導讀
心理學家Sternberg──「活用智慧」、「不同凡想」的創意人 吳靜吉
個人能夠成功地經營他自己、他的人際關係和他的事業,他就是一個實用智慧很高的人,實用智慧是一個人在一生當中,無論是做為一個家庭人或工作人所必須具備的條件,擅長實用智慧人未必是個很會讀書考試、分析表現的人,而擅長獲取知識、分析表現的人,和實用智慧高的人都未必擅長創意思考,提出這個所謂智力三元論的心理學家就是去年12年中旬應邀來台做一系列演講的Robert J. Sternberg,他的《活用智慧》這本書就是智慧三元論的應用,這本書改變了心理學家、教育工作者和企業人對智力的認知,大家恍然大悟,原來智慧道路竟是如此寬廣。他進而提出他的思考風格和創造理論,《不同凡想》一書就是他創造理論的知識分享。
還不到五十歲的他,己經著有五十幾本書,五百多篇的論文,一年有五百多萬美元的研究獎助金,他現在擔任耶魯大學IBM的講座教授,他的創意質、量均佳。
在重視自主學習、主動建構知識、積極參與、互動成長的教學和管理的時候,Sternberg如何運用他個人的成長素材和體驗,而成為一個「活用智慧」、「不同凡想」的創意人,值得我們從感同身受中洞悉教育和管理的意義。
他很有智慧又能活用智慧,他在體制內改革,在體制內成功,他靠著「不同凡想」的創造力和多元智慧的理論在主流內另創主流。他一生投入古老的智力研究,讓老幹發新枝卻又能見樹又見林,而終於因為「他成功的智慧」,讓樹樹相連形成智力三元論。32歲時獲得美國心理學會「在事業早期對心理學有頁獻之傑出科研獎」之得獎評語最能說明他的創意:
「……他的研究結合了兩種領域的最佳部份,實驗方法及認知心理學理論和傳統心理測驗的觀念,以分析智能的表現及個別差異,如此,他跨越並融合了不同的領域,並且活化個別差異研究,以及以實驗的方法分析智能的表現。
他是1949年12月8日在美紐澤西出生,像他這樣研究智慧、智力,又能夠活用智慧的傑出學者,很難令人相信他在小學一、二年級的成績不好,他當時的考師也真的認為他不夠聰明,而老師的看法無形中也成為他對自己的看法;到了小學五年級時,他遇到了一個認為他夠聰明,又期待他能成功的老師,他也就順理成章地實現了教師的預言和自我的期許,成績表現從此改觀。
小學五年級時,他曾經因為考試焦慮的關係,在IQ測驗上的表現不佳,垟虧在六年級時,他被要求和五年級的學弟妹一起重做IQ測驗,減少了考試焦慮卻增加了智力分數,他從此不再擔心考試的焦慮。他化不利為有利,從失敗中引發研究智力的動機,並開始致力建構智力的知識和理論。
在國中一年級的科學作業上,他以「心理測驗的發展」為其作業主題,他不僅自編測驗,又在圖書館意外發現「比西智力量表」,便開始著手對他同學施測。因為有些家長的反對,使得學校整個學區都不得不採取行動來禁止他繼續對同學施測。在探索智力的興趣壓抑之後,更引發他強烈的智力研究動機,他山不轉人轉地向測驗的出版社採購以繼續他的研究,不該賣卻已賣測驗給他的出版社,後來反而提供機會讓他合法研究。
到了高中一年級,他已經開始從事有關「分散注意對心理測驗表現影響」之實驗,後來他在物理課得到老師的允許,以編製「物理性向測驗」為其科學作業,由於信、效度不錯,這份測驗居然被他就讀的高中採用,以後相繼幾年,他不僅參加由美國國科會委辦的科學夏令營,而且還在著名的測驗出版公司擔任研究助理。
雖然他得優秀獎學金進入耶魯大學心理系就讀,但誰也沒想到一個在心理學界這麼有成就的學者,居然在第一門的心理學課裡的成績只拿了一個「C」,他開始嘗試轉讀數學和哲學,最後還是覺得數學和哲學並不適合,他他打破了「好馬不吃回頭草」的禁忌,勇敢地回過頭來思考第一門心理學的成績不佳,可能和他讀小學時在焦慮之下參加IQ測驗一樣,表現不佳並不是他的能力不足,可能是因為和教授的思考風格不一樣所致,這位教授的測驗重視「細節的記憶」,而他則擅長分析、創意的能力以及「立法的」、「整體的」思考風格。果然不錯,在要求分析和創意能力的作業,以及可以展現他立法和整體思考風格的心理學課程中,他的研究才華表露無遺。
企業界常常因他們對員工的期望要求和實際表現之間的落差,而呼籲我們的教育必須重視學生的創造力之培養和實用智慧之加強,在台灣絕大多數的我們都是在過份的重視獲取知識、考試表現中長大的,而且在挫折成功之間不斷徘徊,這些親身的體驗是否也能成為我們創意的來源呢?
陽明大學曾志朗副校長專訪耶魯大學心理系Robert Sternberg教授
志朗教授:嗨!Bob,好久不見,從去年12月在香港見面,至今又一年多了。二十年前在耶魯大學時,你就一心一意研究人類智慧,對智力測驗提出好多批評。這二十幾年來,你做了好多理論的、實務的工作,也發表了好多重要的論文與專書。而且由智力的測驗轉向創造力,不但在認知與教育心理學界引起相當大的震撼,對認知與傳統心理學的理論提出許多震撼的想法。同時在企業界與管理學界也引起巨大的迴響。你的這些研究成果都指出對傳統智力測驗的不滿,你是否可以談談這其中的主要論點。
Dr. Sterberg:智力測驗的企業體系說起來是心理學界的恥辱,沒以一個事業可以幾十年來不需要進步的,比如說,那種轉盤式的電話已經沒有人用了,因為按鍵式電話的方便已取代了轉盤式電話,這表示一種進步。還有現在已經很少人使用248、386甚至486,都已經被586或更新的電腦系統所取代,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人能想像真空管所組裝的電腦。這表示一種飛躍式進步,但是很奇怪的,所有的教育家卻滿足於一套四五十年前所發展出來的智力測驗,他們測驗中的項目也許做了少許的改進,但基本的原則卻從來沒有改變。對於一個講究時效的現代社會而言,使用這種沒有跟著時代進步的智力測驗是匪夷所思的!這只有兩個可能的解釋,一是心理學家太懶,或者說是這個企業體是被壟斷的,所以不願意有所改進。我研究智力測驗這麼多年,常常為這個現象感到不解,但事實確是如此,我們持續在使用一套跟現代社會複雜與快速變化特性不符合的老掉牙測驗。所以我的研究就是要打破這個迷思。
曾志朗教授: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深有同感。現在Bill Gates的企業體被控告他們壟斷了網路的市場,可是人們卻可以眼睜睜看著智力測驗的製造者因採取壟斷的手法而造成不進步的後果。確實是到了應該深切反省的時刻了,尤其你提出了文化層面的重要性,你能再加以說明嗎?
Dr. Sternberg:你提到文化跟智力的關係,實在是人類心智發展中最核心的問題。其實你也很清楚,你們實驗室的一些發現最能說明文化與認知能力的關係,例如說,你們發現經常打電腦遊戲的兒童和不打電腦遊戲的兒童比較起來,在瑞文氏智力測驗中,相差了十幾個百分點的智商,為什麼呢?這些經常打電動的小孩在空間與圖形變化的經驗中,很快的學會了掌握空間關係推理的能力,這種經驗代表的是一種特殊文化的經驗。又例如,每一種文化對物件的分類常有特殊的基模,兒童在成長的過程中根據這些基模去建立他們的認知體系,我以前曾經聽你說過,中國人的詞彙很難用西方的八大詞類(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等)來加以區分,所以你們的辭典很少標明詞類,而英文辭典確是對八大詞類標得非常明確。我真的認為中國人的語文字彙跟學英文的人是會有相當大的不同。
曾志朗教授:哇!很高興你還記得我們實驗室的這些發現。他們確實點出了智力是不可能脫離文化而加以理解。現在讓我轉移一個話題,你最近有很多關於創造力的著作,而且你常常引用投資行為的一些比喻,台灣的出版界也出版了你非常暢銷的一本書:不同凡想(Defying the Crowd),能不能簡單地談談你的看法?
Dr. Sernberg:我研究創造力最想要說明的是創造力不是專屬於天才的。所有的人其實都有機會發揮以及培養他的創造力,只要我們對創造力的本質有深入的瞭解,大家一定會同意我們想法。我把創造力分成幾個層面來講,一是態度的問題,首先我們對問題的解決要採取一種較有創意的態度,怎麼說呢?就是要能把問題從不同的角度去界定,在我那本書裡面,我很喜歡舉一個例子,就是有一個在公司裡做得相當好的副總,工作符合他的興趣,待遇也非常好,家裡離公司又近,孩子就學的學區也很好,每年的紅利也非常多,講起來是個非常理想的工作,但是他非常不能忍受他的頂頭上司也是個能力很強又太喜歡管事的總經理,雖然他很愛這份工作卻越來越不能承受來自上面的壓力,最後只有決定另外找事,他找了一位head hunter(專門為人找事的人)來幫他尋找另外的工作,這位head hunter很有意思,他對他說你的問題不在找新的工作,問題是你有個令你不能承受的老闆,所以與其你自己找工作,你為什麼不想辦法替你老闆找工作,讓他另謀高就,這位副總一聽覺得很有道理,果然很快的為他老闆找到新的工作,他的老闆走了,他的壓力沒了,而且他順理成章的變成總經理。這就是重新界定問題的精神所在。另外有個更有趣的問題,更值得我們深思,如果你的工作是要發明最強的強力膠,卻做出了不太黏的膠水,你難道就要放棄這整個研究的成果嗎?也許在另外的一個場合中,不黏的膠水才是最必要的成品。想想看現在的辦公用具中,大家都在使用的隨意貼(Post-it),就是在這樣新的想法中,變成最有用的專利產品。所以在問題解決中的創意,常常充滿了對問題的重新界定與解釋,這是態度的層面。第二,創意人的人格特質最明顯的就是堅持、不輕易被局部的挫折所打敗,他總是看著長期的投資,這種人會比較有彈性並且願意在挫折與失敗中鑽出一條成功的途徑,你們中國人不是有一句話:失敗為成功之母,我覺得很有道理。最後,我還必須強調,創意的人一定要去選擇他所喜愛的工作,他才會有熱情去接受失敗。最近我的研究一再的發現這些態度、人格特質以及所願意採取的決策其實都能被量化,但量化的方式不再是標準答案式的作答成績。我在最近的多篇論文中,都有所說明,而且我也參與許多教育體系的訓練營來共同編製這些測驗,作為訓練創造力的評估標準。
曾志朗教授:Bob,談到智慧就不能談到Howard Gardner的多元智慧,你對他的看法有何評論?
Dr. Sternberg:多元智慧的概念是不可否認的事實,Gardner的理論其實是一個久被學者所忽略事實,大家都很明白我們的社會是由各式各樣的專業人員所組成的,這些人各在其位,他們成功所需要的能力各自不同,Gardner從腦神經的模組整合中重新發現多元認知的體系,他對教育的意涵是很深遠的,因為長久以來,在只有一種智力測驗的壟斷之下,幾乎所有國家的教育體系都界定在這一種智慧的想下所設計的,Gardner的理論喚醒了各個國家的教育工作者,他們重新思考多元智慧的意義,也重新去建構多元智慧下的課程與教育設施,現在好多國家的教育工作者都提出了教育改革的方案,基本上都在多元智慧的體認之下去設想教育的目標與完成這些目標的方法。你不是告訴過我一個果農所說的一段話嗎?他說果園裡所種植的各種不同水果樹,在施肥、噴農藥跟給水的時間和份量都各有不同,絕不可能用同一個標準去對待所有不同的果樹,他看現在的教育系統好像不管阿貓阿狗、張三李四,統統對被當作進口蘋果看待,怪不得大部份學童的創造力都在唯一的標準答案中被壓制了,我想Gardner多元智慧的概念應該很快的落實到學校的系統中,我們的學童才有可能培養出更高的創造力。
曾志朗教授:Bob,謝謝你這次來台灣作了這麼多場的演講,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的演講會對我們的教育界發生了很大的影響是絕對不容懷疑的。你知道嗎?你最近的一本書愛也是一種故事(Love Is A Story)也將要在台灣出版了,從智慧到創造力到愛的故事,你對台灣的教育界與心理學界帶來不斷的啟發,我們真的非常謝謝你。
1.睥睨 李仁芳
智價經濟的時代需要有創造力的國民。
時間越靠近21世紀,全球產業版圖競爭的地殼大變動現象愈益明顯。
靠土地資產(天然資源)與紀律、勤奮勞動力競爭的「苦力經濟體」(他們的格言是:「追根究底合理化」;「砂用力擰也擠得出水」),勢力日衰,版圖日益退縮。
靠腦力智慧,創造力與創新等知識資本競爭的「智價經濟體」(如Yahoo、微軟),聲勢如日中天,版圖日益擴張。
90年代以後,太平洋兩岸美日間產業競爭的聲勢逆轉,日本苦於泡沫經濟的拖累,美國則以高創造力的矽谷產業聚落,拉拔整體國家競爭力的飛揚跋扈。後者仰賴的就是佔其中人口中密度較高、具極高創造力的科技創業家,如Bill Gates、Andy Grove 等人物。
智價經濟時代,國家競爭力的勝負就取決於國民中創造力的高低。
眼光調回來看企業個體的層次:產業權勢新秩序也依循創造力的軌跡有相對應的大移轉。
從前台灣資本市場上有「資產股」長青與土地不滅神話,今日的股王寶座則已易位。1997年6月,台積電的股價市值已超過國泰人壽,而聯華電子的市價,則已幾乎是台塑的兩倍。
1986年迄1996年間,歷年美國《財星》(Fortune)雜誌1000大公司排名中,只有17家企業十年平均的股東投資報酬率(ROE)大過35%,也就是若買100元這17家公司的股票,將連續十年每年回收至少35元以上。
這17家公司都不是我們所謂的「資產股」,而是像甲骨文、微軟、英特爾、美光科技、應用材料等,以知識資本為核心生產要素的「智價型」企業,核心競爭力都不在資金、原料、甚至也不在製造優勢,而在於創造力,特別是技術創造力。
跨世紀之交,產業競爭的新思維與新體制時代顯然已經到臨,仍然緊抱「資產股」、「土地不滅」神話的人,即將轉眼之間嫡系變偏房。在舊體制中獲利最多者,在新體制終將受傷最大。
能跳脫資金優勢、原料優勢與製造優勢舊思維,而奮力掌握想像力、靈感巧思與創造力的智價優勢新思維者,在新世界終將掌控產業權勢舞台新中央。
在智價新世紀中,產業經濟與企業經營已經有了嶄新的關注焦點。雖然以往對資金、原料與生產作業效益的追求沒有停歇,但是今天智價企業額外關注追求的,是一種微妙、較難掌控、但絕對重要的新趨勢--那就是公司創造力的管理流程。
重視創造力的智價企業已成為新的產業菁英,而創造力資本也取代了土地資本與金融資本,成為企業創新的引擎。
在智價經濟時代,創造力成為一切有價值事物的DNA。
無論是高創造力的國家經濟、產業聚落或企業組織,其最微觀、最基本的組成元素還是歸結到高創造力的個人--也就是本書作者羅伯.史登堡博士所描繪的特立獨行的創意人。他們千山萬里獨行,不苟同群眾,「雖千萬人,吾往矣!」
總而言之,「創造力一族」是睥睨群眾,眼光獨到,不同凡想,能超越他所處時代前緣,而且有本事對他的創新「買低賣高」的人。
本書對教育界與產業界同樣帶來深刻的省思。
正如史登堡呼籲:如何能讓教室內外的學生,和辦公室中的同仁,了解並學習平衡地「塑造環境」與「適應環境」。
假如我們做不到,台灣以後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創新驅動的產業佈局將難以落實打造,朝向智價經濟體提昇的新社會將延緩浮現。這一切都因為我們沒有預備好夠多人口比例的「睥睨群眾」,「不同凡想」的創造力人才。
如果教育是未來生活的準備,本書是極值得國內推動教育改造的志士參考的。
對講求打造組織平台,以促進產業創新的企業人士,《不同凡想》書中發人深思的警句與觀念極多:
「有一個新想法的人是怪人,可是他將只怪到這個想法成功時為止。」
「正式知識的代價是核心僵固性。」
「偉大發明的種子其實一直都漂浮到我們四周,但是他們只會在已經準備好接納它的心靈中生根。」
另外像他對非正式知識(海耶克稱之為專質性﹝idiosyncratic﹞知識,野中郁次郎稱之為內隱性﹝implicit﹞知識)的強調,和舉梵谷事蹟說明「堅持」對「創造力」的涵意,都發人深省。
「理性的人適應世界;非理性的人要求世界來適應他。
然而,所有的進步都仰賴非理性之人。」
90年前說出這句話的王爾德,身後如有知,勢必引史登堡教授為所見略同的生平知己。
【推薦者簡介】
李仁芳教授,曾任輔仁大學管理學研究所所長,兼企管系系主任,現為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主授「創新管理」與「組織理論」。近年研究工作重點在台灣產業史的記錄與分析。著有《管理心靈》、《產權體制、工作組織人際關係與組織生產力》和《7-ELEVEN統一超商縱橫台灣》等書。
2.培養創造力:21世紀最重要的人力資源 曾志朗
在科學上,發現(discover),發明(invention)和創造(creation)的層次是不同的。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發現,因為新大陸在哥倫布之前早就在那裡了,他不發現,別人遲早也會發現;愛迪生發明電燈泡是發明,因為當時各種條件都已具備,也有好幾個人同時在進行同樣的研究,不是愛迪生必然也有別人會發明電燈泡。只有創造是不同的,創造是無中生有,它的個人性很強,沒有這個人就沒有這個作品出來;或許別人也會去創造,但是他的創造作品就和你的創造作品不一樣,因為他不是你。改變歷史的,替人類帶來精神文化遺產的多半是「創造」,而不是前面所提的「發現」或「發明」。
創造力和智慧是不一樣的,你只要具備中等以上的智力就足以創造新東西了。最聰明的人並不見得就是最有創造力的人,而且知識還不能太多,對這個領域的知識太多時,反而會阻礙創意的出現。你要有一些背景知識,因為一個完全不懂電學原理的人是不可能發明電燈的;但是太多的背景知識會使你陷入窠臼中,不敢放手去做,看不見傳統對這個事件看法以外的另一面。一般來說,一個人只要有普通常識(common sense)加上豐富的想像力,他就可以成為一個有創意的科學家了。所以下面我們來談一下培養你創造力的幾個必要條件。
第一當然是觀察力。觀察力是所有科學的基本要件,別的微生物學家看到細菌的培養皿被空氣中其他細菌所污染,都會詛咒自己的運氣不好,慶幸還沒有投資太多的時間到這個培養皿上,然後把培養皿倒掉,重新再來過。發明盤尼西林的 Alexander Fleming卻不一樣,他看到培養皿被污染了,正要倒掉時,突然觀察到原來生長茂盛的細菌縮的很小了,他把這個培養皿中的液體滴了幾滴到另一個長滿細菌的培養皿中,三個小時以後再去觀察時,發現原來茂盛的細菌團果然又縮的很小了,因此他知道這個綠色的細菌是可以殺死葡萄球菌和鏈球菌的。盤尼西林的發明使人口的死亡率立刻降低一半,也使Fleming在1945年拿到諾貝爾的生物醫學獎。他與別的細菌學家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他的觀察力,他在傾倒被污染的培養皿的那一剎那,看到了原來鏈球菌的死亡,使他成為本世紀人類最大的救星。
有了觀察力還得有形成假設的能力(這就是普通常識和想像力發揮的空間了)。達爾文看到兩個相距很遠的海島上有著相同的淡水沼澤植物,他的知識讓他相信這不可能是上帝兩次創造出來的結果,但是他必須要有一個理論來解釋這些淡水植物是如何漂洋過海到另一個海島上生根的。他的想像力告訴他說一定是水鳥帶過去的,所以他就到沼澤邊去挖了一杯泥土帶回去讓它發芽,看看這一點泥土中是否可以涵蓋很多不同的植物種子,一如水鳥腳上的一點點泥土就可能包含有各種植物的種子。果然在這一小杯泥土中,他收集到347棵植物的芽,所以他知道他的理論是正確的了。
有了觀察力,有解釋觀察到現象的能力,還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才行。大多數的創造是經過無數次的嘗試才成功的,即便是我們所謂的「頓悟」,「靈光一閃」,「靈感」等現象,其實也是當事人在窮思苦想之後才有可能發生的,所謂「機運偏愛有備之心」(chance favors prepared mind)。天下沒有一蹴可幾的事,所以堅毅變成成功的人一個共同的人格特質。
在創意裡,因為它只要有中上的智力,不求極端聰明,它又要求有想像力、觀察力,所以後天的環境就變得很重要了。耶魯大學的史登堡教授認為創造力是可以培養、可以訓練的,他認為創造力必須要在一個自由開放的空間才能茁長,因為創造力需要想像力,在一個被教條法規綁得死死的環境裡是不可能發揮想像力的。有創造力的人在碰到問題時往往不從大家所看的觀點去想,他是重新把問題界定一下,當界定成可以被解決的方法時,就可以動手去做了。重新界定問題聽起來很難,其實並沒有,你只要把問題倒過來想,從最後的結果往前推,步驟就會簡單很多。
史登堡曾經舉一個例子說一個水塘長滿了水蓮花,假設這種水蓮花是每24小時增加一倍,而這個水塘在在第一棵水蓮花種下去後60天就全部長滿了,請問什麼時候這個水塘是半滿的?這個問題正向去做,很慢,但是倒著去想,就很快──既然是每一天增加一倍,第60天時會滿,那麼半滿時一定是第59天了。所以若能把問題重新界定一下,原來的死路就變成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他還舉了另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有一個大公司的副總經理跟他的總經理處不來,本來是要另謀高就,找一個工作環境舒適、錢又多的工作(所謂錢多,事少,離家近),但是找來找去找不到,每天去上班又要面對總經理,非常的苦惱。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何不替他的總經理另謀高就呢?總經理條件比他好,比較容易找到好的差事,於是他就暗中替他的上司謀識,果然有公司願意高薪聘請有經驗的管理人才;而總經理跳槽之後,他理所當然的升上總經理的寶座,不但原來的苦惱沒有了,薪水還加倍。所以能夠把事情反過來想,往往解決的方式就輕鬆得多。
另外對於創造力的培養,史登堡認為要有敢「反其道而行」,「標新立異」的勇氣。假如人云亦云附和群眾,當然就不是一個有創造力的人了。有創意的人是領袖而不是追隨者,作為一個走在時代前端的人是要有相當的勇氣的。塞尚、梵谷的畫在他們活的時候都不能得到大眾的接受,使他們潦倒一生,貧病而死,但是現在梵谷的畫常常是國際拍賣會上的最高價品。所以作為一個創意人要有堅持自己理想,接受別人奚落、嘲笑,甚至迫害的勇氣。伽利略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差一點為了理想被抓去燒死,但他真是一個非常有創意的人。因為在他之前,很多天學家都在望遠鏡裡看到了月球黑暗的部分裡有一些光點,這些光點逐漸變大、變亮,最後跟其他光亮的部分合而為一;但是只有他想到這個現象跟我們早上看到太陽照射在山頭,太陽爬的越高,山谷的陰影縮的越小,最後整個山頭都照射在陽光之下,是一樣的道理。所以他下結論說月球表面一定不是光滑的,是高高低低跟地球一樣有山有谷的。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伽利略是對的了,但是當時伽利略是被當作瘋子看待的,他曾經到處流浪,躲避教廷的迫害。
你可能會問,何必那麼辛苦作創意人呢?作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無罪以當貴」,平淡過一生不就好了嗎?這一點是人跟動物很不一樣的地方。人有「自我實現」(self-fulfillment)的需求,把自己的潛能發揮到極限是每一個人生存在這個世界的理想與目的,也是教育的宗旨。史登堡曾提出許多增進創意的方法,但是基本上他就是鼓勵年輕人反抗傳統,走自己的路;只有開放胸襟,去嘗試並接受新的東西,才能因應時代的需要。就如二十年前,美國每一個學校都有打字機,現在全部被電腦所取代,打字機現在即使要去買,都不容易買得到,再過幾年,打字機搞不好就變成收藏家收集的骨董了。創造力是人類文明演進的原動力,在我國社會轉型的現在更顯重要,它是一個不受自然資源束縛限制的最重要人力資源。
要使我們的學生創造力得以發揮出來,一定要提供年輕人一個合理的空間;一個腦子裡塞滿知識的孩子是沒有創造力的,因為他缺乏一個創造必要的條件──思考的空間。沒有創造力,這個孩子是個「匠」不是個「師」。在科學來說,他是個科技人才而不是科學家;在建築來說,他是泥水匠而不是建築師,他以後是個執行者而不是設計者。這一點很重要。我看到現在每一個大學研究系所,尤其是醫學院,必修課都排得滿滿的,學生從早上到晚,完全沒有喘息的時間,更惶論思考了。美國哈佛大學的生物學家威爾森(Edward O. Wilson)在他的自傳《大自然的獵人》(天下出版)中說:「要成就一個科學家,師長的鼓勵與支持是很重要的。」在適當的時機給予鼓勵或啟發,常會造就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人才出來。著名的漫畫家蓋利.拉森(Gary Larson)說他一生的轉捩點是他八、九歲的時候,有一天,他父親叫他到廚房去,坐在廚房裡吃飯的桌子上,他父親拿著紙筆一邊畫一邊講了一個故事。他說,有一個老師叫小朋友到黑板上去做畫圖接龍的遊戲,每一個人要把別人畫的東西添上一些,變成一個新的東西。第一個小朋友走上講台,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說:這是一個盒子。第二個小朋友走上去,添了幾條線,說:這是踼足球的球場。第三個小朋友走上去,添了一個倒寫的Y,說:這是放樂譜的架子。第四個小朋友把放樂譜的架子圍起來說:這是一個電燈泡。最後一個小朋友走上前去,歪著頭,端詳了一陣子,添上幾筆說:這是我媽媽在穿緊身褲。這增添的幾筆令人拍案叫絕。這才是創意!拉森能夠成為美國最有創意的畫家,他的卡通漫畫在全美各大報連載,多少人拿到報紙先翻他的漫畫來看,先睹為快,他的漫畫單行本每一冊都賣破百萬本大關,真是良有以也,因為他有一個充滿創意點子的父親,不受世俗道德所約束,他使他的孩子每一件事都看到了別人所沒有看到的遠端,難怪他的漫畫名字叫"far side"!想像力是發明之母,希望這本書能使大家看到創造力的重要性,而留給孩子一個想像力的空間。
【推薦者簡介】
曾志朗,政大教育系、所畢業,美國賓州州立大學心理學博士,曾任教於俄亥俄州立大學、耶魯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及台大心理系。他曾擔任國際上神經語言學、心理學及認知科學主要期刊的編輯委員,也曾是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心理學系以及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的校外考核委員。1990年返國,擔任中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1994年入選為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Attention and Performance 的委員,此學術組織在國際上主導認知科學的研究;並於同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現任陽明大學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