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猩猩以實瑪利
一
我首次看到這則廣告,不由得如鯁在喉、出聲詛咒、啐了一口唾沫、把報紙撕碎扔到地上。這還不夠,我又把碎片撿起來,大步走入廚房,把它丟入垃圾堆裡。我在廚房為自己做了點早餐,讓自己冷靜一下。我邊吃邊想些毫不相關的事情,沒錯。接著我又由垃圾中撿出報紙,翻回人事欄,看看那渾帳東西是否還在那兒,是否正是我記得的模樣。沒錯。
教師徵學生,必須有拯救世界的熱切欲望。請親洽。
拯救世界的熱切欲望!喔!我喜歡,這可真刺激。拯救世界的熱切欲望,可真冠冕堂皇。到中午,必定會有兩百個白癡、傻子、蠢材、笨蛋、莽夫、各種各樣的庸材和遲鈍的人前往刊登的地址前排隊,等著交出他們所有的財產,爭取坐在大師腳邊的難得機會,聆聽大師訴說如果人人都轉過身來給鄰座親熱的擁抱,一切就會安好。
你會奇怪:為什麼這個人這麼憤慨?這麼刻薄?這個問題問得好。其實,這也是我向自己提出的疑問。
答案要回溯到從前,幾十年前,我有個傻念頭,那就是在世上我最想做的……是找個老師。沒錯。我覺得自己想要個老師--需要個老師,指導我應該怎麼做,才可以……拯救世界。
傻吧?幼稚、天真、乳臭未乾,或者根本就是笨。在各方面都還算正常的人身上,這需要解釋。
這樣說吧。
在一九六○和七○年代年輕人反抗的時代,我才剛到了解這些孩子心中在想些什麼的年紀--他們打算翻天覆地,而少不更事的我也竟然相信他們可能會成功。的確,每天早晨我睜開眼睛,就期待見到新紀元的開始,見到天空更湛藍,青草更碧綠。我期待聽到空中的歡笑聲,見到人們在街上跳舞--而且不只是孩子,人人都如此!我不必為自己的天真道歉,如果你聽聽當時的流行歌曲,就知道不只我這樣。
接著,在少年時期的某一天,我醒悟到新紀元永遠不可能開始。孩子們的反抗並沒有遭到鎮壓,只是縮小衰退,變成了時尚宣言。我是不是世上唯一一個因此而覺得幻滅,因此而不知所措的人?似乎如此。其他每個人似乎都能露出諷刺的微笑,把它拋諸腦後,並說道:「你期待什麼?不可能超越的;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沒有人會出來拯救世界,因為沒有人關心這個世界。這只是一堆傻孩子們在說話。找個工作,賺點錢,到六十歲退休,然後搬到佛羅里達等死。」
我不能就這樣一笑置之。我天真地以為,應該要有個擁有無盡智慧的人,可以驅散我的幻滅感和迷惑:一位老師。然而當然,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物。
我並不是要宗教導師、功夫師父、或心靈指揮。我並不想要做巫師、學習箭術或沉思冥想,或調整我的脈輪或找尋過去的化身。那樣的學科和範圍基本上是自私的,是為了裨益學生,而非為世界設計的。我追尋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不論在電話簿或任何地方,我都找不到它。
在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東方之旅》(The Journey to the East)中,我們一直不知道李奧教人敬畏的智慧是由什麼構成的,這是因為赫塞無法告訴我們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物。他就像我一樣,只希望世上有像李奧這樣的人,擁有超越他自己的祕密知識和智慧。當然,其實沒有什麼祕密知識,沒有人明白在圖書館書架上找不到的事物。但我那時卻不懂。
我如此期待著,現在看來很傻,但我那時就這麼期待。比較起來,追尋聖杯的神話似乎還更有意義。我不想談它,太難為情了。我一直期待,直到有一天幡然醒悟,我不再做傻子,但心中有一部分已如死灰--一種我原本喜愛且欣賞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個傷疤,是堅韌但也疼痛的部位。
如今,在我放棄尋覓多年之後,報上登了個吹牛的廣告,尋覓十五年前我曾經是的那名年輕夢想者。
但這還不足以說明我的憤慨,不是嗎?
不妨這麼說吧:你愛上某人達十年之久,但那人卻幾乎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盡了一切的力量,去嘗試一切,要讓他知道你是可貴、值得尊重的人,你的愛有其價值。然後有一天你打開報紙,看到人事欄,發現你所愛的人竟然登了個廣告……尋找值得愛,同時也被愛的對象。
哦,我知道這並不完全一樣。我為什麼會期待這位不知名的老師和我聯絡,而不是刊登廣告尋找學生?相反地,如果這個傢伙如我所想的,是個吹牛的騙子,我又為什麼期待他和我聯絡?
別管它了。我不理性。這在所難免,情有可原。
二
當然,我得去那裡--我得滿足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另一個騙局。你知道的,三十秒就可以分辨出來,瞄一眼,由他嘴中吐出十個字,然後我就知道了,我就可以回家,把這一切忘掉。
我抵達那裡,非常驚奇地發現那只不過是很普通的辦公室建築,擠滿了二流的宣傳人員、律師、牙醫、旅行業者、指壓治療師和一、兩個私家偵探。我本來期待的是更有趣一點的地方,例如赤褐色砂石建築、鑲有紋飾的牆面、高高的屋頂和百葉窗。我找的是一○五號房,它在後面,如果裝上窗戶,就可以俯視巷弄。門上什麼也看不出來,我推開門,走進一間空蕩蕩的大房間。這麼大的空間是拆除隔間才得來的,光裸的硬木地板上,還可以看見隔間留下的痕跡。
這是我的第一印象:空蕩蕩。第二印象則屬於嗅覺;這個地方有馬戲團的氣味--不,不是馬戲團,是動物園,錯不了,不過並不討人厭。我環室四顧,房內並不全是空的,左邊靠牆處有一個小書櫥,裝了三、四十本書,主要是歷史、史前和人類學。孤伶伶一張填塞過滿的椅子放在房間中央,面朝外,向著右側的牆壁,看起來好像搬家的人把它給忘了似的。顯然這是為大師保留的座位;他的門生應該或跪或蹲伏在圍繞他膝前排成半圓形的墊子上。
那麼我推測應該成百出現的學生在哪裡?也許他們已經來了,又被帶走。但地面上一層未受擾動的灰塵不同意我的幻想。
這房間有點奇怪,但我得再環視一遍,才能看出問題在哪裡。門對面的牆邊有兩扇高高的玻璃窗,讓巷弄裡微弱的光線能射進來。左邊和隔壁辦公室共用的牆面是一片空白,右邊的牆上則裝有極大的平板玻璃窗,但這面窗子顯然不是通往外面,因為它根本不透光;它是通往鄰室的窗子,甚至比我所在的這扇窗還要暗。我疑惑這裡究竟陳列了什麼樣虔誠的信仰目標,位於愛追根究柢的雙手所不能及的範圍。是塗了香油的雪人,抑或用貓毛或紙糊成的北美野人?會不會是還來不及由星球中發出崇高信息:「我們是兄弟,要友好,」就被部隊士兵砍倒的幽浮人呢?
由於玻璃後方是一片黑暗,所以玻璃也一片黑暗--不透明,會反光。我朝那兒走去,原本也沒想到會看到它後面有什麼;而我才是被觀察的景物。走到鏡子前,我繼續朝內凝視自己的眼睛,接著把視線望向玻璃內--結果發現自己凝視著另一雙眼睛。
我大驚倒退,接著辨識出我看到的是什麼,再度向後退,而且這回有點畏懼。
在玻璃另一邊的,是已經長成的大猩猩。
當然,「長成」這詞描述得不夠清楚。他大得嚇人,就像英國史前石柱群的巨石(Stonehenge)一樣,光是大塊頭就夠駭人的了,雖然他並沒有擺出任何威脅的姿態。相反的,他沉靜地半坐半倚著,優雅地嚙咬著他拿在左手像棒子的細枝。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可以想見我勇氣盡失,我覺得自己該開口說話,為自己致歉,解釋我為什麼出現,說明我的唐突闖入,向這個生物請求原諒。我覺得直視他的眼睛是一種冒犯,但我四肢癱瘓,軟弱無力,只能盯著他的臉孔瞧。由於他和我們的臉孔非常相像,但比希臘人對完美臉孔的理想更為尊嚴,因此比動物王國的其他物種更駭人。
我們倆之間其實並無障礙物,只要他伸手,窗玻璃一定會像薄紙似地分開。但他似乎並無意伸手,他坐著,盯著我的眼睛,啃著枝條的末端等著。不,他並不是等著,他只是在那裡,在我抵達之前就一直在那裡,在我離開之後,也一直會在那裡。我有種感覺,對他而言,我就像雲朵飄過在山坡上憩息的牧羊人一樣不重要。
我的恐懼逐漸退去,對周遭的意識也逐漸回復。我向自己說,老師不在,我沒有理由繼續逗留,該回家了。但我不喜歡一事無成的感受,因此我舉目四顧,想要留張紙條,找可以寫字的紙筆,但什麼也沒找到。不過一心想著要以書寫來溝通,讓我注意到玻璃外我原先忽略的事物;是塊告示板或海報,掛在大猩猩身後的牆上,上面寫著:
人走了,大猩猩還會有希望嗎?
這個告示使我駐足,或者該說,告示上的文字使我停步。舞文弄墨是我的職業;我審視這些句子,要逼出它們的真義,不能再曖昧不明。它們是否意味著大猩猩的希望存在於人類的滅絕,或是人類的生存?兩種意思似乎都能解釋。
這當然是「公案」(譯註:禪宗用語)--本來就很費解。這使我厭煩,還有另一個使我厭煩的理由:顯然玻璃外這個壯觀的生物遭囚禁沒別的原因,只是為了要活生生地展示說明這樁公案。
你真該採取些什麼舉動,我生氣地向自己說。接著我又說:你最好坐下來,一動也不動。
我聆聽這奇特的忠告回聲,彷彿它是我不太能分辨的音樂片段。我看著椅子,覺得奇怪:坐下來一動也不動會最好嗎?若真如此,為什麼?答案很明白:因為如果你靜止不動,就能聆聽得更清楚。是的,我想,不可否認是如此。
為了不自覺的理由,我抬起眼來,看著鄰室的野獸夥伴。人人都知道,靈魂之窗能說話。一對陌生人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在一瞥之間流露相互的興趣和吸引力。他用眼睛說話,我聽懂了。我的雙腿一軟,差點就在碰到椅子前癱倒。
「但是怎麼可能?」我說,不敢大聲。
「有什麼關係?」他沉默地回答:「原本就是這樣,沒有其他什麼好說的。」
「但是你--」我口沫橫飛:「你是……」
我發現自己要說那個詞,又沒有其他詞可以取代,我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好像了解我的困難:「我是老師。」
好一陣子,我們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我的頭好像廢棄的穀倉那般空洞。
接著他說:「你需不需要點時間鎮定一下?」
「要。」我大喊,首次大聲說出話來。
他把他那體積龐大的頭顱轉向一邊,好奇地看著我:「聽聽我的故事不知道會不會對你有幫助?」
我說:「一定有的。不過首先,若你願意,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瞪著我一會兒,並沒有回答,而且面無表情(就我那時所知)。接著他不理會我繼續說。
「我出生在赤道西非國家的森林,我從沒有想要找出究竟是在哪裡,現在也不覺得有必要這麼做。你知道馬丁和歐莎‧強森(Martin and Osa Johnson)的方法嗎?」
我吃驚地抬頭看:「馬丁和歐莎‧強森?我從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們是一九三年代知名的動物採集者。他們對付大猩猩的方法是:找到一群大猩猩之後,便射殺母猩猩,留下所有的猩猩寶寶。」
「多麼可怕,」我不假思索地應道。
這個生物以聳肩回應:「我對此事沒有實際的記憶,雖然我有更早的記憶。不論如何,強森夫婦把我賣到美國某個東北部小城的動物園--我說不出是哪個,因為那時我對這樣的事還沒有知覺。我在那裡居住了幾年。」
他停下來,漫不經心地咬著樹枝,彷彿在集中思緒。
三
在這樣的地方(他終於繼續說),動物被關在籠裡,牠們通常比在原野中的兄弟更會思想。這是因為牠們之中即使最遲鈍的,都能感受到這種生活形態有些不對。我說牠們比較會思索,並不是意味著牠們有推理的能力。但你所看到的,在籠中瘋狂踱步的老虎腦子裡,有著人類必會認為是思想的東西。這個思想是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老虎問自己,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牠不斷地在籠子的鐵檻後,踏著走不完的步子,牠不會分析問題,也無能細心推敲。如果你能夠問這個生物:「什麼為什麼?」牠也可能無能回答你。然而這個問題就像心中無法止息的熊熊烈焰,在牠的心靈上施加無盡的痛苦折磨,直到牠陷入最後的昏睡,動物管理員視之為刻意拒斥生命,無法可救。當然,這樣的疑問是在正常棲息處的老虎不會有的。
不久之後,我也開始問自己為什麼?我在神經上的發育比老虎強得多,能夠檢視自己這個問題的意義,至少以基本的方式。我記得另一種生活,有趣歡欣的生活。相較之下,現在這種生活苦悶無聊,根本稱不上歡欣。因此,我一邊問為什麼,一邊也想要了解為什麼生活有這樣的區分,一半有趣歡欣,一半枯燥無趣。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遭人豢養的動物;一點也不知道有人不讓我過有趣歡樂的生活。我的問題得不到答案,於是我開始思索這兩種生活形態的不同。最基本的差異是,在非洲,我是家庭的一員--一種你們文化的人類幾千年來都不了解的家庭。如果大猩猩能夠表達,牠們就會告訴你,牠們的家庭就像一隻手,牠們就是手指頭。牠們很有家庭的概念,沒有個體的感受。在動物園這裡有其他的大猩猩,但卻沒有家庭。五隻被切斷的手指頭並不等於一隻手。
我考慮了我們的飲食。人類的孩子常會夢想冰淇淋製成的山、薑汁麵包製成的樹、糖果製成石頭的地方。在大猩猩看來,非洲就是這樣一塊土地,不論走到哪裡,都有美食可吃。決不需要想:「喔,我得找點食物。」食物處處可見,不必費心就可採擷拾取,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甚至根本不必把覓食當成特別的行為。它更像是芬香的音樂,是全天所有活動的背景。其實,我是在進了動物園後,才開始被人餵飼,每天兩次,無味的大塊飼料被丟入我們的籠中。
為了想出像這類的小事,竟使我展開內心生活--這真是始料未及。
雖然我什麼也不知道,但經濟大蕭條對美國生活的各個層面都造成影響。各地的動物園都被迫縮減、精簡動物的頭數,以節省各方面的開支。我相信很多動物都遭撲殺,因為沒有私人市場會收容這些既不好馴養、又不鮮豔、長相又驚人的動物。唯一的例外當然是獅子、老虎等大型貓科動物和靈長類。
長話短說,我被賣給正好缺頭動物的巡迴動物園。那時我才剛入少年,體型龐大,引人注目,無疑算是一樁合算的長期投資。
你也許以為在籠中生活到處都一樣,但決非如此。以人類接觸為例,在動物園,所有的大猩猩都覺察到人類訪客,他們是我們好奇的對象,值得欣賞觀看,就像在人類房屋四周的鳥或松鼠值得人類家庭欣賞觀看一樣。很明顯,這些奇怪的生物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但我們從沒想到他們是專為此目的而來。然而在巡迴動物園中,我很快地了解這個現象。
的確,我在這方面的教育是從我開始展示的那一刻展開。一小群遊客靠近了我的獸檻車廂,過了一會兒,他們向我說話。我大吃一驚。在動物園,遊客相互談話,從來不向我們說話。「也許這些人昏了頭了,」我向自己說:「也許他們把我當成他們當中的一分子。」但每一個來訪的群體,一個接一個,都有同樣的行為,加深了我的驚奇與迷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那天晚上,雖然並不刻意,但我首次試圖把自己的思想理出頭緒,以解決問題。我疑惑:是不是因為地點改變,進而也改變了我自己呢?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一丁點的改變,當然我的外表也沒有絲毫改變。我想,也許那天來看我的人和來動物園看我的人分屬不同的物種,但是這種推理並不成立:兩群人在各方面都一模一樣,只有這點不同:第一群人自行交談,第二群人對我說話。他們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一樣,一定是其他方面有所不同。
第二天我再度苦苦思索這個問題,我的推理如下:如果我自己沒有變化,他們也都沒有變化,那麼一定是其他的什麼有了變化。我依然是老樣子,他們也依然是老樣子。這樣來看這個問題,我只能得到一個答案:在動物園有很多大猩猩,而這裡只有一隻。我感受到這答案的力量,卻想不出為什麼遊客在有許多大猩猩的時候是一種反應,而在只有一隻大猩猩的時候是另一種反應。
接下來一天,我更專心聆聽來探訪我的遊客所說的話。不久我就注意到,雖然每一段對話各不相同,有一個聲音一再地重複,似乎是要引起我的注意。當然我猜不出它的含意,我可沒有可以解釋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羅塞達石(Rosetta Stone)。
在我籠子右方的籠檻,是一隻帶著寶寶的母黑猩猩,我已經注意到遊客對她說話的方式就像對我一樣。如今我也發現遊客用另一種重複的聲音想要吸引她的注意。遊客在她的獸檻前喊道:「莎--莎!莎--莎!莎--莎!」在我的獸檻前,他們則叫道:「哥利亞!哥利亞!哥利亞!」
藉由這些小小的步驟,我很快就了解到這些聲音以某種神祕的方式和我們兩個個體有直接的關聯。自生下來就有姓名的你或許會以為,就連寵物狗都知道自己有名字(這其實並不正確),你無法想像知覺到自己有名字,在我心裡產生多麼大的震撼。要說我在那時才真正地誕生--誕生為人,一點也不誇張。
從明白我有名字,到了解任何事物都有名字,倒沒有費我多少工夫。你也許會以為被囚禁的動物沒有多少機會學習遊客的語言,但並非如此。動物展覽會吸引全家人來,我很快就發現父母不停地教導孩子語言的藝術:「看,強尼,這是鴨鴨,你會說鴨鴨嗎?鴨--鴨。你知道鴨子怎麼叫嗎?鴨子叫呱呱!」
幾年之內,我就能理解耳力能及的所有對話。但我發現,隨著理解而來的,是更多的迷惑。如今我知道我是大猩猩,而莎莎是黑猩猩,我也知道貨車廂上的所有住客都是動物,不完全明白動物是什麼構成的;我們的人類訪客顯然清楚地區分他們自己和動物,但我想不出為什麼。如果我了解為什麼我們是動物(我覺得我了解),那麼我就不能了解他們為什麼不是動物。
我們何以被人類囚禁豢養,這事已經不再是祕密,因為我已聽過大人向成百上千名兒童解釋過。展示獸檻中的動物原先都居住在稱做原野的地方,這個地方分布在全世界(不論「世界」是什麼意思)。我們由原野中被抓來,放在同一個地方,因為某個奇怪的原因,人類覺得我們有趣。我們被關在籠子裡,因為我們「凶猛」「危險」--這些詞語教我大惑不解,因為它們很明顯是指我本身的特質。我的意思是,當父母想要教孩子看凶猛危險的生物時,就會指向我。當然他們也會指著獅子、老虎等動物,但我從未見過獅子、老虎在籠外的情況,因此這並未給我任何啟發。
整體而言,巡迴獸欄的生活比起動物園的生活已經有所改進,因為它不再沉悶地令人窒息。我從沒有想過要憎恨我的管理員,雖然他們能有較多的活動,但他們受獸檻的束縛並不亞於我們,我一點也不覺得他們在外面過的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活。要說我天生的權利--例如依自己意願生活的權利遭受剝奪,這樣的觀念要在我心裡產生,就像在我心中要冒出波以耳定律(Boyle's law,在一定溫度下,氣體的體積與壓力成反比)一樣不可思議。
或許經過了三或四年,接著在一個雨天,整個場地空無一人,我卻有個奇特的訪客:他隻身前來,看起來年紀不小,滿臉皺紋,後來我才知道他才四十出頭。甚至他前來的方式也很特殊,他站在獸檻的入口,有條不紊地一個接一個獸檻看去,最後筆直朝我走來。他駐足在獸檻前五呎遠的地方,把拐杖頭插進鞋前方的泥土裡,專注凝視著我的眼睛,我也沉著地回視他。我坐著,而他站了好幾分鐘,一動也不動。我記得自己非常佩服這人,因為他如此堅忍地忍受細雨,雨絲流下他的臉龐,浸濕了他的衣服。
最後他打理整齊,向我點了點頭,彷彿已經完成了仔細思考的結論。
「你不是哥利亞。」他說。
說完這句話,他回身朝來時路走去,並不左顧右盼。
四
你可以想見,我宛如遭到五雷轟頂。不是哥利亞,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並沒想到要問:「如果我不是哥利亞,那麼我是誰?」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因為他知道不論他叫什麼名字,他都一定是某個人。我卻不知道。甚至相反地,在我看來,如果我不是哥利亞,那我必定什麼人也不是。
雖然這名陌生人在這天之前從沒有看過我,但我毫不懷疑他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千餘人都叫我哥利亞--甚至像獸檻管理員等對我知之甚詳的人都這麼叫我,但那顯然不是重點,一點也沒有意義。陌生人並沒有說:「你的名字不是哥利亞。」他說的是:「你不是哥利亞。」這兩者有天壤之別。我覺得(雖然我當時無法以這種方式表達)他宣告了我對自我的知覺是種錯覺。
我陷入一種朦朧的狀態,既非有知覺,也非沒有意識。管理員帶著食物進來了,我沒有理會;夜暮低垂,我也沒有入睡。雨停了,太陽升起,我沒有注意。不久又有常見的一大群人喊著:「哥利亞!哥利亞!哥利亞!」但我也不理會。
好幾天就這樣過了。接著有一晚,獸檻開放時間已過,我由碗中飲了大量的水,很快就睡著了--有人在我水中加了強力鎮靜劑。到黎明時分,我在一個陌生的籠子裡醒來,起初,由於籠子太大,奇形怪狀,因此我根本認不出它是籠子。其實它是圓形的,四面敞開透氣,後來我才知道,是專為此目的而改建的眺望台。除了附近一棟很大的白色建築之外,它孤伶伶地立在一望無際的公園美景之中。
過不了多久,我就為這樣奇怪的搬動安排想出了解釋:來到展示獸檻的遊客至少有一部分是為了要觀看一隻名叫哥利亞的大猩猩而來的;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他們的確有這樣的期望;而當獸園的主人發現我其實不是哥利亞,就不能再把我當成哥利亞展示,唯有把我送走一途。對此,我不知該喜該悲,新居遠比我離開非洲之後的任何事物都教人歡喜,但沒有每天群眾的刺激,它可能很快就變得比動物園更無聊,因為在動物園,我至少還有其他大猩猩陪伴。到了近午時分,我還在思考這些的時候,抬頭一望,發現自己並不孤單。有個人正站在欄檻之後,暗色的身影映照著遠處灑滿陽光的房子,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很驚奇地發現我認識他。
彷彿要重現我們初次邂逅的情景似的,我們凝視對方的眼睛達數分鐘之久,我坐在籠子的地上,他倚著拐杖。我發現他穿著乾爽光潔的衣著,並不是我先前誤以為的老人。他的臉孔長而黑,稜角分明,眼裡燃著一股奇特的熱情,嘴角流露著諷刺的微笑。最後他點了點頭,就像上回一樣,說道:
「是的,我是對的。你不是哥利亞,你是以實瑪利。」
再一次地,宛如大事底定般,他轉過身走開。
而我也再次覺得彷彿五雷轟頂--但這一次是深深的解脫感,因為我又由遺忘中被召回,而且這麼多年來讓我不知不覺成為騙子的錯誤也終獲訂正。我成了一個整體的個人--不是再度,而是首次。
我對我的救主充滿好奇,並沒有想到自己由獸檻被搬到這個迷人的眺望樓和他會有什麼關係,因為當時的我甚至還不會最基本的幻想: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發生於其後者必然是其結果)。對我而言,他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在準備要接受神話的心靈看來,他正是所謂「像神一般」的起點。他兩度在我的生命中短暫地出現,而兩度,他也只以簡單的一句話,就改變了我。我試圖搜尋他的出現所蘊涵的意義,只找到問題。這人到獸檻來,是為了尋訪哥利亞,還是來找我?他來,是因為他希望我是哥利亞,還是因為懷疑我不是哥利亞?他怎麼那麼快就在新的地方找到我?我無從測度人類資訊的範圍;如果能在獸檻找到我算是常識(似乎如此),那麼能在這裡找到我是否也算常識?除了這些回答不了的問題外,這個神祕的人物兩次找到我,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和我說話--把我當成人。我很確定,在他終於解決我的身分問題之後,一定會永遠從我生命中消失;否則,他還有什麼其他的事要做呢?
你會以為所有這些教人喘不過氣的統覺(apperception)都是荒唐的想法,然而事實(我後來發現)就是這般希奇古怪。
我的恩人是本市一名富有的猶太商人,名喚華特‧索克洛。他在獸檻發現我的那一天,曾在雨中漫步,幾個月前他就為自毀的憂鬱所苦,因為剛傳來他全家都在納粹大屠殺中遭到殺害的消息。他徘徊到城邊的巡迴遊樂園,漫無目的地走進其中。由於下雨,大部分的棚子和遊樂設施已遭關閉,使這個地方有一股遺棄的氣氛,很能符合他憂鬱的心境。最後他來到獸檻,展出的焦點已經出現在一組庸俗畫上的廣告中。其中一幅最俗氣的畫了大猩猩哥利亞揮舞著非洲土著破碎的肢體,彷彿那是武器一般。華特‧索克洛也許覺得名喚哥利亞的大猩猩很適合做為納粹巨人的象徵,正想要粉碎大衛族人,因此看到這樣的怪獸被關在欄杆後面可能使他感到舒坦些。
他走進來,到獸檻前凝視著我的眼神,馬上就發現我和畫中嗜血的怪獸並無關聯--而且根本和他們人類中好折磨摧殘的腓利士人(Philistine,譯註:古猶太人之敵)毫無關係。他發現看我被關在籠中一點也不能使他滿足,相反地,基於罪惡感和反抗的古怪心理,他決心要把我救出籠子,改造成他無能由歐洲鐵籠挽救出的家人化身。獸檻主人欣然同意售出我,甚至樂意讓索克洛先生雇用自我抵達獸檻就一直負責照顧我的管理員。這個獸檻主人是個現實主義者,由於美國不可避免地參戰,像這樣的巡迴展覽不是慘淡經營,就是破產倒閉。
索克洛先生讓我在新環境熟悉一天之後,現身來認識我。他要管理員教他所有的事該怎麼做,從準備我的食物到清理欄檻。他問管理員覺得我危險嗎?管理員說我就像重機械一樣--並不是我天性危險,而是因為我的體積和力量,所以危險。
大約一小時之後,索克洛請管理員離開,我們互相凝視,保持了一段時間的靜默,就像前兩次一樣。最後,很不情願地,好像克服了某個駭人的內在障礙一樣,他開始向我說話--不是以巡迴獸檻遊客那般滑稽的方式,而是以向風或向拍岸海浪的方式,吐露出必須要說、但卻不能被任何人聽見的話語。他傾吐他的悲哀和自責,逐漸忘卻了小心應付我的需要。一小時之後,他緊靠在我的籠子上,一隻手緊抱著欄杆。他看著地面,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我趁這個機會表達我的同情,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他的手指關節。他驚跳回去,驚恐而害怕,但再度注視我的眼睛使他確信,我的態度並無威脅的意味。
有鑑於這次的經驗,他開始疑惑我有某種真正的智慧,他做了幾個簡單的實驗,證實了他的猜測。他已經確定我可以聽得懂他的話,立刻下了我也應該能表達自己的結論(如後來其他人針對靈長類動物所做的實驗一樣)。簡而言之,他決定教我說話。我要跳過接下來幾個痛苦恥辱的月分,我們倆都不知道這樣的困難簡直無與倫比,主要是因為我缺乏適當的語音器官。由於缺乏這樣的理解,我們都以為只要我們不屈不撓,總有一天我能夠掌握訣竅。但最後有一天,我實在無法繼續,我因為不能以言語表達而苦惱不堪,能以心靈的力量告知他我的思想。他大為吃驚,就像我發現他能理解我心中的吶喊一樣。
既然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了完全的溝通,也就不必贅述其中細節,因為我相信這很容易就可以理解。接下來十年,他教導我他所知道關於這世界、宇宙和人類歷史的一切,等我的問題超過他的知識時,我們並肩學習。而當我的學習終於超越了他自己的興趣之後,他也很樂於擔任我的研究助理,到我不能親身前往的地點去查閱書籍和資料。
我的恩人藉由教育我,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不久他就忘卻以悔恨折磨自己,逐漸由憂傷中恢復。到一九六年代初,我已像是不太需要主人注意的熟客,因此索克洛先生重新出現社交圈,結果不難想見,他落入一名四十歲年輕婦女的手中,她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使他成為令人滿意的丈夫。其實他並不嫌惡婚姻,但在期待婚姻之際,他卻犯了可怕的錯誤:他認為我們特別的關係應該瞞著他妻子。這並不是明智的決定,但我也欠缺足夠的經驗,無能辨識出其錯誤。
在眺望台改裝好,能配合我已養成的文明習慣之後,我立刻搬了回去。然而從一開始,索克洛太太就把我當成是奇特而教人擔憂的寵物,遊說他把我移走或處理掉。所幸我的恩人自有定見,表明不論如何的懇求或強迫,都不會改變他為我所創造的狀況。
婚後幾個月,他來看我,告訴我他的妻子不久就會像亞伯拉罕之妻撒拉一樣,在他老耄之年,為他生孩子。
他告訴我:「在我為你取名為以實瑪利時,一點也沒想到這樣的事。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她把你趕出我們家,就像聖經上撒拉把和你同名的人趕出亞伯拉罕家門一樣。」然而,他卻很欣喜地說,如果生的是男孩,就要取名為以撒。不過後來生了女孩,他們為她取名拉結。
五
說完這些,以實瑪利停了好一會兒,雙眼閉上,教我以為他睡著了。不過最後他又繼續說:
「不知道是智是愚,我的恩人要我做這女孩的導師,而(不知是智是愚)我也樂於有這樣的機會以這種方式取悅他。在她父親的懷抱裡,拉結和我相處的時間幾乎和跟她母親相處的時間一樣長,但這並未改善我和那人的關係。由於我可以和這孩子以比言語更直接的語言溝通,我可以在其他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撫慰她、逗她歡喜,因此她和我之間發展出一種關係,就像同卵雙胞胎一樣--只是我身兼兄弟、寵物、老師和看護種種角色。
「索克洛太太期待拉結開始上學的時日,因為屆時新的興趣會吸引她,使她和我疏遠。然而這樣的結果並沒有發生,因此她又勸說把我送走,認為我的存在會妨礙這孩子的社交發展。雖然她在小學跳讀三個年級以上,在高中也跳讀了一年級,但她的社交發展並未受到阻礙;在二十歲生日前,她就已經得到生物學碩士學位。只是這麼多年來,索克洛太太管家的意願橫遭阻礙,自然不需要其他趕我走的理由。
「一九八五年,我的恩人去世,拉結成了我的保護人。我不可能再留在眺望台上,拉結用她父親遺囑中留下專為此用途所設的基金,把我送到事先安排好的隱居所。」
以實瑪利再次沉默了幾分鐘,接著繼續說:「接下來幾年,沒有一件事如計畫或預期那樣發生。我發現自己不能滿足於『隱居所』;我已經隱居了一輩子,現在我希望能夠進一步到你們文化的核心,我試了一個又一個麻煩的安排,直到我的新保護人喪失了耐心。而索克洛太太也不以現狀為滿足,她請法庭判決裁減指派給我做為生活費的一半經費。
「一直到一九八九年,大勢終於底定。我發現我未得滿足的欲望是教導,也終於發明一套系統,能夠使我生存在這個都市可以容忍的環境裡。」
他向我點頭,讓我知道這是他故事的結尾,或者,也就是他想要說的全部。
六
有時候,話太多就和話太少一樣使人啞然。我想不出應該如何適當或文雅地回應這個故事。最後我問了一個和我心裡其他問題同樣瘋狂的問題。
「你有很多學生嗎?」
「我有四個,四個都失敗了。」
「喔,你怎麼失敗的?」
他閉上眼睛思索了一下:「我失敗,是因為我低估了自己嘗試教學的難度。而且,也因為我不夠了解學生的心。」
「我明白了,你教的是什麼?」
以實瑪利從右手邊的一堆樹枝中,撿了一枝新鮮的,短暫地檢視了一番之後,開始咬嚙,無精打釆地盯著我的眼睛。最後他說:「依我的經驗,你覺得我最適合教什麼科目?」
我眨了眨眼睛,告訴他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我的主題是:囚禁。」
「囚禁。」
「沒錯。」
我坐著等了一分鐘,然後說:「我想要了解這和拯救世界有什麼關聯?」
以實瑪利想了一會兒:「在你們的文化中,哪一些人想要毀滅世界?」
「哪一些人想要毀滅它?就我所知,並沒有特定哪些人想要毀滅它。」
「但你們的確在毀滅它,你們每一個都如此。你們之中每個人每天都對毀滅世界有所貢獻。」
「是的,的確如此。」
「為什麼你們不停止?」
我聳聳肩:「說老實話,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停止。」
「你們是文明體系的囚犯,這個體系或多或少都強迫你們繼續摧毀世界以求生存。」
「是的,的確如此。」
「因此你們是囚犯,而且你們也使得世界本身變成了囚犯。那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你們的囚禁和世界的囚禁。」
「是的,沒錯,只是我從沒有這樣想過。」
「而你自己也可以算是囚犯,不是嗎?」
「為什麼?」
以實瑪利微笑起來,露出一大排象牙色的牙齒。在那之前,我原本不知道他會笑。
我說道:「我覺得自己是個囚犯,但無法說明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印象。」
「幾年前,那時你必定還只是個孩子,因此你也許並不記得--這個國家的許多年輕人都有相同的感受。他們做了聰明但混亂的努力,要逃離囚禁的狀態,最後失敗了,因為他們無能找到籠子的鐵柵欄。如果你找不出是什麼把你關在裡面,那麼出走的意願就會因混淆而白費工夫。」
「是的,那就是我的感受。」
以實瑪利點點頭。
「但再一次的,這和拯救世界有什麼相關呢?」
「世界不可能在人類囚禁的狀況下繼續存在太久。這需要說明嗎?」
「不,至少不需要對我說明。」
「我認為你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樂於讓世界由囚禁中獲得解放。」
「我同意。」
「什麼使得他們沒有如此做?」
「我不知道。」
「阻止他們的就是這個:他們沒辦法找到籠子的鐵柵。」
「是的,」我說:「我了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以實瑪利再次微笑。「我已經告訴你我為什麼會來到此處的故事,也許該輪到你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也許你會告訴我你怎麼會來到此地的故事。」
「哦,給我一點時間。」我說。
「你要多少時間都行。」他嚴肅地說。
七
「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我終於告訴他:「曾在哲學課上寫過一篇報告。我不記得課題究竟是什麼了,大概是和認識論有關的題目。下面是我在報告中寫的大略內容:你猜怎麼樣?納粹並沒有打敗仗。他們贏得戰爭,繁榮興盛,接管了世界,殺光了少數殘存的猶太人、每個剩下的吉普賽人、黑人、東印度群島人和美洲印第安人。完成這些之後,他們接著殺光俄國人、波蘭人、波希米亞人、摩拉維亞人、保加利亞人、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埃西亞人,所有的斯拉夫人。接著他們開始屠殺波里尼西亞人、韓國人、中國人和日本人,所有的亞洲人。這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但等到全部結束之後,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百分之百的亞利安人,他們全都非常非常快樂。
「自然,課堂上所用的教科書不再提到任何種族,除了亞利安人;不再提到任何語言,除了德語;不再提到任何宗教,除了希特勒主義;不再提到任何政治體系,除了國家社會主義。經過幾個世代,沒有人會把不同的事物納入教科書中,就算他們想也辦不到,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任何不同的事物。
「但有一天,兩名年輕學生在東京新海德堡大學談話,兩人都像一般亞利安人那般英俊,但其中一名看起來有點憂慮而且不快樂,他是科特。他朋友問他:『怎麼啦?科特,你怎麼總是這樣悶悶不樂的?』科特說:『告訴你,漢斯,有件事教我煩惱--非常煩惱。』他的朋友問是什麼,科特說:『是這個,我擺脫不了這個瘋狂的想法,我們在某些小事上遭到欺瞞。』
「報告就這樣結束了。」
以實瑪利體貼地點點頭:「你的老師有什麼意見?」
「他想要知道我是不是有像科特那樣瘋狂的感覺。我說是的,他想要知道我覺得我們遭欺瞞的是什麼。我說:『我怎麼會知道?我並不比科特清楚。』當然他並不認為我是當真的。他覺得這只是認識論的習題而已。」
「你是不是還在懷疑自己遭到欺瞞呢?」
「是的,只是沒有像以前那樣強烈。」
「沒有像以前那樣強烈?為什麼如此?」
「因為我已經發現,實際上看來,這並沒有什麼差別。不論我們是否遭到欺瞞,我們依然得起床、上班、付帳單等等。」
「當然,除非你們全都懷疑自己遭到欺瞞,全都找出欺瞞你們的謊言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什麼?」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發現謊言是什麼,那麼你可能是對的--不會有太大的不同。但如果你們全都發現謊言是什麼,可能就會造成相當可觀的不同。」
「的確。」
「那就是我們必須期待的。」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舉起皮革般堅韌的黑手掌,向我說:「明天再說。」
八
當晚,我去散了一回步。我很少為散步而散步,但待在室內卻教我覺得焦慮莫名,我需要和什麼人談談,才能放心。或者我該坦白告解我的罪,我又一次有了拯救世界的污穢念頭。或者兩者都不是,我擔心自己在做夢。的確,想想今天所發生的事,我的確可能在做夢。有時候我飛入自己的夢中,每一次我向自己說:「終於,它終於在現實中發生了,不是在做夢。」
無論如何,我得要和什麼人談談,但我孤單一人。這是我常處的狀況,是出於我自己的選擇--或者我自以為如此。光是認識不足以滿足我,而很少有人願意接受我所謂的友誼的負擔和風險。
人們說我性情乖僻,不願與人來往。我告訴他們說,他們也許是對的。在我看來,不論任何議論、任何話題,總是浪費時間。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想道:「即使如此,這也可能是夢境。人可能在夢中入睡,甚至在夢中做夢。」在我忙著做早餐、進食、洗碗碟之際,我的心跳得厲害,似乎在說:「你怎麼能假裝不害怕?」
時間向前移,我開車到市區去。那棟建築物還在,一樓廳堂底的辦公室也還在那裡,沒有上鎖。
我打開門,以實瑪利龐大、結實的氣味就像雷鳴一樣向我飄來,我兩腿搖搖晃晃地走向椅子坐下。
以實瑪利透過暗色玻璃,嚴肅地審視我,彷彿在懷疑我夠不夠堅強,能不能承受認真的談話。他下了決定之後,不說任何客套話,直接開始,而我才明白這是他一貫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