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母親的誕生
●原來只是開始
南投鄉間出生成長,因為家貧而選擇就讀公費師專的我,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裡,只編織過兩個平凡的夢,一是結婚,要組一個美好幸福的家庭;一是生子,不管男女,都要好好教養,讓他(她)長成有為有守又有情之人。當時那不曾經歷苦楚的心,單純相
信「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結婚後發現所謂美好幸福原來並不存在,因為從不同環境裡長成的兩個人,在婚姻裡磕磕碰碰出來的凹洞,年輕的我們都不具備智慧與能力去將之補平。婚後第二年,我懷孕了,便一廂情願的想,只要全力以赴,第二個夢總能實現吧。
但人生還真不會一路順遂。懷胎十月,孩子初抵世上的第一關就不順利。羊水早破,子宮頸不開,前後長達二十四小時。每隔幾分鐘的宮縮陣痛讓我不斷哀號,生不如死,幾度痛到崩潰的懇求醫師幫我剖腹,孩子爸爸的手臂被我抓到瘀青……。待產房裡全滿的六張病床,推出去一個產婦,就推進來一個新人,再推出去,又推進來,從黑夜到白天,又從白天到黑夜,只有我像河邊穩穩抓住陸地的磐石,不動。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十月九日,原本要取名「國慶」或「雙十」的孩子,硬是等到十一日零時過了才到來。我全身氣力用盡,沒看清他的長相就昏睡過去了。
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折騰,讓那個原本會任性耍賴、抱怨撒嬌、一悲傷就流淚的女孩的粉紅城堡瞬間傾塌了,另一個名之為「母親」的新世界卻還沒成型。
一切才剛起步,我就感覺到當一個母親的艱難,但當時不知道的是,接下來的路,到底有多難,多漫長。
●慢啼的真是大隻雞?
一個全新的小生命,讓我戴上「母親」的冠冕,忘了生產時經歷的痛。
孩子是長孫,方頭大臉,長相討喜,符合老人家期待,更贏得眾人疼愛,帶來一家歡慶。
我逐漸克服新手母親的笨拙與焦慮,漸漸的,尿布不再擺錯方向,牛奶不會沖得太燙或太冷。夜裡,他一哭我就醒;白天,餵奶、換尿布、逗弄說話。我執迷的看著、抱著。偶爾吟風弄月的興致一起,就唸詩給他聽,自說自話像個癡人。
他的眼睛彷彿蒙著一層紗,看不準我,只是咿咿呀呀的出聲。
床頭的育兒書我一遍一遍的翻,對照著嬰兒發展表,他總是慢。
該會爬的階段,他只肯蹭著屁股挪前挪後;該發出單字的時候,他還是啊啊啊的叫著。
我不是急切,是奇怪,那種母親與孩子親密連接的感覺一直沒出現,像已接上插頭但電不通那般。
終於會拍手了,會站了,會扶著牆前進了,會走來走去了。彷彿久旱迎來幾滴甘霖,我還是高興。
要過第二個生日了,仍不會叫爸爸、媽媽,書上說那是週歲就會有的能力。我寫了許多字卡,散放在家裡各處,走到哪裡唸到哪裡,都是自顧自的唸。
假期回婆家時,他被寶貝得如金似玉,不會叫人不是啥大問題,公婆說:「大隻雞當然慢啼啊!」
但空氣中隱隱流盪著一股煩躁—我的,他的。有時只因拿不到小球,他就生氣得以頭顱去撞地板,額頭腫了個包,他哭,我慌。
朋友介紹了極好的保母,我明白告知孩子所有的情況。保母說:「嘸要緊啦!嘸管啥米款耶囡仔,咱攏是好好飼好好教,兜好啊!」原本浮動不安的心,因為這句飽含著愛與勇敢承擔的話,定錨了。
慌什麼呢?就是好好養、好好教、好好愛而已。
生產後,第一次起了感恩的心,我們幸運遇到一個豁達有智慧的人。
●努力照書養
之後的日子,他的發展仍是慢,我繼續努力翻書,企望從中找尋答案。
也請問小兒科醫師,都說再觀察,要不,到大醫院檢查。
後來,偶然間讀到一本談感覺統合的書,作者是名醫生,書裡寫著許多和他相似的動作和行為。我直接打電話去醫院找到這位醫生作者。
某個週末,夫妻倆背著他,搭車、轉車,抵達醫生位於新店山邊的住家。醫師和他一起堆積木,教口水直流的他如何吸吮口水,也幫他做測驗,他沒做完就睡著了。
醫生說兒子年紀不足兩歲,能蒐集到的訊息太少,她能看出的是感覺統合中「觸覺區辨力發展不足」,也就是「觸覺遲鈍」。但孩子持續成長,變數很多,現在下定論言之過早,所以「再觀察」是必要的。於是我們又搭車、轉車,一路輾轉回家。
我用醫生教的方式幫他洗澡,一是冷熱水交替,讓他感受不同的水溫;二是用海綿摩搓皮膚,加強對皮膚的刺激。而我當時肚裡已經懷著妹妹,幫他洗一次澡就如打一場仗般,累極了。
●攀著又漂走的一根根浮木
兩歲,妹妹也來這世上了,和他作伴。
妹妹很溫順,不添任何麻煩,照著書上描述的發展過程一步步成長,有些項目甚至是超前。
而我更忙、更累。因為他還學不會拿筷子、扣鈕釦、繫鞋帶……,又動個不停,不高興就以頭撞地撞牆,或捶打額頭。每當我深感無力時,就搬出保母的話給自己加油打氣。
我們住在大學的教職員宿舍,附設幼稚園就在旁邊。兩歲半,他只會說四個語詞: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因為妹妹的到來加重家裡的經濟負擔,為了省些保母費,我讓他包著尿布去上幼稚園。
在那裡,他記不得自己班的老師,隨意闖進別班的教室,老師們很困擾,園長只好親自帶著他。他說的話沒人聽懂,倒是從國外來的小客人—一位客座教授的女兒,和他最要好,聽不懂中文的她,也只認得他的咿咿呀呀。
我繼續帶他上各個醫院,雖然醫生都說再大一點,診斷才較準確,我還是不願等待的,四處找書讀、請教相關人士,因為我必須懂得如何帶他。同時,只要聽說吃什麼有幫助,就積極買來:卵磷脂、魚油、維生素B群;做什麼能改善,就帶著去做,氣功、針灸、穴道按摩、原始點療法……,每一樣都像大海中的浮木,攀著又漂走,攀著又漂走。
●彼此信任更值得
三歲,他會說些簡單的詞句了。
我們搬離校舍,擁有自己的房子。離家不遠的幼稚園是之前大學附設幼稚園園長新開設的,幼教理念極好,沒有追趕起跑點的壓力,還幸運遇上一個完全接納他的秀秀老師。他玩得開心,過得優游—除了每週二、五放學後的感覺統合課程。
那是一個私人兒童發展中心開設的課程,我們帶著孩子前去,與創辦人說明孩子大致狀況,並做了大約三十分鐘的評估,果然大部分的項目都落在標準之下。創辦人說會根據孩子落後的發展曲線,規劃一套「視動聽訓練課程」,只要持續做,就會改善。第一次聽到「針對孩子規劃課程」,我以為終於遇到救星。
開始上課後,我觀摩了部分課程。老師一對一教學,內容包括在紙上畫圈圈、畫斜線、走迷宮;不斷的練習拍球、接球、對牆丟接球等。孩子還算喜歡靜態的紙上練習;但上動態課程時,老師冰冷的口令,一定要達到預定目標的要求,顯得枯燥無趣又有壓力,他很不喜歡。
回家做作業時,他願意畫線走迷宮而抗拒拍球。小小年紀就得寫作業,我心裡有點過不去,但一想到「會改善」,便忍著持續進行。
大約有半年時間,他每日放學後踏入家門的第一句話都是:「今天要去嗎?」
「今天星期二,要去。」我說。
「我不要去!」他摔書包、吼叫、撞牆壁。
若我說:「不用去。」
他則是一臉不信:「真的嗎?媽咪,沒騙我?」
時間久了,錢花多了,他除了比較會畫線和拍球,生活上我不知從哪裡去評量有無進步,倒是每天放學後的親子關係糟到令人窒息,我說的任何話都換來他的質疑和排斥。
我在「增加能力」與「親子信任」之間不斷思量:視動聽能力的增長,確實有助於孩子的學習發展,但他的問題真只是這些方面的落後嗎?短短一個小時的會談與評估,就能確定孩子全身心的問題嗎?不快樂的學習,即使能力提升了,性格如何長得好?他這般痛恨媽媽的逼迫,我要怎麼繼續教養?
最終,我決定放棄那可能出現的進步,選擇與孩子重新培養有信任感的關係。
當我告訴他:「不用去,以後都不去了。」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讓我的心又痛了一下。但幸好,是最後一次了。他一臉不相信又開心,提著小書包慢慢上樓,兩三階後又停下來問:「媽咪,真的不用去了嗎?」
「真的,我們只去幼稚園就好了。」
●知識就是力量
他更大了,上小學了。
作業簿的格子太小,裝不下他大大的筆畫,我用尺在白報紙上畫更大的格子;彎彎曲曲的ㄅㄆㄇㄈ,他寫得不像,我便在格子裡點虛線,他又哭又罵的照著描。我像重讀一年級般和他一起做每一樣功課。
同時,我繼續尋求答案和協助。
台大醫院診斷是「輕微過動」,我便尋找過動兒的資訊和團體。長庚的醫師說他「感覺統合失調」,我就每週一次帶他去做職能治療,一直到他被運動器材撞擊導致眼睛出血才中止。桃園療養院評估是「學習障礙」,我又去圖書館找與學障有關的各種書刊。
中原大學成立特殊教育系,我也去拜訪系上的教授……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我相信知識就是力量,相信我懂得愈多,就愈能幫助他。
可是,他愈來愈討厭我,因為我總是叫他做不好玩的事;我愈來愈歇斯底里,因為有一籮筐一籮筐的事情永遠做不完。為了寫功課,我們夜夜處於戰爭狀態,最後都是我哭,他臣服。
後來,我與老師懇切溝通,抄寫作業的分量減輕,動腦的部分暫時免做。考試時,老師也願意用我出的簡易考題。雖然分數依然不高,但我沒預設標準,他也絲毫不在意。
學校生活稱得上愉快,只是看著他經常在校園遊盪,我心裡很不是滋味。起跑點上別人家的孩子在讀書,我的孩子在玩,這怎麼是好呢?
倒是因為作業減量,我堅持要他唸課文,天天唸、週週唸、年年唸,所以認得很多的字。有時去朋友家唱卡拉OK,他會幫忙點歌,大家道謝時,他也覺得自己很棒。
●許願伴他到老
他開始明顯竄高。長高是一件好事,但我寧願他停留在初來這世界時的模樣,不管白天黑夜,不需行走追逐,不識歡欣挫折。
六年級時,他說要自己刷牙,不再讓我幫他;他也自己整理書包,睡前還將明早要穿的制服放在床邊。第一次不需要做這些事時,我像從一場長長的夢境中醒來,那夢裡時刻繃緊心情應付各種挑戰。沒有什麼是他自然而然就會的,教、教、教,一直在教,想來都覺得累,何況是實踐,但做著做著,竟然也走過來了。
去年他三十四歲生日,疼愛他的佩瑛姊姊帶他去錢櫃唱歌吃飯。他傍晚回家後直喊「好爽,好累,晚餐不吃了。」上二樓後靜悄悄的,直到晚上七點浴室出現流水聲。
我知道他睡了、起來了、洗澡了。沒有人能想像這些平凡無奇的日常小事都讓我感到欣慰,不需叫喊,不需提醒,不需說換這件那件衣服……,多棒!過往不斷不斷的「教」,已將基本生活能力與日常節奏植入他的體內,讓他可以更獨立的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三十四年的蝸步龜移,有多漫長?那一夜,我在日記本寫下兩句:「長流無聲石給聲,歲月無情人寄情。」
熟識的朋友常說我辛苦了,我想的倒是,一個無從選擇的生命隨著我來到人世,成長得那麼艱難,挫折得那麼莫名,被輕蔑得那麼無辜,他的辛苦比我還多。如果,母親的陪伴是一種撫慰、一種救贖,我衷心祈求老天,讓我長命百歲,陪他到老。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