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曰
第1冊
1正名主義
春秋時代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曲沃縣】),長期以來都在魏趙韓三大家族控制之下,國君不過徒擁虛名。但形式上,晉國仍是一個完整的獨立封國,魏趙韓不過三大豪門。前四○三年,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國王(三十八任威烈王)姬午,下令擢升三大家族族長,瓜分晉國領土,分別建立封國,成為國君。晉國在被瓜分後,只剩下一小片國土,司馬光認為這是歷史上一件大事,所著資治通鑑就從這一年開始;又寫出長長的一篇評論,指出姬午破壞禮教,不能正名,導致聖賢後裔當國君的封國,全部消滅;人民受到塗炭,幾乎死絕。
司馬光從沒有一本專書或一篇專文,完整的表達他的政治思想和政治立場。卻在資治通鑑〈司馬光曰〉評語裡,陸陸續續、零零星星的,透露無遺(這是寫給皇帝看的,所以稱「臣光」)。當十一世紀宋王朝宰相王安石先生推行政治改革,以圖拯救正奔向死亡之谷的帝國之時,司馬光率領傳統保守的知識份子群,堅決抵制。結果改革失敗,腐爛加速,半個中國,喪失在北方新崛起的金帝國之手。
在〈司馬光曰〉中,可以充份看出司馬光的意識形態,他有一種崇古的狂熱,和一種維持現狀的固執。他關心的是官僚群和大地主群的利益,遠超過關心人民的利益。我們了解他的基本立場後,才能了解他苦口婆心以赴的目的何在。
司馬光最服膺的是孔丘的正名主義,現代人對正名的認知是:「是什麼就是什麼。」當選總統還沒有就職,是「總統當選人」;就職之後,則是「總統」;下台擺地攤,則是「小販」。而孔丘的正名認知,卻恰恰相反:「是什麼偏不是什麼。」具體的說:「曾經是什麼,就永遠是什麼」。楚王國早就是一個王國,身為首領的酋長早就是自稱和被稱國王,可是春秋卻咬定牙關,硬稱楚國王是「楚子」,你不是說你是國王麼,我偏偏稱你五百年前周國王初封你時的那個官位──「子爵」,因為你本來就是「子爵」!這種膠柱鼓瑟式講禮教、定名份的正名主義,在當時不過是為了對抗動亂的一種手段,然而,發展下來卻成為一種政治意淫,不切實際,而且把自己陷入一個被嘲笑的困局。
紀元前四七八年,齊國國君(三十任平公)姜驁先生,跟魯國國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蔣先生,在蒙邑(山東省蒙陰縣)舉行高階層會議,二人見面時,姜驁向姬蔣叩頭(八世紀之前,中國人席地而坐──正確的說,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謂叩頭,只是深深的把頭俯下。跟八世紀後必須屈辱的先行雙膝跪地的叩頭不同),這是所有禮節中最尊敬的一種。可是,魯國國君姬蔣,卻雙手一拱,只作了一個揖。這情形跟現代社會交際場合,你先伸手,對方卻不伸手,只微微的點一下頭一樣。姜驁跟他的隨從大臣,都怒不可遏。魯國宰相引經據典的說:「依照禮教的規定,國君見國君,不過作揖,國君只有見國王時才叩頭,你們怎麼連這都不懂?」齊國確實不懂,不過不久就懂了。四年後的紀元前四七四年,兩國國君在顧邑(山東省鄄城縣)再度會盟,齊國早就準備妥當,屆時一聲令下,跳出幾個壯士,抓住姬蔣,強迫他向姜驁叩頭。這時禮教派不上用場,姬蔣只好叩頭。齊國為這件事,還編了一首詩歌:「魯國人冥頑不靈/多少年都不清醒/使我們難以為情/他們死守著儒書/引起無謂的紛爭。」
紀元前五世紀二○年代就成為笑柄的這種禮教,司馬光不但用來評論同為紀元前五世紀九○年代的三家分晉,還在該笑柄發生後一千五百年的十一世紀,拿到桌面上膜拜。
司馬光是一位正統的儒家學派學者,竭力反對古代所沒有的任何東西,和任何改革現狀的措施。他跟宋王朝六任帝(神宗)趙頊先生之間,有一段生動的對話,充份表露出這種思想。趙頊曾經問他:「紀元前二世紀的西漢王朝,如果一直守著它第一任宰相蕭何制定的法律規章,不加改變,你以為可以嗎?」司馬光回答說:「當然可以,豈止守著西漢王朝可以,即令紀元前二十四世紀的那些君王,和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規章,一直用到今天(十一世紀)的話,也都十分適當。劉徹(七任武帝)改變祖宗的法,盜匪遂遍中國。劉奭(十一任元帝)改變父親的法,西漢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規章,絕對不可有任何改變。」
司馬光的政治思想是一項狂熱偏執的時代反動,跟魯國國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蔣先生一樣,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晉國,司馬光斷定,如果周國王不加封爵,他們如果自稱為封國國君,那就是叛逆,遇到像姜小白(齊國十六任國君桓公)或姬重耳(晉國二十四任國君文公)這樣的人,就會興兵討伐。然而事實俱在,楚王國首領早就自稱和被稱國王,並沒有人封他,那可是最早的和最典型的叛逆,而且跟姜小白、姬重耳同一個時代,撞了個正著,姜、姬二人豈敢給楚王一記耳光?對稱「國王」的叛逆,都乾瞪眼,怎麼能預卜對不過稱「國君」的叛逆,就動手把他幹掉?封國林立下的國君們,他們自己互相攻殺,大吃小、強吃弱,從沒有人因為誰是國王加封過的「聖賢的後裔」而饒了對方的。怎麼偏偏趙、魏、韓會由於是國王加封的而沒人敢碰?而且恰恰相反,碰他們的人可多的是,就在加封後的第二年(前四○一年),秦國就攻擊魏國。
司馬光還犯了舉證的錯誤。周王國所以殘存,不是因為他們國王遵守名份──僅只遵守名份,便可保持政權不墜,天下沒有這回事。而是它太弱太小,不構成力量,而又有殘餘的利用價值。衛國比周王國生存更久,難道衛國比周王國更為美妙?至於子啟先生之寧願國亡也不願當君王,不知道是聽誰說的?史實是:子受辛先生以嫡子身份繼承帝位時,根本沒有人擁護庶子子啟奪權!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猶如柏楊先生,不是我不敢當美國總統,而是我不能當美國總統。吳季札是另一種情勢,他如果當了國王,才是遵守禮教;拒絕當國王,反而破壞禮教,因為老爹下令兄終弟及,哥哥們都嚴格遵守,只有吳季札公然背叛「君」「父」,以致引起流血政變。
司馬光這位儒家學派大師,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中,沒有民主觀念,更沒有人權觀念,只有強烈的維護既得利益階層的奴性。他要求的是,平民必須安於被統治的現狀。等級不可改變,名份不可改變;君王永遠是君王,平民永遠是平民,夾在當中的司馬光所屬的以做官為唯一職業的知識份子──士大夫階層,永遠是士大夫。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晉國,是一項可能促使平民驚醒的巨響,拆穿了禮教的,和等級、名份不可改變的神話。因為禮教、等級、名份,全部來自官位和權力。姬發先生如果不使朝歌(河南省淇縣)「血流飄杵」,他和他爹姬昌先生,哪裡來的禮教?哪裡來的尊嚴等級?哪裡來的高貴名份?當平民覺醒,了解禮教只是保護既得利益階層的鐵絲網,尊嚴的等級、高貴的名份,自己同樣可以爭取到手時,士大夫才發生真正的恐慌。司馬光看出平民藉著三家分晉這件事的啟示,可能培養出獨立思考能力,不禁又氣又懼,遂在〈司馬光曰〉中,要求皇帝重建統治者和既得利益者永恆的權威。不過,連司馬光自己,也不能堅守他的立場,資治通鑑中,對叛逆的楚王國頭目,只好仍稱「楚王」,不敢稱「楚子」。
2趙無恤狡獪
晉國趙姓家族族長趙鞅(簡子)有兩個兒子,長子趙伯魯,幼子趙無恤。趙鞅將決定繼承人時,不知道哪個兒子最好,於是在兩塊竹簡上,刻一段普通訓誡的話,交給他們研讀收藏。吩咐說:「要切記在心!」三年之後,再問他們,趙伯魯張口結舌,忘了個淨光,而且連竹簡也無影無蹤,趙無恤卻背誦如流。問他要竹簡,立刻從袖子裡掏出來(古人寬衣大袖)。於是老爹趙鞅對趙無恤留下深刻印象,指定他當繼承人。
趙無恤的才幹,無庸置疑。但立刻從袖子裡掏出竹簡,卻有點蹊蹺。竹簡是笨重之物,放在袖子裡長達三年之久,天下豈有這種怪事。似乎只有一項可能,趙無恤在老爹身旁埋有暗探,早就得到消息。只能證明他的狡獪,不能證明所預期的他一定能忍辱負重。
3君子和小人
三家分晉前,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曲沃縣】)本有四大家族:魏趙韓智。趙姓族長趙鞅逝世後,智姓族長智掌握晉國政府大權,向趙姓新任族長趙無恤索取皋郎(山西省離石縣)等地,趙無恤拒絕,智遂聯合魏韓,圍攻趙家根據地晉陽(山西省太原市),並掘開汾水灌城,距城頭僅有三塊木板的驚險差距。困守孤城的趙無恤,派出密使張孟談,策動魏韓兩家改變立場。兩家遂向智家軍反擊,掘開堤防,大水洶湧,倒灌智家軍陣地,生擒智,立即斬首,把智姓家族全部屠滅。
司馬光曰:「智所以覆亡,在於他的才能勝過他的品德。才能和品德是兩碼子事,才能品德兼備是聖人,才能和品德全部沒有是愚人,品德勝過才能是君子,才能勝過品德是小人。」
司馬光把人性當成一個無機體,所以對才能和品德所作的界說,似是而非。「強毅」,固是才能,也是品德;「公正」,固是品德,也是才能。尤其在實際的政治操作中,判斷一個人到底是「才能」勝過「品德」?或是「品德」勝過「才能」?根本無法辦到。哪一個君王領袖,不是肯定他的親信部屬,都是天下第一賢明兼天下第一忠心?如果早就知道他是一個邪惡小人,豈肯賦以重任?中國傳統上的用人行政,一直繞著這種「才能」「品德」「君子」「小人」的圈圈打轉,連諸葛亮都強調要「親君子」「遠小人」。咦,芸芸眾生,擠擠群官,模樣都差不多,誰是「君子」?誰是「小人」?結果形成一項「我是君子,你是小人」定律,互相指控。幾個著名的王朝,如宋王朝和明王朝,就是在這種互相指控中,使中央政府陷於癱瘓,終於滅亡。而且,純理論上,「愚人」比「小人」更糟,俗話說:「昏官之害,勝於貪官。」貪官在無贓可貪,或刀架到脖子上不敢貪的時候,他的才能還足以做出有利於人民的事。而昏官,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能運轉。司馬光這種論調,使歷屆王朝政府,都拚命強調「品德」,結果大多數都毀於庸才之手。因為人心複雜,二分法既天真而又簡單,一個人身上的邪惡與高貴,固同時並存,在蓋棺之前,無法化驗,也無法提出分析報告。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防止邪惡,那就是民主制度和法治精神,用選舉和法津來控制他的邪惡程度,同時也用選舉和法律激發他高貴的品德。然而司馬光那個時代,卻沒有民主,法律更沒有力量,使司馬光只好訴諸抽象原則。於是,我們困惑(不是責備):以司馬光學問的淵博,為什麼沒有冒出一點民主法治的構思?
4田文當宰相
魏國(首府安邑)國君(一任文侯)魏擊,任命田文當宰相,大將吳起不高興。田文說:「當君王年紀還小,有權勢的重要官員互相猜忌,隨時可能發動政變,民心恐慌。這個時候,宰相位置,應該屬於你?還是屬於我?」吳起沉默良久,抱歉說:「我承認應該屬於你。」
當政治的運轉有一定的秩序,人們也習慣並接受這種秩序時,壓根不會產生「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的危機。只有腐爛的政權,在轉移時才有這種特殊現象。
5吳起
紀元前三八一年,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國王(十七任悼王) 疑逝世。從魏國逃到楚王國,在楚王國又被賦重任的大將吳起,因厲行政治革新而喪失既得利益的皇親國戚,乘喪暴動。吳起逃到靈堂,趴在疑屍體旁邊,暴徒們亂箭齊發,射死吳起,但同時也射中疑的屍體。下葬既畢,太子臧即位(十八任肅王)逮捕作亂的暴徒,屠殺七十餘家。
吳起何負於魯國(首府曲阜【山東省曲阜市】)?被疑逃亡。何負於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又被疑逃亡。何負於楚王國(首都郢城)?更遭殺身之禍。吳起的遭遇,正是一個封建社會中,心直口快,胸無城府,卻既有能力,而又正直的知識份子的悲劇。殺妻求將,從稍後再沒有人抓這個小辮子,可證明只不過是政客們所使用的一種鬥臭手段。魯國在他手中不再受侵略,魏國在他手中強大,衰老的楚王國在他手中得到重生。忠心耿耿,才幹之高,歷史上很難找到匹敵,竟不容於當世,不禁為吳起悲,也為那些國家悲。伏到國王屍體之旁,能在死後復仇,這種智謀,也無人可及。如果有一個國家能對他始終重用,歷史可能重寫。
6田因齊晉謁周王
紀元前三七○年,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國君(四任)田因齊,前往洛陽晉見周王國國王(四十任烈王)姬喜。周王國衰弱不堪,封國國君們早把它忘到腦後,田因齊突然有此舉動,各封國都感驚訝,認為是他賢明之處。
齊國(首府臨淄)國君田因齊先生突然晉謁那個長久以來,都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的周王國(首都洛陽)國王,是一種政治手段,用以發人思古的幽情,提高自己的形象。各封國讚揚他高明,在意料之中。但讚揚他賢明,便太離譜。
司馬光原文是:「齊威王來朝……天下以此益賢威王。」事實上,田因齊要到三十六年後的前三三四年,才宣布稱王。本年(前三七○)的身份,仍不過一個封國國君而已。根據我們的正名主義:「是什麼就是什麼」。此時壓根不能說他就是國王。提前稱呼官銜,是中國傳統史書最使人困擾的特點之一,讀起來好像掉到雲霧之中。僅以這項記事而論,封國國君跟王國的國王,距離相差十萬里。既不知道「威王」在哪裡?更不知道「威王」在何方?世界上還沒有這種東西時,傳統史學家卻硬說有這種東西。
司馬光曾嚴厲譴責三大家族瓜分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馬市】)是破壞禮教。孔丘的春秋,還固執的把「楚王」稱為「楚子」,而司馬光連這點固執都沒有。對「叛逆」田因齊的頭銜,不但倍加尊重,反而提前使用,把他最重視的「等級」「名份」,先自己砸個稀爛。
這至少證明傳統的史筆史觀,已無法立足,孔丘如果現在寫春秋,他也不能堅持「楚子」。形勢比人強,一個只站在少數統治立場的主觀盼望,絕不可能動搖事實。司馬光已盡了全力,但仍不能不屈服。
7不可思議
紀元前三七一年,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國君(二任武侯)魏籍逝世,生前沒有指定繼承人,他的兒子魏跟公中緩,為奪取寶座,鬥爭激烈,內亂歷時三年,韓國(首府新鄭【河南省新鄭縣】)國君韓若山,及趙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國君趙種,於前三六九年,聯合包圍安邑。趙種主張:「殺掉魏罃,立公中緩當魏國國君,割一部份土地給我們;我們就退兵。」韓若山說:「殺掉魏罃,我們落得一個殘暴的名聲。割讓土地,又落得一個貪心的名聲。不如把魏國一分為二,二人都當國君。魏國一分為二之後,就成了小國,我們就可以擺脫魏國的壓力。」趙種不同意,韓若山大不高興,撤軍而去,趙種人單勢孤,也只好撤軍而去。魏遂趁機擊斬他的對頭,繼任國君。
魏國(首府安邑)在大軍潰敗之後,只有靜等敵人宰割的份,那是一個連神仙都救不了的危局。可是,敵人卻於霎那間拔營班師,意外的不可思議。課題就在這裡,世界上偏偏多的是這種不可思議,脫險脫得不可思議,受害也受得不可思議。韓若山、趙種,都是當時的大人物,不要以為大人物每一項決定都是有道理的,遇到庸碌之輩或凶暴之徒,就有可能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局。
8桂陵戰役
齊國(首府臨淄)人孫臏,和魏國(首府安邑)人龐涓,同時學習兵法。後來龐涓返魏國謀職,擔任三軍統帥,自以為才能不如孫臏,遂把孫臏邀到魏國,然後誣以謀反,砍掉孫臏的雙,又在孫臏臉部刺上花紋(黥刑)。齊國派人把孫臏救回。前三五四年,魏國攻擊趙國,包圍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明年(前三五三年),齊國任命田忌當統帥,孫臏當參謀長,揮軍深入魏國國境,龐涓得到後方告急警報,急行撤軍堵截,走到桂陵(河南省長垣縣西北),跟齊軍發生遭遇戰,魏軍大敗。
原文敘述簡略,事實上歷程複雜,裡面還包括一樁著名的賣友求榮的故事。龐涓和孫臏同是鬼谷子的門徒,也是感情最親密的朋友。龐涓先離開老師,當上魏國(首府安邑)大將,最初還懷著純潔的友情,向魏國國君魏罃,推薦孫臏。可是龐涓不久就發現孫臏的才幹遠超過自己,可能受到國君的賞識,而奪走自己的位置。他沒有鮑叔牙對國家和對管仲那種高貴的情操,最後決心採用冤獄手段,排除孫臏。於是,他命人告發孫臏謀反,當然是證據確鑿,然後龐涓再虛情假意的一再哀求,國君魏罃才勉強赦免孫臏一死,但仍砍斷他的雙足,以防逃亡。從此孫臏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龐涓所以沒有殺他,是為了要他寫出記憶中鬼谷子所傳授的一部兵法。孫臏感謝老友救命之恩,當然願意寫出。但寫了一半,發現被陷害的真相,就偽裝瘋狂,啼笑無常,有時連屎尿都吃下去。等到龐涓的防範稍微鬆懈,孫臏就逃回他的祖國──齊國(首府臨淄),被齊國最高軍事首長田忌,任命為參謀長(軍師),作戰時不能騎馬,就坐在特製的車子上指揮。
9馬陵戰役
紀元前三四一年,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大將龐涓,再率軍攻擊韓國(首府新鄭【河南省新鄭縣】)。齊國(首府臨淄)任命田忌當統帥,孫臏當參謀長,用老戰略直擊魏國陪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龐涓急撤軍回堵。孫臏計算龐涓行程:某一天黃昏,當抵達馬陵(河北省大名縣),遂命削下一棵大樹上的樹皮,寫上:「龐涓死此樹下!」派一萬餘名弓箭手,夾道埋伏。下令說:「看見火光,集中射擊!」時候終於來到,天已入夜,龐涓馳經樹下,見樹幹一片雪白,上面有字,命舉火觀看,還沒有看完,伏兵萬箭俱發,魏軍潰散,龐涓自知難逃羅網,拔刀自殺,臨死時說:「竟然讓白癡成名!」
龐涓真是一個典型的卑鄙無恥的癟三,直到臨死,都沒有對自己的負義行為,感到絲毫內咎,反而詬罵孫臏僥倖成名。
10田忌
紀元前三四一年,齊國(首府臨淄)宰相鄒忌,嫉妒大將田忌威震國際,企圖栽贓陷害,派人手拿三百四十兩黃金,到街上請人算卦,向卜卦先生說:「我是田忌的隨從,我家將軍作戰,三戰三勝,他打算進行大事,請看一下吉凶?」等卜卦先生出門,鄒忌教人把他逮捕,眼看就要掀起大獄,田忌無法澄清,又氣又急,率領他的衛隊發動攻擊,打算逮捕鄒忌。可是鄒忌早有準備,田忌無法取勝,只好出奔楚王國(首府郢城)。
「誣以謀反」是中國傳統政治中一件其效如神的法寶,強悍的頭目要排除他親密的戰友或有實力的政敵時,習慣使用,當之者無不粉碎。因為它是政治的和法律的結合物,政治是內容,法律不過形式,所以無罪不能無刑,至為狠毒,無人能解。田忌身為民族英雄、三軍統帥,對國家有蓋世功勳,跟國王的關係也十分密切,可是,一旦陷入「誣以謀反」誅殺大陣,立刻束手無策。
11公叔疾的話座
公孫鞅,是衛國(首府衛丘【河南省淇縣】)國君庶子的孫兒,法家學派巨子,在魏國(首府安邑)宰相府充當一名職員,宰相公叔疾知道他有才幹,正準備推薦,卻染病在床,魏國國君魏罃前往探病,十分悲痛說:「人,夭壽有命,誰能不死?然而你大去之後,國家大事,我跟誰磋商?」公叔疾說:「我的隨從官公孫鞅,年紀雖輕,卻胸有奇才,盼望你信任他,把國家交給他治理。」魏罃大吃一驚。公叔疾接著說:「如果你不能用他,那麼,請馬上把他殺掉,別教他離境,否則投奔別的國家,魏國必有後患。」魏罃又是一驚,支吾幾句,起身告辭。公叔疾把公孫鞅找來,據實相告,勸他逃走。公孫鞅說:「領袖既不能聽你的話用我,又怎能聽你的話殺我?」魏罃出了相府,對左右說:「宰相語無倫次,一會兒教我用公孫鞅當宰相,一會兒又教我把公孫鞅殺掉,他自己都不曉得他在說什麼。」公孫鞅遂投奔秦國(首府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受到重用。前三四○年,公孫鞅率秦軍攻擊魏國,生擒魏軍統帥魏卬,魏軍潰敗。魏罃心膽俱裂,請求和解,並把首府遷到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嘆息說:「我恨不聽公叔疾的話!」
人在大失敗之後,關鍵性的往事,常會在腦海升起。魏罃先生的嘆息,內容不明,可能後悔沒有聽公叔痤的話重用公孫鞅,但也更可能後悔沒有聽公叔痤的話殺了公孫鞅。歷史上這種嘆息,不絕如縷,顯示錯誤的決策,必然付出錯誤決策的代價。問題只在於反省的內涵,智慧型的,檢討錯誤後承認自己不夠智慧:「我該重用他!」頑劣型的,檢討錯誤後顯示自己更為頑劣:「我該殺了他!」龐涓就是頑劣之尤,臨死時對孫臏仍咬牙切齒,他沒有後悔不該那樣對待老友。
魏國(首府安邑)在戰國時代初期,是唯一的超級強國,位置恰恰坐落在物產最富饒的中原地帶,文化水準極高。可惜,國家領導人不斷傷害自己的國家,逼走吳起,逼反孫臏,最後又輕易喪失可以旋乾轉坤的公孫鞅。到了下世紀(前三),更變本加厲,用冤獄和酷刑,把另兩位可以旋乾轉坤的人物范睢、張儀,驅逐到敵人陣營,於是,魏國就成了烈日下的冰塊。人才決定國家的命運,而政府領導人又決定人才的命運。政治雖不屬自然科學,小環節也不能絲絲入扣,但大的發展,卻是因果不爽。
12義利並不衝突
鄒國(首府鄒邑【山東省鄒縣東南】)人孟軻,晉見魏國(首府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國君(三任)魏罃。魏罃問說:「老先生,你不嫌遙遠,跋涉千里而來,有什麼有利於我們國家的建議?」孟軻說:「你為什麼總是把利掛到嘴上?我所追求的,只有仁義。你說:有什麼利於我們國家?官員們(大夫)說:有什麼利於我們家族?平民們說:有什麼利於我個人?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上下互相鬥爭,國家就發生危險。而追求仁義則不然,從來沒有充滿愛心的人會忘掉他的親人,也從來沒有充滿道義精神的人會把他的君王放到腦後。」魏罃回答:「你說的對。」
當初,孟軻是孔伋的學生,曾經提出問題說:教育民眾,第一件要先做的事是什麼?孔伋說:「先訓練民眾追求利益。」孟軻說:「高貴人士教育民眾,應教育民眾仁義,你為什麼會有這種主張?」孔伋說:「仁義是最高最大的利益。官員沒有愛心,人民便無法過平安日子,人民沒有道義,則大家崇尚詐騙,就成了最大的『不利』。易經說:『利益,是仁義的最後目標。』(利者,義之和也。)又說:『追求利益,才可以使生活安定,培養更高的品德。』(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這正是最大的利益。」
司馬光曰:「孔伋、孟軻的話,看似相反,其實相成。只有仁義的人知道仁義是最高利益,不仁不義的人卻不知道。孟軻對魏罃率直的褒揚仁義,而貶謫利益,對象不同而已。」
司馬光認為孔伋的說法跟孟軻的說法,是一樣的,我們不以為然。孔伋認為最高的利益,就是最高的仁義,二者渾然一體。元首追求國家的利益,他就是一個仁義的君王,追求國家利益如果不是仁義的君王,難道是殘暴的君王?孟軻大刀一揮,劈成兩半,一半是「利益」,一半是「仁義」,使二者互相排斥、尖銳對立。什麼叫「仁義」?又什麼叫「利益」?修橋築路是仁義還是利益?發展商業是仁義還是利益?從孟軻跟孔伋的對話上,可看出孟軻並沒有被說服,反而一直堅持;孔伋雖然是老師,卻沒有學生吃香。孟軻的思想──強調「義利」之辨,以及簡單粗糙的二分法思考模式,影響中國知識份子至巨。
13齊魏稱王
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國君(四任)田因齊、魏國(首府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國君(三任)魏罃,在徐州(山東省滕州市南)會晤,互相承認對方是國王(自此,齊、魏分別建立王國。田因齊即一任威王,魏榮即一任惠王。)
司馬光認為三家瓜分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馬市】)是一大巨變,禮教、等級、名份,全部崩毀。事實上當然不是那回事,因為他們仍然都在周國王統御之下,而周國王本來就有權擢升任何一個人當國君。但依司馬光的標準來評論,本年(前三三四),齊國和魏國國君忽然宣稱自己成了國王,才是真正的巨變。從此以後,兩國國君跟周國王一般高,平起平坐,公然成為可怕的叛逆,卻並沒有產生司馬光所預料的效應,反而這種當國王的風氣,使其他封國紛紛跟進。戰國時代,遂進入跑道。
14合縱瓦解
秦國(首府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君(二十六任)嬴駟,命客卿公孫衍用詐術驅使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和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向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發動攻擊,希望破壞合縱同盟。趙國國君(五任肅侯)趙語,責備蘇秦,蘇秦驚恐,請求出使燕國(首府薊城【北京市】),以便對齊王國報復。蘇秦既離開趙國,合縱同盟遂告瓦解。趙國決河水灌入齊、魏聯軍陣地,齊、魏聯軍才行撤退。
依當時情勢,蘇秦的合縱同盟陣線,是拯救各國的唯一法寶。可是秦國(首府咸陽)稍用詐術,向魏王國(首都大梁)表示願歸還前所佔領的襄陵(參考前三五二年)等七個城市,魏王國那個蠢材君王,和那些蠢材官員,竟然興高采烈的吞下釣餌。短視、貪婪,只看見眼前三寸利益,是造成悲劇的一大動力。賈誼說:「亡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事實上絕大多數國家的覆亡,都覆亡在自己手上,豈止六國而已。
15一段奇異鬼話
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國君(四十四任)平侯(名不詳)逝世,子嗣君(名不詳)繼位(四十五任)。衛國有一個逃犯,逃到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因精通醫術,給魏國王(一任惠王)魏罃的王后妻子治病。衛嗣君要求用一千二百兩黃金交換逃犯,經過五次交涉,魏王國五次拒絕。最後,衛嗣君不提贖金,而願以左氏城(山東省定陶縣東)交換,官員們阻止說:「用一個城買一個逃犯,實在不值。」衛嗣君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治理國家,不能因小事就疏忽它,不能因擾亂不大就輕視它。法律的尊嚴如果不建立,刑罰如果不能執行,雖有十個左氏城有什麼用?法律尊嚴得以確保,刑罰得以貫徹,就是失去十個左氏城,又有什麼關係?」魏罃說:「人主的欲望,不滿足他,必有災殃。」下令把逃犯交還衛國。
衛嗣君這一番話,擲地有金石聲,必須有此觀念,法治才能建立。然而,我懷疑發生過這種怪事。衛國當時已衰弱到連侯爵都不敢亮相,而自貶為「君」,「君」跟魏王國的「王」,相差十萬八千里。真有逃犯,而且該逃犯又給王后治病,衛嗣君就不可能提出這個要求。只因衛國不過一粒綠豆,此時只剩下首府所在地的濮陽(河南省濮陽市)一個大城,左氏(山東省定陶縣東)不過城外一個小鎮,用來換一個逃犯,並不符合國家利益,只符合衛嗣君一個人的利益。他跟逃犯之間,恐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私仇,必欲得之而後快。沒有抓回逃犯,衛國還是衛國。衛國不過幾個左氏城大小,恐怕不斷洩憤之後,世界上便沒有了衛國。這是流氓的鬥氣態度,不應是掌握國家命運人物的鬥志態度。而且,即令衛嗣君發了瘋,非要得到逃犯不可,魏罃也不會在乎他這個小頭目,竟認為拒絕了他,他會帶給魏王國什麼災難,衛國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魏王國不帶給他災難,已是上帝保佑。
然而,魏罃先生的話,卻是一種暗示。暗示中國人如果不能滿足「人主」的欲望,無論該「人主」是什麼東西──或主席、或總統,都鐵定不祥。有此一念,「人主」就福如東海,平民就只好為了滿足「人主」的欲望而活,代代當奴。
16把錯誤反而說成美德
燕王(三任)子之統治三年,全國大亂。高級將領(將軍)市被,跟太子姬平,密謀攻擊子之。齊王(二任宣王)田辟彊派人告訴姬平說:「我聽說你要整頓綱紀,使君臣父子名份,恢復正常。我佩服你的勇氣作為。現在,齊王國就是你的,你教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姬平受到鼓勵,集結英雄豪傑,由市被率領,進攻皇宮,子之黨羽在皇宮奮力抵抗,不能攻陷。不知道什麼緣故,忽然間,市被改變主意,反過來攻擊他的統帥姬平,混戰幾個月,死難軍民好幾萬人,全城恐慌。
齊王國(首都臨淄)大軍,乘此機會,長驅直入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生擒子之,剁成肉醬,並順便殺掉前任王(二任)姬噲。
田辟彊向孟軻徵求意見說:「有人勸我不要吞併燕王國(首都薊城),有人勸我吞併,你以為如何?」孟軻回答說:「吞併它而燕王國人民快樂,就吞併它。吞併它而燕王國人民不快樂,就不吞併它。」此時,各國正在加速會商如何支援燕王國對抗侵略,田辟再徵詢孟軻的意見說:「國際情勢緊張,有些國家可能向我發動攻擊,我應該如何反應?」孟軻說:「我聽說過僅有七十華里土地,卻統一了中國的故事。還沒有聽說過一個擁有一千華里的國家,卻怕別人怕得要命。現在燕王國君王虐待他們的人民,你發兵前往,人民認為你拯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夾道歡呼,迎接仁義的軍隊。到了後來,仁義的軍隊忽然變了模樣,你已成了吸鐵石,吸引天下所有的武器,向你集中攻擊。不過,現在還來得及補救,立刻下令釋放被捕的老人和兒童,停止掠奪,跟燕王國有影響力的人士接觸,恢復他們的獨立,為他們設立新的君王,然後光榮撤退。這樣,仍有希望維持齊王國的威信。」田辟彊拒絕接受。不久,燕王國到處發生抗暴戰爭。田辟後悔說:「我真沒臉再見孟軻。」陳賈說:「大王不必如此,誰能一生永遠不犯錯誤?」於是前往拜訪孟軻,問說:「姬旦(周公)是什麼人?」孟軻說:「古代聖人。」陳賈說:「姬旦曾經命令他老哥姬鮮(管叔),監視商王朝遺民首領子武庚,結果姬鮮卻跟子武庚聯合起來叛變,反抗中央政府(參考前一一一五年),請問,是不是姬旦知道姬鮮將來會叛變而仍任用他?」孟軻說:「當然不知道。」陳賈說:「好啦,聖人也有犯錯誤的時候。」孟軻說:「姬旦是老弟,姬鮮是老哥。老哥有過失,老弟的責任並不嚴重。但主要的還是古代的人,有過失的時候就改正過失。現代的人,有過失的時候反而錯誤到底。古代的人不隱瞞過失,好像日蝕,人人都看得見。當他改過以後,人民莫不欽敬。現代的人豈止繼續錯誤而已,反而製造出許多理由,把錯誤說成美德。」
原文對燕王國(首都薊城)這項大災難的記載,含糊不清。尤其看不出孟軻發表了這段言論之後,田辟彊有什麼反應?司馬光主要的目的不在於報導史實,只在於介紹孟軻的言論。史實是,田辟彊終於放棄吞併燕王國的雄心壯志,在遍地抗暴的戰火中,倉卒撤退,帶走了燕王國的金銀財寶,並種下了兩國之間的深仇大恨。
孟軻的言論,說明儒家學派所以在戰國時代,始終被排斥的原因。蘇秦、張儀的身價,比孟軻低得多,蘇秦和張儀不過一介貧苦的知識份子,孟軻卻是大富之輩。但蘇秦和張儀提出的是一項可以執行的方案,而孟軻只能訴諸原則。燕王國人民高興不高興,如何分辨?人民雖然高興,手握殺人大權的統治集團卻不高興,又該怎麼處理?所舉的兩個例子,更混淆視聽,姬發之取代子受辛,全靠一番苦戰。姬昌之沒有取代子受辛,只因他那時還沒有力量。教條派的學者,往往把複雜的社會現象,強塞進一個預鑄的模式之中。
然而孟軻對於死不認錯的痛心指責,兩千年後的今天,讀起來仍不陌生。孟軻時代,人們死不認錯,不過把過失說成美德。二十世紀時代,除了把過失說成美德外,反而會老羞成怒,張牙舞爪,反撲你的咽喉,說你反黨、反政府、反人民!
17 槐輕浮半
秦王國(首都咸陽)準備攻擊齊王國(首都臨淄),考慮到楚王國跟齊王國邦交敦睦,訂有共同抵抗外患的盟約。於是派宰相張儀到楚王國(首都郢城),向楚王(二十一任懷王)槐進言說:「假如你採納我的意見,跟齊王國(首都臨淄)斷絕邦交,敝國願把商(陝西省丹鳳縣)於(河南省西峽縣)地區六百華里的土地,割讓給貴國,而且挑選秦王國(首都咸陽)最漂亮的美女,當你的小老婆和婢女。」槐大喜過望,立刻承諾,政府所有官員都為這場豐收的外交談判祝賀。於是,宣布跟齊王國絕交,下令關閉邊界關卡,派一位將領,隨張儀到秦王國辦理割地手續。到了秦王國,張儀忽然從車上摔下來,閉門養傷,三月之久,不肯露面。槐思量說:「張儀莫非認為我跟齊王國絕交絕得不夠徹底?」於是派勇士宋遺,拿宋王國的護照到齊王國,辱罵齊王(二任宣王)田辟彊。田辟彊氣得眼冒火星,立即改變一向跟秦王國(首都咸陽)敵對的立場,轉過來跟秦王國結盟。
等這件事發生之後,張儀才召見楚王國(首都郢都)使節,一臉驚訝,說:「你呆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去接收我承諾的土地,從某處到某處,六華里。」楚王國使節急急回報槐,槐眼冒火星。下令向秦王國(首都咸陽)攻擊。秦王國(首都咸陽)起兵迎戰。
槐的反應在常情之中,一個壯漢受到刺激,提刀就上,是武氓;一個知識份子受到刺激,提筆就寫,是文痞。成功不過出了口氣,失敗頂多賠上性命或尊嚴,血流三尺,影響還小。國家領導人如果不能自我克制,怒火不但可能焚身,也可能焚國。
國際之間,充滿詭詐,只有利害,沒有道義。英國人自己就說:「英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豈只英國如此,任何一個國家,只要它是一個國家,而不是街頭小販擺的地攤,它就受這項定律支配。楚王國沒有實力翻雲覆雨,卻硬去翻雲覆雨,災難一定兜回來砸到自己頭上。國與國之間,弱者總是倒楣。
18張儀、蘇秦的貢獻
秦王國(首都咸陽)宰相張儀,向秦王(二任武王)嬴蕩進言說:「為了秦王國的利益,必須東方國際發生變化,大王才可以得到更多土地。人人皆知,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恨透了我,我在哪一個國家,它就會攻擊哪一個國家。請大王准許我前往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則齊王國必然向魏王國進攻。齊、魏交兵,陷於纏鬥,一時難解難分,大王就可以乘虛而上,攻擊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挾持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國王(四十三任赧王姬延),搜集天下地圖戶籍圖冊,這是統一天下的大業。」嬴蕩同意。
果然,齊王國(首都臨淄)攻擊魏王國(首都大梁),魏王(二任襄王)魏嗣,大起恐慌。張儀說:「大王不必擔心,我會教齊軍自己撤退。」於是派他的隨從(舍人)前往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聘請楚王國的人充當使節,晉見齊王(二任宣王)田辟彊,假裝驚訝說:「大王,真是糟透了,你竟用這種手段加強秦王國對張儀的信任?」田辟彊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使節說:「這是很明顯的事,張儀跟秦王國是何等深厚的關係?怎會那麼灑脫的說走就走?一定有什麼陰謀,正要齊、魏爆發戰爭,而使秦軍襲取三川(大洛陽地區)。而今你果然挑起大戰,使自己的國力疲憊,又背上攻擊盟友的惡名,反而更加強秦王國對張儀的信任。」田辟彊即下令班師。張儀擔任魏王國的宰相一年,病逝。
張儀跟蘇秦,以縱橫奇才,為各國設計謀略,奪得高位和財富,天下知識份子紛紛效法,其中有魏王國人公孫衍,號犀首,也以謀略名滿國際。還有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輩,足跡遍天下,以辯才和詐術說動君王。為數太多,記不勝記。而以張儀、蘇秦、公孫衍,最為高竿。
孟子曰:「有人說:『公孫衍、張儀,豈不是大丈夫,一怒而各國恐懼,不怒則天下戰火全熄?』孟軻說:『那算什麼大丈夫?一個人坐的是正當的位置,做的是正當的事情。當權時跟人民同甘苦,無權時自己修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才是大丈夫。』」
法言曰:有人說:「『張儀、蘇秦。在鬼谷子那裡學習縱橫之術,各使中國維持十餘年的和平,是不是有這回事?』揚雄說:『一群騙徒而已,聖人對他們深惡痛絕。』那人說:『表面上信仰孔丘的學說,實際上卻做張儀、蘇秦所做的事,怎麼樣?』揚雄說:『這就好像聽起來是鳳凰美麗的鳴聲,卻長著一身凶禽的羽毛。』那人說:『可是,端木賜(子貢)也幹過這種勾當?』(前四八四年,齊國【首府臨淄】攻擊魯國【首府曲阜】,孔丘派他的學生端木賜,到吳王國【首都姑蘇‧江蘇省蘇州市】請求救助,吳、魯聯軍大敗齊軍。史記讚揚說:「端木賜一出,使魯國生存,齊國敗亂,吳王國力竭殘破,晉國坐以強大,越王國【首都會稽‧浙江省紹興市】奠立霸權基礎。」)揚雄說:『端木賜的動機是追求和平,張儀、蘇秦的動機是追求富貴,兩者並不一樣。』那人說:『張儀、蘇秦,真是難得的奇才,拋棄傳統的管道,用他獨立的奮鬥方式。』揚雄說:『對於巧言令色的僥倖之輩,有見識的人才能辨別。並不是不看重他的才能,而是那種所謂的才能,不為我們所認同。』」
孟軻跟張儀、蘇秦一樣,也是周遊列國,推銷政治理想的高級知識份子之一。可是,司馬光和揚雄,對此卻隻字不提。戰國時代,各國危急,猶如一家正在大火熊熊,張儀、蘇秦教他們如何汲取山澗裡的水撲救。而孟軻卻教他們事先防火,和平時挖井;而又沒有指出如何防火,和如何挖井。對於運轉龐大的專制政治,儒家學派唯一的法寶是「聖君賢相」,一旦君不聖、相不賢,可就只好乾瞪眼。在這種情形下,只有傻子才相信儒家那一套──偏偏就出了一個傻子: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二任王姬噲,他照葫蘆畫瓢,效法禪讓童話,把王位禪讓給子之,結果帶來千萬人死亡。大家不但不同情他、不支持他,反而因為他搞砸了鍋,破壞了「禪讓」美好的形象,紛紛大罵。
孟軻慘敗在實務性的高級知識份子之手,一肚子氣。所以當人們一致公認張儀、蘇秦是大丈夫的時候,他堅決反對。什麼叫「正位」?國王任命的宰相,是不是正位?什麼是「正道」?有計畫的追求和平,是不是正道?如果那還不是「正位」「正道」,那麼,孟軻僕僕風塵,東奔西跑,難道想當天子或想當國王?難道想要屠殺人民?至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確實是人生最高的品質,也確實是大丈夫,但那僅是個人的修養,只可以做為最高的道德指標,不能用來衡量對國家社會的貢獻。孟軻幸虧已不在人世,否則,我們就要求他開一個「大丈夫」名單,看看哪些人可以上榜?
揚雄是動機論者,指出端木賜求的是和平,張儀、蘇秦追求的是富貴。他有什麼積極證據,證明端木賜不追求富貴?又有什麼積極證據,證明蘇秦、張儀並不追求和平?如果我們認定蘇秦、張儀是追求和平,端木賜是追求富貴,揚雄又如何反駁?孔丘和孟軻,就曾僕僕風塵,東奔西走,說破唇舌,希望二者全都到手。問題只看你追求時用的方法,和追求到手後做些什麼?能夠「安中國者,各十餘年」,已經夠人民頂禮。
我們並不歌頌張儀、蘇秦,理由跟儒家系統不同。他們主要的缺點是他們根本沒有立場,也沒有理想,不過是官場上,靠條陳過日子的兩大政客。但他們毫無憑藉,唯一的憑藉是自己的能力。籠罩中國數千年之久的封建社會,司馬光所讚譽的禮教──貴者恆貴,賤者恆賤,到此被這一群不安於禮教的小人物突破,而且還發生實質上的影響。
19趙雍「胡服騎射」
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國君(六任)趙雍,跟肥義討論「胡服騎射」方案(戰國時代,華人寬袍大袖,不但浪費資源,行動也不方便,在戰場上拖泥帶水,等於自殺。當時作戰,仍以戰車為主,車用馬牽引,車上載戰士,運轉遲鈍,無論追擊或逃跑,都不靈活。趙雍主張改穿蠻族部落戰士們穿的短衣窄袖,拋棄戰車,改乘戰馬,近則用刀槍,遠則用弓箭,這是戰術上一項空前突破。但基於社會惰性,趙雍不得不謹慎從事),趙雍說:「頑劣之輩會嘲笑,賢明的人會明白。即令全世界的人都反對,北方胡部落(內蒙谷西遼河上游)的土地,和中山王國(首都顧城),我一定奪取到手。」於是積極準備。貴族們果然反對,趙雍的叔父趙成,更宣稱病情沉重,在家床,拒絕參加中央政府會議。
趙國(首府邯鄲)自胡服騎射後,國力陡增,成為戰國時代後期唯一可以跟秦王國(首都咸陽)對抗的強權,如果不是錯用了趙括(參考前二六○年),秦王國不可能東進。然而,利益這麼明顯的一項改革,而又不傷害任何人的既得利益,都這麼困難。停滯的力量,似乎永遠超過進步的力量,正是中國人苦難的源頭。
20天下第一膿包
被誘騙囚禁在秦王國的楚王(二十一任懷王)槐,病勢沉重,於前二九六年,死在咸陽(陝西省咸陽市)。秦王國送回他的靈柩,楚王國人民夾道祭奠,不勝悲痛,各國對秦王國這種惡霸行徑,印象強烈。
西洋有句諺語:「第一次被騙,錯在對方,第二次再被騙,錯在自己。」槐先生真是天下第一膿包,腦袋像一個漿糊罐,被張儀、嬴稷之輩,玩得團團而轉。教他爬,他就爬;教他跳,他就跳。這種漿糊罐政治領袖,歷史上車載斗量,十個巴掌都數不完。他閣下的所有遭遇,都咎由自取。可是,死傷的那些軍民,卻又何辜?他們唯一的罪狀只是因為有一個昏庸的漿糊領袖。槐的靈柩回國,人民悲不自勝,這是人民的厚道,忘了所有苦難,都來自他一人。槐事實上被他所寵愛的鄭袖、靳尚所控制,以鄭袖、靳尚為首的鯊魚群,日夜猛噬,槐要想不死都不可能,這只是一個信號,警告楚王國(首都郢都):再不補救,船即下沉。可惜,槐之死毫無意義,並不能喚醒國人,也不能消除鯊魚,因為楚王國已腐朽到完全喪失改革的能力。
21人人都知團結好
各國對秦王國(首都咸陽)誘騙槐的卑劣行徑,再起反應,重組南北合縱同盟。前二九六年,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宋國(首府睢陽【河南省商丘縣】),五國聯軍攻擊秦王國(首都咸陽),軍抵鹽氏(山西省運城市),即行撤退。秦王國把武遂(山西省垣曲縣東南)歸還韓王國,把封陵(山西省芮城縣風陵渡)歸還魏王國,謀求和解。
人人都知道團結好,然而,只要有一個人是近視眼,就可以破壞團結。戰國時代的合縱抗秦同盟,是各國唯一的救命仙丹,功效立竿見影。不過,只要秦王國拋出一塊骨頭,團結即行粉碎。這是人類最可悲的一面,也是野心家最興奮的一面。
22第一個餓死的君王
趙王國(首都邯鄲)國王趙雍,罷黜長子趙章,而命幼子趙何繼承王位,自稱太上皇(主父)。再把趙章封到代郡(河北省蔚縣),號安陽君。趙章本來應該繼承王位的,現在只封一個「君」,自然耿耿於懷。他又一向揮霍奢侈,趙雍任命田不禮當他的秘書長(相)。李兌告訴宰相肥義說:「趙章年輕力壯,態度傲慢,黨羽多而欲望大。田不禮生性好鬥,而且驕傲不可一世,喜愛殺戮。兩個人聚在一起,必然產生陰謀。小人物一旦有了大慾望,就不可能深思遠慮,看到的全是利益,卻看不到災難,巨變將要爆發。」
趙雍攜同趙何,出遊沙丘(河北省平鄉縣‧首都邯鄲東北航空距離八十公里),分別住在兩座行宮。趙章跟田不禮認為時機成熟,採取行動。假傳太上皇(趙雍)命令,召喚趙何進宮。信期通知肥義,肥義先行,中伏被殺。信期立刻動員戒備,雙方血戰。恰巧趙成、李兌,從首都邯鄲率軍趕到,再火急徵調附近駐軍參戰,斬趙章跟田不禮,屠滅他們的黨羽。趙成出任宰相,號安平君。李兌出任國家安全部部長(司寇)。這時候,趙何年紀還小,趙成、李兌完全控制政府。
趙章戰敗時,投奔老爹趙雍,趙雍把他藏在行宮之內。大軍進入行宮,搜出趙章處決。趙成、李兌警覺到自己的危險,商量說:「我們為了逮捕趙章,竟然包圍太上皇(趙雍)的行宮。事情過後,太上皇(趙雍)追究圍宮殺子的罪狀,我們全家恐怕就要死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行宮人員:「先出來的有賞,後出來的格殺。」宮人們霎時間一哄而散。趙雍也想出宮,卻被阻在宮門之內。廣大的行宮之中,只剩他一個人,沒有伴侶、沒有飲食,飢餓難忍之際,只好爬到屋簷樹上,搜索鳥蛋或剛孵出的雛鳥下肚。這樣支持了三個多月,凡是可以吃的東西,全都吃光,最後竟活活餓死。趙王國政府(首都邯鄲)一直等到確定趙雍死亡,才向各國報喪。
趙雍是一代傳奇人物,從他堅持變更服裝、更新裝備一事,可看出他觀察力之強,和意志力之堅。趙王國(首都邯鄲)疆土,在他手中倍增,戰鬥力也倍增。如果他能再活二十年,秦王國(首都咸陽)可能受到嚴重威脅,歷史如何發展,難以預料。然而,凡是英雄,都兒女情長,一個美麗的吳娃,就把他搞得神魂顛倒,一誤再誤。李兌和趙成,平常受趙雍的尊敬,而他們也對趙雍忠心耿耿,可是一旦事變,涉及到切身利害,卻不惜把君王置之死地。中國政治上的領導人物,似乎都在斤斤計較對方的忠心,而忘了忠心不能孤立,它含有太多的變數。形勢逼面,豬忠難以持久,剎那之間,豬化為狼。趙雍如果不自亂章法,趙章如果再有耐心,李兌、趙成之輩,何致竟成弒君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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