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曰
第3冊
265竇皇后殺梁貴人
皇子劉肇被封太子,梁姓家族不敢明目張膽慶祝,但仍在暗中悄悄歡喜。竇姓家族得到消息,既厭惡又恐懼。而竇皇后為了獨佔養子劉肇的感情,使竇姓家族成為劉肇唯一的舅家,遂決定斬草除根,毒手伸向劉肇娘親梁貴人姐妹。不斷在劉炟(音da【達】)面前打她們的小報告,梁貴人姐妹的寵愛開始衰退。
紀元八三年,竇姓家族確知劉對梁貴人姐妹已不再有餘情時,發出匿名函件,把梁貴人姐妹老爹梁竦,陷入謀反叛亂大獄。梁竦遂被捕,死在牢獄之中,家屬貶謫到九真郡(越南共和國清化市)。梁貴人姐妹憂愁而死。梁竦供詞中牽連到老哥梁松的妻子舞陰公主劉義王(一任帝劉秀女),於是劉義王被貶逐到新城(河南省伊川縣西南古城村)。
西漢王朝趙合德式的奪床鬥爭,重現於東漢王朝,主要的原因,在於皇后沒有兒子。趙合德也好,竇皇后也好,如果有子,血腥程度,尚可減低。趙合德不過一條美麗的低等動物,沒有兒子就更喪失理智。竇皇后比較聰明,從以後發生的若干行事上,證明她本質並不是一個惡婦,她從婆母馬太后那裡得到啟示,從小撫養劉肇,這比趙合德要高明百倍。可是,她的那些兄弟們卻愚不可及,逼她走上梁山,一擊宋姓姐妹、二擊梁姓姐妹。馬太后雖然嚴厲,卻不殺劉炟親娘賈貴人。因為僅只壓制,怨恨不過就是怨恨,如果發展到流血,怨恨就升級成為怨毒;而怨毒,只有流血才可解除。竇家班在馬太后成功的模式裡,犯下最大錯誤:殺了劉肇的娘親,這是一顆足以使竇姓家族毀滅的定時炸彈。聰明和智慧,在此一線上,看出分際。
266霍延辱罵權貴
下邳國(首府下邳【江蘇省睢寧縣北古邳鎮】)人周紆,當洛陽(首都所在縣)縣長(令),就任之後,首先詢問地方惡霸姓名;縣政府官員把土豪劣紳的名單呈報給他,周紆厲聲說:「我指的是皇親國戚馬、竇家的子弟,誰管這些販夫走卒?」部下了解他的決心之後,互相競爭著用激烈的手段打擊不法行為,皇親國戚們吃了幾次悶棍之後,不敢放肆。首都洛陽的治安,恢復良好。然而,不久就發生竇篤事件。竇篤夜間出遊,停留在止姦亭,亭長霍延拔出寶劍,直指竇篤,破口大罵。竇篤報告劉,劉命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首都洛陽市長(河南尹),到宮廷秘書署(尚書)接受審問。再派武裝衛士逮捕周紆,囚禁司法部(廷尉)監獄。數日之後,才赦免釋放。
醬缸文化培養出絕對相反的兩種極端性格:一端是自卑,自卑到自願毀棄自己的人格;一端是自傲,自傲到樂於毀棄別人的人格。
周紆的故事,又為我們提供例證。竇馬二家凶暴,令人切齒,但周紆不是一個暴徒,而是一個法官。竇篤如果犯法,可以處罰,不可以侮辱。霍延破口大罵,是一種絕對的自傲。一般人看見他對權貴都敢如此毫無忌憚,往往感覺到大快人心。然而,對小民固不可侮辱,對權貴同樣不可侮辱。霍延只是狗仗人勢而已,主人教他咬權貴,他就咬權貴,一旦換了主人,反過來教他咬小民,小民可能立刻死於劍下。
公平正直的氣質,建立在自尊之上,不因為你是權貴就特別優待,也不因為你是權貴就特別嚴苛。周紆向權貴挑戰,我們敬佩,但用這種方式挑戰,後遺症是可怖的。我們固不同意竇篤的犯法夜遊,但也不同意霍延的破口大罵──向權貴破口大罵,或向小民破口大罵,都不是健康的認知。
我們追求的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萬世太平。
267朱暉
紀元八四年,劉炟前往章陵(湖北省棗陽市南),再去江陵(江陵國首府‧湖北省江陵縣)。在歸途中,前往宛縣(南陽郡郡政府所在縣‧河南省南陽市),召見前臨淮郡(江蘇省泗洪縣南)郡長、宛縣人朱暉,任命他當宮廷秘書署執行官(尚書僕射)。朱暉在臨淮郡(江蘇省泗洪縣南)郡長任內,對人民有德政,人民歌頌他說:「不懼不畏/南陽朱暉/官員害怕他的德威/人民思念他的恩惠。」當時,因犯法免職,在家閒住(朱暉把郡政府高級職員【長吏】用苦刑拷死在監獄之中,被州政府指控,朱暉免職),所以劉炟召見他任官。
朱暉本是一個苦刑拷打、致人於死的酷吏,只因人事關係,鷂子翻身,忽然躍進政府最高中樞,連當初免他職的州政府官員,都在他權勢籠罩之下。而就在本年(八四),劉炟剛頒佈過禁止苦刑拷打詔令。這是一項諷刺,使人民對政府喪失信心。因下令禁止苦刑拷打的人,正是實施苦刑拷打的人。
268梁郁
魯國(即東海國‧首府魯縣【山東省曲阜市】)人孔僖、涿郡(河北省涿州市)人崔騎(音yn【因】),一同在首都洛陽國立大學(太學)讀書,互相切磋,談論西漢七任帝(武帝)劉徹,認為劉徹最初登極時,崇信儒家學派,五六年間,被稱為有老爹劉啟(六任景帝)、祖父劉恒(五任文帝)的政續;可是後來放縱自己,遂拋棄了從前的善行。鄰房另一位大學生梁郁,聽到這些議論,上書皇帝,檢舉孔僖、崔騎誹謗先帝,借古諷今,譏刺當前政治。案件交付有關單位調查,崔騎先被官員傳訊審問;孔僖發現事態嚴重,上書答辯,說:「誹謗的意義,原是指並沒有這件事,而作虛偽的誣陷。至於孝武皇帝(劉徹),他的美惡得失,統統顯示在史書之上,寫得比日月在天還要明白,我們不過把史書上的記載,用口頭再說一遍而已,並沒有任何虛構。皇帝這個角色,無論做好事或做壞事,天下沒有人不知道,人們根據這些來評論,無法用誅殺遏止。」劉炟看到後,下詔:「不要受理這件控案。」並任命孔僖當圖書管理官(蘭台令史)。
孔僖的勇氣,使人崇敬。他跟崔駿,應是中國冤獄史最幸運的兩個知識份子,因為他們終於遇到用理性可以說服的君王。不過,孔僖的觀點:「假如我們抨擊的是事實,政府固然應該改正,即令我們抨擊的不是事實,政府也應包容。」恐怕是知識份子一廂情願的想法──一種理想主義的想法。對暴君暴官而言,他所以怒火衝天,興起大獄,往往不是因為你抨擊的不是事實,恰恰相反,而正因為你抨擊的硬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你抨擊的離譜太遠,他還有原諒你的可能性,而你嚷嚷他患有梅毒,偏偏他真的患有梅毒,反應才強烈而殘忍,他不會「改正」,他只會憤恨你使他露出原形。
梁郁的行為,使人興起唾他的臉的衝動。但直到今天為止,這種一臉忠貞鯊魚之輩,仍遍地皆是。不是中國人特別喜愛打小報告,而是制度如此。有什麼制度,就有什麼樣的行動反應,當社會風氣以告密為榮,認為告密就是效忠時,我們又如何唾得完?又如何特別要唾某一人二人!
269皇后家族的覆滅
竇太后臨朝執政,老哥竇憲以宮廷隨從(侍中)身份,入宮主持機要,出宮傳達皇太后命令。老弟竇篤,當虎賁警衛指揮官(虎賁中郎將)。竇篤弟弟竇景、竇理,同時當寢殿侍奉宦官(中常侍)。兄弟全居權力樞紐,竇姓家族身價,一夜間暴漲。
竇憲的門客崔騎(不知道是不是前文那個崔騎),向竇憲提出一份備忘錄:「古人說:『生下來就富有的,驕傲。生下來就尊貴的,蠻橫。』生下來就富有尊貴,而能不驕傲不蠻橫的,從來沒有見過。而今,閣下的寵愛和官位,正如日上升,文武百官,無不注視你所作所為,豈可以不日夜小心,以求榮耀終身!從前,馮野王(參考前二四年)也是皇親國戚,身居高位(馮野王妹妹馮媛,是西漢十一任帝劉奭的小老婆,參考前三八年),人們稱讚他賢能。近來,皇城保安司令(衛尉)陰興(一任帝劉秀皇后陰麗華老弟),克制自己,堅守禮義(克己復禮),終於受到很多的福份。皇后家族所以弄得被當時人譏嘲,被後世人譴責,主要原因在於權勢太大,而不知道收斂;官位太高,品德能力,卻不能相配。自從西漢王朝興起,直到覆亡,皇后家族二十家,能夠保全身家性命的,不過四家而已(皇后家族受到死亡或放逐災難的,至少有十七家:1.呂家,一任帝劉邦妻呂雉,滅族。2.張家,二任帝劉盈妻張嫣,罷黜,家族敗亡。3.薄家,五任帝劉恒娘親薄太后,老弟薄昭被殺,侄孫女薄皇后【六任帝劉啟妻】被廢。4.竇家,劉恒妻竇皇后,侄兒竇嬰被殺。5.陳家,七任帝劉徹妻陳嬌,被罷黜。6.衛家,劉徹妻衛子夫,母子祖孫自殺。7.趙家,八任帝劉弗陵娘親趙鉤弋,被殺。8.上官家,劉弗陵妻上官皇后,滅族。9.史家,十任帝劉病已祖母史良娣,自殺。10.王家,劉病已娘親王翁須、侄孫王安,被殺。11.許家,十任帝劉病已妻許平君,被殺,侄女許皇后【劉驁妻】自殺。12.霍家,劉病已妻霍成君,滅族。13.王家,十一任帝劉奭妻王政君,滅族,侄孫女王皇后【劉箕子妻】自殺。14.趙家,劉驁妻趙飛燕,姐妹自殺。15.傅家,十三任帝劉欣祖母傅太后、堂弟傅晏,放逐蠻荒,堂侄女傅皇后【劉欣妻】自殺。16.馮家,十四任帝劉箕子祖母馮媛,自殺。17.衛家,劉箕子娘親衛姬,滅族。而只有下列四家,幸告平安:18.六任帝劉啟妻王 。19.九任帝劉賀祖母李夫人。20.十任帝劉病已妻王皇后【邛城太后】。21.十三任帝劉欣娘親丁姬)。書經說:『不可以不把夏王朝的覆亡,作為鑑戒,也不可以不把商王朝的覆亡,作為鑑戒。』豈可以不謹慎!」竇憲性格果斷急燥,不能接受。
兩漢王朝的政治結構,當然不是二十世紀現代民主政治的「內閣制」。可是,如果用「內閣制」作為比喻,說明皇后家族在兩漢王朝政府中的權力位置,卻可一目瞭然。現代民主國家,一個新元首當選,就在他所隸屬的政黨中,遴選內閣。而兩漢王朝,一個新元首登極,就由他娘親或妻子的娘家人──舅父或內兄、內弟,掌握權力,出任高官。
皇后家族當權的主要原因,在於皇太子不准許過問政治,不准許關心民間疾苦,不准許跟現任官員來往,不准許跟知識份子結交。如果不相信這一連串的「不准許」,違反了一條,即令吉星高照,不被罷黜,也會引起大獄。而且,當皇帝的人,往往都死得太早。死得太早的意義是:寡婦太年輕,孤兒太年幼。面對著丟下來亂糟一團的攤子,和人頭攢動的文武百官,跟一個普通文化人面對核子反應爐一樣,陌生、恐懼,不知道如何運作。於是,寡婦只有信賴她最熟悉的娘家人:父親、哥哥、弟弟、侄兒。孤兒也只有信賴他最熟悉的舅舅家人:舅父、表兄、表弟、表侄。皇后家族就非處於第一線不可,想逃都逃不掉。何況,根本就沒有人想逃。事實上,絕大多數的皇后娘家人,還在心如火焚的爭取。
東漢王朝二任帝劉陽正妻馬皇后的故事,可幫助我們了解皇后家族的基本心理狀態。當馬援家屬因「薏苡案」受到重創後(參考四九年),權貴份子知道馬家再沒有翻身的可能,對馬家就更欺負。馬家女兒跟竇家訂婚,竇家聲勢,正節節竄高,對這項破落戶婚姻,頗有後悔之意,史書上雖沒有寫出如何受到輕視,但我們可以察覺出來那種輕視。馬女士的堂兄馬嚴,既憂愁家族危如累卵,又憤恨日益難堪的羞辱,就跟馬援夫人決定,跟竇家解除婚約,而把女兒呈獻給當時還是皇太子的劉陽。目的很明顯,女兒運氣不好,或受不到寵愛,或遇到意外,馬家不過損失一個女兒。可是,如果時來運轉,當了皇后,尤其是,如果當了皇太后,那可是典型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馬家還是東漢王朝最好的一家皇后娘家,原始動機,就是要奪取權力。
皇后家族主持政府,已成為一種習慣,上自君王,下到小民,都接受這種制度。所以,當西漢王朝十三任帝劉欣即位之後,皇太后王政君立刻下令王家班退出政府(參考前七年五月)。十四任帝劉箕子即位之後,連王莽的兒子,也一致堅持把政府交給衛姓家族。在兩漢王朝,皇帝和皇后兩大家族,共同統治中國。皇帝家族是憲法,皇后家族是內閣。
然而,正因為皇后家族不是二十世紀現代內閣,他們不是靠人民選舉,而只靠他們家的漂亮女兒,在宮廷奪床鬥爭中,獲得勝利。所以,他們一旦擢升,並不是一個有政治理想、有政治抱負的集團,而只是一群魚鱉蝦蚧、牛鬼蛇神。一定引起官怒民怨,一旦宮廷裡那個美女失去寵愛,或失去控制,或伸腿瞪眼死亡,新的頭目登極,新的美女上床,形勢就等於現代民主國家一次大選。不同的是,皇后家族要想在失敗後回家睡大覺,卻不可能,他們上台時的台階,是他們家女兒溫柔細膩的胴體;而他們下台時的台階,卻是血腥的死屍;血腥的程度,跟他們所掌握權柄的大小,成正比例。掌握最大的權力,像霍姓家族、王姓家族(王莽),簡直可以擺佈皇帝,那麼連個下台的台階都沒有,而又不能不下台,就只好像是從著了火的三百層高樓上,往下一跳。
皇后家族一旦當權,大多數注定要演出悲劇。旁觀者已在為他們血肉模糊的遠景,嚇得渾身發抖,皇后家族們卻陶醉沉迷;任何警告的聲音,小的聲音他們不理,大的聲音他們則認為你如果不是酸葡萄,一定是心懷不軌──怎麼,想剝奪俺的大權呀?正因為如此,皇后家族的悲劇才不絕跡,不斷供後人憑弔。
270何敞
紀元八八年,東漢政府發生重大凶殺案件。齊(殤)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劉石的兒子、都鄉侯劉暢(劉秀老哥劉細的曾孫),前來京師(首都洛陽),參加三任帝(章帝)劉炟葬禮。竇太后對他十分欣賞,一連召見他。引起竇憲恐懼,恐怕劉暢分割自己的權力,於是採取凶暴手段,派刺客深入宮門禁衛部隊中,把劉暢暗殺。凶案發生後,竇憲透過特務系統,宣稱主凶是劉暢的弟弟利侯劉剛。命執法監察官(侍御史),跟青州(山東省北部)州政府(跟齊國首府同在臨淄),逮捕劉剛等(劉剛封利侯,利國在今山東省博興縣東),就在臨組聯合法庭審訊。宮廷秘書(尚書)潁川郡(河南省禹州市)人韓稜,抗議說:「凶手就在京師(首都洛陽),不應捨近求遠,去千里之外另找凶手,恐怕徒惹奸臣冷笑。」竇太后大怒,對韓稜嚴厲責備,而韓稜堅持他的意見。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部(太尉府)保安官(賊曹)何敞,對宮廷秘書(尚書)宋由說:「劉暢是皇家血統,封國藩臣,前來首都奔喪,上書等候差遣,在皇宮禁衛軍保護之下,竟遭受慘殺。負責治安的單位,盲目追捕,既找不到蹤影,又弄不清凶手是誰。我屢次擔任重要職位,現在又主管安全事宜。我打算親自到聯合法庭,參與審理,觀察變化。可是,二府(宰相府【司徒府】、最高監察署【司空府】)的負責人,認為依照慣例,三公不管地方上盜賊,公然放縱奸惡,沒有人能夠責備。所以,我準備單獨具名,奏請參與,須你轉呈。」宋由承諾。宰相府(司徒府)、最高監察署(司空府),聽到何敞已被批准前往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參與審判消息,也分別派出主管官員,一同前往。在嚴厲公正的審理下,真相大白,事實俱在,全案奏報竇太后。竇太后怒不可遏,把竇憲禁閉到皇宮內院。竇憲恐怕被殺,要求出擊北匈奴(王庭設西海附近),贖回死罪。
劉剛等得以不死於冤獄,應感謝何敞的道德勇氣。否則,劉剛不但身死,還要背上殺兄的惡名。凶線竟然搭到劉剛身上,平常當然有蛛絲馬跡,可資利用。諸如:劉剛跟老哥劉暢素來不睦,甚至有過衝突,甚至有過「幹掉你」的言論,都會被一一用來佐證,再加上天衣無縫的判決書,誰都不能推翻。
冤獄平反,更在於何敞不但倡議,而且行動,他所承受的壓力比泰山都重,如果竇太后再支持竇憲,何敞可能喪命。而其他兩府派人參與,也是一項壯舉,都應受到千古敬仰。
271燕然勒石
東漢政府大軍,兵分三路,向北匈奴汗國發動總攻。竇憲、耿秉,率大軍出雞鹿塞(內蒙古磴口縣西北七十公里)三千華里,登燕然山(蒙古共和國杭愛山),命軍事保護官(中護軍)班固,在山上刻立石碑,記載這次大捷,宣揚中國國威榮耀,然後班師。
竇憲攻擊北匈奴汗國這次戰役,是中國對外戰史上最偉大的戰役之一,勝利果實,可稱空前。班固的「燕然勒石」,從此成為典故,流傳兩千年而景象仍新。竇憲固然是皇親國戚,又固然是個壞胚,但在這件事上,他對國家確有重要的貢獻。是非功過,理應分明,竇憲做出應受歌頌的事時,我們由衷歌頌。
然而,這麼一場轟轟烈烈的戰役,史書上只寥寥數行,反而不如一個儒家學派知識份子的一件酸溜溜的屁事,佔的篇幅要多(諸如毛義、鄭均、張奉之類)。多少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事蹟,被迂腐的跟沒有原則的反戰思想埋沒。這是中華文化遺產中,最嚴重的缺失,不但不公平,也不道德,嚴重的影響整個民族的氣質。中國史書之不能射出光芒,中華人之孱弱,原因在此。
272金微山戰役
紀元九一年,全國最高統帥竇憲決心乘北匈奴(王庭設西海【蒙古共和國科布多城東哈臘湖】附近)微弱,一舉把它消滅。派左翼指揮官(左校尉)耿、軍政官(司馬)任尚,率大軍出居延塞(內蒙古額濟納旗),進擊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把北單于(姓名不詳)團團包圍,大破北單于主力,俘擄北單于娘親皇太后(母閼氏),斬名王以下五千餘人。北單于倉卒逃走,不知去向。中國遠征軍出塞五千餘華里,才行班師。中國自從兩漢王朝出兵以來,從沒有這一次攻擊得這麼遠,抵達從沒有抵達過的地方。
中國與外國人所發生的戰爭,往往局限邊疆,很少能影響世界局勢。然而,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之戰,不但對中國重要,使中國解除了歷時三百年之久的匈奴汗國的威脅,大大的喘一口氣。看起來中國比羅馬幸運,羅馬到了最後,仍栽在北方蠻族之手,而中國雖然吃了不少北方蠻族的苦頭,最後仍能把他們擺脫。對西方世界而言,金微山之戰,更為重要。北匈奴汗國殘餘部眾,在漠北不能立足,於是向西方漂泊。漂泊的時間是那麼久,以致脫離了中國歷史範圍,沒有留下文字記載。可是,三百年後,復甦而又重新強大的北匈奴汗國,終於漂泊航空距離四千公里之遙,抵達黑海北岸,引起骨牌效應的民族大遷移。原住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受不了北匈奴的壓力,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多瑙河上游的汪達爾部落,受不了西哥德的壓力,向西侵入羅馬帝國。羅馬終於亡在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野蠻民族手中。
北匈奴從此在中國歷史上消失,除了偶爾有點斷續信息外,只剩下了南匈奴,永遠成為中國的附庸。這個一度使中國受辱屈膝的強大國家,在形式上仍繼續存在一百餘年,不過已不再居於重要地位。三世紀一○年代,它的最後一任(四十二任)單于,到鄴縣(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拜見當時中國丞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匈奴汗國終於名實俱亡。
273弒君疑案
紀元九二年,東漢發生宮廷政變,竇家班崩潰。
竇姓家族父子兄弟,同時擔任文武高官,佈滿政府。穰侯鄧疊、鄧疊老弟步兵指揮官(步兵校尉)鄧磊,及娘親鄧元、竇憲女婿射擊兵團指揮官(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老爹長樂宮供應官(長樂少府)郭璜,互相結成一個集團。鄧元、郭舉,都隨時可以出入宮廷。郭舉受竇太后的寵愛,遂決定謀殺皇帝(四任和帝)劉肇(本年十四歲)。劉肇反擊,下詔,命首都洛陽警備區司令(執金吾)、北軍(野戰軍)五營指揮官(校尉),全體備戰,逮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送到監獄後,立即格殺。收繳竇憲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印信,改封竇憲冠軍侯(封地在今河南省鄧州市西北冠軍寨),跟竇篤、竇景、竇理,命他們自殺。
竇憲有自取敗亡之道,但他的罪狀不應是謀反。史書上對這樁公案,記述得過於簡略,簡略到使人驚疑叢生。
史書顯示,企圖謀殺皇帝劉肇的,是鄧家父子跟郭家母子,只因為他們常常進宮的緣故,遂興起惡念,這真是天下最奇異的犯罪動機。殺一個皇帝比殺一條狗要嚴重得多,縱令那家的狗常吠來客,來客也不可能對狗下手,何況狗又乖得要命。劉肇並沒有干涉竇家班的企圖,更沒有阻擋竇家班的財路權路。殺了劉肇,再換一個劉什麼,也不過不干涉不擋路而已,他們何必多此一殺?如果要像霍家當年(參考前七四年),打算改立霍禹代替,打算擁戴竇憲接班繼位,當時的政治文件,以及史料史書,卻沒有一字一語記載,難道只敢對霍禹指名道姓?
鄧郭二家沒有謀殺皇帝的理由,竇憲也沒有謀殺皇帝的必要,縱然是瘋子兼白癡,都不會冒出這種奇怪念頭。而且,劉肇今年才十四歲,十四歲不過初中畢業班年紀,鬧戀愛也不過剛夠資格。但看他從容佈置,指揮若定,把首都警備區司令,以及北軍的五營,完全置於控制之下;又派人收回竇憲等人的印信,竟不怕武裝拒抗;然後詔書頻發,計出不窮;這不是一個十四歲從沒有出過家門的小娃,跟一個只負責管理花園器具的宦官,可以辦到的事。
顯然的這是一場流血政變,幕後有一個或幾個老謀深算的陰謀家在籌畫設計,再交給劉肇小娃發號施令。成功了,他有一份;失敗了,依這種隱密程度,大禍也不見得會抓住他們。他們把劉肇當做一根棍子,用來揮向政敵。
我們不知道幕後巨頭是誰?史料也沒有顯示,僅就寥寥記載,姑且推測,罷黜了的皇太子、改封清河王的劉慶,應是主要的角色。他的目的可能為了爭權,但也可能極為單純,只為了復仇,復自己被罷黜之仇,復娘親被殺害之仇。如果這個判斷正確,我們對他充滿了同情。可是,他太缺少包容,誠如王夫之指出,「朋黨」之禍,從此生根。政治應有一種讓步性,凡是在敵人身上稱心快意,必然召來另一種稱心快意的反應。惡性循環,無有已時。
274班固死在監獄
最初,班固的家奴,曾經因喝醉了酒,詬罵洛陽(首都所在縣)縣長種兢。紀元九二年,宮廷政變發生後,種兢奉命逮捕竇姓家族賓客時,一併逮捕班固,班固遂死在監獄。班固所著漢書,還沒有完成。東漢帝劉肇命班固的妹妹、曹壽的妻子班昭(曹大姑),繼續完成。
班固先生之死於非命,我們惋惜。可是,他手下的一個奴僕,竟敢侮辱洛陽縣長,洛陽縣長只有忍氣吞聲,可看出班固跟他筆下歌頌的「君子」形象,恐怕不符。
最有趣的是,班固竟然譏刺司馬遷不知道明哲保身(參考前九九年)。我們絕不因班固不能明哲保身瞧不起他,反而更增加我們同情。可是,判斷一個人而用明哲保身作為標準,說明他不但傖俗,而且缺乏良知。
275迷唐叛變之謎
蜀郡(四川省成都市)郡長聶尚,接替鄧訓當西羌保安司令(護羌校尉),準備用恩德懷柔諸羌部落。乃派出翻譯官,前往招撫燒當部落(頗巖谷)酋長迷唐(參考八八年),讓他們再回到大小榆谷(青海省尖扎縣西)。迷唐既回到大小榆谷,請他的祖母卑缺,晉見聶尚。聶尚親自把卑缺送到塞外,設宴送行,派翻譯官田汜等五人,護送卑缺到她所住的廬帳。迷唐遂起兵叛變,聯合其他部落,把田汜等五人活生生剖腹屠殺,用鮮血盟誓,攻擊金城郡(甘肅省永靖縣西北)邊塞。聶尚受免職處份。
迷唐之叛,不可思議。以聶尚對他的恩重如山,既允許他返回流奶與蜜之地的大小榆谷,而又親自送還他的祖母,絕不可能產生這種結局。迷唐如果有了流奶與蜜之地,便立刻抖了起來,迫不及待的要大幹一場,則又何必勞動祖母去向聶尚道謝?如果道謝是為了拖延時間,則何至祖母一歸,立即翻臉?難道只為了多爭取幾天?依照人之常情,迷唐只會有感謝之心;即令沒有感謝之心,也會等到在新地盤上生根之後,再行發動。
然而,迷唐竟然在受到大恩大德,和隆重禮遇之後,做出慘無人道的反應。我們不曉得原因何在,但曉得必有原因。最直覺的解釋是,迷唐祖母在這次親善之旅中,受到羌人無法忍受的羞侮,這羞侮可能來自聶尚,更可能來自田汜等五位護送的差役。所以迷唐在暴怒之下,用最殘酷的手段,剖腹挖心。而其他部落,也都慷慨追隨。他只是為了雪恥洩憤,不是為了叛變。只不過雪恥洩憤之後,只好叛變。
276外患來自北方
最初,左翼指揮官(左校尉)耿夔,在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大破北匈奴汗國(參考九一年二月),鮮卑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開始從東方向西方,輾轉遷移,填補北匈奴留下的廣大地區(今蒙古共和國。但核心組成部份,仍留在今內蒙古東南部)。匈奴聚落殘餘的還有十餘萬,為了生存,也自稱鮮卑。鮮卑自此日益強大。
中國因為地理形勢特殊,五千年來,嚴重的外患,始終來自北方(吐蕃王國是唯一例外)。匈奴之後有鮮卑,鮮卑之後有柔然,柔然之後有突厥,突厥之後有回紇,回紇之後有契丹,契丹之後有女真,女真之後有蒙古,蒙古之後有俄羅斯。每一個時代,中國都要傾全國之力,艱苦纏鬥,保衛國土。可憐的是,中國的戰鬥力跟儒家學派的聲勢,成反比例發展,聖人越多,英雄越少,醬缸越深,活力越弱。中國遂越來越抵抗不住,不斷慘敗,以致皇帝被人生擒活捉,國家屢次滅亡,幾乎不能翻身。
保持北疆和平──當然不是屈辱的和平,而是光榮的和平,一直是中國最高的追求目標。追求得到,中國強;追求不到,中國弱。
277匈奴內鬥
南匈奴汗國(王庭設美稷【內蒙古準格爾旗】)單于(三十一任)欒提安國,跟中國派駐的匈奴協防司令(使匈奴中郎將)杜崇,不能和睦相處。欒提安國遂向東漢政府控告杜崇,杜崇指使西河郡(內蒙古準格爾旗西南。美稷縣【王庭所在】屬西河郡管轄)郡長,在中途把奏章扣留。欒提安國失去上訴管道,無法表白自己。杜崇乘機反擊,跟朱徽聯合上書,說:「欒提安國疏遠他的忠誠舊部,反而跟新歸附的降人(指北匈奴降人)親近,打算誅殺左賢王欒提師子,以及東部軍區司令(左大且渠)劉利等。」欒提安國放棄所有營帳,集結兵力,打算先行誅殺欒提師子,追到城下,城門已經關閉。朱徽派人前往調解,欒提安國拒不接受,一定要得到欒提師子才甘心。欒提安國的舅父、隊長(骨都侯)喜為等,擔心全族有被屠滅的危險,於是,格殺欒提安國。
匈奴已淪落破碎到這種地步,仍不能團結,窩裡鬥層出不窮,徒提供別人宰割機會外,有什麼裨益?我們對這個不爭氣的敵人,既輕視,又感嘆。
278四條人命代價
樂成王(首府信都【河北省冀縣】)劉黨(劉肇的叔父),被控殺人,剝奪封國的東光(河北省東光縣)、鄰縣(河北省辛集市東,鄰,音qao【敲】)兩縣。
劉黨並不比其他王子好,也不比其他王子壞。兩漢王朝有明文規定,皇宮宮女出嫁,只可嫁到民間,不准封國的王府、侯府收留。而皇宮歌星哀置女士,嫁給民間男子章初。劉黨把哀置接到王宮,跟她上床。章初準備上書控告,劉黨用重金買通哀置的姐姐哀焦,把章初害死;為了防止消息走露,又一連絞死三個侍女滅口。
四條人命,只值兩縣采邑的賦稅。叫得震天響的口號:「愛民如子。」以及:「王子犯法,與小民同罪。」不過是一個化解小民悲憤的騙局。
279甘英
西域總督(都護)定遠侯班超,派他的秘書(掾)甘英,出使大秦帝國(羅馬帝國)、條支王國(敘利亞王國【亞歷山大部將塞琉卡斯建立】)。甘英深入西方(西海),經過之處,都是前人從沒有到過的地方。甘英一一考察他們的風土人情,取得他們的奇異產品。最後,進入安息王國(伊朗共和國)的西界,抵達大海(今地不詳),準備船隻,打算再向西進發。水手們告訴甘英說:「大海廣闊,遇到順風,要走三個月;如果遇到逆風,可能走上兩年。所以,渡海的人,都帶三年糧食。海上寂寞,容易使人害思鄉病,常有人死亡。」甘英才停止。
甘英恐怕是個色厲內荏型人物,表面上雄壯如獅,豪氣如虹,班超才派他擔任這項重要的西方探險任務,結果他到了一個不知道地名的水濱,就抱頭折回。
有人認為甘英所到的「大海」是波斯灣,但波斯灣即令有最強大的順風,三個月也到不了羅馬(那時還沒有蘇伊士運河,船隻必須繞道非洲好望角,而好望角當時還沒有發現)。所以,「大海」是地中海,較合常理。「大海」之濱,應該是今日的巴勒斯坦。如果這項判斷正確,那就更證明甘英的報告並不可靠。他抵達巴勒斯坦之時,正是基督教使徒保羅,向羅馬城出發之際。巴勒斯坦和羅馬之間,交通頻繁。甘英絕不會躲在旅館裡,只聽船夫們片面之詞(甚至可能是向他兜售糧食的販夫走卒的片面之詞),連碼頭都不去一下。否則碼頭上繁榮忙碌,會證明去大秦(羅馬帝國)並不困難,也沒有危險。
班超似乎是選錯了人,如果是班超自己,或另一位部下田慮,說不定當時世界上東西兩大帝國,從此直接接觸。因為國勢相等,所以那將是平等的接觸。東西文化的文流,用不著再等漫長的一千七百年,直到中國最昏弱的十八世紀。
280徐防
最高監察長(司空)徐防上書東漢帝(四任和帝)劉肇,認為:「東漢王朝設立十四家研究官(博士。一任帝劉秀在位時,核定儒家學派五經標準本,計:易經:施讎、孟喜、梁丘賀、京房。書經:歐陽高、夏侯勝、夏侯建。詩經:申培、轅固、韓嬰。春秋:嚴彭祖、顏安樂。禮經:戴德、戴聖),設有甲乙等級,作為對學者的一種鼓勵(各家研究官所教授的學生,每年考試一次。甲等錄取四十人,當宮廷禁衛官【郎中】;乙等錄取二十人,當太子宮禁衛官【太子舍人】;丙等錄取四人,當各郡、各封國教育官【文學】)。可是,我考察國立大學(太學)每次考試學生,都是用自己的意見,並不尊重各家的標準解釋,互相私下包容,開闢奸邪之路。每逢遇到向他們徵求意見時,大家就議論紛紛,你指控,我批駁,是是非非,一團糟亂。孔丘自稱:『繼承先聖先賢的旨意,自己並沒有創見。』又說:『我年輕時還曾經看到史書上有很多缺文。』(孔丘年輕時還看到過史書上有缺文,年老時卻看不到,因為都被人擅自補上去了。)而今,學生們不遵照標準本的原文章句,卻自己妄行發揮,認為師父的道理,不一定需要遵守,自己的創見才合理;輕視侮辱傳統經典,一時成為風氣,這不是陛下當初遴選人才的本意。改變澆薄的習俗,莫如提倡『忠心』,這是三代(夏商周)的正常法則。專心而精密的研究師父的學說,是儒家學者最優先的工作。我認為,研究官(博士)跟釐訂等級的考試,應該完全根據標準本,挑出五十個難題,命他們回答。解釋最多的是第一等,引文出處明白的是最高級。如果不依照師父的學說,而以自己的見解,互相攻擊,都要糾正,肯定他犯了錯誤。」劉肇批准。
紀元前一四○年,西漢政府採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中國燦爛輝煌、百花怒放的學術自由,告一結束。學術界成了儒家學派一家的天下,經過兩百年的漫長培養,前有魯丕(參考九九年),後有徐防,驀然出現,花樣翻新,更要求知識份子──當然是儒家學派的知識份子,不但不可以跳出儒家學派大圈圈,還不可以跳出「師承」小圈圈。
儒家學派自從獻身政治,跟統治階級合作以來,幫派即行林立。只因對儒家經典,必須有點特殊的見解,才能在政治上插上一腿。師父跟學生之間,不僅是教育關係,而且成了利益集團;兩漢王朝時代儒家學派五經研究,最重家法,師父傳授學問,成為一種標幟,只要他張口,立刻可以發現他屬於某個門派。最後,東漢政府核定十四個標準學說,作為法定的知識規範,十四家之外的學說,全屬左道旁門。
然而,在那個狹小的天地裡,學者們仍可以小有出入,使奄奄一息的儒家學派,仍有微弱呼吸。想不到,魯丕、徐防,出手一擊,連這微弱的呼吸,也被窒息。從此,儒家學派的學者,不准有想像力,不准有創意。在二十世紀被視為寶的想像力,儒家卻被認為是一種邪惡;價值連城的創意,卻被認為是輕視侮辱道統。儒家學者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效法孔丘的「述而不作」。用聖人的經典,解釋聖人的經典,用古人的話,證明古人的話。以「聖言量」取勝,什麼人的意見都有,獨沒有自己的意見。如果有自己的意見,即令正確,也是錯誤。
董仲舒是扼殺中國學術自由的罪魁,魯丕、徐防則是扼殺中國知識份子復甦的凶手。從此,中國知識份子再用不著思考,因為聖人古人已經思考得很精密了,年復一年,中華人的思考能力,遂完全僵化,直到十八世紀清王朝末葉,所謂「八股文」,一脈相傳,字字都是死屍。
這種精神在中華人社會流行最廣的武俠小說上,充份表達,江湖好漢醉心的是,從古人「秘笈」中尋求武功,很少自己發明武功。而且,門徒的武功再高強,也永遠高強不過師父。這件事情如果倒轉過來一想,事態就十分嚴重。那就是中華人已被命中注定:一代不如一代,精華在「古」,越現代越功力不濟。這種發展違反進化原則,祖師爺如果可以一跳三丈的話,最後一個徒孫,大概一寸也跳不起來,只因門徒不能勝過師父。於是「尊師」跟「重道」同等,「師」與「父」合一,有創見或企圖突破,就是「背叛師門」,將受到唾棄和誅殺。
儒家就是這種結構,不同的是,俠客用劍,儒生用筆,俠客用血遏阻,儒生則借用政治力量。柏拉圖那種「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高貴挑戰精神,直到二十世紀,中華人學術界裡,不但找不到,反而豢養出來成群結隊的「護師動物」,眼裡只有師承,沒有真理。所以儒家的高級知識份子,最勤奮經營的一件事,就是廣收學生,招攬門徒。學生門徒不但成了傳播他學問的宣傳員,也成了保護他榮耀的錦衣衛。
國家民族的叛徒是可厭的,但學術界的叛徒卻是促使學術發出萬丈光芒的火炬。一直在「師承」中旋轉折騰,不過是終於要沉澱在醬缸缸底的蟲蛆而已。
281吉成事件
一○五年,東漢帝(四任和帝)劉肇在章德前殿逝世(年二十七歲)。劉肇最喜愛的一位名叫吉成的宮女,她的侍婢聯合起來,一口咬定吉成從事巫蠱詛咒。皇后鄧綏命宮廷事務總管(掖庭令)審問,證據俱在,吉成也全部自動招認。鄧綏感到懷疑,認為吉成是劉肇的侍女,鄧綏對她不但寬厚,而且有恩,平常從沒有發過怨言,何至在劉肇死了之後,施用巫蠱詛咒手段,不合人之常情。於是,把吉成叫到跟前,親自詢問考查,果然查出是吉成的侍婢們幹的勾當。
吉成的罪行,鐵案如山,已無可救。有人證:吉成的侍婢志(姓不詳)等,眾口一詞,指控吉成犯下滔天大罪。有物證:就在地下掘出刻著皇太后鄧綏姓名及生辰八字的木偶(心窩可能還插著鐵針或鐵釘)。而凶嫌吉成,既自動招認,又坦承不諱。
任何人都不能懷疑吉成的罪行,而鄧綏懷疑。鄧綏根據人性推測,當吉成得寵時候,對皇后尚且沒有怨言,卻在靠山倒下之後,冒犯皇太后,她追求的是什麼?劉肇在時,把皇后咒死,她還有當皇后的可能;劉肇死後,把皇太后咒死,她豈能坐上皇太后寶座?
吉成面對人證物證,她只有承認,不承認只會換來苦刑拷打──甚至,她已經被苦刑拷打。她是天下最幸運的被告之一,得遇鄧綏;如果不是鄧綏,吉成跟她的家族,將有多少人伏屍法場!
282任尚
西域(新疆省及中亞東部)總督(都護)段禧等,雖然保有龜茲(新疆省庫車縣),可是,其他各國仍然抵制。困守一個據點,跟中國本土的道路,完全斷絕,連一份奏章報告,都無法送出。東漢政府高級官員討論,認為西域遠在天邊,又不斷叛變,武裝開墾荒田,費用支出,沒有盡頭,國家無力負擔。決定撤銷西域總督,派騎兵總監(騎都尉)王弘,率領關中(陝西省中部)部隊,迎接段禧、梁情、趙博,跟伊吾盧(新疆省哈密市)、柳中(新疆省鄰善縣西南魯克沁城)屯田的戰士,全部撤退回國。
自七三年東漢政府收回西域,歷時僅三十五年,到本年(一○七)再次全部喪失。五百年後的七世紀,中國再返西域時,西域已是另一個面目。
任尚在班超手中接到的是一個和睦的、依賴中國如幼童依賴父母的西域,數年功夫,便把全境搞得一片混亂,使各國聯合起來武裝反擊。史書沒有交代原因何在,但可以推斷:貪污、暴虐、侮辱。我們不認為各國是在叛變,而認為各國是在抗暴。一個失職的駐外官員,往往是謀殺兩國邦交的凶手;任尚,便是一例。
283鄧綏再雪冤獄
皇太后鄧綏巡察監獄,親自審問囚犯。其中一個洛陽縣(首都所在縣)政府寄押的囚犯,並沒有殺人,苦刑拷打下,只好自誣,坦承不諱殺人。遍體鱗傷,骨瘦如柴,在竹床上,想向皇太后呼冤,可是恐懼身旁的審問官報復,不敢開口。就在被押下去之時,想到機會就要消失,忍不住抬起頭,想要申訴。鄧綏有點察覺,命再押解回來。盤問之下,得到全部真相。鄧綏下令逮捕洛陽縣長,投入監獄,判處他應得的罪。鄧綏御駕還沒有回到皇宮,上天及時降下大雨。
每一個被誣陷的囚犯,都希望遇到鄧綏女士,然而,被誣陷的囚犯千千萬萬,而五千年歷史,只出現鄧綏一人,是這位洛陽囚犯之幸,也是千千萬萬其他囚犯的不幸。
西方有句俗話說:「上帝不能跟每一個人同在,所以賜給他一個娘親。」我們藉這句俗話說出我們的心聲:「鄧綏不能跟每一個人同在,所以我們盼望有一個獨立的法庭和一個公正的審判。」這個願望實現時,降落到人間的,不僅是及時雨,將是永久的祥和、平安。
284韓琮
中國人韓琮,跟隨南匈奴汗國(王庭設美稷【內蒙古準格爾旗】)萬氏尸逐鞭單于(三十三任)欒提檀,到首都洛陽朝見;回國後,向欒提檀建議說:「關東(函谷關以東)大雨成災,人民眼看都要餓死,正是翻身之日,可以發動攻擊。」欒提檀相信他的判斷,遂起兵叛變。
對其他蠻族而言,中國不是一個信義之邦。但是,待南匈奴汗國不薄,當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窮途末路時,只要用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把匈奴壓得粉碎,中國並沒有那麼做,反而引進塞內,派軍協防(參考前五一年)。試看袁安的奏章,中國對南匈奴的經濟援助,每年高達一億九千餘萬,這都是中國人民的汗和中國人民的淚──並不是中國富足得多出這麼多錢,而是剜肉般剜出這麼多錢。然而,所得到的回報卻是:一旦發現中國衰弱,立即翻臉。
翻臉無可厚非,中國不能盼望永遠保持宗主國地位,匈奴也沒有理由永遠屈居下風。國與國之間,本來如此,在國力強大時,吶喊「道義」,不過一項動人的號召;國力衰弱時,吶喊「道義」,徒惹人啞然失笑。所以我們絕不抱怨南匈奴翻臉,但南匈奴翻臉之速,出手之狠,立即反噬,屠殺中國人民,這便是中山狼心腸。南匈奴滿可拔營而去,北返故地,也滿可以從此跟中國皇帝平起平坐。而竟採取這種卑劣手段,不知道怎麼下得了手?一個民族品質低落到如此地步,不但使人憤怒,也使人扼腕。匈奴終於不能復興,可在這上面看出原因。
韓琮身為中國人,竟然無緣無故教唆外國人和外民族,對自己的國家攻擊,對自己的同胞殺戮,為了什麼?只不過為了想從外國人那裡,分得一點榮華富貴而已,他是資治通鑑上出現的第一個最卑鄙、最無恥,也最精彩的漢奸。若說南匈奴是沒有文化的蠻族,韓琮卻是中華人血統。後來,當南匈奴再度降服之日,史書沒有記載韓琮的下場,十分遺憾。寬恕是一種美德,但對韓琮這種出賣國家人民的蟲仔,我們永不寬恕。
285張伯路
一○九年,海盜張伯路等,攻擊沿海九郡,斬殺郡長級官員(二千石)和縣長。東漢政府派執法監察官(侍御史)、巴郡(四川省重慶市)人龐雄督導州郡民兵討伐,張伯路等投降。然而,不久又叛變入海屯聚。
張伯路為什麼起兵?在什麼地方起兵?攻擊的九郡是哪九郡?又在何處投降?稍後他一連串的再叛、再戰,根據地又在哪裡?我們全不知道,以及最後消滅,都好像在空中騰雲駕霧,只見人來人往,不見腳下舞台。古代史學家缺少地理知識,觀念模糊,使傳統史學書籍,讀起來十分困難。
286虞詡
一一○年,西羌民變日益擴大,最高統帥(大將軍)鄧騭,主張放棄涼州(甘肅省)宮庭禁衛官(郎中)虞詡(音xu【許】)堅決反對,鄧騭把虞詡恨入骨髓。這時,朝歌(河南省淇縣)變民首領寧季等,攻殺縣長等以下官員;一連數年,州郡政府,都無法鎮壓。鄧騭遂任命虞詡當朝歌縣長。這是一個明顯的陰謀,朋友故舊們都為他擔心。虞詡到任之後,制定三等標準,招募勇士;下令縣政府官員,每人就所知道的,推薦保舉:殺人放火,搶過東西的,屬上等;傷人打架,偷過東西的,屬中等;無業遊民,不事生產的,屬下等,共集結一百餘人。虞詡擺下酒席大宴招待,赦免他們全部罪行。派他們加入變民集團,引誘搶劫,然後秘密通知縣政府,埋伏等待,先後斬殺數百人。虞詡又派會縫紉的窮人,投奔變民集團,為變民縫製衣服,暗中把特定的彩線,縫到變民的衣服上,等他們到城鄉窺探或有所行動時,都被逮捕。變民驚駭恐懼,四散逃走,認為神靈跟他們作對,朝歌縣遂恢復秩序。
人生充滿了艱難,亂世時更危機四伏。為非作歹,當然有為非作歹的回報,聖經上說:「罪的工價就是死。」然而,善的工價,也不見得就是坦途。
千年萬世的中華人都應感謝虞詡,因他的一番分析,得以保持今日已成為中國心臟地帶的河西走廊,他有別人所沒有的真知灼見,更有別人所沒有的道德勇氣,跟當時炙手可熱的皇親國戚對抗,也就是,他有膽量跟當時炙手可熱的當權派「唱反調」。
虞詡對鄧騭設下陷阱的反應,態度是挑戰性的。他沒有詬罵鄧家班王八蛋,沒有詆毀鄧老太婆「婦人與小人最難養也」,沒有怪罪皇帝是吃閒飯的,也沒有抱怨張禹毫無擔當,不保護他這個賢才,也沒有腳底抹油,逃之夭夭。更沒有向鄧騭表態,改行投靠。他所做的是立即挑起重擔,不靠運氣,不靠對手慈悲,而靠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工作績效;盤根錯節,不但不能絆倒他,反而更發揮他的能力。
虞詡是一代人傑,為我們立下可敬的尊嚴榜樣。
287中華人的懦弱
一一一年,西羌民變軍銳不可當,沿邊各郡郡長級官員(二千石)和縣長,都是內地各郡人士,沒有用生命保護本土的意願,只爭著把郡政府遷移到安全地帶,逃避災難,又下令郡民一同遷移。郡民眷戀鄉土,不願追隨。郡政府遂派出軍隊,把田中莊稼,全部剷平,撤除人民房屋家宅,把軍營、城牆,全夷成平地,焚燒所有存糧。當時,連年不斷旱災、蝗災,大饑饉已成,加上郡政府驅逐搶奪,人民流離分散,沿途死亡。或者把老人幼童,遺棄道旁,或淪落成別人的奴僕、婢女、小老婆;一半人喪生。
短短一段敘述,為可憐的中華人,繪出畫像。當大難臨頭時,政府不但沒有力量保護人民,反而率先逃亡,不但率先逃亡,還要人民跟著逃亡。
人民願意當一個被遺棄的孤兒,在「蠻族」管轄下,自生自滅都不可得。房子被拆,城堡被毀,連一點存糧都要焚燒。他們如果落到仇敵匪徒之手,遭遇也不過如此,好一個「愛民如子」的政府,好一群「人民父母」的君王。中華人受到這種暴行,寧願死在路上,都不反抗,實在是中華人的羞辱。
中華人太善良了,善良到成為懦夫。而懦夫,正是暴政的幫凶。
288尹就
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尹就,被控不能保衛益州(四川省及雲南省)免於羌難,召還京師(首都洛陽),定罪。命益州(四川省及雲南省)州長(刺史)張喬,接管他的軍隊,引誘羌軍投降,羌軍開始瓦解。
尹就雖然畏敵如虎,可是對他應該保護的小民,卻威不可當。軍隊所到之處,姦淫燒殺,慘絕人寰,以致小民哀號:「匪徒來了還可,尹就來了殺我。」這種聲音使我們酸鼻。「寧願碰到赤眉,不願碰到太師。太師(王匡)還算溫和,更始(廉丹)卻要殺我!」(參考二二年)而就在二十世紀,河南省民眾,也發出同樣呻吟:「寧願日本人燒殺,不願湯恩伯駐紮!」。
中國人面對的最大痛苦是,保護人民的官員,有時候比屠殺人民的匪徒,還要凶暴。不同的是,對匪徒,人民可以反抗;對官員,反抗便成了叛逆刁民。
尹就不是孤立的,「家家釀私酒,不犯是高手」。尹就如果打了勝仗,就跟吳漢一樣,千萬令人髮指的暴行,還不是被搖尾系統掩蓋得天衣無縫?尹就早已成為過去,但他的禽獸精神,仍不斷在後代暴官酷吏身上復活。中國人如果再不能珍惜自己和珍惜別人的生命尊嚴,我們就被命運注定,在暴虐、屈辱,和折磨中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