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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曰:讀通鑑,論歷史(3)

作者柏楊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2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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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司馬光和王夫之的治史,有他們的歷史意義和地位。但我慶幸生在這個時代,讓我對事實的真相,能從更寬廣的角度,和更多資訊中去觀察。我尊重前人治史的勤奮,但大多數不認同他們的史觀,而且,如果一千多年,和三百多年之後的我們,對歷史上的事件,仍採取與一千多年,和三百多年之前同樣的看法,那無疑的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和良知的無能。今天從歷史時光隧道一路走來,自有我們這個世代的領悟與感受。
 
  歷史的教訓,因為人類的健忘和野心家的篡改,而微乎其微,但我們應該有誠實的面對歷史的勇氣,才能掌握一個嶄新時代的脈動。 --柏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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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柏楊,河南輝縣人。一九五○年起,以郭衣洞之名從事小說創作,為寫作生涯之始。一九六○年代用柏楊筆名為《自立晚報》及《公論報》撰寫雜文,揭露中國文化的病態與社會黑暗面。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以挑撥人民與政府間感情罪名被捕,至一九七七年四月一日始被釋放。出獄後,續為《中國時報》及《台灣時報》撰寫專欄,並曾赴多國發表演講,引起強烈的迴響。其作品類型廣泛,含括小說、雜文、詩、報導文學、歷史著作、文學選集等,著作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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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3 80年至336年〔東漢‧三國‧晉‧大分裂〕
 
265竇皇后殺梁貴人
 
266霍延辱罵權貴
 
267朱暉
 
268梁郁
 
269皇后家族的覆滅
 
270何敞
 
271燕然勒石
 
272金微山戰役
 
273弒君疑案
 
274班固死在監獄
 
275迷唐叛變之謎
 
276外患來自北方
 
277匈奴內鬥
 
278四條人命代價
 
279甘英
 
280徐防
 
281吉成事件
 
282任尚
 
283鄧綏再雪冤獄
 
284韓琮
 
285張伯路
 
286虞詡
 
287中華人的懦弱
 
288尹就
 
289杜根
 
290蔡倫
 
291三年之喪
 
292黃憲騙局
 
293反應離奇
 
294陰城公主
 
295孝廉
 
296捶擊大臣
 
297象林事件
 
298西羌為什麼「叛」?
 
299李固舉例錯誤
 
300二鍾
 
301崔寔
 
302李文姬囑弟
 
303房植先下手
 
304羌亂平息
 
305抓頭拉尾
 
306胡廣
 
307劉悝被屠
 
308橋玄屬於奇禽異獸
 
309宦官內鬥
 
310文妖不絕
 
311封宦官
 
312第一個宦官時代
 
313蔡邕
 
314王允
 
315告狀也有罪
 
316箕融
 
317公孫瓚
 
318禰衡陷鯊魚陣
 
319論成功失敗
 
320高順
 
321孫盛的邪惡
 
322田豐
 
323趙韙
 
324袁紹膿包
 
325審配
 
326鬥臭手段
 
327荀悅
 
328狗熊與英雄
 
329機會豈會不再
 
330隆中對策
 
331魯肅及時真言
 
332張松
 
333自明本志令
 
334何以有此記載
 
335宛縣屠城
 
336曹操畏戰
 
337關羽之死
 
338一臉忠貞學
 
339教化成功
 
340事後聖人
 
341王朝號國號
 
342年號問題
 
343劉曄的大謀略
 
344曹丕謀殺于禁
 
345魏延大戰略
 
346馬謖
 
347俘擄琉球人民
 
348孫權與張昭
 
349魏延
 
350諸葛亮
 
351劉禪厭惡諸葛亮
 
352郭女王
 
353袁宏
 
354曹叡猴急
 
355曹叡殺妻
 
356曹叡揮霍無度
 
357司馬光反法治
 
358呂壹事件
 
359蔣琬非進取才
 
360下棋怪事
 
361孫霸
 
362赦與罰
 
363夏侯令女
 
364清談
 
365司馬懿
 
366郭循
 
367諸葛恪暴躁自負
 
368夏侯玄
 
369王祥傳奇
 
370孫綝斬朱異
 
371成濟
 
372說得明白
 
373魏舒
 
374姜維
 
375鄧艾與岳飛
 
376孫皓登場
 
377又是三年之喪
 
378專制招牌
 
379段灼
 
380王褒
 
381喪服與哀思
 
382無力感的悲劇
 
383人渣孫皓
 
384熟透了的老奸巨滑
 
385無恥之徒
 
386「凶人吉其凶」
 
387又一群豬
 
388徙戎論
 
389皇后通姦
 
390陸機
 
391李毅死有餘辜
 
392王澄
 
393開頭就爛
 
394司馬家族白癡遺傳
 
395王衍
 
396裴妃
 
397不過群豬
 
398王導堅持窮嚼蛆
 
399周死不瞑目
 
400凶豬
 
401魯徽
 
402淳于伯鮮血逆流
 
403靳準
 
404游子遠事件
 
405司馬睿斬蔡豹
 
406「妖言」「忠言」
 
407周招禍
 
408王允之嘔吐故事
 
409和稀泥
 
410陶侃跳起來
 
序文前言
序文
誠實的面對歷史
 
──《柏楊曰》序
 
人類與其他動物最大的不同是:人類發明了文字,能夠把自己的生活記載下來,成為
 
歷史。使後代的人,可以憑藉這些記載,尋覓自己的歸屬,作生存的依據,不但精神上得
 
到支持,還可以身歷其境,感受祖先的言行舉止、音容笑貌,傾聽他們從曠古的空
 
山,傳下來高亢飛揚的言論,揣摩他們在深宮內院竊竊私語的權謀術數。歷史讓我們
 
分享前人沙場上激烈的戰鬥,搏命的廝殺,也讓我們分享閨房內兒女情長的悱惻纏綿。
 
有了歷史的記載,我們短短的人生一世,才不致是一場沒有背景、沒有劇本,不知前因後果的
 
荒唐的獨幕劇。
 
就在我們驚心動魄閱讀歷史的同時,面對當前的人事、景物,撫今思昔,有時不得不
 
擊節讚嘆,有時又不免低頭沉思,無限感慨。於是,這些歷史就不再是舞台上的往事
 
陳跡,而是活生生的和我們血肉相連,讓我們產生深入了解、透視、分析,和批判議論
 
的興趣。
 
自從白色恐怖壓頂,身繫綠島,我就試圖從歷史著手,去了解這一代苦難的根源,
 
最後,非常震驚的發現,不僅對我們這一代,而是對幾千年中國歷史,做出的總結是:
 
「中國人,你活得沒有尊嚴!」因為,在幾千年的歷史時光隧道中,我們看到的全是
 
統治階層永無休止的權力惡鬥,口口聲聲仁義道德、詩書禮樂,卻根本不顧人民的
 
生死;絕大多數的中國人,活得像蟲豸、像罪犯、像奴隸一般。活著,不過是等待被
 
囚、被辱、被殺、被馴服。統治者的暴政之下,有些人被徹底摧殘,有些人為了苟且
 
人世,不得不附庸權貴,成為統治者的幫凶打手。中國人民唯一盼望的就是出現英明領袖
 
──明君,以德治天下,天下自然太平。從來沒有人思考過:人,可以創造出一個人人
 
可以遵行的制度,和人人有機會爭取到尊嚴,卻沒有一個人可以為所欲為的合理的
 
社會。結果,幾千年來層出不窮的領袖人物,都在玩弄欺騙的把戲,一旦權力在握,
 
馬上百毒併發,無所顧忌的發揮個人貪婪邪惡的欲望。勉強稱得上英明的,不過苻堅、
 
李世民、玄燁,三數人而已。前代研究歷史的人如司馬光,本來就是皇家的史官或
 
代言人,維護帝王的立場,是他的本份。如王夫之,則是在統治者之前,乞討一點
 
殘茶剩飯的士大夫之流,終其一生,全副精力集中在狹隘的族群和儒家主流利益之上。
 
哀哀無告,受苦受難、輾轉呻吟的小民疾苦,全被隔絕在他們的認知之外。
 
我不認為我的評論能概括全局,司馬光和王夫之的治史,有他們的歷史意義
 
和地位。但我慶幸生在這個時代,讓我對事實的真相,能從更寬廣的角度,和更
 
多資訊中去觀察。我尊重前人治史的勤奮,但大多數時候不認同他們的史觀,
 
而且,如果一千多年,和三百多年之後的我們,對歷史上的事件,仍採取與一千多年,
 
和三百多年之前同樣的看法,那無疑的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和良知的無能。今天
 
從歷史時光隧道一路走來,自有我們這個世代的領悟與感受。
 
歷史的教訓,因為人類的健忘和野心家的篡改,而微乎其微,但我們應該有誠實的
 
面對歷史的勇氣,才能掌握一個嶄新時代的脈動。
 
一九九八‧七‧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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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柏楊曰
 
第3冊
 
265竇皇后殺梁貴人
 
  皇子劉肇被封太子,梁姓家族不敢明目張膽慶祝,但仍在暗中悄悄歡喜。竇姓家族得到消息,既厭惡又恐懼。而竇皇后為了獨佔養子劉肇的感情,使竇姓家族成為劉肇唯一的舅家,遂決定斬草除根,毒手伸向劉肇娘親梁貴人姐妹。不斷在劉炟(音da【達】)面前打她們的小報告,梁貴人姐妹的寵愛開始衰退。
 
  紀元八三年,竇姓家族確知劉對梁貴人姐妹已不再有餘情時,發出匿名函件,把梁貴人姐妹老爹梁竦,陷入謀反叛亂大獄。梁竦遂被捕,死在牢獄之中,家屬貶謫到九真郡(越南共和國清化市)。梁貴人姐妹憂愁而死。梁竦供詞中牽連到老哥梁松的妻子舞陰公主劉義王(一任帝劉秀女),於是劉義王被貶逐到新城(河南省伊川縣西南古城村)。
 
  西漢王朝趙合德式的奪床鬥爭,重現於東漢王朝,主要的原因,在於皇后沒有兒子。趙合德也好,竇皇后也好,如果有子,血腥程度,尚可減低。趙合德不過一條美麗的低等動物,沒有兒子就更喪失理智。竇皇后比較聰明,從以後發生的若干行事上,證明她本質並不是一個惡婦,她從婆母馬太后那裡得到啟示,從小撫養劉肇,這比趙合德要高明百倍。可是,她的那些兄弟們卻愚不可及,逼她走上梁山,一擊宋姓姐妹、二擊梁姓姐妹。馬太后雖然嚴厲,卻不殺劉炟親娘賈貴人。因為僅只壓制,怨恨不過就是怨恨,如果發展到流血,怨恨就升級成為怨毒;而怨毒,只有流血才可解除。竇家班在馬太后成功的模式裡,犯下最大錯誤:殺了劉肇的娘親,這是一顆足以使竇姓家族毀滅的定時炸彈。聰明和智慧,在此一線上,看出分際。
 
266霍延辱罵權貴
 
  下邳國(首府下邳【江蘇省睢寧縣北古邳鎮】)人周紆,當洛陽(首都所在縣)縣長(令),就任之後,首先詢問地方惡霸姓名;縣政府官員把土豪劣紳的名單呈報給他,周紆厲聲說:「我指的是皇親國戚馬、竇家的子弟,誰管這些販夫走卒?」部下了解他的決心之後,互相競爭著用激烈的手段打擊不法行為,皇親國戚們吃了幾次悶棍之後,不敢放肆。首都洛陽的治安,恢復良好。然而,不久就發生竇篤事件。竇篤夜間出遊,停留在止姦亭,亭長霍延拔出寶劍,直指竇篤,破口大罵。竇篤報告劉,劉命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首都洛陽市長(河南尹),到宮廷秘書署(尚書)接受審問。再派武裝衛士逮捕周紆,囚禁司法部(廷尉)監獄。數日之後,才赦免釋放。
 
  醬缸文化培養出絕對相反的兩種極端性格:一端是自卑,自卑到自願毀棄自己的人格;一端是自傲,自傲到樂於毀棄別人的人格。
 
  周紆的故事,又為我們提供例證。竇馬二家凶暴,令人切齒,但周紆不是一個暴徒,而是一個法官。竇篤如果犯法,可以處罰,不可以侮辱。霍延破口大罵,是一種絕對的自傲。一般人看見他對權貴都敢如此毫無忌憚,往往感覺到大快人心。然而,對小民固不可侮辱,對權貴同樣不可侮辱。霍延只是狗仗人勢而已,主人教他咬權貴,他就咬權貴,一旦換了主人,反過來教他咬小民,小民可能立刻死於劍下。
 
  公平正直的氣質,建立在自尊之上,不因為你是權貴就特別優待,也不因為你是權貴就特別嚴苛。周紆向權貴挑戰,我們敬佩,但用這種方式挑戰,後遺症是可怖的。我們固不同意竇篤的犯法夜遊,但也不同意霍延的破口大罵──向權貴破口大罵,或向小民破口大罵,都不是健康的認知。
 
  我們追求的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萬世太平。
 
267朱暉
 
  紀元八四年,劉炟前往章陵(湖北省棗陽市南),再去江陵(江陵國首府‧湖北省江陵縣)。在歸途中,前往宛縣(南陽郡郡政府所在縣‧河南省南陽市),召見前臨淮郡(江蘇省泗洪縣南)郡長、宛縣人朱暉,任命他當宮廷秘書署執行官(尚書僕射)。朱暉在臨淮郡(江蘇省泗洪縣南)郡長任內,對人民有德政,人民歌頌他說:「不懼不畏/南陽朱暉/官員害怕他的德威/人民思念他的恩惠。」當時,因犯法免職,在家閒住(朱暉把郡政府高級職員【長吏】用苦刑拷死在監獄之中,被州政府指控,朱暉免職),所以劉炟召見他任官。
 
  朱暉本是一個苦刑拷打、致人於死的酷吏,只因人事關係,鷂子翻身,忽然躍進政府最高中樞,連當初免他職的州政府官員,都在他權勢籠罩之下。而就在本年(八四),劉炟剛頒佈過禁止苦刑拷打詔令。這是一項諷刺,使人民對政府喪失信心。因下令禁止苦刑拷打的人,正是實施苦刑拷打的人。
 
268梁郁
 
  魯國(即東海國‧首府魯縣【山東省曲阜市】)人孔僖、涿郡(河北省涿州市)人崔騎(音yn【因】),一同在首都洛陽國立大學(太學)讀書,互相切磋,談論西漢七任帝(武帝)劉徹,認為劉徹最初登極時,崇信儒家學派,五六年間,被稱為有老爹劉啟(六任景帝)、祖父劉恒(五任文帝)的政續;可是後來放縱自己,遂拋棄了從前的善行。鄰房另一位大學生梁郁,聽到這些議論,上書皇帝,檢舉孔僖、崔騎誹謗先帝,借古諷今,譏刺當前政治。案件交付有關單位調查,崔騎先被官員傳訊審問;孔僖發現事態嚴重,上書答辯,說:「誹謗的意義,原是指並沒有這件事,而作虛偽的誣陷。至於孝武皇帝(劉徹),他的美惡得失,統統顯示在史書之上,寫得比日月在天還要明白,我們不過把史書上的記載,用口頭再說一遍而已,並沒有任何虛構。皇帝這個角色,無論做好事或做壞事,天下沒有人不知道,人們根據這些來評論,無法用誅殺遏止。」劉炟看到後,下詔:「不要受理這件控案。」並任命孔僖當圖書管理官(蘭台令史)。
 
  孔僖的勇氣,使人崇敬。他跟崔駿,應是中國冤獄史最幸運的兩個知識份子,因為他們終於遇到用理性可以說服的君王。不過,孔僖的觀點:「假如我們抨擊的是事實,政府固然應該改正,即令我們抨擊的不是事實,政府也應包容。」恐怕是知識份子一廂情願的想法──一種理想主義的想法。對暴君暴官而言,他所以怒火衝天,興起大獄,往往不是因為你抨擊的不是事實,恰恰相反,而正因為你抨擊的硬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你抨擊的離譜太遠,他還有原諒你的可能性,而你嚷嚷他患有梅毒,偏偏他真的患有梅毒,反應才強烈而殘忍,他不會「改正」,他只會憤恨你使他露出原形。
 
  梁郁的行為,使人興起唾他的臉的衝動。但直到今天為止,這種一臉忠貞鯊魚之輩,仍遍地皆是。不是中國人特別喜愛打小報告,而是制度如此。有什麼制度,就有什麼樣的行動反應,當社會風氣以告密為榮,認為告密就是效忠時,我們又如何唾得完?又如何特別要唾某一人二人!
 
269皇后家族的覆滅
 
  竇太后臨朝執政,老哥竇憲以宮廷隨從(侍中)身份,入宮主持機要,出宮傳達皇太后命令。老弟竇篤,當虎賁警衛指揮官(虎賁中郎將)。竇篤弟弟竇景、竇理,同時當寢殿侍奉宦官(中常侍)。兄弟全居權力樞紐,竇姓家族身價,一夜間暴漲。
 
  竇憲的門客崔騎(不知道是不是前文那個崔騎),向竇憲提出一份備忘錄:「古人說:『生下來就富有的,驕傲。生下來就尊貴的,蠻橫。』生下來就富有尊貴,而能不驕傲不蠻橫的,從來沒有見過。而今,閣下的寵愛和官位,正如日上升,文武百官,無不注視你所作所為,豈可以不日夜小心,以求榮耀終身!從前,馮野王(參考前二四年)也是皇親國戚,身居高位(馮野王妹妹馮媛,是西漢十一任帝劉奭的小老婆,參考前三八年),人們稱讚他賢能。近來,皇城保安司令(衛尉)陰興(一任帝劉秀皇后陰麗華老弟),克制自己,堅守禮義(克己復禮),終於受到很多的福份。皇后家族所以弄得被當時人譏嘲,被後世人譴責,主要原因在於權勢太大,而不知道收斂;官位太高,品德能力,卻不能相配。自從西漢王朝興起,直到覆亡,皇后家族二十家,能夠保全身家性命的,不過四家而已(皇后家族受到死亡或放逐災難的,至少有十七家:1.呂家,一任帝劉邦妻呂雉,滅族。2.張家,二任帝劉盈妻張嫣,罷黜,家族敗亡。3.薄家,五任帝劉恒娘親薄太后,老弟薄昭被殺,侄孫女薄皇后【六任帝劉啟妻】被廢。4.竇家,劉恒妻竇皇后,侄兒竇嬰被殺。5.陳家,七任帝劉徹妻陳嬌,被罷黜。6.衛家,劉徹妻衛子夫,母子祖孫自殺。7.趙家,八任帝劉弗陵娘親趙鉤弋,被殺。8.上官家,劉弗陵妻上官皇后,滅族。9.史家,十任帝劉病已祖母史良娣,自殺。10.王家,劉病已娘親王翁須、侄孫王安,被殺。11.許家,十任帝劉病已妻許平君,被殺,侄女許皇后【劉驁妻】自殺。12.霍家,劉病已妻霍成君,滅族。13.王家,十一任帝劉奭妻王政君,滅族,侄孫女王皇后【劉箕子妻】自殺。14.趙家,劉驁妻趙飛燕,姐妹自殺。15.傅家,十三任帝劉欣祖母傅太后、堂弟傅晏,放逐蠻荒,堂侄女傅皇后【劉欣妻】自殺。16.馮家,十四任帝劉箕子祖母馮媛,自殺。17.衛家,劉箕子娘親衛姬,滅族。而只有下列四家,幸告平安:18.六任帝劉啟妻王 。19.九任帝劉賀祖母李夫人。20.十任帝劉病已妻王皇后【邛城太后】。21.十三任帝劉欣娘親丁姬)。書經說:『不可以不把夏王朝的覆亡,作為鑑戒,也不可以不把商王朝的覆亡,作為鑑戒。』豈可以不謹慎!」竇憲性格果斷急燥,不能接受。
 
  兩漢王朝的政治結構,當然不是二十世紀現代民主政治的「內閣制」。可是,如果用「內閣制」作為比喻,說明皇后家族在兩漢王朝政府中的權力位置,卻可一目瞭然。現代民主國家,一個新元首當選,就在他所隸屬的政黨中,遴選內閣。而兩漢王朝,一個新元首登極,就由他娘親或妻子的娘家人──舅父或內兄、內弟,掌握權力,出任高官。
 
  皇后家族當權的主要原因,在於皇太子不准許過問政治,不准許關心民間疾苦,不准許跟現任官員來往,不准許跟知識份子結交。如果不相信這一連串的「不准許」,違反了一條,即令吉星高照,不被罷黜,也會引起大獄。而且,當皇帝的人,往往都死得太早。死得太早的意義是:寡婦太年輕,孤兒太年幼。面對著丟下來亂糟一團的攤子,和人頭攢動的文武百官,跟一個普通文化人面對核子反應爐一樣,陌生、恐懼,不知道如何運作。於是,寡婦只有信賴她最熟悉的娘家人:父親、哥哥、弟弟、侄兒。孤兒也只有信賴他最熟悉的舅舅家人:舅父、表兄、表弟、表侄。皇后家族就非處於第一線不可,想逃都逃不掉。何況,根本就沒有人想逃。事實上,絕大多數的皇后娘家人,還在心如火焚的爭取。
 
  東漢王朝二任帝劉陽正妻馬皇后的故事,可幫助我們了解皇后家族的基本心理狀態。當馬援家屬因「薏苡案」受到重創後(參考四九年),權貴份子知道馬家再沒有翻身的可能,對馬家就更欺負。馬家女兒跟竇家訂婚,竇家聲勢,正節節竄高,對這項破落戶婚姻,頗有後悔之意,史書上雖沒有寫出如何受到輕視,但我們可以察覺出來那種輕視。馬女士的堂兄馬嚴,既憂愁家族危如累卵,又憤恨日益難堪的羞辱,就跟馬援夫人決定,跟竇家解除婚約,而把女兒呈獻給當時還是皇太子的劉陽。目的很明顯,女兒運氣不好,或受不到寵愛,或遇到意外,馬家不過損失一個女兒。可是,如果時來運轉,當了皇后,尤其是,如果當了皇太后,那可是典型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馬家還是東漢王朝最好的一家皇后娘家,原始動機,就是要奪取權力。
 
  皇后家族主持政府,已成為一種習慣,上自君王,下到小民,都接受這種制度。所以,當西漢王朝十三任帝劉欣即位之後,皇太后王政君立刻下令王家班退出政府(參考前七年五月)。十四任帝劉箕子即位之後,連王莽的兒子,也一致堅持把政府交給衛姓家族。在兩漢王朝,皇帝和皇后兩大家族,共同統治中國。皇帝家族是憲法,皇后家族是內閣。
 
  然而,正因為皇后家族不是二十世紀現代內閣,他們不是靠人民選舉,而只靠他們家的漂亮女兒,在宮廷奪床鬥爭中,獲得勝利。所以,他們一旦擢升,並不是一個有政治理想、有政治抱負的集團,而只是一群魚鱉蝦蚧、牛鬼蛇神。一定引起官怒民怨,一旦宮廷裡那個美女失去寵愛,或失去控制,或伸腿瞪眼死亡,新的頭目登極,新的美女上床,形勢就等於現代民主國家一次大選。不同的是,皇后家族要想在失敗後回家睡大覺,卻不可能,他們上台時的台階,是他們家女兒溫柔細膩的胴體;而他們下台時的台階,卻是血腥的死屍;血腥的程度,跟他們所掌握權柄的大小,成正比例。掌握最大的權力,像霍姓家族、王姓家族(王莽),簡直可以擺佈皇帝,那麼連個下台的台階都沒有,而又不能不下台,就只好像是從著了火的三百層高樓上,往下一跳。
 
  皇后家族一旦當權,大多數注定要演出悲劇。旁觀者已在為他們血肉模糊的遠景,嚇得渾身發抖,皇后家族們卻陶醉沉迷;任何警告的聲音,小的聲音他們不理,大的聲音他們則認為你如果不是酸葡萄,一定是心懷不軌──怎麼,想剝奪俺的大權呀?正因為如此,皇后家族的悲劇才不絕跡,不斷供後人憑弔。
 
270何敞
 
  紀元八八年,東漢政府發生重大凶殺案件。齊(殤)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劉石的兒子、都鄉侯劉暢(劉秀老哥劉細的曾孫),前來京師(首都洛陽),參加三任帝(章帝)劉炟葬禮。竇太后對他十分欣賞,一連召見他。引起竇憲恐懼,恐怕劉暢分割自己的權力,於是採取凶暴手段,派刺客深入宮門禁衛部隊中,把劉暢暗殺。凶案發生後,竇憲透過特務系統,宣稱主凶是劉暢的弟弟利侯劉剛。命執法監察官(侍御史),跟青州(山東省北部)州政府(跟齊國首府同在臨淄),逮捕劉剛等(劉剛封利侯,利國在今山東省博興縣東),就在臨組聯合法庭審訊。宮廷秘書(尚書)潁川郡(河南省禹州市)人韓稜,抗議說:「凶手就在京師(首都洛陽),不應捨近求遠,去千里之外另找凶手,恐怕徒惹奸臣冷笑。」竇太后大怒,對韓稜嚴厲責備,而韓稜堅持他的意見。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部(太尉府)保安官(賊曹)何敞,對宮廷秘書(尚書)宋由說:「劉暢是皇家血統,封國藩臣,前來首都奔喪,上書等候差遣,在皇宮禁衛軍保護之下,竟遭受慘殺。負責治安的單位,盲目追捕,既找不到蹤影,又弄不清凶手是誰。我屢次擔任重要職位,現在又主管安全事宜。我打算親自到聯合法庭,參與審理,觀察變化。可是,二府(宰相府【司徒府】、最高監察署【司空府】)的負責人,認為依照慣例,三公不管地方上盜賊,公然放縱奸惡,沒有人能夠責備。所以,我準備單獨具名,奏請參與,須你轉呈。」宋由承諾。宰相府(司徒府)、最高監察署(司空府),聽到何敞已被批准前往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參與審判消息,也分別派出主管官員,一同前往。在嚴厲公正的審理下,真相大白,事實俱在,全案奏報竇太后。竇太后怒不可遏,把竇憲禁閉到皇宮內院。竇憲恐怕被殺,要求出擊北匈奴(王庭設西海附近),贖回死罪。
 
  劉剛等得以不死於冤獄,應感謝何敞的道德勇氣。否則,劉剛不但身死,還要背上殺兄的惡名。凶線竟然搭到劉剛身上,平常當然有蛛絲馬跡,可資利用。諸如:劉剛跟老哥劉暢素來不睦,甚至有過衝突,甚至有過「幹掉你」的言論,都會被一一用來佐證,再加上天衣無縫的判決書,誰都不能推翻。
 
  冤獄平反,更在於何敞不但倡議,而且行動,他所承受的壓力比泰山都重,如果竇太后再支持竇憲,何敞可能喪命。而其他兩府派人參與,也是一項壯舉,都應受到千古敬仰。
 
271燕然勒石
 
 東漢政府大軍,兵分三路,向北匈奴汗國發動總攻。竇憲、耿秉,率大軍出雞鹿塞(內蒙古磴口縣西北七十公里)三千華里,登燕然山(蒙古共和國杭愛山),命軍事保護官(中護軍)班固,在山上刻立石碑,記載這次大捷,宣揚中國國威榮耀,然後班師。
 
  竇憲攻擊北匈奴汗國這次戰役,是中國對外戰史上最偉大的戰役之一,勝利果實,可稱空前。班固的「燕然勒石」,從此成為典故,流傳兩千年而景象仍新。竇憲固然是皇親國戚,又固然是個壞胚,但在這件事上,他對國家確有重要的貢獻。是非功過,理應分明,竇憲做出應受歌頌的事時,我們由衷歌頌。
 
  然而,這麼一場轟轟烈烈的戰役,史書上只寥寥數行,反而不如一個儒家學派知識份子的一件酸溜溜的屁事,佔的篇幅要多(諸如毛義、鄭均、張奉之類)。多少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事蹟,被迂腐的跟沒有原則的反戰思想埋沒。這是中華文化遺產中,最嚴重的缺失,不但不公平,也不道德,嚴重的影響整個民族的氣質。中國史書之不能射出光芒,中華人之孱弱,原因在此。
 
272金微山戰役
 
  紀元九一年,全國最高統帥竇憲決心乘北匈奴(王庭設西海【蒙古共和國科布多城東哈臘湖】附近)微弱,一舉把它消滅。派左翼指揮官(左校尉)耿、軍政官(司馬)任尚,率大軍出居延塞(內蒙古額濟納旗),進擊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把北單于(姓名不詳)團團包圍,大破北單于主力,俘擄北單于娘親皇太后(母閼氏),斬名王以下五千餘人。北單于倉卒逃走,不知去向。中國遠征軍出塞五千餘華里,才行班師。中國自從兩漢王朝出兵以來,從沒有這一次攻擊得這麼遠,抵達從沒有抵達過的地方。
 
  中國與外國人所發生的戰爭,往往局限邊疆,很少能影響世界局勢。然而,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之戰,不但對中國重要,使中國解除了歷時三百年之久的匈奴汗國的威脅,大大的喘一口氣。看起來中國比羅馬幸運,羅馬到了最後,仍栽在北方蠻族之手,而中國雖然吃了不少北方蠻族的苦頭,最後仍能把他們擺脫。對西方世界而言,金微山之戰,更為重要。北匈奴汗國殘餘部眾,在漠北不能立足,於是向西方漂泊。漂泊的時間是那麼久,以致脫離了中國歷史範圍,沒有留下文字記載。可是,三百年後,復甦而又重新強大的北匈奴汗國,終於漂泊航空距離四千公里之遙,抵達黑海北岸,引起骨牌效應的民族大遷移。原住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受不了北匈奴的壓力,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多瑙河上游的汪達爾部落,受不了西哥德的壓力,向西侵入羅馬帝國。羅馬終於亡在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野蠻民族手中。
 
  北匈奴從此在中國歷史上消失,除了偶爾有點斷續信息外,只剩下了南匈奴,永遠成為中國的附庸。這個一度使中國受辱屈膝的強大國家,在形式上仍繼續存在一百餘年,不過已不再居於重要地位。三世紀一○年代,它的最後一任(四十二任)單于,到鄴縣(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拜見當時中國丞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匈奴汗國終於名實俱亡。
 
273弒君疑案
 
  紀元九二年,東漢發生宮廷政變,竇家班崩潰。
 
  竇姓家族父子兄弟,同時擔任文武高官,佈滿政府。穰侯鄧疊、鄧疊老弟步兵指揮官(步兵校尉)鄧磊,及娘親鄧元、竇憲女婿射擊兵團指揮官(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老爹長樂宮供應官(長樂少府)郭璜,互相結成一個集團。鄧元、郭舉,都隨時可以出入宮廷。郭舉受竇太后的寵愛,遂決定謀殺皇帝(四任和帝)劉肇(本年十四歲)。劉肇反擊,下詔,命首都洛陽警備區司令(執金吾)、北軍(野戰軍)五營指揮官(校尉),全體備戰,逮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送到監獄後,立即格殺。收繳竇憲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印信,改封竇憲冠軍侯(封地在今河南省鄧州市西北冠軍寨),跟竇篤、竇景、竇理,命他們自殺。
 
  竇憲有自取敗亡之道,但他的罪狀不應是謀反。史書上對這樁公案,記述得過於簡略,簡略到使人驚疑叢生。
 
  史書顯示,企圖謀殺皇帝劉肇的,是鄧家父子跟郭家母子,只因為他們常常進宮的緣故,遂興起惡念,這真是天下最奇異的犯罪動機。殺一個皇帝比殺一條狗要嚴重得多,縱令那家的狗常吠來客,來客也不可能對狗下手,何況狗又乖得要命。劉肇並沒有干涉竇家班的企圖,更沒有阻擋竇家班的財路權路。殺了劉肇,再換一個劉什麼,也不過不干涉不擋路而已,他們何必多此一殺?如果要像霍家當年(參考前七四年),打算改立霍禹代替,打算擁戴竇憲接班繼位,當時的政治文件,以及史料史書,卻沒有一字一語記載,難道只敢對霍禹指名道姓?
 
  鄧郭二家沒有謀殺皇帝的理由,竇憲也沒有謀殺皇帝的必要,縱然是瘋子兼白癡,都不會冒出這種奇怪念頭。而且,劉肇今年才十四歲,十四歲不過初中畢業班年紀,鬧戀愛也不過剛夠資格。但看他從容佈置,指揮若定,把首都警備區司令,以及北軍的五營,完全置於控制之下;又派人收回竇憲等人的印信,竟不怕武裝拒抗;然後詔書頻發,計出不窮;這不是一個十四歲從沒有出過家門的小娃,跟一個只負責管理花園器具的宦官,可以辦到的事。
 
  顯然的這是一場流血政變,幕後有一個或幾個老謀深算的陰謀家在籌畫設計,再交給劉肇小娃發號施令。成功了,他有一份;失敗了,依這種隱密程度,大禍也不見得會抓住他們。他們把劉肇當做一根棍子,用來揮向政敵。
 
  我們不知道幕後巨頭是誰?史料也沒有顯示,僅就寥寥記載,姑且推測,罷黜了的皇太子、改封清河王的劉慶,應是主要的角色。他的目的可能為了爭權,但也可能極為單純,只為了復仇,復自己被罷黜之仇,復娘親被殺害之仇。如果這個判斷正確,我們對他充滿了同情。可是,他太缺少包容,誠如王夫之指出,「朋黨」之禍,從此生根。政治應有一種讓步性,凡是在敵人身上稱心快意,必然召來另一種稱心快意的反應。惡性循環,無有已時。
 
274班固死在監獄
 
  最初,班固的家奴,曾經因喝醉了酒,詬罵洛陽(首都所在縣)縣長種兢。紀元九二年,宮廷政變發生後,種兢奉命逮捕竇姓家族賓客時,一併逮捕班固,班固遂死在監獄。班固所著漢書,還沒有完成。東漢帝劉肇命班固的妹妹、曹壽的妻子班昭(曹大姑),繼續完成。
 
  班固先生之死於非命,我們惋惜。可是,他手下的一個奴僕,竟敢侮辱洛陽縣長,洛陽縣長只有忍氣吞聲,可看出班固跟他筆下歌頌的「君子」形象,恐怕不符。
 
  最有趣的是,班固竟然譏刺司馬遷不知道明哲保身(參考前九九年)。我們絕不因班固不能明哲保身瞧不起他,反而更增加我們同情。可是,判斷一個人而用明哲保身作為標準,說明他不但傖俗,而且缺乏良知。
 
275迷唐叛變之謎
 
  蜀郡(四川省成都市)郡長聶尚,接替鄧訓當西羌保安司令(護羌校尉),準備用恩德懷柔諸羌部落。乃派出翻譯官,前往招撫燒當部落(頗巖谷)酋長迷唐(參考八八年),讓他們再回到大小榆谷(青海省尖扎縣西)。迷唐既回到大小榆谷,請他的祖母卑缺,晉見聶尚。聶尚親自把卑缺送到塞外,設宴送行,派翻譯官田汜等五人,護送卑缺到她所住的廬帳。迷唐遂起兵叛變,聯合其他部落,把田汜等五人活生生剖腹屠殺,用鮮血盟誓,攻擊金城郡(甘肅省永靖縣西北)邊塞。聶尚受免職處份。
 
  迷唐之叛,不可思議。以聶尚對他的恩重如山,既允許他返回流奶與蜜之地的大小榆谷,而又親自送還他的祖母,絕不可能產生這種結局。迷唐如果有了流奶與蜜之地,便立刻抖了起來,迫不及待的要大幹一場,則又何必勞動祖母去向聶尚道謝?如果道謝是為了拖延時間,則何至祖母一歸,立即翻臉?難道只為了多爭取幾天?依照人之常情,迷唐只會有感謝之心;即令沒有感謝之心,也會等到在新地盤上生根之後,再行發動。
 
  然而,迷唐竟然在受到大恩大德,和隆重禮遇之後,做出慘無人道的反應。我們不曉得原因何在,但曉得必有原因。最直覺的解釋是,迷唐祖母在這次親善之旅中,受到羌人無法忍受的羞侮,這羞侮可能來自聶尚,更可能來自田汜等五位護送的差役。所以迷唐在暴怒之下,用最殘酷的手段,剖腹挖心。而其他部落,也都慷慨追隨。他只是為了雪恥洩憤,不是為了叛變。只不過雪恥洩憤之後,只好叛變。
 
276外患來自北方
 
  最初,左翼指揮官(左校尉)耿夔,在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大破北匈奴汗國(參考九一年二月),鮮卑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開始從東方向西方,輾轉遷移,填補北匈奴留下的廣大地區(今蒙古共和國。但核心組成部份,仍留在今內蒙古東南部)。匈奴聚落殘餘的還有十餘萬,為了生存,也自稱鮮卑。鮮卑自此日益強大。
 
  中國因為地理形勢特殊,五千年來,嚴重的外患,始終來自北方(吐蕃王國是唯一例外)。匈奴之後有鮮卑,鮮卑之後有柔然,柔然之後有突厥,突厥之後有回紇,回紇之後有契丹,契丹之後有女真,女真之後有蒙古,蒙古之後有俄羅斯。每一個時代,中國都要傾全國之力,艱苦纏鬥,保衛國土。可憐的是,中國的戰鬥力跟儒家學派的聲勢,成反比例發展,聖人越多,英雄越少,醬缸越深,活力越弱。中國遂越來越抵抗不住,不斷慘敗,以致皇帝被人生擒活捉,國家屢次滅亡,幾乎不能翻身。
 
  保持北疆和平──當然不是屈辱的和平,而是光榮的和平,一直是中國最高的追求目標。追求得到,中國強;追求不到,中國弱。
 
277匈奴內鬥
 
  南匈奴汗國(王庭設美稷【內蒙古準格爾旗】)單于(三十一任)欒提安國,跟中國派駐的匈奴協防司令(使匈奴中郎將)杜崇,不能和睦相處。欒提安國遂向東漢政府控告杜崇,杜崇指使西河郡(內蒙古準格爾旗西南。美稷縣【王庭所在】屬西河郡管轄)郡長,在中途把奏章扣留。欒提安國失去上訴管道,無法表白自己。杜崇乘機反擊,跟朱徽聯合上書,說:「欒提安國疏遠他的忠誠舊部,反而跟新歸附的降人(指北匈奴降人)親近,打算誅殺左賢王欒提師子,以及東部軍區司令(左大且渠)劉利等。」欒提安國放棄所有營帳,集結兵力,打算先行誅殺欒提師子,追到城下,城門已經關閉。朱徽派人前往調解,欒提安國拒不接受,一定要得到欒提師子才甘心。欒提安國的舅父、隊長(骨都侯)喜為等,擔心全族有被屠滅的危險,於是,格殺欒提安國。
 
  匈奴已淪落破碎到這種地步,仍不能團結,窩裡鬥層出不窮,徒提供別人宰割機會外,有什麼裨益?我們對這個不爭氣的敵人,既輕視,又感嘆。
 
278四條人命代價
 
  樂成王(首府信都【河北省冀縣】)劉黨(劉肇的叔父),被控殺人,剝奪封國的東光(河北省東光縣)、鄰縣(河北省辛集市東,鄰,音qao【敲】)兩縣。
 
  劉黨並不比其他王子好,也不比其他王子壞。兩漢王朝有明文規定,皇宮宮女出嫁,只可嫁到民間,不准封國的王府、侯府收留。而皇宮歌星哀置女士,嫁給民間男子章初。劉黨把哀置接到王宮,跟她上床。章初準備上書控告,劉黨用重金買通哀置的姐姐哀焦,把章初害死;為了防止消息走露,又一連絞死三個侍女滅口。
 
  四條人命,只值兩縣采邑的賦稅。叫得震天響的口號:「愛民如子。」以及:「王子犯法,與小民同罪。」不過是一個化解小民悲憤的騙局。
 
279甘英
 
  西域總督(都護)定遠侯班超,派他的秘書(掾)甘英,出使大秦帝國(羅馬帝國)、條支王國(敘利亞王國【亞歷山大部將塞琉卡斯建立】)。甘英深入西方(西海),經過之處,都是前人從沒有到過的地方。甘英一一考察他們的風土人情,取得他們的奇異產品。最後,進入安息王國(伊朗共和國)的西界,抵達大海(今地不詳),準備船隻,打算再向西進發。水手們告訴甘英說:「大海廣闊,遇到順風,要走三個月;如果遇到逆風,可能走上兩年。所以,渡海的人,都帶三年糧食。海上寂寞,容易使人害思鄉病,常有人死亡。」甘英才停止。
 
  甘英恐怕是個色厲內荏型人物,表面上雄壯如獅,豪氣如虹,班超才派他擔任這項重要的西方探險任務,結果他到了一個不知道地名的水濱,就抱頭折回。
 
  有人認為甘英所到的「大海」是波斯灣,但波斯灣即令有最強大的順風,三個月也到不了羅馬(那時還沒有蘇伊士運河,船隻必須繞道非洲好望角,而好望角當時還沒有發現)。所以,「大海」是地中海,較合常理。「大海」之濱,應該是今日的巴勒斯坦。如果這項判斷正確,那就更證明甘英的報告並不可靠。他抵達巴勒斯坦之時,正是基督教使徒保羅,向羅馬城出發之際。巴勒斯坦和羅馬之間,交通頻繁。甘英絕不會躲在旅館裡,只聽船夫們片面之詞(甚至可能是向他兜售糧食的販夫走卒的片面之詞),連碼頭都不去一下。否則碼頭上繁榮忙碌,會證明去大秦(羅馬帝國)並不困難,也沒有危險。
 
  班超似乎是選錯了人,如果是班超自己,或另一位部下田慮,說不定當時世界上東西兩大帝國,從此直接接觸。因為國勢相等,所以那將是平等的接觸。東西文化的文流,用不著再等漫長的一千七百年,直到中國最昏弱的十八世紀。
 
280徐防
 
  最高監察長(司空)徐防上書東漢帝(四任和帝)劉肇,認為:「東漢王朝設立十四家研究官(博士。一任帝劉秀在位時,核定儒家學派五經標準本,計:易經:施讎、孟喜、梁丘賀、京房。書經:歐陽高、夏侯勝、夏侯建。詩經:申培、轅固、韓嬰。春秋:嚴彭祖、顏安樂。禮經:戴德、戴聖),設有甲乙等級,作為對學者的一種鼓勵(各家研究官所教授的學生,每年考試一次。甲等錄取四十人,當宮廷禁衛官【郎中】;乙等錄取二十人,當太子宮禁衛官【太子舍人】;丙等錄取四人,當各郡、各封國教育官【文學】)。可是,我考察國立大學(太學)每次考試學生,都是用自己的意見,並不尊重各家的標準解釋,互相私下包容,開闢奸邪之路。每逢遇到向他們徵求意見時,大家就議論紛紛,你指控,我批駁,是是非非,一團糟亂。孔丘自稱:『繼承先聖先賢的旨意,自己並沒有創見。』又說:『我年輕時還曾經看到史書上有很多缺文。』(孔丘年輕時還看到過史書上有缺文,年老時卻看不到,因為都被人擅自補上去了。)而今,學生們不遵照標準本的原文章句,卻自己妄行發揮,認為師父的道理,不一定需要遵守,自己的創見才合理;輕視侮辱傳統經典,一時成為風氣,這不是陛下當初遴選人才的本意。改變澆薄的習俗,莫如提倡『忠心』,這是三代(夏商周)的正常法則。專心而精密的研究師父的學說,是儒家學者最優先的工作。我認為,研究官(博士)跟釐訂等級的考試,應該完全根據標準本,挑出五十個難題,命他們回答。解釋最多的是第一等,引文出處明白的是最高級。如果不依照師父的學說,而以自己的見解,互相攻擊,都要糾正,肯定他犯了錯誤。」劉肇批准。
 
  紀元前一四○年,西漢政府採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中國燦爛輝煌、百花怒放的學術自由,告一結束。學術界成了儒家學派一家的天下,經過兩百年的漫長培養,前有魯丕(參考九九年),後有徐防,驀然出現,花樣翻新,更要求知識份子──當然是儒家學派的知識份子,不但不可以跳出儒家學派大圈圈,還不可以跳出「師承」小圈圈。
 
  儒家學派自從獻身政治,跟統治階級合作以來,幫派即行林立。只因對儒家經典,必須有點特殊的見解,才能在政治上插上一腿。師父跟學生之間,不僅是教育關係,而且成了利益集團;兩漢王朝時代儒家學派五經研究,最重家法,師父傳授學問,成為一種標幟,只要他張口,立刻可以發現他屬於某個門派。最後,東漢政府核定十四個標準學說,作為法定的知識規範,十四家之外的學說,全屬左道旁門。
 
  然而,在那個狹小的天地裡,學者們仍可以小有出入,使奄奄一息的儒家學派,仍有微弱呼吸。想不到,魯丕、徐防,出手一擊,連這微弱的呼吸,也被窒息。從此,儒家學派的學者,不准有想像力,不准有創意。在二十世紀被視為寶的想像力,儒家卻被認為是一種邪惡;價值連城的創意,卻被認為是輕視侮辱道統。儒家學者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效法孔丘的「述而不作」。用聖人的經典,解釋聖人的經典,用古人的話,證明古人的話。以「聖言量」取勝,什麼人的意見都有,獨沒有自己的意見。如果有自己的意見,即令正確,也是錯誤。
 
  董仲舒是扼殺中國學術自由的罪魁,魯丕、徐防則是扼殺中國知識份子復甦的凶手。從此,中國知識份子再用不著思考,因為聖人古人已經思考得很精密了,年復一年,中華人的思考能力,遂完全僵化,直到十八世紀清王朝末葉,所謂「八股文」,一脈相傳,字字都是死屍。
 
  這種精神在中華人社會流行最廣的武俠小說上,充份表達,江湖好漢醉心的是,從古人「秘笈」中尋求武功,很少自己發明武功。而且,門徒的武功再高強,也永遠高強不過師父。這件事情如果倒轉過來一想,事態就十分嚴重。那就是中華人已被命中注定:一代不如一代,精華在「古」,越現代越功力不濟。這種發展違反進化原則,祖師爺如果可以一跳三丈的話,最後一個徒孫,大概一寸也跳不起來,只因門徒不能勝過師父。於是「尊師」跟「重道」同等,「師」與「父」合一,有創見或企圖突破,就是「背叛師門」,將受到唾棄和誅殺。
 
  儒家就是這種結構,不同的是,俠客用劍,儒生用筆,俠客用血遏阻,儒生則借用政治力量。柏拉圖那種「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高貴挑戰精神,直到二十世紀,中華人學術界裡,不但找不到,反而豢養出來成群結隊的「護師動物」,眼裡只有師承,沒有真理。所以儒家的高級知識份子,最勤奮經營的一件事,就是廣收學生,招攬門徒。學生門徒不但成了傳播他學問的宣傳員,也成了保護他榮耀的錦衣衛。
 
  國家民族的叛徒是可厭的,但學術界的叛徒卻是促使學術發出萬丈光芒的火炬。一直在「師承」中旋轉折騰,不過是終於要沉澱在醬缸缸底的蟲蛆而已。
 
281吉成事件
 
  一○五年,東漢帝(四任和帝)劉肇在章德前殿逝世(年二十七歲)。劉肇最喜愛的一位名叫吉成的宮女,她的侍婢聯合起來,一口咬定吉成從事巫蠱詛咒。皇后鄧綏命宮廷事務總管(掖庭令)審問,證據俱在,吉成也全部自動招認。鄧綏感到懷疑,認為吉成是劉肇的侍女,鄧綏對她不但寬厚,而且有恩,平常從沒有發過怨言,何至在劉肇死了之後,施用巫蠱詛咒手段,不合人之常情。於是,把吉成叫到跟前,親自詢問考查,果然查出是吉成的侍婢們幹的勾當。
 
  吉成的罪行,鐵案如山,已無可救。有人證:吉成的侍婢志(姓不詳)等,眾口一詞,指控吉成犯下滔天大罪。有物證:就在地下掘出刻著皇太后鄧綏姓名及生辰八字的木偶(心窩可能還插著鐵針或鐵釘)。而凶嫌吉成,既自動招認,又坦承不諱。
 
  任何人都不能懷疑吉成的罪行,而鄧綏懷疑。鄧綏根據人性推測,當吉成得寵時候,對皇后尚且沒有怨言,卻在靠山倒下之後,冒犯皇太后,她追求的是什麼?劉肇在時,把皇后咒死,她還有當皇后的可能;劉肇死後,把皇太后咒死,她豈能坐上皇太后寶座?
 
  吉成面對人證物證,她只有承認,不承認只會換來苦刑拷打──甚至,她已經被苦刑拷打。她是天下最幸運的被告之一,得遇鄧綏;如果不是鄧綏,吉成跟她的家族,將有多少人伏屍法場!
 
282任尚
 
  西域(新疆省及中亞東部)總督(都護)段禧等,雖然保有龜茲(新疆省庫車縣),可是,其他各國仍然抵制。困守一個據點,跟中國本土的道路,完全斷絕,連一份奏章報告,都無法送出。東漢政府高級官員討論,認為西域遠在天邊,又不斷叛變,武裝開墾荒田,費用支出,沒有盡頭,國家無力負擔。決定撤銷西域總督,派騎兵總監(騎都尉)王弘,率領關中(陝西省中部)部隊,迎接段禧、梁情、趙博,跟伊吾盧(新疆省哈密市)、柳中(新疆省鄰善縣西南魯克沁城)屯田的戰士,全部撤退回國。
 
  自七三年東漢政府收回西域,歷時僅三十五年,到本年(一○七)再次全部喪失。五百年後的七世紀,中國再返西域時,西域已是另一個面目。
 
  任尚在班超手中接到的是一個和睦的、依賴中國如幼童依賴父母的西域,數年功夫,便把全境搞得一片混亂,使各國聯合起來武裝反擊。史書沒有交代原因何在,但可以推斷:貪污、暴虐、侮辱。我們不認為各國是在叛變,而認為各國是在抗暴。一個失職的駐外官員,往往是謀殺兩國邦交的凶手;任尚,便是一例。
 
283鄧綏再雪冤獄
 
  皇太后鄧綏巡察監獄,親自審問囚犯。其中一個洛陽縣(首都所在縣)政府寄押的囚犯,並沒有殺人,苦刑拷打下,只好自誣,坦承不諱殺人。遍體鱗傷,骨瘦如柴,在竹床上,想向皇太后呼冤,可是恐懼身旁的審問官報復,不敢開口。就在被押下去之時,想到機會就要消失,忍不住抬起頭,想要申訴。鄧綏有點察覺,命再押解回來。盤問之下,得到全部真相。鄧綏下令逮捕洛陽縣長,投入監獄,判處他應得的罪。鄧綏御駕還沒有回到皇宮,上天及時降下大雨。
 
  每一個被誣陷的囚犯,都希望遇到鄧綏女士,然而,被誣陷的囚犯千千萬萬,而五千年歷史,只出現鄧綏一人,是這位洛陽囚犯之幸,也是千千萬萬其他囚犯的不幸。
 
  西方有句俗話說:「上帝不能跟每一個人同在,所以賜給他一個娘親。」我們藉這句俗話說出我們的心聲:「鄧綏不能跟每一個人同在,所以我們盼望有一個獨立的法庭和一個公正的審判。」這個願望實現時,降落到人間的,不僅是及時雨,將是永久的祥和、平安。
 
284韓琮
 
  中國人韓琮,跟隨南匈奴汗國(王庭設美稷【內蒙古準格爾旗】)萬氏尸逐鞭單于(三十三任)欒提檀,到首都洛陽朝見;回國後,向欒提檀建議說:「關東(函谷關以東)大雨成災,人民眼看都要餓死,正是翻身之日,可以發動攻擊。」欒提檀相信他的判斷,遂起兵叛變。
 
  對其他蠻族而言,中國不是一個信義之邦。但是,待南匈奴汗國不薄,當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窮途末路時,只要用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把匈奴壓得粉碎,中國並沒有那麼做,反而引進塞內,派軍協防(參考前五一年)。試看袁安的奏章,中國對南匈奴的經濟援助,每年高達一億九千餘萬,這都是中國人民的汗和中國人民的淚──並不是中國富足得多出這麼多錢,而是剜肉般剜出這麼多錢。然而,所得到的回報卻是:一旦發現中國衰弱,立即翻臉。
 
  翻臉無可厚非,中國不能盼望永遠保持宗主國地位,匈奴也沒有理由永遠屈居下風。國與國之間,本來如此,在國力強大時,吶喊「道義」,不過一項動人的號召;國力衰弱時,吶喊「道義」,徒惹人啞然失笑。所以我們絕不抱怨南匈奴翻臉,但南匈奴翻臉之速,出手之狠,立即反噬,屠殺中國人民,這便是中山狼心腸。南匈奴滿可拔營而去,北返故地,也滿可以從此跟中國皇帝平起平坐。而竟採取這種卑劣手段,不知道怎麼下得了手?一個民族品質低落到如此地步,不但使人憤怒,也使人扼腕。匈奴終於不能復興,可在這上面看出原因。
 
  韓琮身為中國人,竟然無緣無故教唆外國人和外民族,對自己的國家攻擊,對自己的同胞殺戮,為了什麼?只不過為了想從外國人那裡,分得一點榮華富貴而已,他是資治通鑑上出現的第一個最卑鄙、最無恥,也最精彩的漢奸。若說南匈奴是沒有文化的蠻族,韓琮卻是中華人血統。後來,當南匈奴再度降服之日,史書沒有記載韓琮的下場,十分遺憾。寬恕是一種美德,但對韓琮這種出賣國家人民的蟲仔,我們永不寬恕。
 
285張伯路
 
  一○九年,海盜張伯路等,攻擊沿海九郡,斬殺郡長級官員(二千石)和縣長。東漢政府派執法監察官(侍御史)、巴郡(四川省重慶市)人龐雄督導州郡民兵討伐,張伯路等投降。然而,不久又叛變入海屯聚。
 
  張伯路為什麼起兵?在什麼地方起兵?攻擊的九郡是哪九郡?又在何處投降?稍後他一連串的再叛、再戰,根據地又在哪裡?我們全不知道,以及最後消滅,都好像在空中騰雲駕霧,只見人來人往,不見腳下舞台。古代史學家缺少地理知識,觀念模糊,使傳統史學書籍,讀起來十分困難。
 
286虞詡
 
  一一○年,西羌民變日益擴大,最高統帥(大將軍)鄧騭,主張放棄涼州(甘肅省)宮庭禁衛官(郎中)虞詡(音xu【許】)堅決反對,鄧騭把虞詡恨入骨髓。這時,朝歌(河南省淇縣)變民首領寧季等,攻殺縣長等以下官員;一連數年,州郡政府,都無法鎮壓。鄧騭遂任命虞詡當朝歌縣長。這是一個明顯的陰謀,朋友故舊們都為他擔心。虞詡到任之後,制定三等標準,招募勇士;下令縣政府官員,每人就所知道的,推薦保舉:殺人放火,搶過東西的,屬上等;傷人打架,偷過東西的,屬中等;無業遊民,不事生產的,屬下等,共集結一百餘人。虞詡擺下酒席大宴招待,赦免他們全部罪行。派他們加入變民集團,引誘搶劫,然後秘密通知縣政府,埋伏等待,先後斬殺數百人。虞詡又派會縫紉的窮人,投奔變民集團,為變民縫製衣服,暗中把特定的彩線,縫到變民的衣服上,等他們到城鄉窺探或有所行動時,都被逮捕。變民驚駭恐懼,四散逃走,認為神靈跟他們作對,朝歌縣遂恢復秩序。
 
  人生充滿了艱難,亂世時更危機四伏。為非作歹,當然有為非作歹的回報,聖經上說:「罪的工價就是死。」然而,善的工價,也不見得就是坦途。
 
  千年萬世的中華人都應感謝虞詡,因他的一番分析,得以保持今日已成為中國心臟地帶的河西走廊,他有別人所沒有的真知灼見,更有別人所沒有的道德勇氣,跟當時炙手可熱的皇親國戚對抗,也就是,他有膽量跟當時炙手可熱的當權派「唱反調」。
 
  虞詡對鄧騭設下陷阱的反應,態度是挑戰性的。他沒有詬罵鄧家班王八蛋,沒有詆毀鄧老太婆「婦人與小人最難養也」,沒有怪罪皇帝是吃閒飯的,也沒有抱怨張禹毫無擔當,不保護他這個賢才,也沒有腳底抹油,逃之夭夭。更沒有向鄧騭表態,改行投靠。他所做的是立即挑起重擔,不靠運氣,不靠對手慈悲,而靠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工作績效;盤根錯節,不但不能絆倒他,反而更發揮他的能力。
 
  虞詡是一代人傑,為我們立下可敬的尊嚴榜樣。
 
287中華人的懦弱
 
  一一一年,西羌民變軍銳不可當,沿邊各郡郡長級官員(二千石)和縣長,都是內地各郡人士,沒有用生命保護本土的意願,只爭著把郡政府遷移到安全地帶,逃避災難,又下令郡民一同遷移。郡民眷戀鄉土,不願追隨。郡政府遂派出軍隊,把田中莊稼,全部剷平,撤除人民房屋家宅,把軍營、城牆,全夷成平地,焚燒所有存糧。當時,連年不斷旱災、蝗災,大饑饉已成,加上郡政府驅逐搶奪,人民流離分散,沿途死亡。或者把老人幼童,遺棄道旁,或淪落成別人的奴僕、婢女、小老婆;一半人喪生。
 
  短短一段敘述,為可憐的中華人,繪出畫像。當大難臨頭時,政府不但沒有力量保護人民,反而率先逃亡,不但率先逃亡,還要人民跟著逃亡。
 
  人民願意當一個被遺棄的孤兒,在「蠻族」管轄下,自生自滅都不可得。房子被拆,城堡被毀,連一點存糧都要焚燒。他們如果落到仇敵匪徒之手,遭遇也不過如此,好一個「愛民如子」的政府,好一群「人民父母」的君王。中華人受到這種暴行,寧願死在路上,都不反抗,實在是中華人的羞辱。
 
  中華人太善良了,善良到成為懦夫。而懦夫,正是暴政的幫凶。
 
288尹就
 
  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尹就,被控不能保衛益州(四川省及雲南省)免於羌難,召還京師(首都洛陽),定罪。命益州(四川省及雲南省)州長(刺史)張喬,接管他的軍隊,引誘羌軍投降,羌軍開始瓦解。
 
  尹就雖然畏敵如虎,可是對他應該保護的小民,卻威不可當。軍隊所到之處,姦淫燒殺,慘絕人寰,以致小民哀號:「匪徒來了還可,尹就來了殺我。」這種聲音使我們酸鼻。「寧願碰到赤眉,不願碰到太師。太師(王匡)還算溫和,更始(廉丹)卻要殺我!」(參考二二年)而就在二十世紀,河南省民眾,也發出同樣呻吟:「寧願日本人燒殺,不願湯恩伯駐紮!」。
 
  中國人面對的最大痛苦是,保護人民的官員,有時候比屠殺人民的匪徒,還要凶暴。不同的是,對匪徒,人民可以反抗;對官員,反抗便成了叛逆刁民。
 
  尹就不是孤立的,「家家釀私酒,不犯是高手」。尹就如果打了勝仗,就跟吳漢一樣,千萬令人髮指的暴行,還不是被搖尾系統掩蓋得天衣無縫?尹就早已成為過去,但他的禽獸精神,仍不斷在後代暴官酷吏身上復活。中國人如果再不能珍惜自己和珍惜別人的生命尊嚴,我們就被命運注定,在暴虐、屈辱,和折磨中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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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B1103

ISBN:9789573235422

規格:平裝 / 320頁 / 20.9 × 14.8 × 1.6 cm / 430公克

類別:史地類

分類號:610.23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人文史地>中國史地>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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