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曰
第5冊
559蕭衍的怪誕
南梁帝國豫章王蕭綜,自疑非南梁帝(一任武帝)蕭衍的兒子,而是南齊末任帝(六任)蕭寶卷的遺腹子。五二五年,蕭綜駐防彭城(江蘇省徐州市),北魏帝國臨淮王元彧,逼到城下,很久不能決定勝負。蕭衍恐怕蕭綜全軍覆沒,命蕭綜撤退。蕭綜認為如果南返,以後可能不會再回北方邊界,於是派出密使,晉見元彧表示降意。北魏軍大營所有的人,面對敵人大軍統帥忽然提出投降之事,全都目瞪口呆,誓不相信。密使幾經往返,蕭綜遂趁夜秘密出城,徒步投奔北魏大營。第二天黎明,蕭綜統帥府後院寢室的門,仍沒有打開,卻聽見城外北魏帝國圍城軍士卒,高聲喊話通知守軍:「你們的豫章王(蕭綜),昨晚投降,人已在我們大營,你們呆在那裡幹什麼?」南梁軍剎那之間崩潰,四散逃走。北魏軍追擊,南梁官兵死亡十分之七八。南梁帝(一任武帝)蕭衍得到報告,大為驚駭。有關單位奏請取消蕭綜的皇族資格,剔除皇家名簿上的名字,把蕭綜的兒子蕭直,改姓為「悖」,稱「悖直」,蕭衍批准。可是不到十天,蕭衍又下詔恢復蕭綜的皇族身份,封蕭直當永新侯。
西豐侯蕭正德,從北魏帝國逃回(參考五二二年十二月)後,絲毫沒有後悔之意,反而變本加厲,集合很多地痞流氓,和亡命之徒,於夜深人靜,到路上搶劫,北伐大軍出發時,蕭正德以輕車將軍身份,率軍跟隨蕭綜北伐。蕭綜投奔北魏,蕭正德拋棄軍隊,再行逃回,蕭衍累計他前後所犯的罪行,下詔撤除他的官位和封爵,放逐到臨海郡(浙江省台州市西北章安鎮)。蕭正德還沒有到目的地,蕭衍派人追上去赦免。
國家也好,政府也好,像一座大樓,法紀像大樓的鋼架;沒有鋼架,建築物一定倒塌。北朝有胡太后,南朝有蕭衍,顯然認為砍斷鋼架沒有什麼關係,於是用種種出人意表的手段,加以破壞。
六世紀往事,已相當遙遠,時至二十世紀,一些有權大爺,仍有人堅持胡太后和蕭衍的信念,認為摧毀法律,可以顯示恩德;顯示恩德,可以換取效忠。結果是鋼架因不斷受到破壞而寸寸斷裂,而恩多反而成怨。回顧歷史軌跡,有無限感嘆。
560胡太后
五二八年,北魏帝國車騎大將軍爾朱榮,派騎兵進入首都洛陽,逮捕胡太后及年僅三歲的皇帝(十任)元釗,送到河陰(河南省孟津縣西北)。胡太后見到爾朱榮,對自己的行為,百般辯護,反覆解釋,爾朱榮不耐煩再聽,拂袖而去,下令把胡太后及元釗,投入黃河淹死。
胡太后統治一個龐大的帝國,前後六年之久,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直到本年(五二八),也不過四十歲左右,正是一個成熟少婦的年齡,然而她的美貌和伶牙俐齒,無法動搖爾朱榮處死她的決心。
沒有結婚的女人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尤其是美女,一婚定天下,只要嫁對了人,她甚至可以控制(或者斷送)一個帝國,歷史上層出不窮的女主臨朝,可作證明。問題是,受環境和內在心智的影響,女主很少不傷害她的帝國。胡太后並不比其他女主更壞,但她犯了一項嚴重的錯誤:就是毒死皇帝元詡!只不過為了縱欲方便,便對親生之子下手,不僅邪惡得離譜,也愚蠢得離譜。武照同樣謀害親生之子,但她還有別的親生之子,而胡太后卻只此一子,她不知道愛護這隻唯一的權力魔杖,反而予以摧毀。至於皇女登極,輕易改變性別,把性命交關的政治當作兒戲,把人民當作蟲豸,狗男女在密室中沾沾自喜的表情,躍然紙上。
561河陰屠殺
北魏爾朱榮溺斃胡太后及小娃皇帝(十任)元釗後,剛投降爾朱榮的武衛將軍費穆,向爾朱榮秘密建議,說:「你如果不大肆懲罰誅殺,建立你自己的黨羽,恐怕你北返之日,還沒有穿過太行山,中央就會發生變化。」爾朱榮同意,對親信慕容紹宗說:「洛陽繁華,人民驕傲奢侈,成為風氣,如果不加以翦除,恐怕永遠不能控制,我想利用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皇帝的機會,全部誅殺,你意下如何?」慕容紹宗反對。爾朱榮不理,於是請新登極的皇帝(十一任孝莊帝)元子攸沿黃河西行,抵達淘渚(河陰西北一公里),把中央政府出迎的文武百官,引導到行宮西北,宣稱要祭祀天神。大家既集合完畢,蠻族騎兵在四周團團圍住,爾朱榮斥責說:「天下大亂,皇上(九任帝元詡)死於非命,都由於官員貪污殘暴,虐待人民,不能輔佐矯正。」蠻族騎兵萬馬奔騰,衝入人群,刀鋒馬蹄,作無情屠殺,自丞相高陽王元雍、最高監察長(司空)元欽、儀同三司(宰相級)義陽王元略以下,死二千餘人。元子攸左右侍從,詐稱嚴密保護,防備惡徒突擊,把元子攸連拖帶抱,拉進篷帳;留在外面的衛士,遂斬無上王元、始平王元子正。又派數十人,把元子攸強行押送到黃河大橋,安頓在營帳之下。
從某一個角度評論河陰屠殺,包括把現任皇太后和現任皇帝,全部投到黃河裡活活淹死,誠是一項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這是對腐敗凶暴統治者的大反撲和大報復。暴君暴官臨死時的悲慘,正是他們加到小民身上的悲慘的再現,昔日凶惡之徒,一個個哀號而死,全體小民,都為這場屠殺,發出歡呼!
然而,政治不是軍事,大屠殺的後遺症是,還會發生更多的大屠殺。中國歷史顯示出一種使人困惑的軌跡,人民除了走向河陰──用暴力對抗暴政外,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問題在於,暴力對抗暴政之後,留下的卻是更大的暴政,需要更大的暴力,才能再把它推翻。暴力復暴政,循環不息。
河陰屠殺是一個企圖用軍事手段解決政治問題的案例,啟示是多方面的,每一方面都使人警惕。
562陳慶之
五二八年,南梁帝(一任武帝)蕭衍,封請求政治庇護的北魏北海王元顥當魏王。派太子宮值閣將軍陳慶之,率軍護送元顥返回祖國。五二九年,南梁軍攻陷北魏首都洛陽,元顥登極稱帝,志得意滿,密謀擺脫南梁控制,陳慶之暗中戒備。不久,北齊太原王爾朱榮發動反攻,秘密渡過黃河,襲擊元顥的兒子、中央禁軍總監(領軍將軍)元冠受大營,生擒元冠受。安豐王元延明部隊聽到惡耗,立刻潰散。元顥像巨雷轟頂,不知所措,率侍從武士數百騎兵,出洛陽城向南逃走。陳慶之集結步騎兵數千人,向東撤退。爾朱榮親自追擊陳慶之,正巧,嵩山水(源出嵩山【南嶽‧河南省登封縣西北】南流注入潁水)突漲,陳慶之兵團死亡、逃散,幾乎全被消滅;陳慶之剃光頭髮,假裝和尚,從小路穿過汝陰(安徽省阜陽市),返回建康(南梁首都‧江蘇省南京市),仍以功勳被南梁政府任命當首都西區衛戍司令(右衛將軍),封永興縣侯。
陳慶之率七千人一支孤軍,深入敵國國土,破堅城,陷首都,扶持新帝登極,歷經四十七次野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使人想到迦太基共和國的漢尼拔。東西兩大名將,戰功彪炳,史冊互相輝映。
然而,兩位名將最後都歸失敗,不是被敵人擊敗,而是被自己窩囊腐爛的祖國擊敗。陳慶之早看出危機,要求增援,要求離開洛陽,都被拒絕,悲劇已經注定,縱有通天本領,都無法挽救。可是,在大局崩潰之際,仍能全軍東撤,如果不是嵩山水猛漲,攔住去路,他更會全軍而歸。即令嵩山水猛漲,如果漲在南梁兵團渡河之後,大軍照樣可以保全。國家領導人的決策錯誤,使東西兩大英雄,飲恨千古,怎不掩卷嘆息。
563爾朱榮
北魏帝(十一任孝莊帝)元子攸,在明光殿東廂,設下伏兵,聲稱皇子降生,派元徽騎馬飛奔到爾朱榮宅報告:爾朱榮跟元天穆一起入朝。元子攸聽到爾朱榮已來,臉色大變,立法院立法官(中書舍人)溫子昇警告說:「陛下臉色有異!」元子攸連連索酒來喝,命溫子昇撰寫大赦令。溫子昇完稿之後,拿著出宮,正巧爾朱榮從外面進來,問說:「你手裡是什麼文件?」溫子昇鎮靜如常,回答說:「聖旨。」爾朱榮竟沒有要過來過目,即行入宮。宮廷膳食部副部長(光祿少卿)魯安、宮廷事物管理官(典御)李侃晞等,抽出佩刀,從東廂門闖入,爾朱榮一跳而起,直撲元子攸,元子攸事先把一把刀橫在膝下,遂把爾朱榮劈倒;魯安等揮刀亂砍,爾朱榮(年三十八歲)與元天穆,同時被殺;爾朱榮的兒子爾朱菩提(年十四歲),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睹等三十人,隨爾朱榮入宮,也被伏兵格斃。元子攸說:「這個無賴,如果過了今天,對他就無法制服。」消息傳出,宮內宮外,一片欣喜,歡呼之聲,震動洛陽,,夜晚,北魏長公主率爾朱榮留在京師(首都洛陽)的部眾,縱火焚燒西陽門(洛陽西面南數第一門),出城駐屯河陰(河南省孟津縣東‧河陰屠殺故地)。
魏收曰:「爾朱榮身為帝國的將帥,憑藉部屬對他的效忠,正巧碰上皇帝(九任孝明帝)元詡中毒而死,人民怨恨,神靈憤怒,遂有扶危救亡的大志,支援舊主,驅逐邪惡,這是上天為他打開大門。當時,上下離心,文武解體,渴望有人發出忠義的聲音,像姜小白、姬重耳一樣,興起勤王之師。果然,爾朱榮一帆風順,戰馬不曾出汗,政府和民間,全都順從,擁護親王(元子攸)登極,政府主持有人,祭祀皇家祖先,配享上天香火,帝國舊有傳統,毫無損害。之後,生擒葛榮,誅殺元顥,處死邢杲,翦除韓樓,万俟醜奴與蕭寶寅,全都綁赴刑場,砍下人頭,這些民變首領,割據一方,並不是小小的偷雞摸狗之輩,佔一個城池或一個村落而已。假如不是爾朱榮竭盡全力,消除災難,則真不知道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爾朱榮所建的功勳,豈不盛大。可是,他一開始就有非份的妄想,企國奪取寶座,而又把胡太后及元釗(十任帝少帝),沉入黃河,永不復返。河陰之役,高貴的官員全被屠殺,這正是受人神譴責,終於被滅之故。假如當初爾朱榮沒有犯下奸詐殘忍的錯誤,而以道德仁義自勉,則伊尹、霍光,又算什麼!然而到了後來,雖沒有叛變的事跡,卻受到猜忌,倉卒橫死!蒯徹所以游說韓信(參考前二○三年二月),原因在此。」
爾朱榮跟董卓是一對雙胞胎,董卓走過的腳步,爾朱榮小心翼翼的踏著前進。兩個不懂政治的粗漢,都必須作出正確的政治決定,結局是可以預期的:害人害己。
然而,即令爾朱榮懂得政治,悲劇也不可能避免,如果他像魏收所盼望的,先修道德仁義,則結果恐怕仍要受到誅殺,「功高震主」,封建頭目絕不允許一個使自己芒刺在背的人,長期站在身旁。爾朱榮如果用嚴密的戒備,得免一死,也不過是曹操第二,由他的後裔發動不流血政變,最後仍是奪取政權。
專制政治運作中,帝王一旦被踢下寶座,靠別人的力量再把他抱上去,他就像一隻陷在非洲流沙裡的犀牛,不掙扎還好,越掙扎就陷得越快、越深。這是專制政治的遊戲規則,道德仁義無法解開,只有民主政治才可以解開。
564不稱「偽」
五二八年,河陰屠殺時,北魏帝國汝南王元悅,及中央駐東部特遣政府總監(東道行台)、臨淮王元彧,投奔南梁帝國(首都建康)。從前,歸降的北魏官員,都在原來的官職之上,自行加上「偽」字,而元彧上疏給南梁帝(一任高祖)蕭衍,卻自稱「魏(北魏帝國)臨淮王」,不肯加「偽」,蕭衍體諒他的高雅,並不責備。
五三一年,北魏帝(十三任)元恭下詔,命有關單位,以後不可再對南梁帝國稱「偽」。
前有元彧,投降南梁帝國,不肯追隨眾降徒之後,稱自己的王爵是「偽」(參考五二八年四月);後有元恭,身為北魏皇帝,下令不可稱鄰國──南梁帝國是「偽」。直到二十世紀,中華文化仍激盪在自我膨脹和自我作賤兩個極端之中,產生不出來平等情緒。於是,五千年歷史中沒有敵人,只有盜匪、賊寇、叛徒、蠻虜。一旦情勢倒轉,被敵人克制,就只好自己詬罵自己,把自己詬罵得越下流、越卑屈,就越覺得安全。而俘獲了敵人,同樣要求敵人也詬罵他們自己,把他們自己罵得越下流、越卑屈,就越覺得自己越偉大。
元彧、元恭兩位鮮卑人所持的態度,連二十世紀的中華人都難以辦到,卻在六世紀時代,就把它辦到,使人欣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