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笑傲」談
武俠小說
歷久常新的特質
中國文學傳統一向都以抒情為主,在詩歌詞賦上取得極偉大的成就,小說發展較晚,而且在清末以前一直被認為是不入流的小道,小說家亦沒有地位。中國白話文學運動開始之後,小說受到重視,漸而成了中國現代文學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不過,六十多年一直擁有大量作品和大量讀者的「武俠小說」,仍然受到排斥,不被重視。
幸虧有還珠樓主。
還有金庸。
繼而有古龍。
還珠樓主運用他那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把武俠小說帶入了一個劍仙幽幻的境界,他那極為深厚的國學底子、浩瀚千變的文字能力,對道、釋、儒哲思揉合的獨到見解,無論寫景造境,敘物述人,文采繁富典麗,奇詭紛陳,每有精采的描寫,奇句妙造,令人感覺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讀來真要屏息神凝,一氣呵成,又嘆為觀止,匪夷所思。難怪《蜀山劍俠傳》發表的時候,真的有那麼多人跑上深山野嶺,企求修道成仙。
至於金庸,武俠小說因為有了他,才真正進入了「文學」的領域。很少人能不喜歡金庸的小說:純粹是看故事的讀者,會被他曲折離奇和生動的「說故事」手法吸引;純粹是看人物性格的讀者,會被他筆下人物強烈深刻的個性形象所打動;純粹只看愛情文藝小說的讀者,會被他悲歡離合深情刻骨的戀愛故事所感動;純粹看俠義技擊的讀者,更被那英雄肝膽男兒志氣和極盡武功之能的打鬥場面震懾;就算是只要看主題意識的讀者,也被作者在每個故事裡深伏的題旨意義引起無窮回味,至於只看「純文學」的學者大人們,也會被他那深入淺出進入化境的文字,以及運用各種文學的技巧,融合為一在小說裡所折服;金庸的武俠小說,能使不看武俠小說的人也看武俠小說。
還珠的文字雄深雅健,時婉約秀美,纖毫畢現,時如天風海雨,氣吞河嶽,極盡想像之能,筆走龍蛇,巧奪造化,真箇「語不驚人死不休」,但若論小說上的造就,卻比不上金庸,尤其在小說架構、呼應、人性的刻畫方面,是遠所不及的。一位偉大作家的作品,水準難免參差不齊,有的極佳,有的卻不怎樣,《全唐詩》四萬多首,而為後人所稱道者不過千首。這種情形,產量愈多而作品愈短(尤其詩詞)便愈多見。李白、杜甫的詩,未必首首都好,華茲華斯、葉慈的詩也有劣作,降自現代作品,由於作品產量豐富,大眾傳播媒介發達,寫作人更易粗心大意,這種情形更為嚴重。這種情形在武俠小說,更是屢見不鮮。通常一個武俠小說作者,可能寫過一兩部好作品,以後的作品水準便大不如前,或程度不一,就連還珠也不例外,可是,這點對金庸而言,卻是穩如泰山。他長篇鉅著,自然氣象恢宏,經緯萬端,極離奇曲折之情,但中短篇作品也一樣寫得緊湊動人,高潮迭起,極迴路轉之勝。他十四部作品之中,寫得最壞的一部,也不過是以金庸其他小說相比之下較差的而已,但仍然可以算得上是一流的小說。
當然,除了還珠與金庸,在他們之前、之間、之後也出現過不少重要的武俠小說家,諸如平江不肖生、白羽、朱貞木、王度盧、臥龍生、諸葛青雲、古龍等,他們在小說上都各有建樹,但在作品成就上,還無人足以與金庸並轡。
誠如倪匡所言,金庸的武俠小說,可謂「空前絕後」,空前,是肯定的,絕後,雖然未必,但可能性極大,因為寫小說的條件,越來越差,能夠有金庸這樣沉潛汲古、學貫中西而腹笥才情的客觀條件,也越來越不可能。另外,武俠小說生存的環境,也越來越艱辛,只怕武俠小說真可能會在衛道之士詛罵中滅絕。
不過,套用一句武俠小說常用的話:最不好的時機也就是最好的時機,武俠小說是一種獨特的文類,難保不再掀高潮、再攀高,當日還珠把武俠小說另闢新境,論者以為已達極致,不料又出來一位金庸,集各家之大成,融中西文學之技巧,另創一個格局,武俠小說是一種可以歷久常新、推陳出新的特殊體裁,它能禁得起歷史的考驗嗎?
我們且拭目以待。
筆者並非意圖為武俠小說定位,但不妨就拙見把武俠小說的特性列舉出來。
武俠小說是中國小說裡相當特殊的一種文類,茲列舉八項特質,另外還有三項,是客觀環境造成的特性,一併列出,以供讀者諸官玩味:
中國傳統精神及情趣
一、最有中國傳統精神、情感與情趣的小說:武俠小說顯然是中國現代小說裡,最有傳統精神、情趣的小說,而且還在不斷的創作與創新之中。
武俠小說在古代也有,如《髯客傳》、《水滸傳》、《刺客列傳》等都是,但現在的武俠小說,都是活在現代社會的作者創作的,不過在這種創作成品裡,我們處處可以察覺到,它帶有濃烈的中國傳統味道。譬如它的主題,往往圍繞著尊師重道、殺身成仁、捨身赴義、忠孝節義、急人之難、解人之厄、理之所在、義所當為的主題上發生情節,吸引著讀者看下去,要讀者追索書中人物,究竟情與義,作何取捨?究竟忠與孝,如何抉擇?其中還包含了許多中國哲學情調的特質,譬如儒家的忠君愛國求仁全義的進取精神,但也往往點綴著道家以退為進、佛家的無我無相,而且道、釋兩家在武俠小說裡多以奇人異士出現,武功修為、人品層次都非常高超,諸如武俠小說中的武當、少林和隱士、乞丐,大都是小說裡指點迷津的上乘人物。故此,一個積極進取欲濟天下於水火之中的俗家弟子,因緣巧合,能自道家佛家學得絕藝,雖歷盡艱辛,終於名震八表,往往也暗示著一種出世修為後的入世精神取得再勝利。
上面所提的,只是就題旨而言,其實在武俠小說裡的中國傳統精神,真是比比皆是。譬如武俠小說裡的「師長」,對「弟子」而言就十分重要,別說弒師是「人神共憤」的大罪,除了「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外,「師要弟子死弟子也不得不死」。師長的話,弟子總唯唯諾諾,所以武俠小說常見的情節,是做師父的如何磨練徒弟(武俠電影也喜在這方面取材),而弟子除了報家仇國恨理所當然外,報師仇(大至於滅門慘禍)也屬應然。這比之於日本武俠小說,宮本武藏等「劍客」第一個首先打敗的便是他們的師父,情態是大不相同的。
又如「信諾」,武俠小說裡的人除了重義,還重信用,一句話答應下來,遠勝過今日的人使用信用卡。金庸小說裡《俠客行》的一流高手謝煙客,拿一個楞小子全無奈何,便是因為「不能失信於天下」,連在古墓裡不動七情的小龍女答應了孫婆婆臨終前的一句話,也得為情所苦大半輩子。令狐沖為答應風清揚不說出曾指點劍法一事,以致被師父、同門不齒與誤解,他始終不作分辯。大丈夫一言九鼎,已諾必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種「信義」的精神,在武俠小說真是發揮得淋漓盡致,通常一個武林中人指天發誓,眾人便深信無虞,若要施加禁制,或失信廢約,便是邪魔歪道,或人人得而誅之了。
《笑傲江湖》裡作者就寫下了這麼一段:
武林中人最講究「信義」二字。有些旁門左道的人物,儘管無惡不作,但一言既出,卻也是決無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頗為人所不齒。連田伯光這等採花大盜,也得信守諾言。令狐沖聽儀和這麼說,知道確是實情,前晚在封禪台之側,她們就已向余滄海說得明白,決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靈珊,那確是大大損及恆山一脈的令譽……
要知道令狐沖對岳靈珊「小師妹」何等深情,幾乎全為她一顰一笑而活,而令狐沖為人又何等豁達不羈、「膽大妄為」,但在岳靈珊極度危險之際,因有言在先,「決不插手」,也令他「心中大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幸任盈盈以「魔教」的身分拔劍相助,否則令狐沖真要作一個「無信之人」,就算是仗義救人,也為武林人物所不齒,而讀者也不見得會喜歡他這種「背信」的行為。
類似上述的傳統精神,實在不勝枚舉。在武俠小說的對話裡,這種傳統的風味愈濃,當然,完全「現代化」的武俠小說就失去這種優美的傳統了(可是,如果寫得成功,亦不失為一種與讀者拉近距離、打破時空隔閡的方式),像下面短短一句:「今日拜見兩位前輩,得睹高招,實是不勝榮幸。」這是《笑傲江湖》裡令狐沖對兩個外表粗魯不文但劍法精妙的鄉農漢子所說的,如此短短一句話,便道盡江湖禮數。在武俠小說裡,不論一聲稱呼或自稱,或一頷首、一拱手、一抱拳、一欠身、長揖到地、屈膝跪下,都各有不同的禮節與對象。
武俠小說裡最可以表現出各種中國人的情感與情趣。在儀琳轉述令狐沖為救她而大罵尼姑什麼「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尼姑砒霜金線蛇,有膽無膽莫碰他」,就極有趣味。另外令狐沖在黑黝山洞裡救走儀琳,行好事而不留名,說自己是二師弟勞德諾,因勞一把年紀,是個乾癟老頭,可以不損儀琳清白,也很有一種中國特殊的道德觀所引發的情感。至於令狐沖在小巷竹舍中學琴,以及與向問天赴「梅莊」會江南四友的琴、棋、書、畫,還有祖千秋與令狐沖的酒杯論,都是中國文化特有的情調,這些情態和情節都會引起讀者無窮趣味。實際上,綜觀這十幾年來的武俠或技擊電影,能夠叫好叫座的,多半能在適當的時機或畫面裡擺下一定的中國傳統特色,而在中國武俠電影史佔上一席的成功導演,也莫不是善用這些傳統與情調的高手。譬如題材上張徹塑造的一夫當關捨身赴義,胡金銓結合仙俠山水意境,劉家良處理武館功夫的傳統精神,成龍、洪金寶在民間民俗裡挖掘趣味與特性,在在都是中國傳統的活學活用,中國情調的「電影化」。觀眾讀者接受這些事物,似乎樂此不疲,也因而民族情感得到紓洩與伸張。就連一貫寫「最親密的朋友就是最可怕的敵人」的古龍,對人性、義氣的描寫,也十分注重。
這種傳統已深深鏤刻在每個讀者心裡,所以當小說裡提到師兄、師妹瀑布練劍時,便自然出現一定的映像,當寫到「五嶽劍派」的時候,也有一定的聯想。武俠小說正善於表現和挖掘這中國傳統精神的情趣與題材。
表現民族風格
二、在諸般現代文學的類型裡,武俠小說最能表現民族風格。武俠小說自己建立了一個虛構世界,在這個文字建架而成的世界裡,有它自己的邏輯體系、江湖傳統、武林道義、武俠傳統。譬如提到武當、少林,讀者自然會知道武當派的劍派師祖張三丰,武當的陰柔綿密的內功,武當的兩儀劍陣等,也會聯想少林創派一葦渡江面壁九年的達摩祖師,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少林寺內藏經無數,其中出名的有「易筋經」等,還有少林寺裡一個掃地煮飯的小僧人,也可能是一流高手,如此推算下去,自成一個邏輯的想像世界,形成一個博大精密的傳統。
所以江湖有江湖上的道義,武林中有武林中的規矩,自己的語言,譬如「暗青子」、「扯呼」等人所共知的「黑話」,又如《笑傲江湖》裡林震南的一個尋思:「他只是尋常一名廚子,並非鏢師、趟子手。江湖道的規矩,劫鏢之時,車夫、轎夫、騾夫、挑夫,一概不殺。敵人下手卻如此狠辣,竟是要滅我福威鏢局滿門麼?」其實,這一個想法,便蘊含了許多江湖上的傳統和規矩。武俠小說創作乃藉著這些原有的律法與已建立的世界作無盡的發揮與聯想,而這些發揮與聯想又逐漸地豐富了原有的架構,更擴大了這虛構世界的內涵,成為這虛構世界的一部分,正是武俠小說作者及讀者最得其樂的一點。
另外,武俠小說的語言文字,是來自古典章回小說的寫法,這種方式,是文言白話化的寫法,也就是說,在白話文裡摻雜了很多文言的用法,或者說,更進一步的活用了文言,這種的文字,正是傳統中國文字的特色。可惜的是在別種文類裡,無論詩歌、散文、小說,都因時代節奏的變遷,以致文體取捨上起了極大的變化,語言形式都另立一個體系,這較有傳統風味的文體,僅有武俠小說獨一無二的保存下來。這個特色,倪匡曾經為文談過,此處不再贅言。
不過,這傳統的寫法、古典的風味,是經過現代作者的一種「再創造」,並非僅保留著傳統的「殘骸」,因襲前人的風格。也因為它在語言文字與體裁觀念上推陳出新、摧陷廓清,才能使武俠小說加入了現代人觀念的揉合,呈現了嶄新的文學技巧、人性刻劃、生命情態等,這樣才禁得起時代的衝擊與考驗。武俠小說,決非一成不變,而是把傳統繼承下來,把古典現代化的一種獨特文類。
俠義精神是命脈
三、武俠小說的命脈是「俠義精神」。武俠小說的本質離不開「武俠精神」。所謂「武」,是「止戈」的意思,是一種以暴易暴達到和平的手段。「俠」字才是「武俠精神」的重點。所謂「俠」,大致上是不離司馬遷的詮釋:「其言必信,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之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荀悅則謂:「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授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孟子則更簡單地說:「為已之憑,救人之急」,總括一句而言,凡是鋤強扶弱、除暴安良、輕生重義、救人之急、言出必行、施恩忘報,便是標準的俠士形象。然則「武俠」並非孔武有力、勇猛剛烈的人打得鬼哭神號、血肉橫飛便能勝任,相反的,蘇軾︿留侯論﹀有云:「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所以匹夫之勇跟「俠者之勇」是不同的。
「俠義情操」,是一種入世的精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替天行道,捨我其誰。」使得「武俠小說」之所以能「武俠」,便是因為這種尚義、重義、道義、俠義、捨身取義、朋友之義、兄弟之義,這「義」字便成了「俠」字的要義,凡是不義的,便是「不夠義氣」、「棄義」、「背義」,便是「俠士」要對付的「無義之徒」。故《辭源》解釋「俠」字為:「凡能仗義而扶弱抑強者,曰俠。」唯這「義」字往往是「信義並重」的。
「俠」同時也重視情、理、忠、孝,行「快意恩仇」的作風。「情」包括個人情感、愛情、友情、親情等,「理」是公理、道理、倫理、學理,但人情與義理往往又是相互衝突的。至於「忠」,大至忠君愛國,中有對門派同道之維護,對某個朋友、尊長的忠誠,小至忠於自己言行信念也是一個「俠士」的重點,跟「孝」,這「孝」字概括了對親人長輩的心意,有時候也形成矛盾。這衝突與矛盾,正是把武俠小說交織成多彩多姿、波瀾起伏的微妙之處。
例如《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跟採花大盜田伯光,因為救小尼姑儀琳而幾次交手,兩人惺惺相惜,肝膽相照,田伯光雖然是無行浪子,但十分重信義,極欣賞令狐沖的風骨膽識,一度饒而不殺(甚至還依打賭輸了之約,「拜」儀琳小尼姑為「師」)。後來在華山「思過崖」上,岳不群等上山來,要令狐沖殺了田伯光,令狐沖不忍下手,但又「好生為難,他從來不敢違背師命,但先前臨死時和田伯光這麼一握手,已是結交為友,何況他確已答應改過遷善,這人過去為非作歹,說過了的話卻必定算數,此時殺他,未免不義」。他心裡猶疑,即在岳不群聲色俱厲的一番訓話:「你……你怎知他言而有信?跟這等罪該萬死的惡賊,也講什麼言而有信、言而無信?他這把刀下,曾傷過多少無辜人命?這種人不殺,我輩學武,所為何來?珊兒,將佩劍交給大師哥。」令狐沖只好「從岳靈珊手中接過劍來,轉身搖搖幌幌的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幾步,假裝重傷之餘突然間雙腿無力,左膝一曲,身子向前直撲出去,撲的一聲,長劍插入了自己左邊的小腿」。
這下便是「義」與「理」之間的衝突。這「義」是朋友之義,相知之情,這「理」是公理(田伯光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採花大盜),這種衝突是武俠小說裡最常見的,譬如說「恩」和「情」之間的矛盾交織,像《倚天屠龍記》中張翠山與殷素素的情仇恨怨,難分難解,《天龍八部》裡蕭的「忠義」不能並存,楊康「忠孝」間的徘徊,都是武俠小說裡典型的趣味中心。要知道,上文所舉例的令狐沖既受相思之苦,又被田伯光砍得遍身流血在先,後來又被成不憂打了一掌,再被「桃谷六仙」以內力亂注,還加上不戒和尚強以內力壓制,早已痛苦得死去活來,不成人形了,而今這時際為了田伯光的「自刺一劍」,後果如何,是可以想像的。
……岳靈珊卻奔到了令狐沖的身旁,叫道:「大師哥,你怎麼了?」令狐沖閉目不答。岳靈珊握住劍柄,拔起長劍,創口中鮮血直噴。……
這傷勢顯然不輕,但令狐沖這番做作落在「做作大宗師」的岳不群眼裡,全都看得透骨澈明,事後說了一句:「沖兒,你對這惡賊,倒挺有義氣啊,寧可自刺一劍,也不肯殺他。」
這是令狐沖在書裡第一次在因為「義理」兩難全,而跟他師父意見相左,只好自殘式的以流血解決了這件事,我稱之為「血祭」。但「血祭」能否解決這些矛盾呢?不,流血只是把衝突越來越劍拔弩張。這第一次「血祭」過後,直至嵩山少林寺內,岳不群竟卑鄙惡劣到以師父的身分欺壓徒弟,藉除害之名要立當世大功。令狐沖如果輸這一場,為自己不惜捨身的盈盈、一代梟雄任我行、義結知交向問天,全都得苦受十年囚禁,而且此事全為他而起,但如他又怎能「當著天下英雄之前,將師父打敗,令他面目無光,聲名掃地」?
於是令狐沖一再忍讓,劍招忍而不發,成了只戰不勝的纏鬥悶局,岳不群劍招步步追擊,仍無法勝之,到後來竟在劍招之中暗示收納之意,並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令狐沖一直苦戀岳靈珊,人間權名他全不重視,只耿耿於自己曾被逐出師門,岳不群作出如此暗示,他自是大喜過望,但因念及:「盈盈甘心為我而死,我竟可捨之不顧,天下負心薄倖之人,還有更比得上我令狐沖嗎?無論如何,我可不能負了盈盈對我的情義。」這一念之間,竟失手擊落岳不群的劍,他也立即拋去劍,跪倒地上,說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岳不群惱羞成怒,竟然飛起一腳,踢在他胸膛上,令狐沖就此吐血暈死過去。
這是令狐沖的第二次「血祭」。「血祭」的原因仍是為了「忠孝」與「情義」兩難全。但這種單方面忍讓流血的結果,使得人性的衝突像堵塞著急流一般,勢力愈來愈大,擊力越來越鉅,直至嵩山「封禪台」上爭奪「五嶽劍派」之盟主位置時,岳不群派出岳靈珊跟令狐沖交手,方證雖在恆山飛橋上面授機宜,要令狐沖奪得盟主,獨當大任,以平息武林一場浩劫,然則令狐沖對權位並不看重,在岳靈珊的「情」劍下,明明是彈飛了岳靈珊的手中劍,卻作了以下決定:
……他心念電轉:「我本要敗在小師妹手裡,哄得她歡喜。現下我卻彈去了她長劍,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難道我竟以這等卑鄙手段,去報答小師妹待我的情義?」一瞥之間,只見那長劍正自半空向下射落,當即身子一幌,叫道:「好恆山劍法!」似是竭力閃避,其實卻是將身子往劍尖湊將過去,噗的一聲響,長劍從他左肩後直插了進去。令狐沖向前一撲,長劍竟將他釘在地下。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兀無比,雄發一聲喊,無不驚得呆了。
岳靈珊驚道:「你……大師哥……」只見一名髯漢子衝將上來,拔出長劍,抱起了令狐沖。令狐沖肩背上傷口中鮮血狂湧……
令狐沖為顧全「情義」不斷的以流血來洗滌,結果這一腔熱血,越流越心淡,而武俠小說的高潮,也在這一次擊又一次擊下,達到了最大的張力。以上的舉例,是藉《笑傲江湖》的一些「血祭」的情節來說明「俠義精神」在武俠小說裡的重要性。
突顯人性的善惡
四、武俠小說的「快意恩仇」的「行動模式」,把人性放到一個誇張、極端、激烈而殘酷鬥爭的焦點場面去,使得人性的善惡層面更尖銳而突出,深刻而特殊地表現出來。由於武俠小說的行為模式特殊,往往強烈而尖刻,常用人的生死及熱血來完成某種使命、某個心願、某個目標,所以是一種特別的題材,這點成為一些對武俠小說有拒抗心理的人之所以「拒抗」的主因。
平常人的愛惡,大都不像武俠小說裡的人物那麼極端,那麼強烈,就算有那麼極端、強烈,也很少付諸為殺人、流血的行動,就算殺人流血,也較少有這麼大幅度的決鬥、屠殺、報仇、雪恨,動輒殺戮滿門、雞犬不留、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但在武俠小說裡,大大小小的決戰、腥風血雨的武林、刀光劍影中的江湖,自是屢見不鮮。快意恩仇的故事,特別能吸引相當的讀者,覺得看來十分過癮。要知道武俠小說雖然是虛構的,但卻有著它的象徵意義。日常生活裡的鬥爭雖不似小說裡的表面化,但實暗潮洶湧、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明槍暗箭,實尤有過之。平常社會裡當然比較安定,可是也有著一定的陷阱危機,凶殘可怖的事件,仍是天天發生著。武俠小說的世界,是象徵的世界,把現實裡的種種矛盾、凶險、鬥爭強化,把人性置入這烈火熊熊的烘爐裡煉出真金,良知、善惡都可一覽無遺。
小說裡的情節越是具有張力,人性的醜惡和善良以及掙扎在善惡間、正邪間、成敗間的可歌可泣越發可以迫現出來。就像用顯微鏡集中陽光的力量,足以造成焚燒。成功的武俠小說,根本不會讓人感覺到表面化和誇張,反而讓人覺得非常深入而寫實。事實上,戰事在世界的角落天天都在發生,流血、死亡、屠殺、天災、人禍、飢貧,這些活生生的事件,其殘酷性還遠超於武俠小說。成功的武俠小說只是藉這些強烈的情節去表現出在生死存亡成敗榮辱間的人性。武俠小說裡勝負僅繫於一招之間,這一招可能是「刀光一閃」、「劍光一亮」,可是卻要經年累月的苦練,奇逢巧合的結果。
這象徵世界裡的人性流露得特別真實,便有賴於武俠小說可以不必顧礙地牽引進各種各式「歷難」來試驗人性的真諦。《笑傲江湖》當然是沒有時代背景的武俠小說,但裡面所描繪的人性鬥爭,合乎在任何朝代、任何背景,甚至在近代的政治鬥爭,也在重複著這故事裡的人性。武俠,只是手段;人性,是小說表現的重心,才是永恆不變的。
想像力無窮盡
五、武俠小說是最能發揮想像力的小說。這一點已毋庸置疑的了。武俠小說就像一道豐餚,可以加入任何佐料。在武俠小說裡,愛情、倫理、技擊無所不包,甚至可以加上推理、偵探、神怪、劍仙,乃至於情欲、暴力等情節或題材,這樣更擴大了武俠小說的範疇,而對它秋毫無損。像還珠的《蜀山劍俠傳》,就是一部很好的劍仙武俠小說,金庸《白馬嘯西風》可以說是一部傷感文藝的武俠小說,金庸的《鴛鴦刀》是武俠喜劇,倪匡的《大鹽梟》是推理武俠小說,至於歷史武俠小說(如高陽的《荊軻》)、寫實武俠小說(如筆者的《空手道》)、實驗武俠小說(如《當代武俠小說大展》中部分作品),也有人嘗試過,至於《笑傲江湖》,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政治象徵的武俠小說」。
武俠小說在取材方面幾乎沒有什麼制限,把想像力作最大的發揮,而且這發揮是無窮無盡的,作者寫得過癮,讀者看來也淋漓盡致,痛快無比,最能滿足讀者「看故事」和發洩的心象。
成年人的神話
六、武俠小說是成年人的神話。這一點承接上一個論點。小孩子要滿足幻想和想像力,可以看童話故事和卡通片,成年人(泛指一般已經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讀者)也需要在想像力和幻想的領域裡得到滿足,武俠小說便是他們想像世界裡的神話。這神話裡有真實的人性、靈活的象徵,以及具有非常深遠的中國民族、傳統、文化風貌的趣味。前面說過,武俠小說已在讀者心裡自成一個幻象中的世界,有它的邏輯架構、人際關係、生活方式等,這幻象中的世界不是烏托邦,烏托邦裡沒有這麼殘忍的鬥爭,也不是桃花源,武俠裡的江湖決不平靜。但卻是讀者可以藉此逃避現實而又可以透過故事人物的象徵來觀察現實。其他各類曲折離奇的小說,能滿足讀者部分的欲望,譬如喜歡看愛情故事的讀者便看文藝小說,喜歡推理尋思的讀者可以看偵探小說,但前面論過,很少有像武俠小說一般打的鬧的文的武的愛情的奇情的全可以交織融合在一起,而並不影響或改變了武俠的本質。
科幻小說也是幻想小說,但並不是神話,更非童話,它是一個超現實或擬寫實的未來世界;至於幻異鬼魅的小說,可以滿足讀者的好奇,但當神怪的力量已經可以代入人身的時候,人的力量變得微不足道,遠非武俠小說裡所主張的「仗劍千里,直道而行」的濟世情懷、捨我其誰之入世精神可比。
武功是「招牌貨」
七、打鬥(武功)始終是武俠小說最有特色和吸引讀者的地方。武俠小說的「招牌貨」,便是打鬥。說到「打鬥」,有的人喜歡,有的人不喜歡。無可置疑的,武俠小說裡的人物,多少都有人會一點武功,或至少有一兩場打鬥。僅「武」而不「俠」的,是失敗的武俠小說,因沒有人要看連場冗悶的打鬥,就算武俠電影、電視也是一樣。好的武俠小說,在故事的發展、情節的推進、人物的衝突、人性的尊卑等交織下,爆出一連串讀者屏息以待的星花--打鬥,這才是合乎情理的爆發。
「打鬥」,永遠是手段,不是目標。沒有人願意看人與人之間毫無理性的你殺我、我殺你像狗咬狗(甚至還不如)一般。值得注意的是,在金庸的武俠小說裡,武功之高、奇、怪、妙,層出不窮、變化萬千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又能自圓其說,合乎情理,出乎意料。不過,他的武俠小說裡的人物,無論武功高到了哪一個層次,但重大事情的解決,都不依靠武功,尤其是武功極高的人,反而常被自己的欲望所控制,最常見的是為情所困,打鬥裡的勝負,殺人或被殺,從來都不能圓滿地解決重大事件。
武俠小說的「打鬥」之所以「好看」,是來自「武功」的奇變百出,這種「武功」,已經自成為一種藝術。諸如還珠的小說裡,「武功」高到可以移山填海、呼風喚雨、遭地火煎熬以冰山鎮壓可以不死,已經不只是武功,而是「法力」;金庸小說裡,每一種武功的特性,都發揮無遺,同時象徵使這武功之人的個性,譬如東方不敗的一根繡花針,便暗示這人性格的乖張詭異;一燈大師的「一陽指」,自有王氣,但段譽使「六脈神劍」,便時有時無,烏龍胡塗,慕容復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就雜駁不純,喬的「降龍十八掌」,何等元氣凜然。武俠小說裡的武功,簡直象徵著他們的身分,十分直接。金庸也把武功的特性,融合了中國各種的理學,加以發揮,不但是武功的原理,同時也是修身處世的道理。到了古龍的「新派武俠小說」,衣白如雪,心中有劍,劍光一閃,生死立判,不講究打的招式而講究決戰時的氣氛,連衣飾、環境、心理全在「武功」的範疇內,而決戰的結果往往在剎那間決定,跟現代的槍彈沒什麼兩樣。
中國武俠小說的「武功」,五花八門,變化之多,令人嘆為觀止。金庸的武俠小說,武功更出神入化,令人拍案叫絕。在他的小說裡,武功最神奇、新奇、詭奇的,便是《天龍八部》,無論大戰小戰,都寫得令人目不暇給,《射鵰》、《神鵰》的武功,則最有個性,「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武功,無一不把他們的形象活現眼前。
《笑傲江湖》裡的武功,寫得極好,而且在武功的原理上,《笑傲》也寫得最多,這點會在內文詳論及。《笑傲》的武功,有令狐沖在「思過崖」山洞裡的即學即用,有莫大先生的音樂悽惻中幻化出「一招領先、著著追殺」的悽厲劍法,有「桃谷六仙」四人抓人四肢就撕,而令兩人守護的詭異突梯,有化盡本身功力始能學習的「吸星大法」,有正宗的武當「太極劍法」與少林「易筋經」,還有「封禪台」上的「五嶽劍派」自各山絕景悟化出來的劍招,還有「一招包一路」的奇技,亦有令狐沖、岳靈珊兩小自創熱戀中的劍招,以及令人驚心動魄的先要引刀自宮的「辟邪劍法」,和令人神思嘆絕的獨孤求敗之「獨孤九劍」。單止以上的「武功」,就教人深嘆作者的縱橫所之,了無窒礙,窮極想像,凌絕古今!
此外,「武功」也是一種藝術。在成功的武俠小說裡的「武功」,都帶有強烈的哲理和深刻的學識。中國武俠小說裡的武功,是世界任何武俠、劍俠小說所無法比擬的(就算武俠電影、電視裡的武功,也在世界水準裡遙遙領先),而妙的是,這些武功,大都有一種現代工具的「象徵性」,一種替代。譬如「點穴法」,就是替代了今日的哥羅芳作用,使得書中的人物只能被擒住而不能被殺害者有了個折衷的辦法。又如「暗器」,簡直類似今日的「槍炮」功能。「水上登萍」、「一葦渡江」、「水上飄」、「草上飛」的武功,可以取代今日的快艇,而「步步登天」、「鷂子翻身」、「一瀉千里」、「獨行萬里」的輕功,已經不需要馬匹,媲美今日陸上空中的交通工具,且尤有過之。這些「代用品」都在武功裡應有盡有,在武俠小說裡,連岐黃、奇門、易容、科學、遁甲、占星、卜算等,都有絕大威力,那是因為武俠小說寫的雖是「過去式」的故事,但卻有野心作「將來式」的探討,單是武俠小說的「武功」而言,就可以寫一部洋洋大觀的書,來研究中國人創作和閱讀的心理。
絕頂高手的塑造
八、凡是弱小、殘缺、卑賤、無能、貧寒、可憐的形象和人物,在武俠小說裡,都可以成為武功高絕的一流高手。這種情形在武俠小說裡最常見。也許是源出自於武俠小說本來就是「俠義精神」的作品罷,所以對任何卑賤的人物,特別用同情之筆,塑造成為高強的形象。
武俠小說裡的僧、道、尼、隱等不問世俗是非之流,通常都是身懷絕技的好手。妓女,在武俠小說的青樓女子,往往出污泥而不染,志節過人。柔弱女子的英姿俠風,更是尤勝鬚眉。乞丐,在日常社會裡被輕賤的人物,但在武俠小說裡,丐幫始終是天下第一大幫,講義氣,講原則。傷殘人士,在武俠小說家的筆下,不管斷腿、獨臂、瞎子、啞巴、白癡、聾子、殘弱老者、半身不遂、經斷脈絕,都有可能是絕頂高手。
武俠小說是一種同情弱小、打擊強權,具有反叛精神、民族意識的小說,對這些弱小可憐的形象,大都寄於同情,而且一視同仁,在有意與無意之間,故意安排這些世俗中的可憐人成為高手,在滔滔武林裡佔上一席。
前文提過,武俠小說還有三種特性,但並不像前面的八種特質,是由先天造成的,而後面三項,是「環境迫成」的。
被視為洪水猛獸
一、武俠小說被人詬罵最多,還視為洪水猛獸,恨不得將之滅絕方才甘休。武俠小說存在了那麼多年,就被人罵了那麼多年,道學家如此「看得起」武俠小說,也算是件怪事。罵武俠小說的人分兩種:一種是從來不看,以為不好,猜想中的武俠小說打打殺殺,荒誕妄謬,誤人子弟,當然要罵;另一種是自己也看武俠小說,不過同時也大罵武俠小說。
前一類是謾罵,既沒看過,又怎能胡罵一通?這一類人可以置之不理。後一類又可分為三種:一是看得少,剛好讀到第九流或不入流的武俠小說,難免要罵,這一種人,應該耐心看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如果看完了還罵,那就是第二種。
第二種罵者是自己也喜歡看,偷偷地看,悄悄地看,不動聲色地看,或者,邊看邊罵,就好像我們看電視劇一般,一面看一面罵,卻不能不看,彷彿這樣罵著來看才能顯出自己高人一等,見識遠超過一般觀眾、讀者。這種人為面子起見自是非罵不可,只好由他罵去。
還有一種人是看了而看不懂,或看了的確見識太高,不喜歡武俠小說,也來罵武俠小說,這種人就不該多費唇舌了,第一,既然看不懂,又何苦罵人而不責己?不過天底下肯承認自己不懂的人何其少,這就不論了。至於有真知灼見的人,更不該罵,蓋其見識凌駕乎眾人之上,則必瞭解世界上沒有一種文類如果能適存於大眾之間,用個人力量大事攻訐就可以使之消失的,而且,看在保留文化精采的層面上,也不該如此作為。
武俠小說真不知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竟有這麼多人罵。倪匡說得好:武俠小說作家應該感謝金庸,因為他把武俠小說帶到一個光采的境地。武俠小說被罵是有理由的,它的「產品」豐富,量奇多,質奇劣,大多數都是濫作,甚至同一位曾寫過幾部精采作品的作者,也一樣會交出行貨來。這便是第二個「後天逼成」的特性:
量多質雜,濫作極多
二、武俠小說流傳得最廣,最能紮根於民間,但量多質雜,濫作極多。武俠小說的作品很多,如果到租書店一看,真是洋洋巨帙,動輒數十大本,然而好的作品,卻不成比例。這種情形是來自市場的需求,作家只求「快」,出版家根本不理書的質素,成了惡性循環,武俠小說佳作百不得一。加上愛看的人不加選擇,會看的人自會沙裡淘金,選好的讀,而從沒有什麼偉大的書評家、評論家去為武俠小說撰文寫評,推介讚彈,如此一來,盜版橫行,粗製濫造,無處不見了。而且很多武俠小說家抱著這樣的心理:反正批評家都說我們有害世道人心,索性胡寫一通,也不必負起什麼責任,於是乎,書裡自相矛盾、跳格空行、自泛自欺、槍手代寫、張冠李戴、抄襲翻版,無所不為了。
一位文化界的前輩同時也是武俠小說的名宿表示不解,怎麼寫作條件那麼好而報刊那麼需切武俠小說,卻始終沒有人肯寫,也不見有佳作面世?我覺得他委實脫離武俠創作的「江湖」太久了,變得不懂「行情」。在目下武俠創作,能有多少可為性?要是沒有報刊支持,誰敢動筆撰寫長篇?要是沒有發表的園地,誰能鍥而不捨的寫下去?可知道武俠發表園地都講究「地盤」和「人面」的,而且對新人還有「回傭」與「排擠」的情形,另外銷量廣的報刊不易擠得進去,而出版商盜印翻版何其猖獗,版稅版權簡直像中六合彩才能無礙。筆者算是近年來武俠小說界最幸運的一個,稿費、版權、發表等總算都沒有出過太大的問題,除了幸運之外,還是因一出道就搞好了一切版權問題,加上相交的多是誠意的朋友,總算沒有太大的損失。不過,筆者一直引以為憾的是,從來沒有機會好好寫過一部自己真正想寫的長篇,實在情何以堪。這是順此一提的。
不過話說回來,既是自己真正的興趣,就得要有破釜沉舟的心情,管它發不發表、有沒有人看,都得抽出時間心力,寫好自己想寫的東西。當初筆者寫作,跟同學出版手抄本刊物,莫不抱著如此心志。曹雪芹並非為「稿費」才寫《紅樓夢》,施耐庵當亦非為「連載」而作《水滸》,李白寫詩,我想自娛成分總多於一切,如果一切條件都十分優厚,寫出來的作品反不見得就是好的。筆者對初寫武俠小說(或其他文類)的人,都鼓勵他:寫了再說!坦白說,局面再壞,也壞不過當年筆者在馬來西亞小學時期省下午餐的五分一角發給同學們作「稿費」。大凡一個作家,如果不安於平庸,意圖凌駕同人,必定會付出代價,難免被辱罵誤解,這是一個成功前的必經之路,有決心的人是不必裹足不前的。
武俠小說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到今天,經歷過了幾次高低潮,也算不易。然而,武俠小說卻是上至政界學者、中至教師學生、下至苦力小開,都看武俠小說,而且未到其終,不忍掩卷。武俠小說就是這樣妙,越罵,它生存得就越強韌。
寫好武俠小說不易
三、武俠小說最難寫得好。罵武俠小說的人,通常都不知道,武俠小說最難寫得好。有些罵的人,喜歡空言咄咄,表示要是自己出手,三天就可以寫十部這樣的作品來,也許他們言之有理--可是就是不寫。只罵而不寫,光說不做,就未免強詞奪理了。武俠小說並不難寫,而是要寫得好太難了。一個愛情文藝作家,或一個偵探推理小說家,甚或一個知識份子有名學者,甚至現代文學的重要作家,來寫一部武俠小說,就可以寫得好了嗎?答案是未必。而且,他們寫得好的可能性,並不比一般人高。
造成武俠小說難寫有多種原因:武俠小說有著太多專門知識上的問題,譬如對白,這就是一個不易解決的難題。古人是怎麼說話的?用古人的口語寫,自己的功力夠不夠?而且,寫了會不會太隔,讀者看不懂?用現代的語言寫,那又可能全不是味道。古人的禮節是怎樣?歷史的背景又要顧及,還有一些基本的地理常識、稱呼及自稱、武學的原理、招式的名稱、詩詞的基礎,甚至牲口的習性、工具的形狀、兵器的用法、武林中的術語、江湖上的風險、黑道間的切口……諸如此類,加上武俠小說前人寫的太多,要推陳出新,另創一番天地,十分不易。別人寫主角個個背著劍騎著白馬不愁食住,我要寫一些身懷絕技但為稻糧愁的武林人,可是王度盧又早寫過了。別人寫男主角常被許多女人慕戀著的,我來寫一個慕戀女子的男主角,可是金庸筆下早就寫過了(令狐沖是其中半個,別人苦戀著他,他也苦戀著別人)。別人寫報仇,我來寫報恩吧,或者,別人寫武俠定必殺人,我來寫一個全不會武功的仁俠罷--可是,事實上,這些全給人寫過了,就差在寫得成功與否。
武俠小說還不同別的小說,它每一場,都像拍電影一般,需要設計過的,講究節奏、鏡頭、角度。書讀得多、知識豐富的人,一旦寫起武俠小說來,礙手礙腳的,像一個文弱書生給他一柄斧頭,遠不如給他一枝筆有用;要是一位寫慣文藝歷史的作者來寫武俠小說,就像一個人走進一座城市一般大的屋子,反而不知如何坐睡、如何著手才好。
任何文體能不能存在下去,只有兩方面的條件:一、作家的作品;二、讀者的需求。武俠小說佳作並不多見,讀者是有需求的。可是,時至今日,無論哪個地方的中文水準,都在急遽下降中,很少人在古文上的訓練,能有前代大師的功力,而武俠小說的語言文字最講求「功力」的,有誰能寫出金庸即手優美的古典的「文言式的白話」?古龍的小說確能在武俠小說的傳統包袱裡另創一局,獨樹一格,語法現代化,講求張力與迫力,切合忙碌的現代讀者需求,不過,其語言文字破壞性多於建設性,時不中不西,非驢非馬,完全不講結構。他的才情洋溢,題材獨特,但失於有佳句而無佳篇,不過話說回來,在武俠世界裡,他仍可算是一大高手。至於模仿甚至抄襲他的文體的人,就更加沒有啟發本身詩詞上的學養,那是只學其皮毛,更難得其神髓。今後的中文程度,是否還能出現不世的武俠小說家呢?而文學在今後遞變急遽的時代裡,很可能有一日被淘汰,武俠小說--甚至小說,還有沒有寫下去的必要呢?
綜觀中西文學史上的回顧,大凡偉大的作品之所以能留存,一定有它的時代反映、人性刻劃、流麗文采,總括來說,基本條件是要「寫實」:反映時代的「寫實」,人性描寫的「寫實」,文字功力的「寫實」。「浪漫的縱情」,是一瞬而燦的才華,「古典的抑制」,才是紮根踏實的成就。如果說任何作品主要是那時代的人寫的便能反映那個時代某人的心態,也就是寫實--那是層次上「大我」與「小我」的問題,這更不是表示幻想小說就不能成為好作品,而是能否成為「偉大作品」堪虞。小說,是應分為好的小說和壞的小說,而不該劃分什麼「純文藝小說」、「流行小說」、「正統小說」等,也不是什麼「是小說」或「非小說」的狹窄觀念。小說--只存在寫得好與不好的問題。我們甚至可以稱《水滸傳》是「武俠小說」、《西遊記》是「神怪小說」,我們不需要這樣做是因為它們都是「好的小說」,可以流傳下來,既可以是「正統小說」、「純小說」,也可以是「武俠小說」、「流行小說」。
不過,前面說到,偉大的作品必須反映時代和寫實,像《戰爭與和平》、《古拉格島》,那麼,架構於想像領域裡的武俠小說,能否「偉大」起來呢?或許,象徵--在武俠小說裡隱喻著現實世界裡的真實,會使得武俠小說,就如《笑傲江湖》,能夠從「好」跨入「偉大」的一個門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