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吸引人的……
這個世界上最吸引人的是什麼東西？
有的人窮其一生，追求生前生後的令名，有的人卻在財利之中浮沉打滾。對這些人來說，名和利，是最吸引人的。
但世上的名和利，似乎有一個極限，而且極限的數字並不大，這就是為什麼成名的人和大富豪，在全球人口的比例上，佔有極小比例的原因。
因此，最吸引人而又幾乎為所有的人都可以享受到的，恐怕非愛情莫屬了。
2．情為何物
情，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只要你肯付出，你就擁有了愛情。只要你肯接受，你也擁有了愛情。
情，是無所不在，卻又是處處都不在的。你心中有情，卻不一定捨得付出。你心中有情，而又願意付出，對方卻不一定接受。
情，真是會折磨人的。
不管情況怎樣，你心中總是充滿了澎湃的情，充滿了隨時都可以一瀉而傾的情。你充滿了，卻又可以隨時變成一個無底的深潭，但憑對方向你付出多少，你都可以接受。
情，真是奇怪得很。
你以為對方對你有意，你付出了，你準備接受了，卻發現對方付出的對象並不是你。你先付出了，對方看起來像是接受了，但不知怎樣的，一下子你就發現，原來對方接受的，並不是你的情。
情，真是如霧如幻捉摸不定的。
世事之奇也在這裡，愈是奇妙的，愈令人嚮往。愈把握不定的，愈吸引人去追求。
而這，就是《神鵰俠侶》裡李莫愁常常吟唱的詞句：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這問題，誰能提出答案？
古往今來，多少文學作品謳歌愛情的偉大，創作了多少令人垂淚令人悲徊不已的愛情故事，但，只是故事，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依舊是沒有答案的。
3．古典之愛
在二十世紀的今天，歐風美雨的吹襲下，愛情的觀念，改變得很大。不過，身為中國人的男男女女，似乎大多數還是相當保守的。
我們談戀愛的方式，依舊是相當古典的。
武俠小說裡的是古時候，談情說愛的方式，就應該更古典了。
放眼出版過的武俠小說，寫情描愛的，有古典有新潮。有人主張武俠小說的愛情，應該古典才對。不過也有人認為二十世紀受西方文學影響，技巧新，愛情也新潮並沒有不對。
其實這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如何寫得纏綿悱惻，令人感動不已，才是上品。
而且，寫新潮的愛易寫，寫含蓄的古典愛情，是難之又難的。
金庸的作品，就愛情之點而論，都是古典，都是寫得極其感人的。這就是為什麼金庸擁有如此多的讀者，歷久不衰，而且紛紛撰文論述的原因吧。
4．愛是生死相許
金庸作品裡的愛情，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形式，但基本上，卻有一個共通的主體觀念。
這個主體的觀念，應該由元好問的一首詞〈摸魚兒〉來說起。
據元好問在這首詞前的記載，有一年，他去考試，在路上遇到了捕雁的人，說捉到了一隻雁，而且把雁殺了，但另一隻僥倖逃脫網罟的，卻在空中徘徊，悲鳴不已，忽然間竟然自投於地而死。他很感動，便把死雁買下，葬在汾水之上，並且累石為識，稱之為雁丘。和他同行的人紛紛賦詩紀念，元好問也寫了雁丘辭，但因這雁丘辭並無宮商，便重新改正，全文如下：
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這首詞的前半，在《神鵰俠侶》中反覆出現，唱自赤練仙子李莫愁之口，音調非常淒婉。
（這首詞，金庸改了三個字，「問人間」，改成「問世間」，「是中更有癡兒女」改成「就中更有癡兒女」，「千山暮景」改成「千山暮雪」，讀者只要把改過的低吟一遍，就會發現金庸改得非常高明，比原文更易上口。）
這麼淒婉的一首詞，卻透露了金庸這些武俠小說中對愛情的訊息：愛是生死相許的。
而寫生死相許的愛，寫得最淋漓盡致最成功的，就是《神鵰俠侶》。
5．情書《神鵰俠侶》
這一部分談的，都是《神鵰俠侶》的故事。
楊過和小龍女的愛是反傳統的。傳統式的愛情，都是被相互間的郎才女貌所吸引，而楊過和小龍女則非。楊過當然有才，憑他創出那一套令人為之神傷不已的「黯然銷魂掌」，誰都知道楊過是個有大才的人，而小龍女的美麗更是全武林都知道。但是，他們的愛，卻並不建立在這兩方面。
他們的愛，完全是出於天地間最純最真的一份真情意。他們在一起生活慣了，自自然然就覺得不能缺少一方，失去了一方，就活得不愉快至於極點。他們的愛，是自自然然的成長，如同一顆種子，自然會萌芽，萌了芽，自然就會生根、長葉、開花、結果。他們的愛，是和大自然一樣最最自然的，沒有一絲一毫因為對方的才或貌才引起動心。他們沒有經過追求。雲來了就會下雨，雲去了就會出太陽，大自然的道理，就是他們相愛的道理。
楊過和小龍女的愛證明了愛是什麼也不計較的。
小龍女的貞操早已被尹志平奪去，但是，她自己不計較不在乎，楊過更不計較不在乎。楊過的手被郭芙砍斷，他也不計較不在乎，小龍女更是不計較不在乎。他們愛的，是對方無窮的愛意，而不是身體任何的一部分。
這樣相愛的一對愛侶，真是奇妙無比的。兩個殘缺不全的人，又是師與徒相戀，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愛？全武林的人都不齒他們的行徑，全武林的人都唾棄他們，然而，這有什麼關係？在他們的眼中，只要有對方，只要愛著對方，全武林算得了什麼？
這也是反傳統。別說反傳統，更可以說是反現代，因為現代社會裡，還有教授為了和學生相戀而被學校開除的事呢！這真是最最荒謬絕倫的事。這學校負責開除師生戀的老師的人，應該將他們關在一個無人小島上，等到他們會背誦《神鵰俠侶》到一字不錯的時候，才讓他們回到人間世來生活才對。
戀愛中的青年男女必須一讀楊過和小龍女的愛情故事，尤其是在戀愛的過程中學到挫折－－特別是受到親友反對的挫折的青年人，更須一讀，看一看楊過和小龍女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不要動不動就殉情。
殉情是很笨的。世界是那麼美好，為什麼要死？為什麼不好好活著，享受那甜蜜美好的愛情生活？
為什麼楊過和小龍女能，現代的年輕愛侶不能？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這生死相許，是要像楊過和小龍女那樣的生死相許。他們在遇到全武林人反對他們的愛情時，是以生來相許。直到楊過等了十六年以為小龍女早已死去時，才以死來相許的，這才是最正確的生死相許。遇到了反對便殉情的相許，是缺乏勇氣去反抗去爭取，這種生死相許，是弱者的生死相許。
楊過和小龍女的行為，才是勇者無懼的相許行為。
想想看，十六年，一個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個十六年？而青春年華的十六年，更是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一個。在十六年內，渺渺茫茫的等待愛人，毫無二心的等待愛人，這是多麼偉大的愛情！
楊過是一個多麼狐獨的勇者！
楊過為什麼是勇者？因為他內心充斥著天地間最純最真最無私的真愛！
記得九大高手圍攻小龍女的場面嗎？楊過忽然出現，二人劫後重逢，竟然毫不理會九大高手的環視，相擁纏綿話別後，這種旁若無人，無視生死大事的境界，沒有真情真愛，能做到嗎？
斯時斯地，小龍女身受重傷，楊過已斷一臂，九大高手為何不群起攻擊？無他，因為他們兩人在纏綿的愛意之中，自然而然產生出一股凜然之氣，產生出一份無畏的剛勇，令人不敢輕侮。
面對真愛，誰敢動上一絲一毫？
因此，動不動就以殉情結束的情年男女，有的並不是真愛，只是衝動而已。因為若有真愛，誰敢反對？面對真愛那凜凜然的剛勇，反對者敢不退卻？
表現在楊過和小龍女身上的愛之定義，是佔有，不是犧牲。
同生，是一種佔有。共死，也是一種佔有。
當楊過和小龍女面對九大高手纏綿話舊之後，跟著來的，是一場慘烈的大搏殺。面對搏殺，小龍女已身受重傷，楊過只剩一臂，他們心中，就從來沒有為了對方，由一方來死，犧牲自己成全對方的意念。
在小龍女心中，軟綿綿靠在楊過身上，已是人生最高境界，她再無所求再無所思。
而楊過呢？金庸是這樣描寫的：
「楊過……大聲道：『姑姑，咱倆今日一起力戰群魔，人生至此，更無餘憾。』」
能夠一起心意相通，雙方的心靈已互相佔有了對方，他們是從未想到犧牲這兩個字的。
甚至當小龍女跳落絕情谷時，她以為自己命已絕，留下了一行大字：
「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
她當時留書的心意，是認定自己死了，如果楊過能快快樂樂的活著，她在九泉下也開心。這應該也是佔有的觀念。因為只有在佔有中，雙方才獲得最大的滿足。如果一方犧牲，那總有一方不滿足，這種愛，是殘缺的。
有的青年男女，在愛情的生活中，會感到對方會愛上別人，而當對方愛上別人時，便想犧牲自己，成全對方與他人，想在這種所謂「愛的犧牲」中獲得快樂。
這真是最不知所云的「犧牲的愛」。
因為第一，假如對方會愛他人，這就不是真愛了，那還談什麼「愛的犧牲」？這簡直就是單相思的犧牲嘛！
第二，假如犧牲了，對方快樂，那對方根本愛的是他人，這還是單相思。
因此，只有在一方愛得極深，而另一方卻可有可無的去愛對方的情況下，才會有所謂「愛，是犧牲」的觀念，而這時，愛的定義，已經不屬真愛的範圍了。
真愛，是像楊過和小龍女那樣的愛，才算真愛。
《神鵰俠侶》裡，還有很多寫情寫愛的場面，而且所寫的愛的面貌，各有不同。
毫無疑問的，郭襄是寫得極其成功的一個人物，而且，不喜歡郭襄這個人的，恐怕沒有。
郭襄的一生，可惜多災多難，出生時幾乎命喪，長大了又幾乎命喪，她的命，都可以說是楊過和小龍女救的，而她的一生，更是和他們脫離不了關係；尤其是她的愛。
她從聽到楊過的英勇事蹟起，便對這個和她家恩怨牽連三代的人發生景仰，又因機緣巧合，遇上了他。在她稚嫩純真的心裡，情種自此深埋。
但她的這份愛情，從一開始便注定了得不到回報。但儘管得不到回報，郭襄的愛，卻是徹頭徹尾的真愛。
在她的心中，未曾想過犧牲，她想到的，只有佔有。她想和楊過及小龍女笑傲山林，因此才花了半生時間，走遍大江南北，想重睹楊過風采，想重聽楊過的話語。
終郭襄的一生，她對楊過的愛是未變的，所以她才剃了頭做了尼姑。
郭襄的愛，是值得讀者同聲惋惜的。而在金庸的描寫下，讀者能不跟隨郭襄的淚珠兒一起奪眶而出嗎？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啊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正是：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栖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楊過走時，朗聲說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他走得多麼瀟灑脫俗，然而，郭襄卻只能灑淚一哭了。金庸引李白詩的結束，透露出無比的愛的傷感……
《神鵰俠侶》中有兩個情種，一個是愛人的情種，一個是被愛的情種。
愛人的情種是李莫愁。
李莫愁的愛悲慘極了。她的遺憾就是將愛變成了恨。她是值得同情的，尤其是在絕情谷中被情花所刺，目睹楊過和小龍女這一對英雄玉女，忽然想起她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陸展元時，花毒發作，滾入烈火之中，挺立在熊熊大火之內，用淒厲的歌聲唱出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
然後聲若遊絲，悄然而絕。
誰不會對李莫愁的情困而生悲憫之心？
李莫愁是因愛生恨的情種，她的為惡，是值得原諒的。
被愛的情種，不是別人，正是楊過。
愛楊過的人很多，郭襄只是最後一個。
最先愛上楊過的，是程英、陸無雙，還有郭芙。
程英和陸無雙的愛，當然也得不到回報，但她們卻毫無怨尤，想來，她們以後的生活，在些微的憂傷中，應該會平淡而寧靜的。也許，在回憶的浩渺大海中，偶然也會發現幾許歡樂之小魚也說不定。
郭芙對楊過的愛，卻是屬於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式的。
因為，她認識楊過十幾二十年，自己都搞不明白，為什麼一想到他，便會把他當作敵人。當他送生日禮物給她妹妹郭襄時，她竟然會恨他。
為什麼？妒忌是也。
這一份愛，她是直到人近中年，才驀地憬悟，原來在她內心深處，早已深深的愛上了楊過。可惜，她只能幽幽的嘆口長氣了。因為她已是有夫之婦了，所以，她的後半生，大概會在有所缺憾的情況下度過。每當回憶時，都不免會幽幽的嘆口長氣。
這一份幽怨，恐怕會陪伴她終生，擺脫不了。
愛真是奇妙得很。
愛的回報，更是奇妙至極。
誰知道愛上了，會變成怎樣？李莫愁因愛生恨，為害武林。郭襄因愛之不得而削髮為尼，開創了峨嵋一派。程英、陸無雙本來就不是有影響力之人，她們的去處，金庸先生沒有多費筆墨，做為讀者的，也只能寄以同情。
當然，這其中還有道士尹志平的愛，還有老頑童周伯通和瑛姑之愛，一燈和尚年輕時的愛……
《神鵰俠侶》裡，寫的愛最多。
因此，數愛情，《神鵰俠侶》排名第一。
6．《天龍八部》的情愛糾葛
《神鵰》排名第一，哪一部排名第二？
《天龍八部》。因為《天龍八部》裡描寫的情也很多，而且類型也多。
其中寫得最淒迷、最無奈的，是喬峰和阿朱的一段情。
喬峰和阿朱，本來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的，一個是大英雄大俠客，丐幫的幫主；一個是慕容家的小丫鬟，怎麼可能會共譜戀曲呢？
但是金庸的妙筆真是猴兒騎駱駝－－高。他讓喬峰去少林寺調查身世真相時，無意中碰到扮成和尚的阿朱受了重傷，氣若遊絲。於是，來一場精采無比的力戰聚賢莊。
一個威名遠播，卻忽然背上非我族類罪名的大英豪，為了一個連姓名都叫不出來的弱女子，去求神醫醫治。這種行徑，怎能不教阿朱敬佩？
而由敬佩演變成愛慕，這似乎是女人無法避免的事。
雁門關外景色蕭索，阿朱竟然能孤身等候喬峰五日五夜，一見他面，立即欣慰喜悅的撲入他懷中，這不是少女多情的情懷是什麼？
但這個時候，喬峰卻心未生情，他有的，只是一顆英雄肝膽，他對阿朱的關懷只是一份英雄的情懷。
然後，他們一起到處去追查喬峰身世之謎。終而日久生情，在天台山上互通心曲，喬峰，這時已經是蕭峰了，已幾乎看破江湖，準備和阿朱一起到塞外過那打獵牧羊的生活了。
阿朱也說出了：「有一個人敬重你、欽佩你、感激你、願意永永遠遠、生生世世、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對阿朱來說，蕭峰是契丹人或者是漢人都不重要了，一個人能為了自己大戰聚賢莊，明知必死也不懼，這種人，你還會管他是什麼種族嗎？
對蕭峰而言，在患難之中，在江湖人都視他若蛇蠍的時候，有一個紅顏知己對他說出上面的那一番話，他能不縱聲長笑，而感動得流下英雄情淚嗎？
然而這段愛情竟是如此短暫！如此淒迷無奈！
蕭峰為了報仇，阿朱卻知道他的仇人是自己的父親，所以扮成段正淳的樣子，在雷電交加的雨夜裡，被蕭峰一掌打死。
可憐的阿朱！可憐的蕭峰！他們都不知道，段正淳其實並不是蕭峰的仇人啊！
這一段淒迷的愛情結束，金庸的描寫是神來之筆的：
當蕭峰出掌之前，「轟隆隆一聲雷響，黃豆大的雨點忽喇喇的灑將下來。」這是悲劇的前兆。跟著：
「電光一閃，半空中又是轟隆隆一個霹靂打了下來，雷助掌勢，蕭峰這一掌擊出，真是天地風雷之威……」
老天為什麼還要行雷閃電來助蕭峰一掌之威？他殺的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一個愛人啊！
這天地！這無情的天地！
阿朱快死了。
「蕭峰抬起頭來，滿天黑雲早將月亮遮得沒一絲光亮，一條長長的閃電過去，照得四野通明，宛似老天爺忽然開了眼一般。」
這老天爺開的是什麼眼？這老天爺目睹的是一場多麼慘絕人寰的大悲劇啊！
「（阿朱）聲音越說越低，雷聲仍是轟轟不絕，但在蕭峰聽來，阿朱的每一句話，都比震天響雷更是驚心動魄。」
這老天爺，還要用雷聲想遮沒這對愛侶死前的輕憐蜜愛語！這老天爺開的是什麼眼？
這老天爺何其殘酷，為什麼不讓他們到塞外去打獵放牧？為什麼他們不能像楊過和小龍女那般儘管分離了十六載，依舊能像神仙眷侶般歸隱山林呢？
大概是金庸已經創造了楊過、小龍女了，怎麼能讓蕭峰和阿朱走上同樣的路？
這真是阿朱和蕭峰的無奈！
蕭峰無奈，阿紫亦無奈，游坦之更無奈。
這三個人的三角習題，真是奇妙得很。也許可以稱之為無望無解的三角習題吧。
蕭峰的心已隨阿朱的死一起死去，他已喪失了愛的能力，已經不可能再去愛人了。因此，阿紫的愛是永遠無望的，是永遠不可能有回報的。
而游坦之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只是阿紫的一個弄臣而已！
他們三個之間，或許有一種因果循環在內吧，不然，為什麼要那樣的糾纏著，整過來整過去？
不過，他們相互間的作弄實在是太殘酷了，不談也罷。值得一提的，是阿紫對蕭峰果然是一番真情，到死，她也不讓別人來搶走，她甚至想用毒射死他，無非是想永遠和他在一起，最後，抱他的屍體墜入雁門關的深谷，真是其情可憫，其愛也癡。
而游坦之也跟著跳落山谷，這份真情，也是癡之極點了。
當然，在《天龍八部》裡，稱得上情癡的，絕不只他們兩人。
還有段譽和王語嫣。
嚴格來說，王語嫣還不能算癡，因為她竟然在慕容復瘋了之後，跟隨段譽而去，令人懷疑這個美人心中，對愛的觀念，到底懂得些什麼。
段譽是得償所願了，但得了佳人，是否得到她的心？恐怕跟倪匡先生的《通神》科幻小說裡，那個謀殺好友得到愛人的樂清和一樣吧？不過，這些以後的事，金庸沒有寫，讀者也不可能得知，反正情之為物，生死相許，誰管以後？
阿朱愛蕭峰時，管過以後會發生什麼悲劇嗎？阿紫用盡手段跟在蕭峰身邊，她管過以後會發生什麼嗎？
愛，是不能講道理的，如果講道理，鐵頭人游坦之還會愛阿紫嗎？
如果愛講道理，還有那麼多女子會愛段正淳嗎？
《天龍八部》裡，最令人羨慕的，恐怕就是這個花花公子段正淳了。
而他的愛情觀，恐怕也是很讓人嚮往的。
和一個女子在一起的時候，全心全意的只想這個女子，而當和另一個女子在一起時，便將先前的忘得一乾二淨，全心全意去愛這一個。這若無天生慧根，焉能做到？
這種人，活該他享盡人間艷福的。
不過，這樣的愛，也會惹禍上身的。如果不是段正淳福大命大，馬夫人報復的手段，豈不讓他死去好幾次？只可惜報應落在他女兒身上，讓一段瀟灑的愛情，變成一段淒迷無奈的愛情傳奇，可憐的阿朱，只好活在讀者的懷念之中了。
《天龍八部》如果有給人一點愛的教訓，就是不要去愛絕色美女，不然，煩惱是不絕的。
段譽歷經了多少苦惱，才得到王語嫣？如是他不是那麼癡呆，恐怕早就煩死了。段正淳的煩惱也是很多的。蕭峰最慘了，他連愛都未愛過馬夫人，卻被馬夫人因為他看不上她而設計了個大陰謀來害他。
愛，有時真是也很可怕的。不過，沒有愛，人生又豈來變化多端的意義？沒有可怕的愛，也就沒有小說，更沒有《天龍八部》了。
7．無理之愛：《飛狐》和《書劍》
愛，常常是無理的。
有一首古老的西洋民謠，一直訴說著兩句話：愛的喜悅是短暫的，愛的痛苦卻長久。
這長久二字，並不是指那痛苦日日夜夜綿延不絕不斷，直至永久；而應該是指經過一段養傷期間後，痛苦已消失，但也許三、五年，也許十年八年之後，在一個全然想像不到的情況下，那份痛苦忽然又湧上心頭，往日情懷的種種一下子出現在腦海，你會驀然間思念起舊日的愛侶，也許你會想起往日那些甜蜜的日子，但當中的甜蜜早已消失，有的是刻骨銘心的無可奈何感，隨之而起的，是失落的痛苦。
環顧你四周的朋友，你看到有多少對夫妻是初戀相識而結婚的？問問他們，他們一定會有上述的感受。
而一對夫妻，別說七年之癢，婚後一兩年，那份愛之喜悅早已平淡下來，變成細水長流的夫妻愛。
夫妻愛和激烈的情愛是有所區別的。夫妻愛是一種關懷，是一種互賴，這其間，已沒有極端的愛之喜悅。而愛情，卻會帶來無比的歡樂。同時，愛也會帶來無比的痛苦。
試看《飛狐外傳》裡的胡斐、袁紫衣和程靈素。這三個人形成的三角戀愛，說起來實在是太淒苦了。他們三個人因愛而來的快樂，可以說是短暫到沒有，而因愛帶來的痛苦，卻是抽刀斷水水更流，想砍也砍不斷。
這三個人之中，最痛苦的應該是程靈素，因為愛胡斐的時候，胡斐的心早已給了袁紫衣，她只能成為胡斐的「二妹」，她的痛苦，自她開始付出愛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這是理嗎？而她的快樂呢？
程靈素唯一的安慰，就是她能夠死在胡斐身邊。胡斐為了救她而中毒，她為了救胡斐吸取胡斐的毒而自殺，可以說作為痛苦的解脫。
程靈素死了，胡斐想的是什麼？請看金庸的描寫：
「二妹說是處處想到我，處處為我打算。我有什麼好值得她對我這樣？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其實，她根本不必這樣，只須割了我的手臂，用她師父的丹藥，讓我在這世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時光，那是足夠足夠了！我們一起快快樂樂的渡過九年，就算她要陪著我死，那時候再死不好麼？」
忽然想起：「我說『快快樂樂』，這九年之中，我是不是真的會快快樂樂？二妹知道我一直喜歡袁姑娘，雖然發覺她是個尼姑，但思念之情，並不稍減。那麼她今日寧可一死，是不是為此呢？」
這一段胡斐的心思，非常重要，因為，他會想到：「這九年之中，我是不是真的會快快樂樂？」可見，他跟程靈素在一起，是不快活的，他必須要與袁紫衣在一起，才會快活。但袁紫衣卻是個尼姑！這是理嗎？
程靈素全心全意愛胡斐，胡斐也感到她一言一語一顰一笑中所含的柔情蜜意，但是，這又有什麼用？余光中有兩句詩，正好形容這種情況：
做了魚，
就註定不快樂。
愛，真是無理極了。
胡斐假如能只活九年，儘管跟程靈素一起也許不會真的快樂，但總比還可以活上幾十年，要面對那綿綿痛苦好吧？
或者，袁紫衣能還俗，跟了胡斐，豈不圓滿？然而，世事焉能盡如人意？
《飛狐外傳》整本書瀰漫的，就是愛的無理，以及愛的痛苦是長久的氣味。結尾時袁紫衣雙手合什，輕唸佛偈：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霧。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誰能做到「離於愛」，當然能夠不會有愛之苦，但誰能？胡斐不能，袁紫衣似乎也不行，連駱冰贈給胡斐的白馬都因而縱聲悲嘶了，你能嗎？
當然不能，唉！這無盡痛苦的愛……
在金庸的作品中，表現出愛之無理和愛之喜悅短暫及愛之痛苦長久的，還有《書劍恩仇錄》。《書劍恩仇錄》裡的愛情，也像《飛狐外傳》般，是三角戀愛。不同的是，程靈素遇到胡斐時，胡斐早已和袁紫衣有過往來。而陳家洛卻是先遇到翠羽黃衫，再碰上香香公主，只不過，陳家洛遇到翠羽黃衫時，卻有一段曲折的誤會。
陳家洛和翠羽黃衫霍青桐是一見鍾情的。那是在一場奪取經書的打鬥中，陳家洛出手救了霍青桐。霍青桐對救她性命的人，不免多看兩眼，這一看，發現陳家洛豐姿如玉，目朗似星，神采飛揚，氣度閒雅，臉上不禁紅了。
而陳家洛眼中的霍青桐，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心中的跳動，也不禁加劇起來。二人此時，心中已生互相傾慕的情愫，無奈此時忽然來了一個女扮男裝的李沅芷，親親熱熱的拉住霍青桐的手，既俯身摟她肩膀，又在她耳邊低語。
此情此景，看在陳家洛眼裡，是什麼滋味？是說不出的滋味。
這說不出的滋味，卻已種下日後情愛發展的阻隔，使陳家洛心生誤會，以為霍青桐已有了意中之人。而這件事，卻是無從解釋，也沒有機會解釋的。
這就是愛的無理。
而霍青桐呢？她看到陳家洛對她神情落寞，心中當然難過，她也知道陳家洛何以會擺出這樣的表情來對她，在她的心目中，那是陸菲青陸老前輩的徒弟，是男是女，日後陳家洛自然會弄清楚，因此她也不想解釋。
這不想解釋，卻是造成惡果的原因。愛情就是那麼的無理，你不解釋，你以為他自然會明瞭，他卻偏偏陰差陽錯的毫不明瞭，或者就算明瞭了，也已經是錯過了時機的時候。
像陳家洛，他後來見到了香香公主，也愛上了香香公主。那時，他也明白了翠羽黃衫的心意，但有什麼用？一切都已太遲了！
霍青桐只能嚐受愛之苦果。這是她不懂愛是無理的結果。
陳家洛還好，因為他還有香香公主，但他心中是否存在著一份遺憾呢？
霍青桐和陳家洛，後來在《飛狐外傳》中出現了一陣。這一小段描述的出現，帶給讀者，只是徒增一份對愛的無奈，徒增一份對他們不得結果的戀情的追思而已。
因為，在讀者的心中，一定知道，自香香公主死後，陳家洛不應該去愛第二個人，而且，按書中情節推測，陳家洛正忙於反清大業，不可能顧及兒女私情。
去深思一下：假如陳家洛當初沒有誤會霍青桐，假如霍青桐老早就向陳家洛表明李沅芷的身分，事情的發展會怎樣？
他們二人聯手進行反清大業，愛情與事業從雙軌變成單軌發展，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
但人生有這麼如意嗎？
當然不！
霍青桐從此只能活在默默的追念之中。
而陳家洛呢？他雖然和香香公主相愛了，但這愛帶給他的喜悅有多少？
就從他看見香香公主那刻談起吧。
他看到香香公主時，香香公主正在一處碧綠的湖水中沐浴，那皓如白雪的肌膚，那烏黑的長髮，那一雙像天上星星那麼亮的眼睛，讓他懷疑他看到的，是一位天仙。
然後，當香香公主用清脆的聲音向他問話之後，他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縹緲恍惚如醉如夢的境界之中。香香公主想要峭壁上的一朵花，他竟然不知危險就攀爬上去採摘下來。
他迷迷惘惘的，就跟著她往回人的部落裡行。這一走，大概是十五天光景。
然而，這半個月來，陳家洛儘管心中很愉快，但這是愛的快樂嗎？應該不是。
真正愛情的開始，應該是發生在他們遇到了木卓倫，那天夜裡，「偎郎」大會開始，香香公主「偎」了陳家洛之後。
可惜，「偎郎」定情之後，跟著而來的是一場大戰，打打逃逃，恐怕陳家洛心中殊無愛之喜悅。
直到他們來到傳說中的古城，在月夜裡醒來，陳家洛才體會一絲愛情的甜蜜。
然而，在城中的日子也是短暫的。張召重一死，陳家洛就和香香公主分手了。
等陳家洛再見到香香公主，香香公主已經是乾隆皇帝的「娘娘」了！
當乾隆和陳家洛交換條件之後，乾隆答應讓陳家洛把香香公主帶出宮裡。
從天色微明到太陽下山，他們全心全意溶入愛中的時間，竟爾不足一天！
當香香公主忽然跳起身，高聲大哭，呼著：「大哥，大哥，太陽下山了！」
陳家洛聽到這句話，真的心都碎了。
誰的心不碎？哪一個讀者看到這裡心不碎的？
心碎是為他們，心碎是為這多麼短暫的愛之喜悅！
陳家洛說：「喀絲麗，我要你受這麼多的苦！」
這苦，是愛之苦啊！
唉！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如果愛之苦都能化為蝴蝶，一飛而去，那該多好！
可惜的是，那化為蝴蝶的，卻是愛之喜悅。
8．正邪間的愛戀
愛，真是很奇怪很奇妙的！
有的人窮追苦求，就是求之不得，有的人卻傻哩呱嘰的，得來全不白費工夫。
像《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一心一意想對他的小師妹岳靈珊好，但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和魔教的盈盈相愛了起來。
當然，岳靈珊被她父親利用，要她去對林平之好，再騙出「辟邪劍譜」，這是岳靈珊全孝的做法，但她心中，據金庸的描述，那一番被盈盈在高粱叢中偷聽到的對話，岳靈珊對林平之確實是情意真摯的。
岳靈珊為了表示她對林平之的真愛，願意將身體獻上給他，無奈林平之練了辟邪劍譜，早已變成人妖，怎麼可能與岳靈珊圓房？
岳靈珊的一番情愛，注定了是得不到回報的。她的悲劇，也只有死才能解決。她最後的下場，是最好的結局了。
令狐沖的結局是最完美的，和魔教的盈盈「終生和一隻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同樣是正派中人，同樣是在糊里糊塗的情況下，愛上了邪派人士，《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翠山，卻獲得了血濺武當的下場。
結局雖然不一樣，但正邪人士相互愛戀的手法卻是一致的。自古正邪不兩立，兩個對立的人，在尋常情況下，就算一見鍾情，兩相喜悅，顧慮必多，要進入情況，是相當困難的。
只有在遇到危難的時候，互相在危難中扶持關懷，兩顆心，才有可能在一剎那間交融，跌入奇妙的愛河之中。令狐沖如此，張翠山更是如此。
二人相愛過程相同，但結局的際遇卻不同，令狐沖幸福的活著，而張翠山卻要承受一段恩恩怨怨。
好在張翠山是個快意恩仇的人，當機立斷，自刎而死。張翠山一死，殷素素自然沒有獨活的道理。尤其已經知道愛兒已得張三丰答允照顧，自己一死，已無遺憾了。
不過殷素素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臨死前，還對張無忌說，就是在場的人逼死他爹爹的，跟著她又傳了一下話，才自刺身亡。
這一招自殺方式，在張無忌心中，留下了無可彌補的重大影響，引出了以後千變萬化的情節來。
由這一幕可以看出，愛，是不能使這個世界更美好的。因為恨，超出了愛的力量。請看場中那麼多正派人士，連少林得道高僧也在，這些人來此目的何在？他們看到張翠山和殷素素之後，所表現出來的是什麼？
莎士比亞似乎比金庸溫和得多，莎翁借著兩個互為仇家的人的殉情，而消弭了世代夙怨。但金庸這一場，卻明白表示，正邪永遠是不兩立的，不管有沒有人排除萬難相愛來設法解除其間的恩怨，這只是夢想而已。
莎翁表示的，是他的夢想，金庸寫下的，卻是現實，在現實中，夢想是達不到的。
為什麼愛都不能夠完成很多事？因為人性之中，除了愛之外，還有恨，還有自私心，還有……
愛，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而更可怕的是，由愛而生的恨，更足以毀滅了由此愛所獲致的種種。
其實，正邪之間的界線，確實是很難分的。邪派人士，也許曾經錯殺了一個人。但正教人士打著驅邪的口號去大肆屠殺時，這中間死的人，有多少是不該死的？
正邪的問題，按道理，是可以透過愛來化解的。遺憾的是總有一批老頑固出來扼殺這些愛。
像明教的楊逍，峨嵋的紀曉芙，他們生下的女兒叫楊不悔，這表示在正派的紀曉芙心中，她是死也不後悔的。為什麼不後悔？因為她了解楊逍的為人，她知道明教到底是不是十惡不赦的邪魔外道。
但她的師父滅絕師太卻不這麼想，滅絕師太認定明教就是魔教，魔教有個魔字，那一定是邪魔外道之至了。
假如世界上少一些像滅絕師太這種老頑固，這個世界裡愛的精神一定會更為發揚，很多不必要的仇怨，必會因此而消除，可惜的是像滅絕師太這類人，不但不消失，反而極具影響力，不聽她話還不成呢。
滅絕師太的所作所為，不是像很多家庭中食古不化的父親或母親嗎？動不動就拿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兒女的愛情，來干涉兒女的愛情。
結果呢？社會就有了悲劇。
因為滅絕師太要滅絕的，是人類的愛－－因為愛是無邪的，正派人的愛是真愛，邪派人的愛當然也是真愛。再邪的人，只要他愛的時候，他的心絕對是真心，他的愛絕對是真愛。要不然，那是有目的的利用，不是愛。
像朱九真，算正派人士吧？在她父親報仇心切下，還不是向張無忌假意示愛？美若天仙的朱九真，想利用虛假的愛情來騙取張無忌，要張無忌帶他們到冰火島找金毛獅王。
好在張無忌在無意中偷聽到朱九真和她父親等人的談話，才驀然記起他母親臨終前交代的話，要他提防女人騙他，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
這算是張無忌的幸運，不然，真的付出了愛情而受創傷，這創傷可就不小。
金庸的安排很巧妙，在張無忌差點被美女騙之後，跟著遇到的卻是因練「千蛛萬毒手」而使容貌變醜的蛛兒。這一回，也不知能不能用騙字，因為自從這兩個人相遇之後，蛛兒可就全心全意的愛上了張無忌，日思夜想的，就是張無忌對她講的一番話。
蛛兒對張無忌的愛，可謂驚心動魄之至。這在金庸的作品中，恐怕只有《天龍八部》裡的游坦之和阿紫可以比擬，可以用情到深處無怨尤來形容這兩對奇怪的戀人（戀人者，不是相戀之人，而是單戀之人）。
《倚天屠龍記》中，包含的愛情也是蠻多的，可以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蛛兒之後，張無忌到了光明頂，遇到了小昭。
小昭這個角色，很像《鹿鼎記》裡的雙兒，溫柔乖巧，是個人見人愛的角色。
小昭和雙兒，套句廣東俗話，真是同人不同命。
雙兒，是個小婢，但卻得以終身侍候韋小寶，與韋小寶從南來到北，還遠赴冰天雪地的俄國，二人出生入死，卻自有快樂逍遙的一面。
小昭呢？她的身分貴為波斯明教的聖女，卻必須保持童貞之身，不能和張無忌長相廝守，注定了要分離的命運。
這就是緣分。
緣分夠了，什麼障礙也擋不住，像韋小寶，六個老婆之外，還依然可以擁有雙兒。
緣分不夠，想盡辦法，到最後還是要分手。像小昭千方百計想隱瞞身分，卻在最後不得不返回波斯。
看金庸作品的人，假如要挑裡面的女子終身廝守，恐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雙兒和小昭吧！
世間事，真如小昭口中的小曲：「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殘缺，似乎是天地間的必然。小昭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子，理應能和張無忌長相聚首，卻為何要嚐受別離之痛苦？
當讀者看到小昭答應返回波斯，上船服侍張無忌穿衣時，那穿的，恐怕不是衣服，而是一支支扎人胸口的針，讓人的心口猛地感到痛，愛之痛。
而當小昭所乘的大艦船，號角嗚嗚響起，兩船一齊揚帆，漸離漸遠之時，讀者的心，一定也像張無忌一樣，愈往下沉。
金庸寫情之高，在這裡頗見一斑，他不寫張無忌的心理，他這樣寫：
但見小昭悄立船頭，怔怔向張無忌的座船望著。
兩人之間的海面越拉越廣，終於小昭的座艦成為一個黑點，終於海上一片漆黑，長風掠帆，猶帶嗚咽之聲。
嗚咽的，何止是帆？又何止是張無忌？猶有你我啊！
為什麼金庸不刻畫張無忌的內心？因為金庸知道，你我皆是有情之人，此情此景，早已溶入張無忌的內心，跟他一起目睹海上景物而共起悲鳴了。
張無忌和周芷若的愛情，也是很驚心動魄的。尤其是在光明頂那一役，周芷若手提倚天劍一劍刺入張無忌胸口時，那情愛交織的場面，真是動人心弦。
佛家有謂多少世代才修得同船共渡的緣，張無忌和周芷若的緣分，就止於小時候的同船共渡了。
他們兩人的情愛發展，是很耐人尋味的。假如沒有滅絕師太的阻撓，只有趙敏出來競爭，他們二人會得成正果嗎？
他們二人緣分之不足，是受了滅絕師太的影響，或是趙敏的影響？抑或是周芷若自己福薄？她為滅絕師太所作的犧牲，是否太大？佛渡有緣人，周芷若顯然不是有緣，滅絕師太為何要強渡她？難道滅絕師太見不得自己的弟子有情有愛？
就愛情觀點來看，滅絕師太實在是個令人討厭之極的人。
後來周芷若之所以也變得工於心計，令人生厭，就是受了滅絕師太的壞影響。
愛情竟然戰勝不了自私的心理，實在很可悲。
《倚天屠龍記》裡那一段成功的愛情故事，應該會引起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那就是：愛要不擇手段的去掠取。
假如不用盡心計，趙敏會得到張無忌嗎？
事實上，《倚天屠龍記》裡的愛情，有好幾段都在證實這個問題。
一開始，殷素素不用計，如何會得到張翠山？
緊跟著，楊逍不用強，紀曉芙焉會種下情根，生下了代表她心意的楊不悔？
再來的，就是趙敏。
由這三個例子可以看出，愛，是可以經由手段來獲取的，而且就愛而言，這都是成功的例子。
或者有人會問，那麼，周芷若後來不是也用盡了心機想和張無忌成親嗎？
那是不同的，因為當周芷若在用心機時，她的出發點，已經不純粹是為了愛，還有她師父的吩咐，她還另有目的。
由這點看來，愛，只要是敢做敢當的去追求，必有所獲。假如一切都畏首畏尾，那鐵定是什麼也得不到的。
像宋青書，身為武當弟子，卻只能偷偷摸摸的去偷看峨嵋派女弟子的臥室，就是不敢做不敢當，才落得被陳友諒利用，做出了弒叔的情事之後，又要作更多的敗德之事。
愛，真是無奈和惆悵的。
小昭走了，蛛兒瘋了，周芷若離了，剩下趙敏和張無忌，二人雖然畫眉之樂，但讀來卻殊無歡樂之感，為什麼？大概因為像趙敏這樣厲害的女人，太令人覺得可怕了。
讀者希望的，無寧是小昭能和張無忌聚在一起。周芷若後來的行事，已造成壞印象，讀者大概也不希望她和張無忌結合。
蛛兒呢？這個一生淒苦的女子，讀者對她，大概是同情多於愛。以她的個性，跟張無忌在一起，是不會快樂的。她一生記掛的，是那個打她咬她、倔強兇狠的「阿牛」張無忌。
蛛兒瘋了嗎？也不盡然，因為她自己很了解，和她最配的人，是「阿牛」張無忌。既然那個「阿牛」已經不可能找得到，倒不如乾脆瘋了算了。
因為她那樣瘋法，正合了張無忌心中想的：「比之腦筋清楚的人，她未必不是更加快活些。」
真的，起碼她比小昭、周芷若都快樂。
就愛情的觀點來看，恐怕蛛兒是最幸福的人了。因為終她的一生，她都陷在往日和「阿牛」相處的歡樂之中，她根本不會願意回歸現實的殘酷世界裡來的。
9．傻人有傻福
在愛情的國度裡，傻人常常很有傻福。
《射鵰英雄傳》裡的郭靖，是個徹頭徹尾的呆瓜，但卻艷福不淺。在蒙古有華箏，在中原卻又遇到聰明伶俐的黃蓉。
對於黃蓉這樣的少女，一般人大概都既愛又怕，最好不要遇到這樣的女子，遇到了，最好只交朋友，千萬不要談戀愛，假如談了戀愛，又結了婚，那對不起，趕快讓自己變得跟郭靖那樣傻不啦嘰的，不然，日子就不好過囉。因為不管你玩什麼花樣，以黃蓉的聰明才智，一定會知道。除非你比黃蓉聰明。不過，比黃蓉聰明的人，恐怕很少，假如又遇到了黃蓉，相信她老早就跑掉了。
老實說，《射鵰英雄傳》裡郭靖和黃蓉的故事，實在是沒什好玩的，假如沒有旁邊的人來襯托，單寫他們兩人的戀愛，恐怕不看得連打七十二個哈欠才怪。
而比較有變化的愛情，只有一燈大師和瑛姑的故事，可惜三言兩語就交代過了。而楊康和穆念慈，也是著墨不多。
因此，談金庸的愛情，《射鵰》最是乏善可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