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劍恩仇錄
1.乾隆身世
讀過《書劍恩仇錄》的朋友,時常都會有一個疑問,清高宗乾隆到底是不是漢人?
這個問題,答案應該是否定的。早在民國二十六年,歷史學家孟森(心史)先生就作過長文考證,認為「乾隆是漢人」的說法靠不住。蕭一山先生寫《清代通史》時,也摒棄所謂「乾隆為海寧陳家後人」之說。但傳說儘管靠不住,儘管未必合乎史實,然就小說論小說,這問題仍然很重要,《書劍恩仇錄》整部書的架構,都扣緊乾隆為漢人之主題而發。
先是乾隆得知自己為海寧陳世倌之子,為防身世秘密宣洩於外,派出許多大內高手,逮捕知曉真相的紅花會四當家文泰來。而紅花會舵主陳家洛是乾隆親弟弟,他率會中好手拚死營救,又企圖說服乾隆,把滿人全部趕出關外,做漢人的皇帝,別做滿清的皇帝。乾隆在被脅中佯為應允,後來背盟,他將紅花會雄誘入宮中,準備一網打盡,經過了一番浴血苦戰,陳家洛諸人僅以身免。
在這故事的主幹外,又穿插了滿清征服回部的戰爭、黑水營之圍、回部首領木卓倫兩個女兒與陳家洛相愛,以及香香公主死難等,奇峰迭起,看得人目為之眩。喜歡清史的朋友,若拿《書劍恩仇錄》與之對照來讀,別具有一番興味。
關於乾隆為海寧陳家後人之說,在清中葉之前,流傳至廣,上自縉紳,下迄婦孺,皆莫不盡知。一般野史作者或演義小說,固然言之鑿鑿,即專門治清史的學者,縱然不信其說,也多少抱幾分存疑態度。
乾隆為陳世倌之子?
金庸寫《書劍恩仇錄》時,雖然採擷前項官閥傳說做材料,但其描述之生動傳神,則是邁越前人的。他在書中所談及乾隆身世重要者有:
在靈隱飛來,陳家洛與化名東方耳的乾隆初見,覺得他「似是至親至近之人」,當兩人攜手下山,迎面碰到乾隆的兒子福康安,他相貌與陳家洛「十分相似」。這「姪肖叔」的描寫,做為他們血親關係的伏筆。(頁二七四)
陳家洛返海寧家園探視,發現環碧堂中懸一新匾,寫著「愛日堂」三字,為乾隆所書,他想愛日二字,出於楊雄的〈法言〉:「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親之謂也。孝子愛日。」應該由他來寫才對,怎麼乾隆皇帝寫在那裡?未免學問欠通。(頁三一○)
又在母親舊居「筠香館」裡,陳家洛發現也換了新匾「春暉堂」,也是乾隆御筆所書,這「春暉」二字,出於孟郊之詩,除兒子感念母恩之外,絕無他義。他思及至此,「全身一震,跳了起來」,「皇帝寫這匾掛在我姆媽樓上,是何用意?」(頁三一一)
陳家洛到海神廟後去拜雙親墳墓,發現乾隆正在墓前哭拜,雙雙俱各大驚,雖然乾隆掩飾說:「我所以能登大寶,令尊之功最鉅……今夜特來拜謝。」但他想:「皇帝縱然對大臣寵幸,於其死後仍有遺思,也絕無在他墓前跪拜哀哭之理,實在令人費解。」(頁三一五)
在杭州提督府地牢中,奔雷手文泰來告訴陳家洛,乾隆是他哥哥,正式揭露乾隆身世之秘。隨後,金庸又作補充,謂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雍親王胤禎的側妃鈕祜祿氏生了一個女兒,不久聽說大臣陳世倌的夫人同日生產,命人將小兒抱進府裡觀看,哪知抱進去的是兒子,抱出來的卻是女兒。陳世倌知是四皇子(雍正)掉了包,大駭之下,一句都不敢洩漏出去,這換去的孩子取名弘曆,就是後來的乾隆(頁四三六)。另又在七九七頁裡面,藉陳家洛義父,亦即紅花會老舵主于萬亭的遺書,說明乾隆實為陳世倌之子,與陳家洛是同胞兄弟。
以上的敘述中,其「愛日」「春暉」兩匾之懸掛,和康熙五十年八月換子情節,大致與清季傳說相像。《滿清外史》裡記換子經過說:
浙江海寧陳氏,自明季衣冠雀起,漸聞於時。至之遴,始以降清,位至極品,厥後,陳詵、陳世倌、陳元龍,父子叔姪,並位極人臣,遭際最盛。康熙間,胤禎與陳氏尤相善,會兩家各生子,其歲月日時皆同,胤禎聞悉,乃大喜,命抱之來,久之送歸,則竟非己子,且易男為女矣,陳氏殊震怖,顧不敢剖辨,遂力秘之,未幾,胤禎襲帝位,即特擢陳氏數人至顯位。
《外史》又說:
迨乾隆時,其優禮對陳者尤厚,嘗南巡至海寧,即日幸陳氏家,升堂垂詢家世,將出,至中門,命即封之,謂陳氏曰:「厥後非天子臨幸,此門毋輕啟也。」由是陳氏永鍵此門,蓋乾隆帝實自疑,將欲親加訪問耳。
又:
胤禎之子,實非男,入宮比視,妃竊易之,胤禎亦不知也。
蔡東帆著《清朝演義》也採前人傳言,在第三十六回裡面,藉陳氏家園(安瀾園)一位老總管的口說:「前在北京時,太太生了一位哥兒,被現今皇太后得知,要抱去瞧瞧,我們老爺只得應允,誰料抱得出來,變男為女,太太不依,要老爺立去掉轉,老爺硬說不便,將錯就錯的過去,現在這個皇上,恐怕就是掉換的哥兒呢。」
換子之說不足信
但這個流傳久遠、饒有趣味的傳說,到民國二十六年八月,由孟森先生一篇「海寧陳家」的考證文章,予以否定了。這篇兩萬餘言的長文,從陳家先世科名追溯,詳徵博引,認為乾隆出自海寧陳家的說法,不足採信。
文中溯及陳家之顯貴,在明末為陳與郊和陳與相兄弟。
陳與郊官至提督四夷館太常寺少卿,其後人雖也有科名,但未居高位。
陳與相官至貴州左布政,其長子陳元暉、陳祖苞,兩人同登萬曆癸丑進士,元暉曾任山東左參政、祖苞任順天巡撫。而陳祖苞之子陳之遴,為崇禎丁丑榜眼,在明末官至中允,入清累升至大學士。
另有陳元成,亦陳與相之子,清初朝中宰相是他的後代。他的兒子裡面,以陳之誾、陳之問最為貴顯。
陳之誾是拔貢生,其子陳元龍為宰相,其孫陳邦彥為侍郎。陳之問則為歲貢生,他的兒子陳論是刑部侍郎、陳詵是禮部尚書。陳詵之子陳世倌(即《書劍恩仇錄》中陳家洛之父)為宰相,陳世仁為翰林檢討,世仁之子陳用敷為巡撫。
雖然,由上開名單官銜,可見陳氏家族仕宦顯達,眩人耳目,但其居要職者,皆集中於康熙、雍正兩朝居多,尤其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陳元龍之弟陳嵩、姪陳邦彥、陳詵之子陳世倌三人同榜。又康熙五十六年乙未,陳元龍之子陳邦直、陳世倌兄陳世仁,及另一屬陳氏家族的陳武嬰,亦為兄弟三人同榜,更為聳人聽聞。試想天下之大,應試者之多,豈能屢為陳家子孫所佔有,因此,閭巷傳聞,就附會清朝皇帝出於陳家,始有如此異數。
而據孟森考證,陳家功名到乾隆朝已趨衰微,在朝為相者僅一陳世倌。他於乾隆六年,由工部尚書升文淵閣大學士,至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因錯擬票簽而被革職。該錯擬票簽案應負責任的閣員有陳世倌、史貽直、張廷玉、來保、陳大受五人,由乾隆降旨議處。
但交議之旨甫下,乾隆又諭稱:「張廷玉、來保、陳大受均在軍機處行走,尚有交辦事件,或係一時疏忽。」特為張、來、陳三人開脫,其真要嚴查議處的,只有陳世倌與史貽直二人。等部議陳、史二人應予革職時,史貽直又獲留任,只陳世倌被革。並降旨舉陳世倌他罪謂:「陳世倌自補授大學士以來,無參贊之能,多卑瑣之節,綸扉重地,實不稱職,著照部議革職。」又諭言:「朕前降旨,謂陳世倌多卑瑣之節,並非泛論,即如伊乃浙人,而私置產兗州,冀分孔氏餘潤,豈大臣所為,今既革職,著諭山東巡撫,不准伊在兗州居住。」
海寧陳家未獨邀寵幸
觀乾隆降旨諭指斥「無參贊之能,多卑瑣之節」,及革職後「不准在兗州居住」等,可見陳世倌於當世樞臣中,並未獲得乾隆特殊眷顧,且最不為其所禮敬;若彼此真有親子關係,豈有對生父如此嚴譴之理,所以換子之說,不足輕信。
又乾隆欽定,對於做過明朝官的,列入〈貳臣傳〉。但也有所選擇,如佟養正曾仕於明,卻以其孫女為康熙之太后,曾孫女為康熙之后,據此而不列貳臣,且在國史大臣傳中,掩諱佟氏之仕明。另有趙開心,雖做明朝官,不列入貳臣。只有對海寧陳家的陳之遴,照列不誤,由此也可見乾隆待陳氏無特別厚意。
至謂乾隆屢次南巡,均駐蹕海寧陳氏「安瀾園」,據之以證明乾隆屬陳世倌子,此說也有待斟酌。據《清朝實錄》,清帝南巡,不自乾隆始,在康熙時,就有六次到江南的紀錄,而六次都沒有到過海寧。
康熙之後,雍正一再發帑修築浙江塘工,於十一年命內大臣海望、直督李衛,赴浙查勘海塘,為大舉修築浙塘之始。兩年後,乾隆即位,因承襲先朝重視塘工,而有以後六次南下之舉。
乾隆南巡,第一次在十六年,第二次在二十二年,都只到杭州,未至海寧,主要是當時塘工尚未注重海寧;接下去的四次南巡,分別在乾隆二十七年、三十年、四十五年、四十九年,四次都到海寧,都駐蹕在陳氏的安瀾園。
問題是,乾隆至海寧住進安瀾園,不僅當時為理所當然,且為必要。因為陳氏為三朝宰相,與國同休,其家園更是海寧名勝,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更適宜迎駕,試想聖天子蒞臨,豈有不住安瀾園之理嗎?因而實扯不上乾隆為陳家子孫。更重要的是,乾隆於二十七年第三次南巡以後才至海寧安瀾園,而陳世倌,則在二十三年已病逝,假如乾隆係其子,又何必待生父故去後再返家巡視。
對於雍邸換子之說,孟森先生也不苟同,他說在乾隆出生時(康熙五十年),雍正胤禎已有三個兒子,雖然兩子早逝,但三子弘時已經八歲。那時期,胤禎方與他的兄弟,為爭奪帝位繼承而角逐於毫芒間,他自有兒子,沒有必要換陳世倌之子為己子,沒有必要留此支節,以供諸兄弟攻擊之口實。同時,他又豈能知奪位必勝?豈能預知陳氏之子必然鴻福齊天,大富大貴?所以,換子也者,為不經之傳言。
至於安瀾園裡的「愛日堂」「春暉堂」兩方匾額,雖寓兒女孝親之意,但這兩匾,均不是乾隆所書。
據《清史‧陳元龍傳》:「康熙三十九年,遷侍講學士,明年,轉侍讀學士,四月上御便殿作書,賜內直翰林同觀,諭曰:爾等家中各有堂名,不妨自言,當書以賜。元龍奏父之誾年逾八十,擬『愛日堂』三字,御書賜之。」此「愛日堂」之由來,係為康熙御書,不是乾隆。
傳說畢竟是傳說
而「春暉堂」三字,則為御賜給陳維紳(元龍胞弟)婦,即陳邦彥母親黃氏者。據《海寧州志.烈女》:「陳維紳妻黃氏,錢塘相國文僖公姪孫女,觀察懷玉季女也,年十九歸陳,三載寡,守節四十一年,丸熊教子,迄於成立,以子邦彥貴,封淑人。康熙丁亥,御書『節孝』二字旌其門,癸巳賜『春暉堂』額。」可知也是在乾隆之前,由康熙所賜。
經過如此剝揭之後,可見無換子之事,對所謂乾隆為海寧陳家後人的說法,也是荒誕不經,絕不可信。孟森考得這項結論,距今已四十多年,迄尚無人提出有力的反對意見。據此,讀者對乾隆身世問題,應不致再有一團迷霧之感。
不過,史家做考據文章、探求史實真相是一回事,而小說家取材又是一回事,誠如金庸在《書劍》後記中說的:「歷史學家當然不喜歡傳說,但寫小說的人喜歡。」
就幸虧,清代有那個乾隆是漢人的傳說,又幸虧碰上武俠大家金庸喜歡,把它寫進小說中去,否則的話,我們在今天,恐怕就讀不到《書劍恩仇錄》這麼精采的作品了。
2.香香公主與香妃
很多小說讀者以為:《書劍恩仇錄》裡面的香香公主,就是清宮中最受乾隆寵幸的香妃。這個問題,金庸在《書劍》後記裡肯定的說:「香香公主不是傳說中或歷史上的香妃,香香公主比香妃美得多了。」
作者本人說不是,當然就一定不是的。
不過,細讀《書劍》中關於香香公主部分,總多少令人感覺到香妃影子的存在,因而才有香香公主是香妃問題的提出;但又有不少地方,兩人的際遇完全不同,所以,她們有無關係?是否同一人?這是饒有興味的一個話題。
同是回族掌教之女
相似的部分,也就是從香香公主身上出現香妃影子方面,第一是她的出身。小說中的香香公主,為回部首領木卓倫的女兒,後來入清宮,乾隆要愛她,她寧死不從。而歷史上則有容妃,是回族裡最尊貴的掌教之女,《清史稿》后妃傳記有:「高宗容妃,和卓氏,回部台吉和札麥女。」又唐邦治的《清皇室四譜》中,后妃譜也載:「容妃和卓氏,台吉和札麥女。」「和卓」是回語中「掌教」的意思,有的譯為「和卓木」或「和札麥」。由此兩相對照,可以想像回部首領木卓倫,可能為掌教和卓木,而木卓倫的女兒香香公主,自可影射是「和札麥女」了。何況,窮高宗乾隆一朝,就平定回部一次,也沒有第二個回部掌教之女入宮受寵,這是第一個相似之處。
至於稗官野史中,則說香妃是回部和卓木霍集占的妃子,大將軍兆惠平定回疆時,將她生擒獻於乾隆,這與小說中寫香香公主出自回部,也有幾分接近,只是首領之女,變成掌教的妃子了。
都「生而體有異香」
第二個相吻合處是傳說中的香妃,「生而體有異香」。而看小說裡的香香公主,也是身體有香味,在《書劍恩仇錄》裡寫她體香部分,至少有三處:一在沙漠中紅花會舵主陳家洛與她初邂逅時,她對陳家洛說:「有許多許多好看的花,開在草地上……我寧可不吃牛羊,也要吃花。」陳家洛坐在她身邊,「只覺得一陣陣淡淡幽香從她身上滲出,明明不是雪中蓮的花香,也不是世間任何花香,只覺淡雅清幽、甜美難言。」其次是她向陳家洛說:「想是因為我愛吃花,所以自幼身上就有股氣味,你不喜歡嗎?」
再一處為她當回族使者,到清軍大營去送應戰之書,當兆惠的親兵過來接書信時,「走到她跟前,忽然聞到一陣甜甜的幽香,忙低下頭,不敢直視。」試想沙漠中的回族同胞,不可能個個少女都「體有異香,不假薰沐」的。以今天的沙漠國家來說,由於水源缺少,居民較少沐浴,為了防止體臭四散,每人灑的香水特別多,但在三百多年前,恐怕沒有香水這種進步的產品,則回族居民要有味道的話,應是異臭,不可能是「甜美難言的淡淡幽香」。因此,得天獨厚的香妃與香香公主兩人之間,應不能說毫無關連,她應有她的影子在。
阿嬌藏諸「寶月樓」
第三是小說裡的香香公主入宮後,乾隆為了討好她,特蓋了一座「寶月樓」讓她住,「那樓畫樑彫棟,金碧輝煌,樓高五層,甚是精雅華美。」而歷史上的香妃,乾隆也於二十三年蓋一樓給她住,也叫「寶月樓」,其立意是鑑於香妃與宮中之人言語不通,習慣和嗜好與中土之人有別,不願令她與其他嬪妃住一起而造成不便,故而特別在西苑中造一座寶月樓,以作藏嬌之所。
為香妃興建的寶月樓,當其築好之後,乾隆還作有〈寶月樓記〉一文說:
寶月樓者,介於瀛台南岸適中,北對迎薰亭,亭台皆勝國遺址,歲時修葺增減,無大營造。顧液池南岸,逼近皇城,長二百丈許,闊以四丈計,地既狹,前朝未置宮室。每臨台南望,嫌其直長鮮屏蔽,則命奉宸,既景既相,約之椓椓,鳩工戊寅之春,落成是歲之秋。
為築回營慰鄉思
第四為回人禮拜堂和回子營的建築。在《書劍恩仇錄》小說中,先是乾隆召陳家洛到寶月樓相見,他登高西望,只見「里許的地面上全鋪了黃沙,還有些小小沙丘,仔細看來,尚看得出拆去亭閣,填平池塘,挖去花木的種種痕跡。」又「黃沙之上,還搭了十幾座回人用的帳篷,帳篷邊繫著三頭駱駝。」另有香香公主自己之所見,她「向外一望,只見一片平沙,搭了許多回人的帳幕,遠處是一座伊斯蘭教的禮拜堂,心裡一酸……。」這是為討好香香公主,特地營建,以慰其思念故鄉風物之情。
小說這麼寫,而在歷史上,乾隆也確有回風教堂及民舍之構築,與寶月樓望衡對宇,構圖形式都與回部相同。孟心史先生著《香妃考實》,據乾隆的寶月樓詩意,還考證出回子營(俗稱紅帽回回)的興工,與寶月樓同時,他並指陳回營及回式教堂,都是在稍慰香妃的懷土之情,是「因寵而破例之至」。
另吳相湘據清內務府檔冊撰《香妃考實證補》,也對回營和回式教堂等建築有所補充,惟他認為,乾隆是基於「因其教以和其眾」之治回原則而興建,是處理回務的一種政治上的手段。
他並以「穿戴」檔指出,在乾隆二十七年香妃受封為嬪時,入宮已五六年之久,而乾隆仍容許她穿回回衣冠,這一空前特例,「正確之解釋,應為高宗尊重回回人特有宗教生活風俗習慣之一種舉措,其著眼乃在便於實施對回部之懷柔政策,清廷雖以兵力夷平其政治組織,但不能以一紙詔令,完全改變其傳統文化宗教信仰風俗習慣。」
不特此也,吳相湘又引用《咸安宮官學卷》,舉出乾隆在宮中特設官學,教導宗室弟子專學回語,是則他對於回部,雖馬上得之,但不以馬上治之,至為明顯。從而回營、教堂、寶月樓等諸建造,也自非專供香妃憑欄遠眺以慰鄉思為目的了。
且不論乾隆的立意為何,最重要的,一個不移的事實是,他為了香妃這個美麗的女子,蓋了上述那些具有回風的建築物,而小說中的香香公主,也受到這種禮遇,加以兩人又都是回部首領之女,都生而體有異香,這些情節湊合起來,就令人想到香香公主是照香妃寫的,香香公主就是香妃。這是小說人物與歷史人物間,從其相同點言。
但兩人之中,也有絕對的相異處:
美艷聖潔睥睨當世
首先是姿色方面,金庸說「香香公主比香妃美得多了」,這點絕不誇張。清宮中的香妃,外表自然不會太差,否則何能在眾多佳麗中,獨邀帝王寵幸。但清史裡對此沒有記載,讀者無法知道她的美。
可是香香公主就不同了,她的動人心魄的美艷絕倫,讀者都能想像,而且講得深入一點,透過金庸的筆尖,幾乎是叫人可以看得見的。金庸寫過十幾部小說,出場的美麗女子不能謂少,但著力描寫,塑造出像香香公主這麼艷麗不可方物的女子,只有《鹿鼎記》裡那個「微笑時神光離合,愁苦時楚楚動人」,「嫣然一笑,登時百媚橫生」的陳圓圓,其他的,都不足以相比擬,就是《神鵰俠侶》中的小龍女,也及不上香香公主之美。
看《書劍恩仇錄》對香香公主的描繪,陳家洛初見她的情景是:「青翠的樹木空隙之間,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膚,漆黑的長髮散在湖面,一雙像天上星星那麼亮的眼睛凝望過來,心想凡人必無如此之美,不是水神,便是天仙了。」「她舒雅自在的坐在湖邊,明艷聖潔,儀態不可方物,白衣倒映水中,落花一瓣瓣的掉在她頭上、衣上、影子上。」
又陳家洛帶她去遊長城,在彈琴峽裡,她下去洗澡,那時候,「在水聲淙淙的山峽中,金黃色的陽光照耀著一個絕世無倫的美麗胴體,陳家洛只覺得一陣暈眩,不敢正視,但隨即見到她天真無邪的容顏,忽然覺得她只不過是一個三四歲的光身嬰兒,是這麼美麗,可是又這麼純潔,忽想:『造出這樣美麗的身體來,上天真是有一位全知全能的大神吧!』心中突然瀰漫著崇敬感謝的情緒。」
而這只是小場面而已,她的美,還有在千軍萬馬中奪人魂魄的力量。一次是她隨陳家洛要去找她父親,路上碰到清軍與回部對陣,避之不及,索性在兩軍中緩緩而行,那時候「清軍官兵數萬對眼光凝望著那少女出神,每個人的心忽然都劇烈跳動起來,不論軍官士兵,都沉醉在這絕世麗容的光照之下。……便似中邪昏迷一般,人人都呆住了。」「只聽得噹啷一聲,一名清兵手中長矛掉在地下,接著,無數長矛都掉下地來,弓箭手的弓矢也收了回來,軍官們忘了喝止,望著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另一次,她代表回族到滿清大營送信,兆惠的親兵走過來接信,「突然眼前一亮,只見一雙潔白無瑕的纖纖玉手,指如柔蔥,肌若凝脂,燦然瑩光,心頭一陣迷糊,頓時茫然失措。兆惠喝道『把信拿上來』,那親兵吃了一驚,一個踉蹌,險險跌倒。她把信放在他手裡,那親兵漠然相視,她向兆惠一指,輕輕推他一下,那親兵才把信放到兆惠案上。」
接下去,兆惠因見那親兵神魂顛倒,喝令幾名軍士把他砍了,首級示眾,她想到那親兵為她而死,望著他的頭,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而其他清軍呢?「帳下諸將見到她的容光,本已心神俱醉,這時都願為她粉身碎骨,心想:『只要我的首級能給她一哭,雖死何憾?』兆惠見諸將神情浮動,正要斥罵,那斬殺親兵的軍士見她愈哭愈哀,不禁心碎,叫道:『我殺錯了,你別哭啦!』拔出佩刀在頸上一勒,倒地而死。」
這是高到第幾重境界的美呢?論人間絕色,豈能再找出第二個?清宮裡香妃的容顏如何,史書語焉不詳,但一定比不上她,所以香香公主和香妃不一樣。
迤邐宮廷路歧異
其次是入宮,香香公主和香妃不一樣。
香香公主之入宮,據《書劍》所述,是在回部被清軍征服之後,她「為兆惠部下所俘。兆惠知道皇帝要這女子,於是特遺親兵,香車寶輿,十分隆重的送到北京皇宮。」
查回部與清兵的抗爭,始於乾隆二十一年,最重要的一仗,就是小說裡由霍青桐指揮的「黑水營之圍」,從乾隆二十三年十一月到翌年三月,圍了四個月,但後來清兵自南疆增援,回部全軍盡沒,時為二十四年秋天。回部平定,香香公主才被俘送入京,路上要走不少時日,估算她入宮時間,總在乾隆二十五年之後。
至於香妃,不僅不是被俘入朝,而且時間也更早。僅從乾隆的〈寶月樓記〉看,樓成於戊寅之秋,戊寅為一七五八年,乾隆二十三年,可見早在這個時候,香妃已在宮中了。
再說入宮時的身分,這又牽涉到回部的政情了。在清初,回部的和卓木(掌教),名叫瑪罕木特(可能為通稱的穆罕默德之音誤),被準噶爾羈徙於伊犁,他的長子布羅尼特及次子霍集占也被囚。待乾隆二十年敉平準部,馬罕木特已死,乃將他的二子釋放,回到回部,做回部首領,大哥布羅尼特稱大和卓木,弟弟霍集占稱小和卓木。而香妃,她是老和卓木瑪罕木特的女兒呢?或是大小和卓木的女兒?均不可考,僅知她為和卓氏,出於和卓木之家而已。
孟森寫《香妃考實》,從時間和清乾隆朝政象推究,判定香妃入清,當在未與回部兵戎相見之前,可能就在乾隆二十年,他的理由是:「兩和卓由準得釋時,以乞恩於中朝而進其女,非叛後以俘虜入朝也。」據此項考斷,可瞭解香妃是香妃,香香公主是香香公主,涇渭至為分明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歧異處,是兩人入宮後際遇的差別。
香香公主被俘後獻入宮,不肯屈從乾隆,她只記著與紅花會舵主陳家洛之愛情誓約,為了保住清白,她把自己衣衫用線密密縫住,乾隆若要對她用強,她身懷利刃,隨時準備自裁。後來陳家洛被召入宮,與她相見,他為了漢家匡復大業,為了要乾隆把滿清趕出關外,做漢人的皇帝,勸她順從乾隆,她在萬般淒苦中答允了,她說「你要我做什麼,我總是依你。」
殊不料在答應了之後,她發現乾隆根本是騙人的,一時「悔恨達於極點,險些暈倒」。最後,她到清真禮拜堂裡,跪在地下,從衣袖中摸出短劍,刺進她自己「那世上最純潔最美麗的胸膛裡」,一代紅顏,香消玉殞。
際遇兩不同
可是歷史上的香妃,其人生旅程和下場,卻一點也不悲慘,與香香公主相較,實有天淵之別。在此,先介紹兩則清代有關香妃的傳說:
傳說之一是:香妃為回族和卓木霍集占的妃子,回部討平後,被將軍兆惠俘虜,獻給乾隆。她平日居於宮中,意色泰然,像是不知亡國之恨,唯對於乾隆,冷若冰霜,百問而不一答,碰到乾隆招呼宮人準備用強時,她即拿出刀子說:「國破家亡,死志久決,皇上如強逼我,則正遂我志。」她意志堅不可移,乾隆始終拿她無法。
後來碰到圓丘大祀,乾隆赴齋宮齋戒,太后鈕祜祿氏召香妃至慈寧宮對她說:你既不肯屈志以從皇上,到底做什麼打算?她回說:有死而已。太后說:既然這樣,今天就賜你死好嗎?她聽了,頓首拜謝說:太后竟肯成全我的素志,恩同天地,我在九泉地下,也感念不忘。於是太后令從人把她引帶到別室縊死。
傳說之二是:香妃入宮數年後,被封為「貴人」,繼受封為「容嬪」,乾隆三十三年,又蒙恩晉封為「容妃」,其受寵幸程度,後宮佳麗三千,無一人堪與比擬,一些被冷落的嬪妃乃向太后鈕祜祿氏進讒言,遂被賜死,不是為抗拒皇命殉節的。觀內廷供奉郎世寧畫的「香妃行樂圖」和杜士元筆記,均可以作佐證。
上述兩種傳說,正確的成分少而不副事實的地方多。
《清史稿.后妃傳記》稱:「高宗容妃,回部和札麥女,初入宮號貴人,累進至妃薨。」
唐邦治的《皇室四譜‧后妃譜》說:「容妃和卓氏,初入宮賜號為貴人,乾隆二十七年五月,以克襄內職,冊封容嬪,三十三年十月,晉容妃,五十三年戊申四月十九日卒。」又《文獻通考‧帝系考》中,所記香妃晉封經過,也與清皇室四譜相同。
《清實錄》乾降三十三年記說:「六月辛酉,諭奉皇太后懿旨,慶妃著晉封貴妃,容妃著封為妃。」同年乙未十月又書:「命大學士尹繼善為正使,內閣學士邁拉遜為副使,持節冊封容嬪霍卓氏為容妃。」
上述這些封賞,加上建造供回民居住的回營、伊斯蘭教堂及寶月樓等,可見乾隆為博得美人歡心所下的功夫。尤其寶月樓落成後,他臨幸的時間很多,從乾隆二十四年起,亦有許多詩作,看他「屏文新弗祿,鏡影大光明,鱗次居回部,安西繫遠情」句,可知其是討好香妃,才有回式屋宇的建築;而「樓名寶月有嫦娥,天子昔時曾見之」,以及「輕舟遮莫岸邊維,衣染荷香坐片時,葉嶼花召雲錦錯,廣寒乍疑是瑤池」,則把她當做月裡嫦娥,是天上仙子了。
更重要的,香妃死於乾隆五十三年四月十九日,而乾隆五十六年的寶月樓詩,猶有「液池南岸嫌其遠,構似層樓居路中,卅載畫圖朝夕似,新正吟詠昔今同」。孟心史認為此詩很有悼亡意味,所謂畫圖,為樓中主人之圖,綿長的三十年依然朝夕求其相似,而吟詠昔今同者,為追悼物是人非況味了。這樣子的眷戀情深,歷三年而未已,可以想像香妃之蒙寵幸,當冠絕後宮。所以傳說中所謂她念念不忘要手刃乾隆,以報君父之仇,以及說她倔強不屈、抗節以殉等,自然不足採信。至於說她為太后賜死,則乾隆太后以八十六歲的高齡,在乾隆四十二年就去世了,她比太后遲十一年才死,何來太后賜死之事呢!
一代尤物委為塵土
香妃死後,葬於裕陵惠皇貴妃園寢;但傳說謂在都城北京南下窪,陶然亭東北有一塚,即為香妃所葬處,惟不知何人題為「香塚」。傳說不知何人所題,而看小說,則知為陳家洛題。另傳說中的香塚傍立之碣文,也被金庸引來寫入《書劍恩仇錄》,即陳家洛祭拜香香公主墳墓所撰的: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由上面的敘述,可見香香公主與香妃之間,彼此關係之錯綜複雜,有相像處,更有截然不同處。到底她們是不是同一人?愛好《書劍恩仇錄》的朋友,可以自由的去想像,可憑自己的意思給予定位。
而不管香香公主是不是香妃,把史上有關記載及綜合前人考證所得,拿來與小說情節作一比較,我們發現金庸筆下的香香公主喀絲麗,要比清宮裡的香妃可愛多了。
3.評陳家洛
金庸筆下的主角人物,各有不同的性格和味道,普遍都惹人喜歡。《鹿鼎記》裡的韋小寶,在讀者心目中獨佔鰲頭,應無疑義,其他如《神鵰俠侶》的楊過、《笑傲江湖》的令狐沖、《射鵰英雄傳》的郭靖、《倚天屠龍記》的張無忌、《天龍八部》的段譽、《飛狐外傳》的胡斐,以及《連城訣》中的狄雲等等,都各具風格,叫人喜與親近。唯獨《書劍恩仇錄》裡面的陳家洛,要喜歡也實在無從喜歡起。
如同一般武俠小說的男主角一樣,陳家洛也年輕瀟灑、武功高強,當代第一高手袁士霄是他師父,紅花會首領于萬亭是他義父,此外,他又是當朝宰相陳世倌的兒子,乾隆皇帝的親弟弟。在于萬亭死後,他受紅花會眾擁護,出任該會少舵主,領導群雄,與滿清對抗,謀恢復漢人江山。
然而,這位家世顯赫、肩負匡復重任的貴介公子,在《書劍恩仇錄》裡的表現,卻很不令人恭維。他的命太好,一出道就做了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首領,得到數萬會眾死心塌地的支持,其意氣風發,自可想見。但可能也正因他家世太好,所謂出身鼎食之家,紈之氣難免,加以未經風雨熬煉,因此,臨到大事時,即顯出他的優柔寡斷,或措置失當,舉棋不定,叫人莫名其所以。
關於這方面,《書劍》全書中可舉的例子不少,現在先就挽救文泰來一役說起。
措置失當貽誤戎機
文泰來號稱「奔雷手」,居紅花會四當家之位,是聆受老舵主于萬亭遺言,唯一知道乾隆身世真相的人,十分重要,非救不可。他從鐵膽莊被擒,押解往北京,紅花會雄一路猛追,到赤套渡頭,雙方展開血戰。
那時候,押解文泰來的有數百清兵,這些人自不在雄眼裡,另有瑞大林、言伯乾、成璜,及朱祖蔭等御用的武林人物,他們與紅花會十幾位高手比起來,功夫也相距甚遠,不構成威脅,唯只出身武當派的火手判官張召重是勁敵。
反觀群雄這方面,則是紅花會與鐵膽莊的精英盡出,甫一交手,清兵就死傷甚眾,一些御前侍衛也不管用,但鏖戰半天後,卻沒能將文泰來救出,反而自己傷了好幾人,主要原因,是陳家洛指揮錯誤。
他不該在雙方戰陣拉開時,還少年意氣,搶出風頭,先打敗朱祖蔭,再獨鬥張召重,後來當勝負未卜,又讓千手如來趙半山和無塵道人等輪番的一對一繼續纏鬥,浪費不少時間。要知文泰來的生死,關係重大,救人之舉,分秒必爭,尤其高手相搏,生死繫於毫芒之間,非通常比武較技,可以從容評定高下,所以自應迅速傾全力一擊,救人第一才是。
然而陳家洛沒這樣做,在清兵死傷纍纍,張召重一人作困獸之鬥時,他迄未掌握時機,令雄合力搏擊。雖然,經長時間打鬥之後,張召重中了周仲英一枚鐵膽,小腿為趙半山的銀梭所傷,背心又受了文泰來一掌,似乎非俯首就擒不可了,但在那重要關頭,碰到兆惠征討回部的大軍開到,於是第二度混戰開始,幾十位江湖人物,當然敵不過數萬正規軍,紅花會諸人,受傷的受傷,失散的失散,文泰來仍然做清軍俘虜。凡此種種,都是領導人陳家洛貽誤戎機、少不更事之所致。
救人失敗後,他恨恨的說:「只道張召重已如甕中之虌,再也難逃,那知清兵大隊恰會在此時經過。早知如此,咱們合力齊上,先料理了這奸賊,或者把文四哥奪回來,豈不是好?」這是標準的馬後炮,他早就該命人合力齊上,料理掉張召重,惜乎智不及此,坐失良機。他說話時「恨恨不已」,讀者至此,可能也都要對他感到「恨恨不已」。
該斷不斷婦人之仁
另一個顯得他輕重不分的,是對張召重的態度。
張召重藝出武當,為反派人物中的第一高手,武當派掌門人馬真和陸菲青都是他師兄。他雖武藝高強,卻為了貪戀富貴,背棄俠義道,心甘情願的替滿清賣命,執迷不悟。以當時滿漢界限之分明,站在民族主義的狹隘立場上說,是自己墮落,不做王道干城,而甘為霸道的鷹犬,人人可得而誅之。
從塞外至江南,由杭州到北京,再自北京以至於回疆喋血等,正派人士傷在張召重手中的實在不少。逮捕文泰來向清廷表功的是他,火燒鐵膽莊的是他,向兆惠獻計俘擄香香公主以諂媚乾隆的也是他。
在杭州城外的獅子上,紅花會用計予以生擒,經武當掌門馬真求情,饒了他一命,而他卻佯裝改邪歸正,於騙得馬真相信後,趁其疏於防備,反加以慘殺,心腸之惡毒,併世無雙;雙手沾染之血腥,罄竹難書。
但對這位為虎作倀的惡徒,想不到陳家洛會一再的以婦人之仁,不知輕重的予以饒恕。
第一次在獅子時,還可以說是礙於馬真、陸菲青的面子,給予自新的機會,可是後來在回部沙漠裡,已知馬道長被張召重殺害,他卻仍然輕易放過。
那時候,張召重被狼追迫,奔走兩日一夜,無飲無食,在體力衰竭殆盡後,誤撞進陳家洛所設抵禦狼群的火圈裡,仰後便倒,要殺他已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陳家洛沒有殺他,理由是令人氣結的「乘人之危,非大丈夫行徑」,以及「喀絲麗心地仁善,見我殺這無力抗拒之人,必定不喜」。就基於這該死的理由,他給予水喝,又給肉吃,等餵飽喝足了,他對「張大哥」說:「咱們現今同在危難之中,過去種種怨仇,只好暫時拋在一邊,總要同舟共濟才好。」
他一廂情願的這麼想,而張召重則在盤算:「如能脫卻危難,須當先發制人,殺了這陳舵主,再把這美娃娃擄去,今後數十年的功名富貴是拿穩的了。」
果然,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在他們脫困之後,張召重反噬了,他和喀絲麗姊妹被整治得幾乎無路可走,差點連命都送掉,如此的顢頇無知,不是活該嗎?
也幸虧,紅花會好手和幾位前輩高人,後來都集結了,才合力將火手判官再度活捉,帶到沙城餵了餓狼,否則的話,不知他還要再吃多少苦頭。
再就與乾隆交手的經過看,則陳家洛的表現更差。他任紅花會少舵主,統率雄,與清廷對抗,初固不知與乾隆為同胞兄弟也。等後來自文泰來口中,知道乾隆是自己親生哥哥了,他就力謀藉乾隆的權力地位,完成反清復漢工作,此為《書劍恩仇錄》這部小說的主題戲。
再三為乾隆所愚
而很不幸,從乾隆身世之秘揭曉後,由於他的年輕識淺,就開始遭到一連串失敗的命運。
他率紅花會弟兄,把乾隆劫持,囚禁於杭州六合塔上,這是最好的機會,他可以挾持乾隆,對清廷發布有利於漢人的命令,或據以威脅滿清皇族,討價還價,交換條件都可以。再不然,實在迫不得已,給予永久監禁或把他殺掉,都可能引發敵對陣營中的慌亂,也有利於排滿事業的進行。
但陳家洛的做法不同,他與俘虜哥哥相見,是兩人彼此進行遊說。乾隆叫他「到京裡去辦事」,「將來督撫、尚書、大學士,豈有不提拔你之理?這於家於國,對你對我,都是大有好處。」而他則要乾隆把滿州人趕出關外,「做漢人的皇帝,不是滿清的皇帝。」
這項談話,是陳家洛個人生命史上的最重要關鍵,成敗興廢,盡伏機於此。須知要某人從事一項冒險時,必需將來所得的報酬,遠勝於他目前所擁有的,才值得考慮,否則,自然談不攏。
以乾隆的情況言,他是操天下人生殺大權的皇帝,陳家洛叫他趕走滿州人,此為冒絕大危險之事,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假若失敗,不僅皇帝做不成,說不定連命也要丟掉,而即使冒險成功了,他仍然只是做皇帝「而已」,既然同樣是做皇帝,他有什麼理由要平白無故的聽陳家洛的話,去冒一次險呢?誠如他回到北京皇城所說的:「現在我要怎樣便怎樣,何等逍遙自在,這件大事(排滿復漢)就算能成,亦不免處處受此人(陳家洛)挾制,自己豈非成了傀儡?又何必捨實利而圖虛名?」
由此可見,陳家洛以為他是漢種,是自己同胞哥哥,立意要說動他排滿興漢,這個打算注定非失敗不可了,其謀拙計短,表露無遺。
不過當時在六合塔中,在紅花會雄的脅制下,乾隆對反滿大業是佯為應允的,他叫陳家洛從回部返京後,先在御林軍辦事,慢慢統率護軍、驍騎、前鋒三營,再兼京師九門提督,逐漸把各省兵權抓在手裡,最後當兵部尚書,將八旗兵分得七零八落,那時就可起事了。
乾隆為了脫身而不得不作假,陳家洛卻當他是真的,不但歌頌一句:「皇上計謀深長,何愁大事不成。」還叫大家歃血為盟後,把乾隆放掉。那當中,只有天山雙鷹有先見之明,不肯喝盟酒,因為,陳正德說:「官府的話說得再好聽,我也從來不相信,何況是官府的首腦?」
可惜,官府首腦的話雖不可信,卻有紅花會的首腦信他,排滿興漢事業,自無可為。
但陳家洛之顢頇尚不止此,他把乾隆釋放後,先遠赴回部,幫回人與清軍狠狠的打一仗,然後入關,到福建少林寺審閱義父于萬亭遺物,確悉自己的身世真相,然後進京與乾隆會晤,準備共圖大事。
那時候,回部已被清軍蕩平,他心愛的女子香香公主被擄入宮,而對乾隆好大喜功,安心做滿人皇帝的居心,他仍然一無所覺,仍然在做著寄望皇帝哥哥驅逐滿州人出關的美夢。
在這種錯誤的認識下,乾隆叫他勸香香公主順從自己,他接受了,而香香公主居然也答應了,她說:「你要我做什麼,我總是依你。」乾隆藉賜宴雍和宮為名,定下毒計,準備把他連同紅花會眾一網打盡,他絲毫沒有警覺,一面領旨謝恩,一面就興漢大業加倍熱心起來,瀕臨死亡陷阱而不自知。
後來,還幸虧香香公主發現乾隆騙他的奸謀,以犧牲自己的生命向他發出警號,至此他才大夢初醒,悔恨無已,才對雍和宮赴宴審慎布署,在那裡大殺了一陣,給乾隆帶來一場虛驚,可是紅花會方面也折殞了十當家的章進,天山雙鷹陳正德與關明梅也戰死,餘人以活捉福康安要脅得脫,僅以身免。
陳家洛所為錯誤的判斷和決定,使他的情人和僚屬付出慘重的代價,害了別人也誤了自己。想想六合塔上關明梅拒喝盟酒的往事,以及翠羽黃衫霍青桐叱責他「怎地如此胡塗,竟會去相信皇帝?」「做了皇帝,還有什麼手足之情」等語,讓人不能不警悟到,陳家洛的智慧,就如古書上所說的,是「其智不逮一婦人」了。以這麼一位養尊處優的貴介公子居領袖高位,注定他領導的那個團體非砸鍋不可。
除排滿事業一再被乾隆所愚外,在處理個人感情生活方面,他也弄得一團糟,許多行徑,都無法替他找到合理的解釋。
有眼無珠莫辨雌雄
第一個扣動他心絃的女孩是霍青桐,為回部首領木卓倫的長女,外號翠羽黃衫。金庸描述她外表的美艷是:「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光采照人,當真是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霞,兩頰融融,霞映澄塘,雙目晶晶,月射寒江。」
而單只外表姣好,猶不足以顯示她的高超,更重要的,是其武功才幹,橫絕一世,許許多多的鬚眉男子,都難望其項背。
講武功,她藝出天山雙鷹,三分劍術使得出神入化,《書劍恩仇錄》裡出場的女子不多,以她的功夫為最強,其武學造詣,比諸紅花會第五名以後的幾位頭目,都不遜色。
至於才幹謀略,她更是女中孫吳,所有《書劍》裡的英雄俠士,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回族聖物《可蘭經》被竊走將送入京,為了奪回聖經,回部好手出盡,追蹤入塞,一切奪經步驟,均由她策劃,包括父親木卓倫和兄長霍阿伊等,都得看她眼色行事。賴她的足智多謀,措置指揮得當,加上獲得紅花會援手,終於順利奪回經書。
而更壯闊的一次,是她率領回部戰士,迎擊清軍入侵,大獲全勝。那次大戰,雙方動員兵馬以數萬計,滾滾黃沙之上,戰場綿延達數百里之廣,兩軍對陣時,她指揮若定,奇謀百出,舉凡古兵書上的奇襲、欺敵、詐敗、佯攻、埋伏、堵截、合圍、聚殲,以至空城計等都用上了,殺得清廷統帥兆惠魂飛魄散、膽戰心驚,四萬清軍幾至全部覆沒。此一轟傳遐邇的「黑水營」之役,充分表現了她的智深勇沉,其清奇高遠處,誠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企及於什一。
這麼一位美艷絕倫、才調無雙的女孩,當然令男人著迷,而血氣方剛的陳家洛自不例外。
他初見霍青桐,在回人為《可蘭經》而與鎮遠鏢局鏢師的爭鬥上;霍青桐被關東六魔中的閻世璋飛錐所襲,命懸一線,他適時發出三粒圍棋子,把飛錐打落,解了她一次危機。
陳家洛發現她「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一時看傻了,心想「不意人間竟有如此好女子,不由得心跳加劇」,有此現象,足見其甫一碰面,就深深為她的艷麗所傾倒,愛戀之意已油然而生,此所以當木卓倫表示要將霍阿伊、霍青桐留下來,供他差遣相救文泰來時,他要於「大喜」之餘,又當場連說「感激不盡」了。
但是,等後來《可蘭經》奪到手,木卓倫等一行要西返回部時,他又拒絕霍青桐兄妹留下來幫忙,原因是他撚酸吃醋,看到李沅芷對她動作神情過分親暱,心中不快,因而不肯領情。他這時候的表現,真是混帳到極點。
要知道,李沅芷在他面前,與霍青桐吱吱喳喳的談了半天,又笑又叫,其舉止神情,固非一個大男人所應有;而身為江湖第一大幫會的首領,他居然有眼無珠,看不出李沅芷是女扮男裝,還以為青桐姑娘不知自重,終於拒絕了她兄妹的好意,讓她難堪得「連眼淚都要流下來」,天底下之令人氣結事,有甚於此乎?
相形之下,霍青桐就高明多了,她知道他的心病在那裡,因而臨行之時告訴他:那少年「是陸老前輩的徒弟,是怎樣的人,可以去問陸老前輩,瞧我是不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說完,縱馬絕塵而去。
可恨的是,霍青桐臨別時講的這幾句話,仍然沒有把他點醒,他沒有用心去思索她的話意,依然以為李沅芷是男人,一方面心中不舒服,卻一方面又時時想著她,提又提不起,放也放不下。當鬼見愁石雙英奉命遠涉回部報訊回來後,他很想得知一些關於她的消息,吞吞吐吐,支吾了半天,問不出一點使他興奮的事。
武諸葛徐天宏新婚之夜,由於李沅芷纏住金笛秀才余魚同,擾攘了一夜,他才有機會向陸菲青問起他徒弟的事,可是問得既不乾脆,又不徹底,結果陰影仍然存在心底,仍然辜負美人恩。
他眼盲心盲,拖泥帶水,對霍青桐的愛,一點都不爽快,也不堅貞。在浪蕩江湖的日子裡,他固常常會想起她來,時時惦記著她,偶爾回首西望,看到眾星明亮,他也會「遙想平沙大漠之上,這星光是否正照到了那青青翠羽,淡淡黃衫?」似也誠摯癡絕,愛之極矣!但一待他重入大漠,碰到更美麗的香香公主喀絲麗,他就變了,他很少再會想起翠羽青青、黃衫淡淡的霍青桐。
見異思遷之儇薄少年
香香公主是霍青桐的妹妹,除了美之外,其他一無可取,談智謀、武功、處事、豪氣等,都及不上姊姊的萬分之一。但陳家洛愛她,他陪她奔馳於沙漠之上,內心隱隱盼望:「最好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就這樣走一輩子。」她看上難得一見的雪中蓮,他馬上不顧生命危險,攀上二十餘丈高的峭壁上,摘下來給她,他覺得:「為她粉身碎骨,死而無悔。」如此快速而激烈的轉變,實在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而變就變吧,也沒關係,所謂豆腐青菜,各有所愛,霍青桐或許與他無緣,誰也強制不來,只要他對香香公主永矢堅貞,好好愛她就行了。
然而即使是如此的替陳家洛開脫,為他的捨姊姊而取妹妹找理由,但他的表現,仍然很差勁,仍然叫人失望。
他在回疆與香香公主共過好一段時間的患難,抗清兵、屠狼、出生入死、海誓山盟的話說了一大堆,「她就是要我死,我也肯高高興興的為她死」。等他離回部到福建少林寺轉了一圈,弄清楚身世之謎後,就北上入京,與乾隆共謀驅滿大事。是時也,回部已被清廷平定,木卓倫戰死,霍青桐不知去向,而香香公主喀絲麗,則被俘虜送進了宮中。
香香公主牢牢記住陳家洛的誓約,從進宮第一天開始,就誓死不肯屈從乾隆。乾隆為了博取她的歡心,大興土木,蓋「寶月樓」給她住,闢建回子營,讓她覺得宛如身在回疆,以稍解其懷鄉之思,又整建伊斯蘭教堂,供作禮拜,種種供應,無微不至。但所有這些奉承討好,都沒有叫她動搖分毫,她為了抵抗乾隆可能施出的暴力,把衣衫用線密密縫住,她懷中帶著利刃,時時準備當橫暴相加時,一死以明志。她一直記得陳家洛要帶她去遊長城,她認為他無所不能,一定會來救她出宮。
但等陳家洛來了,一切作為和她原先所預期的,全不一樣,使她的美夢粉碎無遺。他雖然帶她去遊長城,登臨居庸關,徜徉彈琴峽,而終極目的,卻是勸她要順從乾隆。或許他內心裡也十分淒苦,可是為了一個虛無渺茫遙不可及的「大」業,他居然要自己的戀人投入她所敵視的男人的懷抱,結果是,他自己幼稚無知,受了騙,連帶使被他作為犧牲打的香香公主,於「悔恨達於極點」之後,竟以身殉。如此辜負紅顏知己,除了到香塚哀哭悲悼一番外,不知其於往後的歲月裡,會否痛心疾首,感到追悔莫及?
而香香公主死後,接著有雍和宮的一場血戰,紅花會殞兵折將。經此變故,他那念茲在茲的排滿興漢大業成空,就如同赤套渡頭的水流一樣,大河東去,再不復返了。
總之,《書劍恩仇錄》裡面的陳家洛,出身閥閱之家,是翩翩濁世佳公子的人物,是「輕袍緩帶,面如冠玉,形容清貴,丰神俊雅」的造型。捨此之外,不論處理幫會大事或個人小事,他都著著錯失,毫無睿智的領袖風範。
也許,在杭州西子湖畔的柳絲塔影中,他會是填詞做詩、吟賞煙霞的好手;但做江湖第一幫會的舵主,把驅滿興漢的責任相加,則這擔子太重,他挑不起,太難為他了。
倪匡兄評斷金庸小說人物,把陳家洛列於「中下」級,似乎還算客氣。真要拿他來與其他英風俠烈的人相較,恐怕還要被打入下之極矣的下下行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