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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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學的迷思
林保淳
在中國近代武俠小說發展史中,毫無疑問地,金庸是首屈一指的重要作家,而其作品也是質素最高的。儘管倪匡所稱許的「古今中外,空前絕後」八字,未免過於阿諛,但是在金庸之前,的確找不出任何一位作家和作品,曾經擁有過如此盛況不歇的贊許及實質上雅俗共賞的創作水準;未來如何,雖未可逆料,但以目前武俠小說日逐式微的趨勢看來,期盼未來能有第二個金庸出現,恐怕也是一種奢望。因此,倪匡的論斷,倒也不能說是不符實情的。
金庸作品在臺灣的流傳,實際上遠比他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性作家來得早。
在一九五五到一九七二的十七年之間,金庸完成了他「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所有作品,奠定了他在中國武俠小說史上的地位;但是,由於政治因素,除了少數學者專家津津樂道外,臺灣的讀者幾乎不曉得有這一號人物。非但坊間各式各樣改頭換面出版的金庸作品,分別隸屬於古龍(《飄泊英雄傳》,即《連城訣》)、司馬翎(《獨孤九劍》、《一劍光寒四十州》,即《笑傲江湖》)、歐陽生(《至尊刀》,即《倚天屠龍記》)名下,不能「正名」,而且廣泛流行的時間,也晚到一九七0年以後;至於相關的評論,更到一九七九年以後才開始出現。
獨領風騷的金庸時代
一九七九年,金庸的作品解禁,聯合、中時兩大報紛紛以大篇幅介紹金庸,並刊登了著名學者如曾昭旭、孟絕子、段昌國等人的評介文章;一九八0年九月,遠景出版社正式發行金庸十年修定後的作品《金庸作品全集》;七月,倪匡《我看金庸小說》出版,金庸獨霸臺灣武壇的序幕,正式拉開。最近十五年間,金庸獨領風騷,不僅作品一再版行,相關評論在「金學研究」的名目下,陸續出籠;甚至在大學中,社團紛紛成立「金學研究社」,研究生以金庸小說為碩士論文題材;此外,影響力最鉅的電影、電視傳播媒體,也推波助瀾,爭先恐後地改編金庸作品。一夕之間,儼然就宣告了武俠的「金庸的時代」之來臨。
「金庸時代」的誕生,就金庸而言,可以說是實至名歸的,這點,不但他的作品的質素足以說明,就是環繞在金庸作品周圍所架構出來的金學「體系」之宏偉,也可窺見一斑。
金庸之備受矚目,就武俠小說的定位而言,無疑為它步上文學的殿堂築下深厚的根基,從此,武俠小說大可高視闊步,挺立於文學天地之間了。然而,以一個研究者的立場而言,在一片「金庸效應」的繁雜與喧囂中,卻不得不指出,其中實際充滿了許多的「迷思」,而此一迷思,對有心研究武俠小說的人士而言,是必須先加以解構、破除的。
金庸作品對臺灣的影響
金庸(梁羽生亦包含在內)的作品,開創了所謂「新派」武俠小說的新貌,在武俠小說史上,自有其「宗師式」的定評;但是,此一「新派」的影響,尤其對臺灣作家的影響究竟多大,甚少有人追根究柢地加以討論。挾著一片望風披靡架勢而在武壇創建霸業的金庸,在「天下歸心」之下,往往被過分誇大了他的影響力,甚至導生「先有香港的金庸武俠,才有臺灣的武俠小說」的誤解,不但違背了武俠小說發展的事實,更忽略了臺灣作家自足的努力成果。
事實上,自一九四九年國府轉進臺灣之後,大陸文人紛紛流亡於港、臺二地,其間不少深受民初武俠小說影響的作家,藉筆耕糊口,開始以武俠小說創造個人寫作的生涯。臺灣的武俠小說,其實是與香港同步成長的,甚至嚴格說起來,比香港還來得早。
在一九五四年梁羽生創寫《龍虎鬥京華》之前(金庸的《書劍恩仇錄》成於一九五五年,更晚),夏風在一九五0年五月已經連載了五十四期的《人頭祭大俠》,孫玉馫在一九五三年九月發表了《風雷雌雄劍》,太瘦生在一九五四年一月也開始連載《獨眼鬼見愁》。而最重要的臺灣武俠小說先驅郎紅浣,於一九五一至一九五四年間,更已完成了《古瑟哀絃》、《碧海青天》、《瀛海恩仇錄》、《莫愁兒女》、《珠簾銀燭》等代表作。這些草萊初闢的作品,自然無法擺脫民初武俠小說的影響,仍屬於舊派的範疇;但毫無疑問地,卻為臺灣的武俠小說締造了一個新的契機。
「新派」武俠小說,對臺灣的武俠小說界的確產生相當大的刺激與影響,但是,由於政治性因素的掣肘,此一「新」的介入,遠比一般人想像中的晚。
早期的臺灣名家,如郎紅浣、成鐵吾,及中期臥龍生、伴霞、司馬翎、諸葛青雲、古龍的初期作品,顯然都一循故轍,走的是「舊派」路線,就是身為香港僑生的司馬翎,也是從一九六二年的《聖劍飛霜》才開始步上「新」途;以「百變怪傑」古龍的銳於求變,一九六四年的《浣花洗劍錄》,也才算是「新」作品的啼聲初試之作。在此之前,臺灣的武俠小說,已獨立自足地發展了十年之久,而中堅作家,也一一產生。這個階段的臺灣武俠作品,顯然不能夠忽視。
金學效應之「排擠現象」
就金庸的作品本身而言,因其內容之深沉博大,技巧之純熟練達,享有盛譽是理所當然的事,再嚴厲的批評家,也應毫無疑義。但是,如置於整個武俠文學發展的環節中,過分推崇金庸,甚至將金庸的作品等同或代表所有的武俠小說,就難免是明察秋毫而不見輿薪了。
近年以來,金庸炙手可熱,幾乎成了武俠評論的唯一焦點,只要一提及武俠小說,沒有人不談論金庸,更多的讀者,視野中也只有金庸,而一筆抹煞了其他所有的武俠小說。在此,因金庸崇拜而導生的「排擠現象」,是頗令人憂心的。
事實上,近代武俠小說的盛況,金庸儘管曾貢獻過心力,然而,畢竟還是五百多位作家、四千多部作品的心血,共同締建的,其中古龍、梁羽生姑不具論,亦不乏如司馬翎、臥龍生、諸葛青雲等作品質素頗有可觀的作家。即或大多數的作品水平乏善可陳,但是,通俗文學的評價標準,恐怕並不能純由「雅文學」的立場先行預設,而須由眾多平凡卻受歡迎的作品中,歸納出一套專屬通俗文學的理論體系,而這些乏善可陳的作品,正是通俗文學理論的胚胎。
簡要而言,金庸小說的成就,不足以概括武俠小說的成就,以金庸作品的標準,衡量武俠小說,正免不了混淆了武俠小說的真面貌。因為,金庸的作品,充其量只說明了「武俠小說應該如何」或「可以如何」的問題,卻無法呈顯「武俠小說究竟如何」的實情。金庸效應,排擠了大多數的作家和作品,無論就武俠小說的研究或未來的開創而言,顯然都是一種傷害。
說「傷害」,或許是苛責,畢竟,金庸作品一馬當先的馳騁入文學殿堂,對武俠小說地位的確立,功不可沒;但是,對原來就已經備受歧視的大多數武俠小說,非但無所助益,反而因金庸之成為聚光點,像黑洞般吸引了所有的矚目,而雪上加霜,孤零零地踡屈在掌聲之外。
「解構」金庸──從整理文獻始
武俠小說的定位如何?相信這是所有喜愛武俠小說的人士最關切的事了。
金庸的武俠小說,相對於其他作家,明顯是武俠小說發展中的異數,異數當然不能視為定規。因此,關心武俠小說的人士,假如不是單純地喜愛金庸,實在應將眼界拓開,翻越已儼然成為武俠權威的「金庸體系」,落實到另一片廣袤肥沃的武俠田園,作更詳細的省思和體會。因此,「解構」金庸權威,另闢蹊徑,不但攸關著武俠小說確實定位的追尋,更屬目前最迫切的工作。
迫切儘管迫切,但目前實際進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首先,在長久以來社會刻意的低抑、漠視武俠小說之下,為數龐大的武俠作品,日逐散佚,非但蒐羅匪易,連一分完整的作品總目,也難以入手整理,遑論其它;其次,武俠小說在臺灣的創作與出版,托名冒用、張冠李戴、刪削割裂、魚目混珠的情形非常嚴重,以致正名號、序年代的問題,難以順利解決;最後則是老成凋謝,作者名姓隱晦不彰,考獻困難。
連橫在〈臺灣通史序〉中所提到的「斷簡殘編,蒐羅匪易,郭公夏五,疑信相參,則徵文難;老成凋謝,莫可諮詢,巷議街談,事多不實,則考獻難」的窘境,宛然重現於今日整理武俠文獻的工作中。然而,也誠如連橫所意識到的,「然及今為之,尚非甚難,若再經十年、二十年而後修之,則真有難為者」,正因目前的困難,其迫切性也越發凸顯出來。
當我們審視中國古典小說的成就時,往往會為古人蔑視小說,因而斲喪了許多珍貴的古典小說可延續的生命而感到深深遺憾,進而不免埋怨古人觀念偏狹、不識大體。「後之視今,猶如今之視昔」,我們這一代的人,怎能再重蹈覆轍,不為後代子孫留下一些「遺產」?重新而全面地整理武俠文獻,是我們這一代的責任!
推薦人的話
解「金庸之謎」,破「金學之障」
陳墨
林保淳先生要出版他的金庸研究文集,囑我寫一篇序言,實在使我左右為難。寫吧,不僅自覺得「身份」不合,而且隔岸觀人,雖知風景佳妙,總覺影影綽綽,無法描畫;不寫呢,又覺得有些對不住他的一片誠意,忝在同好,於道義上總是說不過去。思來想去,猶豫不決,不知不覺已過半年。
半年後,林兄從臺北來到北京公幹,帶來了他的文稿複印本,這回可是「在劫難逃」。既是如此,那就只好「認命」,也就是說:寫。
一
雖然早就知道林保淳博士的大名,知道他在臺灣是最早將武俠小說引進大學課堂的人之一、並在淡江大學中文系創建了專門的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對現代武俠小說的研究有莫大的功德;真正得見其面,還是一九九八年五月在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召開的「金庸小說與廿世紀中國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林先生的一篇論文〈通俗小說的類型整合──試論金庸的武俠與歷史〉,從通俗小說的類型分析入手,將金庸小說創作的特色、成就和「練門」一一點出,充分顯示出他的闊大的學術視野和扎實的學術功力。更有趣的是,他還「話裡有話」,多次插話且「挑起爭端」,在金庸小說研討會上,為大家對臺灣武俠小說的成就「視而不見」而打抱不平!
林先生的會上插言雖然多少有些讓我瞠目結舌,但他和我都不是那種意氣用事之輩,所以會下的交流卻是非常的愉快而且充實。他在金庸會上說古龍、臥龍生、司馬翎和臺灣武俠小說發展的研究現狀及其憂慮,看似有些「文不對題」,真正的意思卻是,希望大家不要「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不要將金庸這個「武林第一人」當成了「武林唯一人」──多年以前,他就發表過〈救救臺灣的武俠小說──解構金庸與走出金庸體系的迷思〉這樣一篇文章1,提出了金庸熱潮及金學研究的「排擠效應」這一觀點。
所謂金庸研究的「排擠效應」,簡單地說,就是指金庸小說的愛好者和研究者只見樹木而不見森林,只知道有金庸的武俠小說而縱不知有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宮白羽、王度廬、朱貞木,橫不知有梁羽生、古龍、臥龍生、司馬翎、諸葛青雲;前不知唐宋傳奇、話本及明清俠義、公案,後不知溫瑞安、黃鷹、李涼及黃易;左不知臺灣現代武俠小說自成體系和傳統,右不知大陸的新武俠小說創作正風起雲湧、如火如荼。金庸小說研究正走入了一個就金庸論金庸,將「第一」當成「唯一」的迷途。愛金庸而至蔑視其他、乃至完全忽視其他,這就是所謂金庸小說的「排擠效應」。
就整個的武俠小說研究言,金庸研究的這種「排擠效應」。對其他武俠小說家的創作研究顯然是不公平的,對武俠小說的研究及武俠小說創作的發展顯然也是大大不利。就金庸研究而論,忽視了其武俠小說創作的傳統和背景,無法將其與別的作家作品進行比較,則如何能說明金庸小說創作的成就與價值,又如何將金庸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上做真正準確的定位?所以無論怎樣,林先生提出的「排擠效應」觀點,應該引起所有武俠研究者的注意和重視。
林先生的觀點,是從整個武俠小說事業發展的大局出發的。
二
我與林先生的第二次見面,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由臺北遠流出版公司、《中國時報》社、漢學研究中心聯合舉辦的「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在這次研討會上,林博士發表的〈金庸小說版本學〉論文,不僅對金庸小說的「刊本」、「盜本」、「修訂本」等幾種不同的版本做了較為詳細的考證、比較、研究,還對金庸小說創作歷程及其小說版本的「歷時性」與「共時性」關係作了認真而又明晰的分析和說明。這不僅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更具有明顯的理論意義;在我看來,林博士的這篇論文堪稱本次會議最重要的收獲之一。
在臺北期間,我有幸到林先生府上拜訪,還有幸拜訪了他一手創辦的淡江大學中文系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這不僅是海內外第一個、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個專門的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在他那令我羡慕的「說劍齋」裡,談武論文,大快人心。我也瞭解到,他的扎實而又漫長的「磨劍」過程:由古典文學─古典小說─通俗小說─武俠小說史─現代武俠小說─金庸小說等個案研究,是正宗的「先練氣、後練劍」,「先練功、後說劍」,「內力」深厚,當然會無往而不利,也就決不會輕易地走火入魔。
如果說他的說劍齋令我羡慕,那麼他的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則令我感動,並心生敬意。那數千部現代武俠小說作品,果真組成了一片大為壯觀的武俠小說的「森林」!這片森林並非「原始」,而是出於林保淳先生的人工培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少到多,來自坊間書肆、巷陌人家,或盤或買、或求或乞,不知需要多少時間、精力、心思!更令人驚歎的是,他還正在創建淡江大學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的武俠網站──一個規模驚人、包羅萬象、資料豐富、時空無限的武俠世界!非有大志願者,決難成此壯舉。而所有這一切,還都只是林先生在「業餘」時間內完成;想到他的身體殘障,又想到他的精神誓願和艱辛善行,能不熱淚盈眶!
寫到這裡,我想我不能不公開一個小小的秘密:林保淳先生不僅僅是現代武俠小說名家溫瑞安先生的同班同學,也不僅僅是溫瑞安先生所組織的詩社的骨幹成員之一,而且還是溫瑞安先生的成名作《四大名捕會京師》一書中天下四大名捕的大師兄無情形象的原型。無情最勤奮、無情最聰明、無情最多情,這正是對林保淳先生的最佳寫照。只不過,現實生活中的這位「名捕大師兄」,四處搜捕的不是罪犯,而是天下武俠小說、「說劍」之書。
正因為他有心、有情,聰明又勤奮,「搜捕」天下武俠書籍,彙集天下武林資訊,才終於成為一位當代「武林」的「百曉生」2。
三
我與林先生的第三次見面,就是開頭說的,一九九九年八月這一次,林先生來北京。同道相見,其樂可知。遇到這位武林百曉生,更是人生的一大樂事。說起他的通俗武俠小說研究室,說起他們的有了進一步擴展的武俠網路,說起他對臺灣和香港兩地新生代武俠小說作家的新「發現」,說起「百曉生兵器譜」的現在和未來,笑談的時間真的是轉瞬即逝。
然後,當然就該言歸正傳了。
在這裡,「正傳」當然是指金庸小說及其金學研究。
認真拜讀過他的一部分金庸小說研究文章,才知他的「解構金庸」的真意。
一方面,他固然是不斷地堅持「破金學之障」,即主張破除金庸小說及其金學研究中的「排擠效應」,主張武俠小說研究一定要開放視野,既見樹木、又見森林;另一方面,他其實也是在不斷地「解金庸之謎」,在金庸小說研究上下了不少的真功夫,做到了既見森林、又見樹木。實際上,他和我們大家一樣,從來都認為金庸小說是當代武俠小說世界中最大的一棵「樹」,或者說,是最高的一座山峰。證據是,他所寫下的一系列金學研究論文,如上面提到的〈通俗小說的類型整合──試論金庸小說與歷史〉、〈金庸小說版本學〉等。
進一步言,他的「破金學之障」和「解金庸之謎」非但並行不悖,恰恰應該「陰陽調和」──要想「破障」、必須「解謎」;要想「解謎」、必先「破障」;合二而一,方是正道。
當下的金學研究中,除了「排擠效應」這一「障」,還有「泡沫效應」這一「障」。所謂「泡沫效應」,是指讚美之辭堆成的巨大泡沫,實際上無法建構成真正的學術天地。用林先生的話說,是「總體而論,這些研究儘管可以說是『不乏創見』,但是『批判性』或『專業性』相對不足,若干文字頗有幾分『書迷俱樂部』的『歌德』味道。」這一批評,可謂點到了目前金學研究的一個大「練門」。此「障」不除,金「謎」難解。
林先生本人的有關文章,則是在做一些實實在在的學術研究,類型研究也好、版本研究也好、更不用說金學研究相關論著目錄的收集和研究分析,這些都是學術研究的真功夫或硬功夫。相信他的這些論文,都將是金庸研究者的必備參考文獻。
四
寫到這裡,我倒要插上一段,就是所謂的「金學」,到目前為止,依然是探討和論證階段。也就是說,誰也不知道,或誰也不能規定,「真正的金學」到底是「什麼樣子」。這就需要大狗叫,小狗也叫;不僅應該用不同的方法去談、從不同的角度去談,且更應該要在不同的層次上去建構。可以是書迷俱樂部式的欣賞,可以是較深一層的評說(review),可以是再進一步的評論(critic),當然還可以是再進一步的學術、理論研究(study)。用大陸人習慣的說法,就是不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金學研究最終當然必須有自己的學術規範。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稱為「學術」,更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稱為「金學」──「金學」之成為「學」,自必有其獨特的術語、觀念、方法體系或邏輯方程。而這種自立為「學」的術語、觀念、方法等等,又多半是要從大量的不同層次的欣賞、評說、批評、評論、研究之中「提煉」而來。
至少,我本人對於金庸小說及其「金學研究」進入「學術的殿堂」,目前是喜憂參半。「喜」的一方面是不用多說了,「憂」的一方面,是怕森嚴的「學術殿堂」或許會使金庸小說的藝術生命及其「金學」的生機窒息:不是任何人都能解「金庸小說之謎」的──正如金庸小說《俠客行》中俠客島上的「俠客行武學之謎」曾難住了當時天下所有的武功高手,反倒是石破天這樣一位武功「低手」一針見血、豁然貫通。其原因,恰恰是天下高手的「所之障」──這大約要算是「金學第三障」了吧──那麼學術殿堂中的高手有沒有「所之障」呢?
但願我這是杞人之憂。
不過,我看了不少這類大掉書袋、亂拿雞毛當令箭的論文,總是有些放心不下。人類的知識和智慧的發展,當然需要理論、邏輯和學術規範作為橋樑,但有時,這些東西卻會成為一種「異化」的力量。正如古人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時候,就需要單刀直入、開門見山,需要石破天的那種「直接看見(劍)」的方式──不過,這又不夠「學術」,奈何?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五
再回到「正題」,說林保淳先生的金學研究文章。
林先生的這些文章,是「各種各樣」的文章。有些是高頭講章,〈金庸的武俠與歷史〉之類,很「學術」的,不免要大掉書袋。有些則是零金碎玉,如〈師生戀與禮教規範〉、〈便做釣魚人,也在風波裡──《笑傲》的江湖路〉等等,好處是單刀直入,且清新可喜。例如對不戒和尚、桃谷六仙等人的形象分析,就令人耳目一新,且開懷大樂。還有一類,介乎二者之間,如〈「降龍十八掌」與金庸的武學設計〉、〈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笑傲》的少林與武當〉等文,分量適中,「內外」兼顧,屬於「中量級」評論和研究文章。
「各種各樣」的文章,適合各種各樣的人讀,相信每一位讀者都能夠在書中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是它的一個好處。同時,各種各樣的文章,不僅僅是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法「讀解金庸」,同時也標示出林先生在金學研究中的探討學術的不同向度。
連起來,當然就是他探討金庸小說的一段重要的歷程。
最後,我要說的是,林保淳先生雖然學識淵博、遍覽典籍,但他的學術文章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就是從不故作艱深,更非晦澀難懂;沒有堆砌術語,更不會濫造新詞。所有的文章,無論是羽量級、中量級還是重量級的,無不就事論道,且情辭懇切,曉暢明白;與時下的某些大擺「學術架子」或「學術樣子」的文章,不可同日而語。而實際上,這樣的寫法,絲毫也不減其文章的沈甸甸的學術分量。
不信,就請您自己去看。
註釋
1載香港《明報月刊》第三十一卷第二期,頁十八至二十。
2百曉生是古龍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中人物,通曉武林百事,所做《武林兵器譜》被公認為權威之作。林保淳先生有志於建構中國武俠小說發展史,並自稱是他的「百曉生兵器譜」,由此以「武林百曉生」而知名。例如臺北《佛乘世界》雜誌第十八期載有專文:〈舞劍論詩說英雄──專訪武林「百曉生」林保淳〉,可見「百曉生」之號已眾所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