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所謂「相識滿天下,知音有幾人。」能與善於思想交流而求同存異的人對談,實在是幸福之至。我們可以這樣進行對話,或是早就「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庸:我亦有同感,很多相識我們的人都說,我們二人相貌十分相似,如說「我們倆兄弟」,恐怕很多人都會相信吧!(笑)
池田:我十分喜歡世界各國的文學,年輕的時候曾立志要當作家。所以能同金庸先生您進行對話,我感到份外的高興。
何況,在香港即將回歸中國的歷史性時,刻我能與素有香港「良知的燈塔」的聲名的先生您對談,真是深感榮幸啊!
此外,在我們計劃要進行這個對談的同時,日本出版界也在去年秋天開始進行《金庸武俠小說集》的翻譯和出版的工作。
在中文世界極享盛譽的大作,日本的文學界卻曾經不聞不問或毫無所知,以至時至今仍缺乏金庸先生筆下斑斕多姿的文學世界,不能不令人遺憾。因而,這個翻譯工程令人大喜過望。
金庸:非常感謝,過獎,過獎。所謂香港「良知的燈塔」稱呼殊不敢當。我那些小說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暫時沒有拙作的日譯事屬尋常,但也略覺遺憾。因而,對於此次的譯事當然感到十分欣喜。我很久以前已經拜讀過池田先生與湯恩比博士的對談集《二十一世紀的對話》,當時深受感動。今次有機會與先生您對談,對我而言乃是榮幸之至!
池田:豈敢,豈敢。其時,湯恩比博士曾對我說過:要開拓人類的道路,就只有對話了。你還年輕,希望你今後繼續跟世界的知識分子對話。
這是他給予我的遺言。
蘇格拉底也是位重視「對話」的名人,其弟子柏拉圖也將與師匠的對話寫成「對話篇」。
我們信奉的日蓮大聖人,他也留下了對話形式的巨著。警世的《立正安國論》就是以旅客與主人的對話形式的著作。
如果是些深奧難解的論文,人們不會想去讀它,它只會變成孤芳自賞。從這點看來,對話形式是較讀和有普及性的。
而且,留下的「精神性的對話是永遠的。我與湯恩比博士對談時,剛好報章正大大報道某國的首腦階層談的記事。湯恩比博士嚴肅地跟我說,那些政治層面的說話只不過是短暫的東西,而我們二人真實的對話,才是能留於後世之物。
金庸:池田先生一直以來都在跟世界著名人士對話。而我所尊重的政治家戈爾巴喬夫也是其中一人。還有,中國已故的敦煌研究家常書源先生是一位出色的學者與藝術家。繼這些人之後,我能與池田先生對話,實在幸甚。
池田:真是愧不敢當。其實是我應向金庸先生學習才對呀!
金庸:先生您說「對話很重要」,我也深有同感。中國的孔子留給後世的《論語》,就是他的弟子們以對話形式寫成的。
池田:正如您所說的。
金庸:池田先生與我都是佛學研究者,其實釋尊也是以對話的形式而留下佛法的教導。佛典裏有「如是我聞」,就是弟子釋尊的說話記下來的。《法華經》裏也記述了釋尊在什麼地方,跟誰說了什麼的法。可以說是一本「對話的記錄」。
池田:先生的博學多才我早有所聞,在此再次深表敬意。
金庸:我雖然跟去與會長對談的世界知名人士不是同一個水平,但我高興盡我的所能與會長對話。
我和池田先生是屬於同一代人(按:金庸先生生於一九二四年,池田先生生於一九二八年),我比池田先虛長四歲。「虛長」是中國人禮貌性的傳統說法,表示年紀雖然大了四歲,然而並沒有這多增的四年中有什麼進益和成就,等於是白活了歲月,所以是「虛」的。我們中國江南人的土話,則是說「年紀活在狗身上了。」
池田:您太過謙虛了。因而使我深感金庸先生的「大人之風」。您高壽七十二,七十之華誕,日本亦稱為「古稀」(「人生七十古來稀」),是值得額手祝賀的。在您的七十二年的人生中,確實留下了「古來稀」的腳印。
「有中國人之處,必有金庸之作」,先生享有如此盛譽,足見您當之無愧,愧是中國文學的巨匠,是處於亞洲巔峰的文豪。而且您又是世界的「繁榮與和平之港」的香港輿論界的旗手,正是名符其實的「筆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