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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記(三)

作者金庸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2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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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鹿鼎記》是金庸最後一部小說,可以視為金庸創作的最高峰、最頂點。《鹿鼎記》寫一無所長的主角韋小寶,因緣際會、一直向上攀升的過程。仔細看下來,這個人又絕不是一無所長,而是全身皆是本領。他的本領,人人皆有,與生俱來,只不過有的人不敢做、不屑做、不會做、不能做,而韋小寶都做了,無所顧忌,不以為錯,所他獲得了成功。這是金庸在《鹿鼎記》中表現的新觀念,突破了一切清規戒律,將人性徹底解放,個體得到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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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二十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釵有夢燕依人
 
第二十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處 佳人世外改妝時
 
第二十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與此圖皆可傳
 
第二十四回 愛河縱涸須千劫 苦海難量為一慈
 
第二十五回 烏飛白頭竄帝子 馬挾紅粉啼宮娥
 
第二十六回 草木連天人骨白 關山滿眼夕陽紅
 
第二十七回 滇海有人聞鬼哭 棘門此外盡兒嬉
 
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絲宛轉 為誰心苦竅玲瓏
 
第二十九回 捲幔微風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第三十回  鎮將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輕剽
 
精彩試閱
第二十一回金剪無聲雲委地寶釵有夢燕依人
 
不一日,海船到達秦皇島,棄船登岸,到了北京。
 
韋小寶道:「我要想法子混進皇宮去,可不知那一天方能得手,大夥兒須得找個安身之所。」當下陸高軒去租了一所住宅,是在宣武門頭髮胡同,甚是清靜,一行人搬了進去。
 
安頓已畢,韋小寶獨自出來,到甜水井胡同天地會的落腳處去一看,見住客已換了個茶葉商,打著會中切口問了幾句,那人瞠目不知,顯是會中已搬了地址。再踱去天橋,心想八臂猿猴徐天川就算也給逼著入了神龍教,不在天橋,會中其餘兄弟高彥超、樊綱、錢老本等或許可以撞上。那知在天橋來回踱了幾轉,竟見不到一個。
 
當下來到西直門上次來京住過的客店,取出三兩銀子,拋在櫃上,說要一間上房。掌櫃見他出手闊綽,招呼得十分恭敬。韋小寶又取五錢銀子,塞進店小二手裡,仍要上次住的那間天字第三號上房,碰巧這房並無住客,店小二算是白賺了五錢銀子。韋小寶喝了杯茶,躺在坑上閉目養神,聽得四下無聲,拔出匕首,撬開牆洞,順治皇帝交給他那部經書好端端的便在洞裡。他打開油布,檢視無誤,將磚塊塞回牆洞。胖頭陀已成自己下屬,不必再叫侍衛來護送經書,於是把經書揣入懷中,逕向禁城走去。
 
走到宮外,守門侍衛見一個少年穿著平民服色,直向宮門走來,喝道:「小傢伙,幹什麼的?」韋小寶笑道:「你不認識我麼?我是宮裡的桂公公。」那侍衛向他仔細一看,認了出來,果真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桂公公,忙滿臉堆笑,說道:「桂公公,你穿了這身衣服,嘻嘻。」韋小寶笑道:「皇上差我去辦一件要緊事,趕著回話,來不及換衣服了。」那侍衛道:「是,是。桂公公紅光滿面,這趟差事定然順手得很,皇上定有大大賞賜。」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換了太監服色,將經書用塊舊布包了,逕到上書房來見皇帝。
 
康熙聽得小桂子求見,喜道:「快進來,快進來。」韋小寶快步走進,只見康熙站在內書房門口,喜孜孜的道:「他媽的,小桂子,快給我滾進來,怎麼去了這麼久?」這「他媽的」三字,他只在韋小寶面前才說,已忍得甚久。
 
韋小寶跪下磕頭,說道:「恭喜皇上,天大之喜!」
 
康熙一聽,便知父王果然尚在人世,心頭一陣激盪,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門框,說道:「進來慢慢的說。」胸口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韋小寶走進內書房,回身將房門關了,上了門閂,在四周書架後巡了一趟,不見另有侍候皇帝的太監,才低聲說道:「皇上,我在五台山見到了老皇爺。」
 
康熙緊緊抓住他手,顫聲道:「父皇……果然在五台山出了家?他……他說什麼?」
 
韋小寶於是將在清涼寺中如何會見老皇爺,如何西藏的喇嘛意圖加害,自己如何奮勇救護,拚命保駕,如何幸得少林十八羅漢援手等情一一說了。這件事本已十分驚險,在他口中說來,另行多加了三分,自己的忠心英勇,那更是足尺加五。只聽得康熙手中捏了把汗,連說:「好險,好險!」又道:「咱們即刻派一千名護衛上山,加意衛護。」
 
韋小寶搖頭道:「老皇爺多半不願意。」於是又將順治的言語一一轉述。
 
康熙聽父親叫自己不用去五台山相會,又讚自己: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廷大事,可不像我……」這幾句話,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說道:「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韋小寶待他哭了一會,取出經書,雙手呈上,說道:「老皇爺要我對你說:『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百姓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裡來,就回那裡去。』老皇爺又要我對你說:『要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康熙怔怔聽著,眼淚撲的流在包袱之上,雙手發抖,接了過去,打開包袱,見是一部四十二章經,翻了開來,第一頁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筆致圓柔,果是父親的親筆,嗚咽道:「父皇訓示,孩兒決不敢忘。」
 
他定了定神,細細詢問順治身子是否安康,現下相貌如何,在清涼寺中是否清苦之極。韋小寶一一據實稟告。康熙一陣傷心,又大哭起來。
 
韋小寶靈機一動:「他媽的,我也陪他大哭一場,他給我的賞賜一定又多了許多,反正眼淚又不用錢買。」說哭便哭,抽噎了幾下,眼淚長流,嗚嗚咽咽的哭得淒慘之極。康熙雖然悲痛難忍,哭泣出聲,但自念不可太失身分,因此不住強自抑制。韋小寶卻有意做作,竟然號淘大哭。這件本事,他當年在揚州之時,使已十分拿手,母親的毛竹板尚未打上屁股,他已哭得驚天動地,而且並非乾號,而是貨真價實的淚水滾滾而下,旁人決計難辨真偽。
 
康熙哭了一會,收淚問道:「我想念父皇,因而哭泣,你卻比我哭得還要傷心,那為什麼?」韋小寶道:「我見你哭得傷心,又想起老皇爺溫和慈愛,對我連聲稱讚,說我不顧性命的保駕,很喜歡我,心中更加難過了。」一面說,一面嗚咽不止,又道:「若不是我知道你掛念,趕著回來向你稟報,真想留在五台山上服侍老皇爺,也免得擔心他給壞人欺侮。」
 
康熙道:「小桂子,你很好,我一定重重有賞。」
 
韋小寶眼淚還是不斷流下,抽抽噎噎的道:「皇上待我已經好得很,我也不要什麼賞賜了,只盼老皇爺平安,我們做奴才的就快活得很了。」他在神龍島上走了這一遭,耳聽得人高呼「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絲毫不以為恥,不免臉皮練得更厚,拍馬屁的功夫大有長進,但教討人歡喜,言語更是誇張。
 
康熙信以為真,說道:「我也真擔心父皇沒人服侍。你說那個行顛和尚莽莽撞撞,甚是粗笨,父皇身邊沒個得力的人,好教人放心不下。小桂子,難得父皇這樣喜歡你……韋小寶聽到這裡,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裡暗暗叫苦:「啊喲!啊喲!這次老子要倒大霉,老子吹牛吹得過了份。」只聽康熙續道:「……本來嘛,我身邊也少不了你。不過做兒子的孝順父親,手邊有什麼東西,總是挑最好的孝敬爹爹。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年紀雖小,卻十分能幹,對我父子都忠心耿耿……」韋小寶心中大叫:「乖乖龍的東,我的媽呀!你派老子去五台山陪老和尚,寧可叫我坐牢。」
 
果然聽得康熙說道:「這樣罷,你上五台山去,出家做了和尚,就在清涼寺中服侍我父皇……」韋小寶聽得局勢緊急,不但要陪老和尚,自己還得做小和尚,大事之不妙,無以復加,不等他說完,忙道:「服侍老皇爺是好得很,要我做和尚,這個……我可不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也不是要你永遠做和尚。只不過父皇既一心清修,你也做了和尚,服侍起來方便些。將來……將來……你要還俗,自也由得你。」言下之意,是說日後順治老了,圓寂歸西,你不做和尚,誰也不會加以阻攔。
 
饒是韋小寶機變百出,這時卻也束手無策,他雖知小皇帝待自己甚好,但既出口差遣,倘若堅決不允,不但前功盡棄,說不定皇帝一翻臉,立即砍了自己腦袋,可不是好玩的,哭喪著臉,道:「我……我可又捨不得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半點不假,千真萬確,乃是真哭,只不過並非為了忠君愛主之心,實在是不願意去當小和尚。
 
康熙大為感動,輕拍他肩頭,溫言道:「這樣罷,你去做幾年和尚,服侍我父皇,然後我另行派人來,接替你回到我身邊,豈不是好?父皇不許我去朝見,我卻是非去不可的。那時候你又可見到我了,也不用隔多久。小桂子,你乖乖的,聽我吩咐,將來我給你一個好官做。」眼見韋小寶哭個不住,安慰他道:「你在廟裡有空,就讀書識字,以便日後做官,做個大官。」
 
韋小寶心想:「將來做不做大官,管他媽的,眼前這個小和尚怕是當定了。」轉念一想:「我到得五台山上,胡說八道一番,哄得老皇爺放我轉來,也非難事。只說小皇帝沒我服侍,吃不下飯,這次離開他一兩個月,便瘦了好幾公斤,老皇爺愛惜兒子,定然命我回宮。此計一生,便即慢慢收了哭聲,說道:你差我去辦什麼事,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別說去做和尚,就是烏龜王八蛋,那也做了。皇上放心,我一定盡心竭力,服侍老皇爺,讓他老人家身子康強,長命百歲……還有……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康熙大喜,笑道:「你出京幾個月,居然學問也長進了,成語用得不錯。怎地在五台山上待了這麼久?不容易見到老皇爺,是不是?」
 
韋小寶心想神龍島之事,還是不說為妙,答道:「是啊,清涼寺的住持方丈,還有那位玉林老法師,說什麼也不肯認廟裡有老皇爺,我又不好點破,只得在山上一座座廟裡轉來轉去的做法事,今天到顯通寺去打醮,明天又到佛光寺放燄口。五台山幾千個大和尚小和尚,我少說也識得了一千有零。若不是那些惡喇嘛來囉嗦老皇爺,只怕我今天還在布施僧衣齋飯呢。」康熙笑道:「你這下可破費不少哪!花了的銀子,都到內務府去領還罷。」他也不問數目,心想韋小寶立了大功,又肯去做小和尚,他愛開多少虛頭,儘可自便。
 
不料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上次你派我去抄鰲拜的家,奴才是很有點兒好處的。當時不好意思跟你稟報。這次去五台山,見到老皇爺,受了他老人家的教訓,明白對皇上什麼壞事都不可做,於是把先前得的銀子,都布施在廟裡了,也算是奴才幫皇上積些陰德,盼望菩薩保祐,老皇爺和皇上早日團圓。這筆錢本來是皇上的,不用再領了。」心想你父子早日團圓,我也可少做幾天小和尚;同時有了這番話,日後如果有人告發,說我抄鰲拜家時吞沒巨財,此刻也已有了伏筆:「我早代你布施在五台山上啦,還追問什麼?」
 
康熙一聽,更是歡喜,連連點頭,問道:「五台山好不好玩?」
 
當下韋小寶說了些五台山上的風景。康熙聽得津津有味,說道:「小桂子,你先去,我不久就來。咱們總得想法子迎接父皇回宮,他老人家倘若一定不肯還俗復位,那麼在宮裡清修,也是一樣。」韋小寶搖頭道:「那恐怕難得緊……」
 
忽聽得書房門外靴聲,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皇帝哥哥,你怎麼還不來跟我比武?」說著幾聲,用力推門。康熙露臉微笑,道:「開了門。」
 
韋小寶心想:「這是誰?難道是建寧公主?」走到門邊,拔下門閂,打開房門。一個身穿大紅錦衣的少女一陣風般衝進來,說道:「皇帝哥哥,我等了你好久,你老是不來,怕了我啦,是不是?」韋小寶見這少女十五六歲年紀,一張瓜子臉兒,薄薄的嘴唇,眉目靈動,頗有英氣。
 
康熙笑道:「誰怕了你啦?我看你連我徒兒也打不過,怎配跟我動手。」那少女奇道:你收了徒兒,那是誰?」康熙左眼向韋小寶一眨,說道:這是我的徒兒小桂子,他的武功是我一手所傳。快來參見師姑建寧公主。」
 
韋小寶心想:「果然是建寧公主。」他知道老皇爺共生六女,五女夭殤,只有這位公主長大(按:建寧公主其實是清太宗之女,順治之妹。建寧長公主的封號也要到康熙十六年才封。順治的女兒和碩公主是康熙的姊姊,下嫁鰲拜之姪。但裨官小說不求事事與正史相合,學者通人不必深究),是皇太后親生。韋小寶極怕皇太后,平時極少行近慈寧宮,公主又不到皇帝書房來,因此直至今日才得見到。他聽了康熙的話,知道是他兄妹鬧著玩,便即湊趣,笑嘻嘻的上前請安,說道:「師姪小桂子叩見師姑大人,師姑萬福金……」
 
建寧公主嘻嘻一笑,突然間飛起一腳,正中韋小寶下腹。這一腳踢來,事先竟沒半點朕兆,韋小寶又屈了一腿,躬身在她足邊,卻那裡避得開?他一句話沒說完,下巴上突然給重重踢了一腳,下顎合上,登時咬住了舌頭,只痛得他「啊」的一聲,大叫出來,嘴巴開處,鮮血流了滿襟。
 
康熙驚道:「你……你……」建寧公主笑道:「皇帝哥哥,你的徒兒功夫膿包之極,我踢一腳試試他本事,他竟然避不開。我瞧你自己的武功,也不過如此了。」說著格格而笑。
 
韋小寶大怒,心中不知已罵了幾十句「臭小娘,爛小娘」,可是身在皇宮,公主究是主子,又怎敢罵出一個字來?
 
康熙慰問韋小寶:「怎麼?舌頭咬傷了?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還好!」舌頭咬傷,話也說不清楚了。
 
建寧公主學著他口音,道:「還好,還好,性命丟了大半條!」又笑了起來,拉住康熙的手:「來,咱們比武去。」
 
先前皇太后教康熙武功,建寧公主看得有趣,纏著母親也教,皇太后點撥了一些。她見母親敷衍了事,遠不及教哥哥那樣用心,要強好勝,便去請宮中的侍衛教拳。東學幾招,西學幾式,練得兩三年下來,竟也小有成就。前幾日剛學了幾招擒拿手,和幾名侍衛試招,大家當然相讓,個個裝模作樣,給小公主摔得落花流水。她知眾侍衛哄她高興,反而不喜,便去約皇帝哥哥比武。康熙久不和韋小寶過招,手腳早已發癢,御妹有約,正好打上一架。
 
兩人在小殿中動起手來。康熙半真半假,半讓半不讓,五場比試中贏了四場。建寧公主氣不過,又去要母親教招。皇太后重傷初愈,精神未復,將她趕了出來。她只得再找侍衛,又學了幾招擒拿手,約好了康熙這天再打。
 
不料韋小寶回宮,長談之下,康熙早將這場比武之約忘了。他得到父皇的確訊,悲喜交集,心神恍惚,那裡還有興致和妹子鬧玩,說道:「此刻我有要緊事情,沒空跟你玩,你再去練練罷,過幾天再比。」
 
建寧公主一雙彎彎的眉毛蹙了起來,說道:「咱們江湖上英雄比武,死約會不見不散,你不來赴約,豈不讓天下好漢恥笑於你?你不來比武,那就是認栽了。」這些江湖口吻,都是侍衛們教的。
 
康熙道:好,算我栽了。建寧公主武功天下第一,拳打南山猛虎,足踢北海蛟龍。
 
建寧公主笑道:「足踢北海毛蟲!」飛起一腳,又向韋小寶踢來。
 
韋小寶側身閃避,她這一腳就踢了個空。她眼見皇帝今天是不肯跟自己比武的了,侍衛們身材魁梧,倘若真打,自己定然打不過,這個小太監年紀高矮都和自己差不多,身手又甚靈活,正好拿來試招,說道:「好!你師父怕了我,不敢動手,你跟我來。」
 
康熙向來對這活潑伶俐的妹子很是歡喜,不忍太掃她興,吩咐:「小桂子,你去陪公主玩玩,明日再來侍候。」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皇帝哥哥,看招!」握起兩個粉拳,「鐘鼓齊鳴」,向康熙雙太陽穴打去。康熙叫道:「來得好!」舉手一格,轉腕側身,變招「推窗望月」,在她背上輕輕一推。公主站立不定,向外跌了幾步。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公主老羞成怒,罵道:「死太監,笑什麼?」一伸手,抓住了他右耳,將他拖出書房。韋小寶若要抵擋閃避,公主原是抓他不住,但終究不敢無禮,只得任由她扭了出去。
 
建寧公主扭住他的耳朵,直拉過一條長廊。書房外站著侍候的一大排侍衛、太監們見了,無不好笑,只是忌憚韋小寶的權勢,誰也不敢笑出聲來。
 
韋小寶道:「好啦,快放手,你要到那裡,我跟著你去便是。」
 
公主道:「你這橫行不法的大盜頭子,今日給我拿住了,豈可輕易放手?我先行點了你的穴道再說。」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和小腹重重戳了幾下。她不會點穴,這幾下自然是亂戳一氣。韋小寶大叫:「點中穴道啦!」一交坐倒,目瞪口呆,就此不動。
 
公主又驚又喜,輕輕踢了他一腳,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道:「起來!」韋小寶仍是不動。公主還道自己誤打誤撞,當真點中了他穴道,道:「我來給你解穴!」提足在他後腰一踢。韋小寶心道:「這臭小娘解不開我的穴道,還要再踢。」當下「啊」的一聲,跳了起來,說道:「公主,你的點穴本領當真高明,只怕連皇上也不會。」公主道:「你這小太監奸滑得很,我幾時會點穴了?」但見他善伺人意,也自喜歡,說道:「跟我來!」
 
韋小寶跟隨著她,來到他和康熙昔日比武的那間屋子。公主道:「閂上了門,別讓人來偷拳學師。」韋小寶一笑,心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有誰來偷拳學師了!」當即依言關門。公主拿起門閂,似是要遞給他,突然之間,韋小寶耳邊咻的一聲,頭頂一陣劇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待得醒轉,睜眼只見公主笑吟吟的扠腰而立,說道:「窩囊廢的,學武之人,講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打你這一下,你怎麼不防備?還學什麼武功?韋小寶道:我……我……」只覺頭痛欲裂,忽然左眼中濕膩膩的,睜不開來,鼻中聞到一股血腥味,才知適才已給這一門閂打得頭破血流。
 
公主一擺門閂,喝道:「有種的,快起身再打。」呼的一聲,又是一閂打在他肩頭。
 
韋小寶「啊」的一聲,跳起身來。公主揮門閂橫掃,掠他腳骨。韋小寶側身閃避,伸手去奪門閂。公主叫道:「來得好!」門閂挑起,猛戳他胸口。韋小寶向左避讓,不料那門閂翻了過來,的一聲,重重打中了他右頰。
 
韋小寶眼前金星亂冒,踉蹌幾步。公主叫道:「你這綠林大盜,非得趕盡殺絕不可。門閂猛力橫掃,韋小寶撲地倒了。
 
公主大喜,舉門閂往他後腦猛擊而下。韋小寶只聽得腦後風聲勁急,大駭之下,身子急滾,的一聲,門閂打在地上。公主大叫:「啊喲!」這一下使力太重,震得虎口劇痛,大怒之下,在他腰間重重一腳。韋小寶叫道:「投降,投降!不打了!」公主舉門閂擊落,這一下打中他小腹,拍的一聲,幸好打中在他懷中所藏的五龍令上,韋小寶剛欲躍起,又摔了下來。公主一閂又是一閂,怒罵:「你這死太監,我要打你,你敢閃開?」
 
公主力氣雖不大,但出手毫不容情,竟似要把他當場打死。韋小寶驚怒交集,奮力轉身躍起。公主舉門閂迎面打來,韋小寶左手擋格,喀喇一響,臂骨險斷。他心念急轉:「公主明明不是跟我鬧著玩,幹麼要打死我?啊!是了,她受了皇太后囑咐,要取我性命!」
 
一想到此節,決不能再任由她毆打,右手食中兩根手指「雙龍槍珠」,疾往公主眼中戳去。公主「啊喲」一聲,退了幾步。韋小寶左足橫掃,公主撲地倒了,大叫:「死太監,你真打麼?」韋小寶夾手奪過門閂,便要往她頭頂擊落,只見她眼中露出又是恐懼、又是惱怒的神色,心中一驚:「這是皇宮內院,我這一門閂打下去,那是大逆不道之事,除非將她殺了,用化屍粉化去,否則後患無窮。」這麼一遲疑,手中高舉的門閂便打不下去。
 
公主罵道:「死太監,拉我起來。」韋小寶心想:「她真要殺我,可也不容易。」當即伸左手拉她起來。公主道:「你武功不及我,只不過我不小心絆了一交而已。剛才你已叫過投降,怎地又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不守武林中的規矩?」
 
韋小寶額頭鮮血淋漓,迷住了眼睛,伸袖子去擦。公主笑道:「你打輸了,沒用東西。來,我給你擦擦血。」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手帕,走近幾步。韋小寶退了一步,道:「奴才可不敢當。」公主道:「咱們江湖上英雄好漢,須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便用手帕去抹他臉上血漬。韋小寶聞到她身上一陣幽香,心中微微一蕩,此時兩人相距甚近,見到她一張秀麗的面龐,皮色白膩,心想:「這小公主生得好俊!」
 
公主道:「轉過身來,我瞧瞧你後腦的傷怎樣。」韋小寶依言轉身,心想:「先前我可是多疑了,原來小公主真是鬧著玩的,只不過她好勝心強,出手不知輕重。」公主伸手輕輕撫摸他後腦的傷處,笑問:「痛得厲害麼?」韋小寶道:「還好……」
 
突然之間,韋小寶背心一陣劇痛,腳下被她一勾,俯跌在地。原來公主悄悄取出藏在小蠻靴中的短刀,冷不防的忽施偷襲,左足踏住他背脊,提刀在他左腿右腿各戳一刀,笑道:「痛得厲害麼?你說『還好』,那麼再多戳幾刀。」
 
韋小寶大駭,暗叫:「老子要歸位!」背上有寶衣護身,短刀戳不進去,腿上這兩刀也非重傷,卻已痛得他死去活來,想要施展洪夫人所教的第二招「小憐橫陳」脫身,一來先受傷,沒了氣力,一來這一招並未練熟,掙了一掙,想要從她胯下鑽到她背後,但行動太慢,身子甫動,屁股上又吃了一刀,只聽她格格笑道:「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道:「厲害之極了。公主武功高強,奴才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江湖上的……好漢,大英雄,捉住了人,一定饒他性命。」公主笑道:「死罪可恕,活罪難饒。」蹲身便坐在他屁股上,喝道:「你動一動,我便一刀殺了你。」韋小寶道:「奴才半動也不動。」可是公主剛好坐在他傷口上,痛得不住呻吟。
 
公主解下他腰帶,將他雙足縛住,用刀割了他衣襟,又將他雙手反剪縛住,笑道:「你是我的俘虜,咱們來練一招功夫,叫做……叫做『諸葛亮七擒孟獲』。」滿清皇族人人對三國故事十分熟悉,三國演義」她已看過三遍。韋小寶看過這戲,忙道:「是,是,諸葛亮擒孟獲七擒七縱,建寧公主擒小桂子,只消一擒一縱。你一放我,我就不反了。你比諸葛亮還厲害七倍。」公主道:「不成!諸葛亮要火燒籐甲兵。」
 
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奴才不……不穿籐甲。公主笑道:「那麼燒你衣服也一樣。」韋小寶大叫:「不行!不行!」公主怒道:「什麼行不行的,諸葛亮要燒便燒,籐甲兵不得多言。」見桌上燭台旁放著火刀火石,當即打燃了火,點了蠟燭。韋小寶叫道:「諸葛亮並沒有燒死孟獲。你燒死了我,你就不是諸葛亮,你是曹操!」公主拈起他衣角,正要湊燭火過去點火,忽然見到他油光烏亮的辮子,心念一動,便用燭火去燒他辮尾。
 
頭髮極易著火,一經點燃,立時便燒了上去,嗤嗤聲響,滿屋焦臭。韋小寶嚇得魂飛天外,大叫:「救命,救命,曹操燒死諸葛亮啦!」
 
公主握著他辮根,不住搖幌,哈哈大笑,道:「這是一根火把,好玩得緊。」
 
轉眼之間,火頭燒近,公主放脫了手。韋小寶頃刻間滿頭是火,危急中力氣大增,一彈而起,挺頭往公主懷裡撞去。公主「啊喲」一聲,退避不及,韋小寶已撞上她小腹,頭上火燄竟然熄滅。公主雙手撲打衣衫上焦灰斷髮,只覺小腹疼痛,又驚又恐,提足在韋小寶頭上亂踢。踢得幾下,韋小寶已暈了過去。
 
迷糊中忽覺全身傷口劇痛,醒了過來,發覺自己仰躺在地,胸口袒裸,衣衫、背心、內衣竟然都被解開了,公主左手抓著一把白色粉末,右手用短刀在他胸口割了一道三四分深的傷口,將白粉撒入傷口。韋小寶大叫:「你幹什麼?」
 
公主笑道:「侍衛說,他們捉到了強盜惡賊,賊人不招,便在他傷口裡加上些鹽,痛得他大叫救命,那就非招不可。因此我隨身帶得有鹽,專為對付你這等江湖大賊。」韋小寶但覺傷口中陣陣抽痛,大叫:「救命,救命,我招了!」公主嘻嘻一笑,說道:「你這膿包,這麼快便招,有什麼好玩?你要說:『老子今日落在你手裡,要殺,皺一皺眉頭的不是好漢。』我再割你幾道傷口,鹽放得多些,你再求饒,那才有趣哪。」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娘……喂喂,我不是罵你,我……我不是好漢,我招啦,我招啦!」
 
公主嘆了口氣,要將鹽末丟掉,轉念一想,卻將鹽末都撒在他傷口之中,正色道:「我是建寧派掌門人,武功天下第一,擒住了你這無惡不作的大盜……」韋小寶道:「好,好,我是江洋大盜,今日藝不如人,給武功天下第一的建寧派掌門人擒住,有死無生。江湖上道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在下既然服了,也就是了。」公主聽他滿口江湖漢子的言語,與張康年等侍衛說給她聽的相同,心中就樂了,讚道:「這才對啦,既然要玩,就該玩得像。」
 
韋小寶心中「臭小娘、爛小娘」的痛罵,全身傷口痛入了骨髓,一時捉摸不到她到底是奉太后之命來殺死自己,還是不過模擬江湖豪客行徑,心想這臭小娘下手如此毒辣,就算不過拿我玩耍,老子這條命還得送在她手裡,忽然想起當日恐嚇沐劍屏這條計策頗有效驗,小姑娘們都怕鬼,當下強忍疼痛,說道:「老子忽然之間,又不服了。掌門老師,你如有種,就放了我,咱們再來比劃比劃。你要是怕老子武功高強,不敢動手,那就一刀將我殺了。我變了冤魂,白天跟在你背後,晚上鑽在你被窩,扠住你脖子,吸你的血……」
 
公主「啊」的一聲大叫,顫聲道:「我殺你幹麼?」韋小寶道:「那麼快放我!」公主道:「不放!死太監,你嚇我。」拿起燭台,用燭火去燒他臉。
 
燭火燒上臉,嗤的一聲,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右肩奮力往她手臂撞去。公主手臂一動,燭台落地,燭火登時熄了。她大怒之下,提起門閂,又夾頭夾腦向他打去。韋小寶疼痛難當,害怕之極:「這次再也活不成了。」大叫一聲:「我死了。」假裝死去,再也不動。
 
公主怒道:「你裝死!快醒轉來,陪我玩!」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輕輕踢了他一腳,見他絲毫不動,柔聲道:「好啦,我不打你了,你別死罷。」韋小寶心想:「我死都死了,怎能不死?狗屁不通。」
 
公主拔下頭髮上的寶釵,在他臉上、頸中戳了幾下,韋小寶忍痛不動。
 
公主柔聲道:「求求你,你……你……別嚇我,我……我不是想打死你,我只是跟你比武打架,大家玩兒,誰教你……誰教你這樣膿包,打不過我……」突然察覺到韋小寶鼻中有輕微的呼吸之聲,她心中一喜,伸手去摸他心口,只覺一顆心兀自跳動,笑道:「死太監,原來你沒死。這一次饒了你,快睜開眼來。」
 
韋小寶仍然不動。公主卻不再上他當了。喝道:「我挖出你的眼珠,教你死後變成個瞎鬼,找不到我。」拿起短刀,將刀尖指到他右眼皮上。韋小寶大驚,一個打滾,立即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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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D6034

ISBN:9789573229490

規格:平裝 / 432頁 / 20.9 × 14.8 × 2.3 cm / 49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9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歷史/武俠小說>金庸武俠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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