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從價值發現到價值變現 中國從來都不窮,只是資源分配不當,以及一大部份資源未被開發利用。如今,資源有了新意,開發工程更是如火如荼。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那天上午,我在加拿大多倫多市區一家飯店房間裡,正在收拾行李。那是八點五十分左右。我順手打開電視,CNN頻道正播出冒煙的紐約世貿大樓畫面,螢幕上還打著Live。我沒有在意,反正電視只是做為背景音,讓打包這件工作不會太無聊。
按照計畫,那天稍後要飛紐約,晚上再飛西雅圖,準備隔天一早去採訪Amazon.com的老闆貝佐斯(Jeff Bezos)。如果紐約真發生什麼事,我可以在當天下午到達後找空檔去看看。我太把心思專注在既定行程上,以致於幾分鐘後,當另一架飛機撞上世貿大樓的另一棟樓,即便畫面透過電視直播很震撼,但第一時間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會完全改變行程。
我拉著行李下樓,到櫃檯辦退房,櫃檯旁的大堂咖啡座裡,已聚集不少吃完早餐的房客,在那裡看CNN直播。有幾個從大門拉著行李走回來的客人,氣極敗壞地說計程車不去機場,因為多倫多市政府已宣佈進入緊急狀態,關閉機場並徵用市區所有飯店,做為救助和安置人員之用。也就是說,這下子走不了,也留不了,因為飯店已不接受重新入住。
我和幾位已辦好退房的大陸媒體同行,在櫃檯前聊了起來。我們一起參加北電網絡(Nortel,來自加拿大,銷售電信和網絡設備)的大中華區媒體參訪團,他們從北京出發,將近二十人,來自電視台、電台、報紙和雜誌,我和另外兩位台灣的工商時報和經濟日報記者,從臺北出發,在舊金山和他們會合,一路從矽谷、芝加哥到渥太華,再到多倫多,參觀北電網絡在各地的分公司和研發中心。多倫多是這趟行程的最後一站。
昨天晚上,我們才在多倫多的指標性建築CN電視塔頂的餐廳吃飯,互相舉杯,紀念這一趟為期一週的參訪之旅。突然間,我們那裡也去不了。電視報導指出,芝加哥的席爾斯大樓和多倫多的CN電視塔,可能是下一個被攻擊的目標。
北電網絡負責媒體接待的工作人員,反應很快,馬上訂了郊區一棟酒店式公寓,派了一台車把我們全接過去。在等待機場重新開放的那五天,日子過的都一樣。每天一起床,先看電視新聞,瞭解機場是否會開;中午,車子來把一夥人接去一家當地的中餐館吃飯,吃完再送回,下午則去逛住處附近的購物中心,或者待在房間寫稿看新聞;晚上,車子再把我們載到同一家餐館,坐同一張桌子,吃同樣的菜。
現象一:購買力嚴重低估 在百無聊賴當中,有一件事很快吸引我的注意。一位同行的大陸中年女記者,在打聽多倫多當地一所大學的地址,想去看看。她的英文不是太靈光,找了我和另一位台灣記者幫忙。我很好奇這時候她去那裡做什麼。
「我女兒今年高考(台灣叫大學聯考)成績不理想,很難上好的大學,我和我先生想送她到這裡上大學,已經找好一所學校了,」她說。
我的反應和多數台灣人一樣:大陸的物價和加拿大應該差很多吧,只為了在國內考試沒考好,就跑到多倫多來讀大學,那得多花多少錢?以大陸的所得來說,怎麼可能負擔得起?
結果,我錯了,但也學到重要的一課。她告訴我,她的職稱雖然是記者,但其實是廣告業務,服務的單位是一家政府部門和外資合資的媒體,這使她在名義和敘薪制度上是公務員,但實際待遇比照外商。
什麼意思呢?她一個月的工資只有兩千人民幣,但因為是國家幹部,所以有配車配房,這些不用她出錢,每個月還有一定額度可以報銷吃飯和招待費。另外,她做廣告的部份,可以從銷售額裡拿獎金,每個月可以拿一萬多,每一季和年終視表現還有額外將金,一年下來可以拿到二十萬,等於是純拿,因為平時的吃住交通招待都由單位買單。她先生也在同一單位的不同部門,一年也能拿到差不多的錢,等於家裡一年能存下四十萬人民幣(相當於一百八十萬台幣),要供一個女兒到加拿大唸書的確不成問題。
在台灣的薪資結構裡,每個月底發的薪水條上寫了多少就是多少,其他補貼很少,只是聊備一格。但是在大陸,工資只是收入的一部份,在談工作時還會問能享有那些福利,比方有多少額度的報銷費用,在國營單位則要問有沒有配車配房。這些「福利」的實際價值加起來,往往比基本工資還高,甚至是好幾倍。這是我從二00三年到上海至今,經常聽聞和經歷的事,回想起來就不覺得九一一時聽那位中年母親說的故事有多特別。
可支配所得大於名目所得? 即便不在國營單位,情況也類似。今年四月,我幫一家跨國公司在上海和成都各主持三場焦點團體會議,總計四十六位受訪者中,大多比我年輕(我是一九七0年出生),有創業當老闆的,也有在外商和民營企業任職,月薪在兩萬人民幣以上,流動資產(存款加股票)在二十五萬人民幣以上。有趣的是,他們薪資單上的數字,只有實際收入的三分之二到一半,其他的以房租、招待、進修和交通等名義補貼,避免被課太多稅。
一年前,一位朋友原本在民營網路媒體當總編輯,年薪四十萬人民幣,折合下來一個月三萬多,之後回鍋先前的國營媒體,薪水降為不到一萬。台灣的朋友很難理解,為何有人願意接受減薪七0%的工作,但實際上回國營單位後,他有配車和司機,每個月還有可觀的招待費用,算下來總和並未減少。
也因此,一群朋友去吃飯,最後買單的未必是平常賺最多的那位,可能是同桌裡頭賺最少的那位,但他的報銷額度最高。由來已久的報銷文化,不能單純以「吃公款」的角度,用道德來判斷,這已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是薪資的一部份。它提醒了我們,對投資者來說,必須考慮在中國的隱性成本;對工作者來說,必須考慮在中國的隱性收入。
經濟學上的「名目所得」(nominal income)和「可支配所得」(disposable income),對應的是不同概念。「名目所得」減掉「通貨膨脹」和「所得稅」之後,是實際的購買力,等於「可支配所得」,正常情況下名目所得大於可支配所得;但是在大陸,「可支配所得」則等於「名目所得」減掉「通貨膨脹」和「所得稅」後,加上「報銷費用和補貼」,可支配所得因此可以大於名目所得。
有關學習新加坡,把公務員工資調高到市場行情的討論,在中國行之有年,但一直未被採納,原因之一是政府部門的低薪制度,可以抑制物價上漲過快,一旦大幅調薪到市場行情,許多半官方機構、公營事業和民營單位都要比照,會使已經緊張的通貨膨脹更趨惡化。
現象二:隱性資產浮出水面 用傳統經濟學那一套人均GDP的方法,算不出大陸工作者的實質所得,特別是針對官員、公務員和國營事業人員,因為太多屬於他們的「福利」,沒有納入計算。比方公家分房給你,是用比市價低許多的價格,只要你不出售,算是內部行為,沒有在市場上交易,也就不納入GDP計算,但房子的市場價值明確存在。
我在二○○三年剛搬到上海時,住在徐匯區的岳陽路上,房東是一位國家幹部。那是一間一百一十平方米(約三十六坪)的房子,當時市價一百五十萬人民幣,而他則用不到三分之一的價格取得,那是他所服務的單位蓋的房子,做為「福利」之一,分售給內部員工。每個月底我付下一個月房租給他,他並不開發票(這筆收入不反應在GDP)。房東的太太在國有銀行任職,兩人合計已分了四套房子,自己住一套,另外三套出租。他們是典型的每月只領幾千塊工資的公務員,家庭月收入卻有好幾萬,是「準」千萬富翁,只差公開出售這個市場行為,就能把「隱性資產」變現為「實質收入」。
價值,要經由交易來確認,交易越活絡,價值經由轉手就可能上升,要進行交易則需要有市場,市場除了有買賣雙方,還要有法律和配套機制到位。
岳陽路不長,但路兩旁的梧桐樹長得很高大,夏天時枝葉茂密,會交錯在一起,形成綠色隧道,走起來很舒服。往北走下一條是永嘉路,那一帶是以前的法國租界,附近有很多獨棟帶院子的花園洋房,大多在一九二0到一九四0年代,上海最繁華的時候興建,目前牆上則掛著上海市政府的保護建築銅牌。
以現在的市場價值來算,這些房子一棟值幾千萬甚至上億人民幣,多被境外投資者買走,但是在二000年之前,卻沒有價格可言。當時,境外投資者按規定不能買這些房子,只能買政府特別規畫興建的外銷房,而這些老洋房的持有者,也未被獲准可以賣。沒有交易,價值自然無法體現。
價值靠交易確認 麥肯錫顧問公司在二○○五年做的一份調查報告指出,全世界在那一年的資產總值約一百四十兆美金,其中中國約五兆美金。所謂的資產,指的是黃金、房產、地契、股票和一切能用等值貨幣表述價值的東西。
對一個在過去二十個世紀中,有十八個世紀是全球最富有的國家而言,一直到清朝乾隆年間,其他國家的財富仍然難望其項背。僅僅因為在工業化進程落後,以及社會百年動盪下,就讓它和世界的差距拉得如此之大?中國的資產規模顯然被低估,它還有太多價值沒有被發掘、被表述的資產,等著被發掘出來。
北京電視台自二○○六年開播的〈天下收藏〉節目,直接了當說明問題。主持人是在熱門電視劇〈宰相劉羅鍋〉裡扮演奸臣和珅的知名演員王剛,他在中國名氣很大,這檔節目迄今收視率非常高,但觀眾可不只是來看王剛表演。內容很簡單,歡迎所有觀眾報名,把家裡的骨董帶到現場,由製作單位找專家來鑑定。如果是真品,當場由專家開具証書、並且按照行情幫忙估出市場價值;如果是贗品,則當場打碎,免得再拿出去騙人。
〈天下收藏〉節目的口號叫「去偽存真」,點子抄自日本,但在中國特別刺激,比買體育彩票過癮,一翻兩瞪眼,要麼全贏要麼全輸,All or nothing,沒有中間地帶。那些把家傳或自己收藏的骨董帶去鑑定的民眾,多懷抱一夕致富的夢想,反正nothing to lose,何況萬一是真的呢?
誰能想到,就在三十五年前,文化大革命鬧得最凶的時候,家裡放著這些骨董,不但不是資產,反而是負債。在「破四舊,立四新」的口號下,這些都算四舊,當紅衛兵上門抄家,就會成為被批鬥的罪名,最好趕緊扔掉。
如果你有機會到杭州西湖,一定要記得搭船遊湖。船夫會告訴你很多西湖的典故,像是唐朝的白居易和宋朝的蘇東坡各建了白堤和蘇堤,以及白蛇傳裡許仙和白娘子在清明節相會的那座斷橋;還有,前幾年整治西湖把水放乾時,意外在湖底發現許多花瓶和古董傢俱,那是文革時附近民眾連夜拿到湖邊來扔的。
現象三:轉大彎,負債變資產 把曾經的負儥變為資產,是中國政府的拿手工作,從二○○三至二○○七年的銀行業改制就是例子。
在先前國有體制和計畫經濟下,中國的銀行所承擔的任務,是為公共建設和國有企業提供貸款,以及每年吸收大專畢業生創造就業機會。獲利並不在他們的任務當中。由於缺乏專業經營和監管機制,加下特殊國情衍生的三角債問題,以及特權勾結造成的違法放款,導致逾放和呆帳比過高,許多銀行早就資不抵債,一旦清算都要宣佈破產。
中國的銀行的資金來源是民間儲蓄,一旦破產將引起擠兌,金融危機馬上升級為國家安全危機。但是,在基本面不變僅靠行政力量干預下,只是把破產時間延後。這是中國在改革過程中最敏感的一塊,是複雜的歷史共業,遠比台灣的特別費和國務機要費險惡。
這也是美籍華裔律師章家敦在二00一年出版的《中國即將崩潰》一書中,所主張的論點,後來並被西方國家做為〈中國崩潰論〉依據。不過,中國政府在解決這個問題上,展現了高度智慧。二00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中國加入WTO,在商業和貿易上與國際接軌,並吸引外資大舉進到中國投資,並藉產品出口累積外匯,外匯存底快速成長。根據WTO的五年緩衝協議,中國最遲到二00六年底前要開放金融業。
自二00三年開始,中國政府共注資四百五十億美金到國有的工商銀行和建設銀行,打消呆帳,改善財務結構,並著手更換內部管理團隊,將涉及弊案的行長和高管下獄,為股票上市做準備。另一方面,外資銀行要進到中國市場,除了要申請獲得許可,主要途徑就是入股中國本地的銀行,借本地銀行來推廣外資銀行業務。講白一點,外資銀行進中國市場的門票,要靠購買中國的銀行股份取得。
玩大數概念 經過一連串調整,原本逾放和呆帳比偏高的銀行,在政府資金挹注和外資銀行入股後,成為搶手貨,在紐約和香港上市,股價一飛衝天。從中國建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到中國銀行這三大國有銀行先後上市,再到招商銀行和中信銀行等二線銀行上市,再到如北京銀行等城市銀行上市,中國平穩完成銀行業改制與開放。中國工商銀行的市值一度超越花旗旅行家集團,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金融機構。
原本燙手的金融負債,經過處理,順利轉化為資產。外資銀行曾對此避之唯恐不及,後來卻爭先恐後上車。在中國市場缺席,等於在全球金融版圖重畫中缺席。中國政府在處理舊有制度遺留問題上,堅持不採俄羅斯和韓國在一九九0年代的「休克療法」,而是強調在「穩定壓倒一切」原則下,「轉大彎不轉急彎」。
對一個擁有十三億人、內部存在許多差異的社會而言,任何躁進之舉都可能適得其反。中國政府是「以時間換取空間」的高手,正如中國社會常說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和「事緩則圓」。另一方面,十三億人所形成的潛在市場,也讓中國政府得以玩轉這個概念。中國總理溫家寶的名言是:「再大的數字,除以十三億就變很小;再小的數字,乘以十三億就變很大。」
中國是一個玩大數概念的國家,看大不看小,官方公佈的數字未必反應真實,而且經常不能。
在中國,民間對於經濟學和統計數字有許多嘲諷,曾流傳這麼一個笑話:「兩位經濟學家碰在一起,互相打賭,對方如果敢把地上的狗屎吃掉,另一方就輸十萬塊。結果,雙方都不願意,所以持續加碼,最後到了一百萬的時候,有一位真地趴下去吃了。由於太噁心,他吐了一些出來,並向對方說,如果他願意把這一部份吃掉,那一百萬就還給他,最後對方也趴下來吃。結論是:所謂的GDP,就是兩位經濟學家各吃了一嘴狗屎,然後GDP就多了兩百萬。」
現象四:沒統計的更火 中國每年對美貿易逆差超過兩千億美元,美國經常施壓,限制中國產品出口到美國的種類和數量,並要求人民幣升值,反應中國真正的經濟實力。人民幣自二00四年七月二十二日開始升值,自8.28兌一美元開始,到二00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的6.99兌一對美元,45個月內升值18%。但根據多家投資銀行的研究指出,人民幣至少有升到6.5甚至6的空間。
這些空間存在那裡?舉例來說,中國在二00六年修正經濟數字,上調前一年GDP達16%,原因是從這一年開始把民營經濟列入計算。在之前政府的經濟統計中,未列這一塊,因為先前是計畫經濟,全部都是國營,民營經濟沒有合法地位。這在今天聽來荒唐,但卻一直到二00六年才修正納入統計。
對於私有產權的承認,更遲至二00七年初。在那年三月份召開的兩會上,首度通過〈物權法〉,從法律給予私有產權合法身份。在此之前,個人購買房子和機器設備等固定資產,都不合法,也不違法,因為沒有相關法律規範。直到今天,在中國購買房地產,只能擁有地上建物,土地不含在內,用戶有七十年土地使用權,土地產權仍屬於國家,七十年到期後國家有權收回。這一部份勢必得再修法給予住戶更明確保障。
還有多少經濟行為和資產沒有納入計算?從二00六年下半年開始,上海和深圳股市走出四年空頭,配合一連串國有企業上市,成為全球最受矚目市場,從一千一百一路飆高到六千一百點,存在已久的地下金融跟著浮出水面。
中國的銀行都有政府背景,貸款對象為國有企業和大型民營上市公司,中小企業完全被拒於門外。地下金融應運而生,成為兩千萬家中小企業除了家族資金之外,第二個融資來源。當熱錢氾濫游資過多時,地下金融也跨足股市、期貨和黃金等業務。
你好,我是私募基金 二00七年五月,在上海一場有關投資的活動上,我遇見一位來自北京的演講者,名片上的職稱是投資顧問,但他告訴我,實際做的是私募基金業務。客戶把錢交給他,他拿去購買黃金,並保証一年有三成以上的回報率。至於如何保証?他笑而不答,只說如果不能有三成回報,客戶還不如把錢交給地下錢莊放高利貸。
他為時三十分鐘的演講,更像一場投資黃金的說明會,但台下聽眾不以為忤,還提了許多問題。演講結束,這位中午才從北京飛過來的顧問,急忙坐車趕到虹橋機場,因為晚上北京還有一場演講等著他。
二00七年九月,在另一場於深圳舉行的活動上,我遇見一位二十六歲的小伙子,已是一家私募基金的董事長。他說手上有三億人民幣,全從親朋好友那裡募來,標的就是股市。他也得確保有三成以上的年回報率,至少高於地下錢莊的年息,才有吸引力。小伙子從經營地下錢莊出身,當「私募基金」概念開始熱門,加上股市飆升,乾脆將公司改裝為私募基金,把生意從放款給中小企業改為投資股票。
這位看來像大學生的老闆告訴我,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因為競爭對手太多,一堆人在搶客戶。他雇了兩位年薪五十萬人民幣、有証券分析師執照的人進來做研究,並把重心放在參加新股上市抽籤。他的公司去年抽中阿里巴巴在香港上市前的提撥股份,因此賺了一票。
北京投資顧問和深圳私募基金老闆從事的業務,以及他們一定要贏過的地下錢莊,在中國都未開放,因此不在政府的統計數字中,但明眼人都清楚這一塊的規模和價值。地下金融的資金,來自民間游資和一部份外資。
到今年四月,上海股市跌到三千一百點,市值離去年高峰蒸發一半,那些資金和操盤手卻未消失。中國目前的上市公司僅一千六百家,但民間儲蓄高達十六兆人民幣,在股市開戶的更有一億三千萬人,光去年就新增五千萬戶。在外資方面,去年第一季加第二季,就有六千億美金進到中國,造成人民幣升值和通貨膨脹壓力,迫使中國政府在第三季對外資急踩剎車。今年第一季剛放開,立刻又湧進三千億美金。
現象五:政府放手,就活 至於那些經過中國政府核准,進到中國市場的正規外資私募基金,則把目光鎖定國有企業。國有企業的營運績效不一定好,但擁有某項或幾項事業的特許經營權,以及機器設備和客戶。接手這些資產,再予以重組後出售,是近年來以美國為主的私募基金在中國的賺錢之道。雖然小布希代表美國政府在檯面上對中國施壓,但是他父親老布希所掛名的凱雷集團(Carlyle Group),卻是在中國最活躍的私募基金之一,和中國政府互動頻繁。
去年,中國政府宣佈將進一步改革國有企業,經由資產重組、業務合併或切割,將一百六十一家縮減到一百家以內,意味著許多新的資產,以及和資產綁在一起的特許經營權,將釋放出來。長江商學院的郎咸平和北京師範大學的吳敬璉這兩位知名經濟學家,對國有企業改制看法南轅北轍。郎咸平主張應儘速改革國有企業,否則資產隨著時間流失,有很多甚至進到私人口袋,拖得越久弊端越多;吳敬璉則主張在改革國有企業之前,要先培養民營企業,有了創業家和經歷市場考驗的民營企業,國有企業和資產要轉讓才有對象。
關於國有企業如何改制、以及改制時間表一事,存在許多爭議,但無可爭議的是這絕對是一塊大肥肉,而且放手交給市場後,價值會放大。根據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教授周其仁估計,中國國有企業的總資產扣掉總負債後,淨值至少有十三兆人民幣,如果平均分配給十三億人,每人可得到一萬人民幣。
當然,國有資產不會轉成現金,直接進到老百姓口袋。老百姓要創造財富,也不指望政府發錢,只需要政策鬆綁。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以來,形成一種說法:「一放就活,一活就亂,一亂就管,一管就死。」
農村成為上市公司 位於江蘇中部、長江南邊的華西村,體現了基層民眾的智慧。開車走沿江高速公路、從揚州往南到無錫方向,經過江陰大橋後,你會在左手邊看到一排標語:「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表示你已到這個「天下第一村」。整齊畫一的公寓建築,一排一排往後往旁,順著公路延伸,一眼望去沒有盡頭。
在村書記吳仁寶帶領下,一九六一年華西正式建村,當時村民僅六百六十七人。這位有著絕佳資本主義頭腦的社會主義農村幹部,透過集體勞動、財富共享的號召,將村民組織起來,並把勞動所得按貢獻分配,為村民蓋房子、買車子、建學校和蓋醫院,集眾人之力造眾人之福。雖然這些東西的產權屬集體共有,不得分割,但村民確實過上好日子,外地募名而來加入的更是絡繹不絕。
從務農到買機器設備做紡織和生產鋁板等工業,再到跨入服務業發展旅遊,一個農村的轉型和累積資本運用資本的經驗,竟然比大多數沿海城市還早。一九八八年,華西村的經濟從農業轉換為工業為首;一九九四年,進一步成立江蘇華西集團公司,吳仁寶以村書記兼任董事長;一九九九年,華西股份公司股票在深圳股市上市,創下中國和全世界紀錄,一個農村變成一家上市公司;二00六年,華西村更跨出中國國門,到墨西哥投資建廠;二00七年,華西村的年產值突破四百五十億人民幣。
已交棒給兒子的吳仁寶,今天仍是各地前來取經的官員和媒體,都想請益的對象。言必稱「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江澤民三個代表」和「胡錦濤科學社會發展觀」,出身草根、閱人無數的吳仁寶始終保持政治正確,再透過自己闡述將這些對應到現代的工作方法上,轉化為管理學上的激勵和KPI,被形容為「中式底盤配上西式輪胎」。
中國還有多少沒被報導的吳仁寶和華西村?他們分布全國各地,因為中央鞭長莫及或政策默許,抓住社會大變革的契機,大陸話叫「敢打敢上」,以挖煤、辦工廠或開發地產的形式,大賺其錢。今年四月到台灣訪問的地產富豪團,是其中較高調的一群,但也僅是冰山一角。
現象六:提現人才紅利 因政策放開而被激活的財富,除了來自草根黑手,還來自高階腦力。自一九七九年開放出國以來,中國迄今已逾一百萬人次到海外留學,學成回國的則近三十萬,這表示至少還有七十萬在國外。與台灣在一九七0年代的輿論類似,大陸留學潮在一九八0年代被視為楚才晉用為人作嫁,是社會的損失,但眼光放長卻等於把人才暫存國外,有需要時再提現外加利息。
張朝陽、邵亦波和李彥宏僅是這三十萬人中的三位,卻把中國相對世界的時差至少撥快三年。張朝陽是麻省理工學院物理博士,邵亦波是哈佛商學院企管碩士,李彥宏是紐約大學水牛城分校電腦博士生。這三位留美學生在一九九九年前後回到中國創業,將美國的雅虎、Infoseek和eBay這三家網路公司的模式帶回國,各自成立搜狐、易趣和百度,推動中國網路業的第一波和第二波,進入數位時代。
李彥宏領軍的百度,主攻搜尋,公司位於北京海淀區北四環附近,離他的母校北京大學不遠,目前有近七千位員工。在二00五年八月五日於那斯達克掛牌上市當天,打破外國公司在美國上市首日的漲幅紀錄;到二00八年四月二十八日,以一百二十二億美金市值,居中國網路公司之最,被美國投資人封為「中國的Google」。
除了網路業,在半導體、晶片設計和太陽能電池等關鍵科技產業,都有大量大陸歸國學人,甚至台灣留學生的貢獻。
位於江蘇的無錫尚德,是中國第一家上市的太陽能公司,創辦人施正榮畢業於長春理工大學,再遠赴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讀博士,師從太陽能電池權威馬丁.格林,之後回到中國,在無錫市政府出錢出力支持下開始創業。
全世界蓋過最多晶圓廠的張汝京,在南京出生,在高雄長大,在美國留學,是德州儀器培養出來的蓋晶圓廠大將。他於二000年在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成立中芯半導體,之後幫中國蓋了第一座十二吋晶圓廠。
留學生就像園丁,從國外帶回種子在中國播種,然後灌溉施肥,期待未來收割。而在中國本地的人才園子裡,也在整地並改良品種,收獲更多果實。自二000年之後,中國的大學快速擴大招生,二000七年大學畢業生高達四百五十二萬,是美國的兩倍。
擴招引起大學生平均素質下降的批評,但也培養出更多人才,特別在理工科方面。美國本土學生讀理工的比例一直降,但是在中國,「學會數理化,走遍全天下」的觀念仍在,優秀學生首選是理工科。以理工見長的清華大學,一直被認定是中國最高學府。
全球首富的人才後花園 每年大量畢業的理工科學生,吸引外商在中國廣設研發中心,並以擁有超過七十所大學的北京為優先。從二00一年到二00六年,我曾多次到北京參觀IBM、思科和微軟這三家頂尖公司的研究中心,尤其以微軟最讓我印象深刻。
一九九八年微軟中國研究院在北京成立,並於二○○一年升格為亞洲研究院,與微軟在西雅圖、舊金山、倫敦和班加羅爾等地的研究院,共同組成微軟研究集團。微軟亞洲研究院有三百位研究員,僅次西雅圖的三百五十位排第二,遠高於微軟在倫敦的九十位和班加羅爾的四十位。現任院長洪小文(台大電機系畢業,美國卡內基.麥倫大學電腦博士)是搜尋技術專家,先前在IBM開發「深藍」電腦打敗西洋棋王卡斯帕洛夫(Kasparov, Garry)的許峰雄(台大電機系畢業,美國卡內基.麥倫大學電腦博士),也在微軟亞洲研究院。
微軟過去十年吸納三千多位博士生,來自清華、北大、哈爾濱工業大學和交大等中國頂尖學府,到亞洲研究院實習。「很多研究要有足夠人力才能做,在美國很難,在中國卻開始容易,」許峰雄比較,在一場內部會議上,有一位美國同事提問,如何鼓勵年輕人讀電腦科學,一位中國同事回答:「中國沒這問題,這裡最優秀的人都搶著讀電腦系。」
美國過去是全球每年產出最多電腦博士的國家,這是它掌握最先進電腦技術的原因之一,但是二00五年,中國在這方面超過美國,也讓提前壓寶的微軟擁有一座人才後花園。
微軟和中國,兩者先前都和創新無關,結合在一起卻有可能完成創新;從知識產權賺到最多錢的企業,希望卻寄託在目前每年造成知識產權損失最大的市場;資本主義造就出來的全球首富,在全世界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至少表面上還是)大筆投資人力。一連串的矛盾,說明一件事:跨國公司的研發模式和資源配置正在改變,這並非蓋茲引起,也不會只影響到微軟一家公司。
矛盾,在轉型快速發展的中國,是必然現象。它有八億農村人口,是全球最大農業人口國家,但糧食仍依賴進口;它是目前的世界工廠,擁有龐大廉價勞動力,但今年一月一日施行的勞動合同法,卻讓雇主傻眼;它有全球最多的上網人口,但超過一半是在網咖上網,還沒有自己的電腦。
按照趨勢專家艾文.托弗勒分類,人類從農業、工業到資訊社會的三階段演進,在中國卻是同時並存。它不是線性發展的循序漸進邏輯,而是同一時間做好幾件事,是平行運算的邏輯,讓農村民眾安居樂業,幫勞動階級改善工作環境,為白領精英創造條件,同時還要解決三者發展不同調造成的城鄉和貧富差距,難度非常高。
風險和機會,正如光與影,相生相伴,風險越大,機會就可能越大,反之亦然。正如投資學兩項定律所揭示:承擔風險,就有可能獲得報酬;風險越大,報酬就可能越大。今日的中國正是如此,這也是它迷人之處。
中國現場/
百度創辦人李彥宏:我知道怎麼用資本市場 二00五年八月五日在那斯達克上市當天,百度打破了外國公司在美國上市首日漲幅紀錄,並在去年被選為那斯達克成份股之一,也為中國公司創下紀錄。
一九六八年生的李彥宏,是全世界最懂網路搜尋技術的三個人之一。二00五年九月和今年五月,在他位於母校北大對面的辦公室裡,我兩次和這位安靜但熱情的創業者,交流他這一代人眼中的中國變化和機會。
Q:和國際公司競爭,百度有什麼機會? A:網際網路不只是技術現象,更是文化現象,在中文搜尋這一塊,我們比別人更瞭解中國字和詞的意義,而且比別人早進來。更何況,有關網頁搜尋的超鏈分析方法,美國第一個專利是我發明的。
與競爭對手不同,百度很專注,只做中文,不做其他語言,而且百度只做搜尋,不提供電子郵箱或網路電話等其他功能。
Q:你比楊致遠和Google的兩位創辦人都早跨入研究搜尋技術,但為何直到二○○○年才想要創業? A:一九九五年我就想回國,但是當時中國的網際網路沒有基礎,並不需要我。到了一九九九年,規模漸成,網路已是年輕人的時髦工具,機會成熟。我回來時,有人建議我乾脆開發自動翻譯軟體,把英文網頁翻譯成中文,因為當時絕大部分網頁都是英文,中文搜尋技術再好也沒什麼中文內容可搜。
一九九五年,九成網頁內容是英文,所有其他語言加起來占剩下的那一成。二00五年中文頁面就占一成,英文和其他語言加起來占了九成。換句話說,英文頁面占的比重下降,中文頁面的比重上升,趨勢是朝著對百度更有利的方向走。Google能搜多種語言合計八十億頁面,百度則能搜八億中文頁面。現在,競爭對手要進來做中文搜尋,很多我們走過的路他們一樣要走,不是花大錢就能走得快。
中國的網際網路人才不多,做搜尋的更少,我敢自豪地說,中文搜尋技術排前二十名的人,有十五個在百度。即便要花大錢做研發,投一千萬甚至五千萬美元,我們也可以,百度是美國上市公司,知道怎麼用資本市場。
Q:你怎麼和父母以及上一輩的人,解釋網際網路和你在做的事? A:的確滿難的。中國三十歲以下網民人數是全球最多,跟美國不同,美國五、六十歲的人也在上網。在中國,年齡稍大一點的,仍有恐懼心理,靠我們一家的力量不見得能推動這個事情,只能隨時間推移網際網路向更高年齡層去滲透。也許再過兩年,四十歲左右的人就會上網,然後再過兩年,再逐步往上推移,這方面我們需要有耐心。
Q:在美國,一個新的產業會造就一大批相關企業和創業家,像一九六○年代的半導體工業、一九七○年代的個人電腦工業,以及一九九○年代的網際網路產業。在中國,這樣的現象開始於你這一代,就在網際網路產業。你怎麼思考自己在這裡頭的角色? A:我們這一代人被時代賜予這個機會。網際網路對中國來說,是第一次我們可以站在全球範圍內平起平坐,去跟其他公司競爭,去融資、去跟投資者溝通,完全按照現代企業制度、國際資本市場規格來做事情。因為網際網路是新的,美國還沒有產生足夠強大的公司,能迅速在全球滲透,所以中國造就一批創業家,懂得資本市場,懂得現代科技,按照市場規律來辦事情,滿足客戶需求。
在這方面,我們這一代人跟以前的中國企業不同。我們跨出這一步,以後可以有更多人走出來。在傳統產業裡,比方汽車,中國要跟國外車廠合資,才能獲得相應的市場地位;在網際網路領域,這種合資關係就不重要,大多數都是自己獨力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