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冰多一個台星,少一個港星
把「二十一世紀查某人」這首新歌打得正熱的白冰冰,一說到她在《寂寞芳心俱樂部》演的二十世紀末的台北女人,直呼:「我在裏面好醜哦!」
不過言歸正傳後,她很嚴肅地表示這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準備一個角色,演一部電影。這並不代表她以前沒有演出電影的經驗,事實上,她還掛名過「領銜主演」呢!幾年前,她曾花了一天半的時間和陳一郎客串過一部《沒大沒小》,沒想到後來電影公司打電話問她可不可以把她的名字放在「領銜主演」上面。能「領銜」當然好啊!但是只演了一天半的戲,能「領」到什麼程度?電影公司拍胸脯保證說沒問題,等片子上映了,她自個兒花錢買票進戲院看一遍,還真的幾乎每一段都有她。
「剪接真厲害!」白冰冰這樣自我解嘲地形容她第一次掛頭牌當電影明星的感覺。
《寂寞芳心俱樂部》可不是這麼好「混」了。即使是白冰冰,也必須和其他年輕而且沒經驗的演員們一起「上課」,在地板上爬來爬去的時候,誰也裝不起什麼明星身段。
「剛開始還真的進不去,但是愈到後來,愈覺得可以脫掉羞澀的外殼,經過訓練後,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來迎接導演給我的角色。」
是什麼動力讓這位叱電視與秀場的當紅女藝人,甘心花這種時間和精力來演一部片酬不怎麼高的電影?
「你知道我聽到主演酬勞時候的感覺嗎?根本不能接受。我去一場晚會唱兩首歌的價錢,比他們給我的片酬還高,而我還必須花半年的時間在這部電影上,怎麼划算呢?但是我不能放棄這部電影!導演說這個劇本三年前就為我寫好了。這種客套話,N百個人說過了,我不是很在意。但是看到了劇本,實在好驚訝,因為裏面有些情節,似乎在我的夢裏演過一遍了,好像冥冥中注定:這是我的,怎麼能錯過?而且中影的人也夠誠懇。跟徐立功副總談到台灣目前的電影現象,突然有了一種使命感。想想,再怎麼紅,也沒有多大的野心,我是絕對當不成林青霞的,何不誠誠懇懇地演一部電影?況且,多一個台星,就少一個港星。接啦!」
的確,多少人能得到一個特地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劇本?難得的是這部電影不要白冰冰演秀場女王,也不必裝成諧星的模樣,只是一個「可以」平凡的女人而已。對老公的外遇少一根筋,跟女兒難以溝通,還要照顧一個生病的老人,以及上班。
「我覺得這個角色非常接近現代的都會中年女性。她不像我,我是有話直說的人,不會像她這麼壓抑住。但是我能夠懂她,我們是女人,都處在這樣的社會,我認為可以將心比心,表現她。況且我也有極平凡的一面,我甚至覺得她比秀場、電視上的白冰冰,更接近我。」
她是用「白月娥」的平常和細膩,去詮釋這個角色。
「再說我們這部電影可是一場一場戲磨出來的,一個鏡頭要cut好幾遍,再演不出來,就只能怪自己領悟不夠了,對不對?」
《寂寞芳心俱樂部》雖然為了候補輔導金的可能性而急速地開拍很多東西卻磨了好久。
就拿尋找合適人選來演白冰冰片中的老公這檔事來講好了,老是沒有滿意的。最後連導演都急得問白冰冰:「你以為是真的在挑老公啊!」
「這場尋夫記,跟我在銀幕下的情況,真的有得比!高不成,低不就,就是嫁不出去。」
結果,最不可能的,成了最後的答案。餘演白冰冰銀幕老公的是——馮光遠。如果這部電影正式上映,這對組合勢必得登上「給我報報時事排行榜」才行,太——離奇了嘛!
你知道白冰冰怎麼評價馮光遠的嗎?
「他看起來很老實。」
那一天剛見面不到三分鐘,導演就要他們排一場「床戲」!
「根本還不認識,就要人家演床戲,怎麼演啊!我問導演要不要清場,他竟然說又不要脫衣服,清什麼場?可是就算不脫衣服,也要抱在一起呀!導演想要一場不用脫衣服就足以傳達兩夫妻既親密又尷尬的床笫關係,可是他自己也還沒想出來要怎麼排。結果,我們幾個人在那邊弄得滿身大汗,就是搞不起來。不知道的人,光聽我這樣講,大概以為我們在拍A片吧!那場戲真的好難!」
不過這麼個搞法,倒是有代價的。至少我覺得這場戲是全片給我印象最深刻的。白冰冰、馮光遠,一對老夫老妻,做愛變得有點機械化,一點點的激情,也在點燃後未久就熄滅,愛沒做成,白冰冰的頭還被馮光遠的手錶夾到。好淒涼!感覺對極了。
「我看馮光遠平常都不講話,有一次NG時,我們呆坐在床上等調鏡位,沒事可做。我就故意問他:拍這種戲,老婆會不會誤會?他竟然說:跟別人可能會,跟你就不會。什麼嘛!這樣損我,虧我還說他老實。」
片廠是需要一些笑料的,至少提神吧!《寂寞芳心俱樂部》拍攝期間,白冰冰正是綜藝節目、連續劇一個一個開動的時候,最高紀錄是十、十二天沒閤過眼睛,她自己打趣道:「這樣可能更適合這個角色那股低迷的氣壓。」
平常總是扮得漂漂亮亮上節目,電影裏卻是樸素到了極點。隨著上映的壓力與期待,白冰冰表示真有點像「醜媳婦不敢見公婆」,但是又希望自己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查某人(不忘打歌!)能以老老的年紀、小小的個子,爭得一些光彩。
我的感覺是:那些原來想看笑話的人,這下該一臉驚愕了。《寂寞芳心俱樂部》彷彿開了一扇窗,讓你發現白冰冰不只是白冰冰,她是個完全而且出色的「演員」。
楊貴媚等待,期待
楊貴媚是九○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台灣電影演員。
她出道得很早,到這幾年才受到全面的肯定,和台灣電影近年才走出自己的本土風格息息相關,也賴於她在這個圈子裏的進步與韌性。時機,當然是重要的;但是沒有實力,又如何擔得起到手的運氣。
雖然演了這麼多年戲,倘若缺少中影副總徐立功的賞識,以及王童的「台灣三部曲」,楊貴媚的好演技,大概還浪費在千篇一律的閩南語連續劇裏。
一九八七年,她參加了王童導演的《稻草人》的演出,這部電影的表演,對台灣電影史的重大意義,在於王童啟用了一在電視界打滾多年的台語演員。「台灣新電影」愛用非職業演員和非明星的本土演員,其來已久,但是像《稻草人》這樣幾乎直接移植電視演員到大銀幕上的做法,卻是第一次見到。橫向移植並不值得鼓勵,但是《稻草人》可貴的地方是借重了這些資深電視演員在語言與經驗的過人兼可信度,王童磨去了他們以往過為誇張的表演方法,幾經內歛,呈現了一幅極具土地、懷舊魅力的黎民圖。
楊貴媚在《稻草人》裏,只是王童用對的棋子之一,張柏舟、卓勝利、吳炳南、文英、林美照……,表演的篇幅與成績,都不在她之下。重要的是這台語演員的價值,出現了整體的光芒,而不再僅像《油麻菜籽》的陳秋燕之類的「個案」了。
王童「台灣三部曲」的第二部完成作品《香蕉天堂》(1989年),主要是外省人的台灣經驗,楊貴媚並沒有參與。但是尾聲的第三部《無言的山丘》帶給她演藝生涯戲劇化的轉變。
《無言的山丘》(1991年)是以日據時代,台灣金瓜石的挖金風潮為背景。楊貴媚飾演的寡婦阿柔除了租賃以外,也為了養大孩子而出賣身體,在片中她與挖金礦的阿助(澎恰恰)產生感情,阿助卻在一次礦災中喪失,傷心的阿柔不顧名分地要供養他的牌位,但也決定離開這片無言的山丘。這可以說是楊貴媚從影至今,最重要的一次演出,在表演的技巧上面,無論是聲音或肢體,她都掌握到寫實的自然魅力,加上導演又賦她宛如「大地之母」般的象徵意義,更增添其表演的厚度。這也是她第一次入圍金馬獎,但是從當屆評審的品味走向來看,這類本土、親和的表演,顯然不受青睞。運氣比較差的澎恰恰,連入圍的機會都沒有,而就算楊貴媚的表演層次是如此超越其他對手,還是敗在演技出現明顯瑕疵的陳令智(《浮世戀曲》)手上。不過我們也安慰她,連爐火純青的文英「阿姨」都不可思議地輸了,可見問題不在演技,而是出在彼此觀影品味的差距上。
楊貴媚在金馬獎頒獎典禮當晚強顏歡笑了好久才淚灑後台的委屈,令人印象深刻。傳說中影為了彌補,一直想為她量身打造一部戲。基本上這個想法太一廂情願,如果楊貴媚要成為「好演員」而不是躍為「偶像明星」,她是不能枯等機會的。而且她在《無言的山丘》精采的表現,適得其反的話,說不定還更限制了她的戲路。
所以,參加李安《飲食男女》的試鏡,爭取演出迥然不同的角色,楊貴媚走對了!
雖然,如果要在雞蛋裏挑骨頭,楊貴媚演郎雄的「親生」女兒,語音上顯然難以服人。但是她用喜劇式的表演,來詮釋那位老處女的大姐,卻出現了令人驚喜的演技幅度。楊貴媚也能演現代女性?楊貴媚是能演現代女性,而且演得很好。彷彿在不落痕跡中,她就把大家對「阿柔」的記憶給轉換掉了。當然,這還得歸功蔡明亮的《愛情萬歲》。
看過的人都在討論楊貴媚在片尾為什麼要哭這麼久,我在看的時候卻暗自驚訝這個演員可挖掘的領域和肯被挖掘的勇氣。蔡明亮說過楊貴媚太有技巧,她可以給你一到十各種演法,而導演要做的,是選出那個合適的,但不要讓它太過。楊貴媚虛心接受了,她也不計較這個角色原本是寫給金素梅的,她相信導演要她,就知道怎麼用她,甚至讓她進步。《愛情萬歲》讓她成為現代都會女性的最佳代言人,無論是穿著窄裙在電線桿綁廣告招牌,或是舔陳昭榮胸部那場大膽表演,甚至在浴缸、在馬桶,她都能恰如其分。這使得她最後的宣洩不必是戲劇性的理由,而是對生活的感觸交集。
金馬獎又沒肯定她這次的進步。
「沒關係,還有機會嘛!」儘管失望,卻充滿好演員應有的自信:不再靠運氣,我有實力。
楊貴媚對於「電影演員」有了更廣義的認識與體現,是她接了《寂寞芳心俱樂部》的「配角」,演白冰冰辦公室愛「八卦」的同事,每天等著愛情降臨,卻沒有太多好運。說她是配角,是因為這個雞婆、神經質的角色,主要是用來對照白冰冰的呆板,並暗暗地帶動慾望出軌,不可或缺是真的,但發揮的時間不長,儘管如此,楊貴媚還是參加大夥的集訓,並且頂著一付時髦的髮型和服飾,演好這個期待愛情的女郎。
演完《寂寞芳心俱樂部》,她立刻加入了《在陌生的城市》,據說她在本片的表演,比《愛情萬歲》更大膽。大膽並不等於演技,楊貴媚執著的是要把她的技巧與歷練,透過這些導演的創意,賦予新的生命,所以她不要自己先局限起來了,那麼連進步的機會都可能被自己推出去。所以她勇於嘗試,盡力開拓,然後等大家來評鑑。
這天下午,她突然收到輔大電影社頒給她的「一九九四年最佳女演員」,雖然只是一張同學親手設計的獎狀,她卻煞有其事地收進包包。每一個肯定,她都珍視;還沒來的,她會用不斷努力的成績,等它。
謝獻堂可遇不可求
《寂寞芳心俱樂部》的男主角謝獻堂,從來沒有正式表演的經驗。
那麼怎麼會找上他呢?
「大概我和小龍一樣,都是看起來閒閒的,沒事晃來晃去的那一種。」
其實他和導演易智言的認識,是因為參加了幼獅辦的電影營,他是學員,易智言是講師。或許是他很唯心,而且自成一格的電影觀感,讓易智言注意到他;或許是他那副有點桀傲的氣質使然。這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的銀幕新人,自嘲沒有一張明星臉。個性,倒是相當足夠的。
事實上,他也是去聽了「電影年」的課,才對拍電影有了一些概念。當易智言準備要拍《寂寞芳心俱樂部》前,把劇本給他看。謝獻堂形容易智言的劇本不是靠文字對白吸引人的,而是那種似乎可以看到的場景、影像,和其中的趣味。
問他當時看過劇本,意想中會被找去做什麼呢?
「我原本以為是場記之類的,邊跟邊學嘛!但是我最想做的是錄音,我有一個高中時代的同學在跟忻師父當學徒,攝影機我根本不懂,錄音我倒是很感興趣。」
結果,當上了男主角!
照理來講,第一次當男主角,又跟白冰冰、楊貴媚這種有經驗的
明星合演,壓力應該很大。但是從謝獻堂口中說出來的答案,是「沒有壓力」。
「跟她們需要什麼壓力?冰姐和貴媚都是大明星,我又不必要跟她們拚,也沒這種心,哪來的壓力?」
蠻像「新新人類」選擇信仰自我的觀念。謝獻堂某些的率性,還真的有「小龍」那種味道。但是他又不是囫圇吞棗地把自己套到角色身上。「小龍」這個角色,很獨立,有點自戀地耍酷,但是在道德上似乎有著連續性的不純潔。非關片中的同性戀行為,而是他類似慣竊的舉止,從錢到蘋果都在內。
「小龍不是一個慣竊,有時候是一種促狹,有時候是迫不得已下的巧合。就拿他偷錢來講好了,剛開始他也沒有偷,只是經過那間先前去過的油漆屋,再進去晃晃罷了。他看到皮夾,拿起來看看而已,但是油漆工人一旦出來,要是看到這幅景象,非賴定他偷錢不可,所以在誤會發生前,他只好立刻停下這個舉動,荒亂間放入自己的口袋離開,免得愈描愈黑。但是當他出去再回來時,看到油漆工人帶著警察,正在敲他的門,他只有不回去了,找人又找不到,才乾脆豁出去,直接去公司撬開出納的抽屜。他不是一個慣竊,而是在陰錯陽差、許多因素的累積下,成為罪人。你記得有一場他在外面遊盪,停下來吃冰,還一邊逗旁邊小孩玩的戲嗎?還有跟女主角道歉的樣子,哪裏是個必然的壞人?」
從這裏看謝獻堂對他的角色確實有相當深的體認,而且他的觀點也十分契合易智言在《寂寞芳心俱樂部》整部片子裏所流露的包容。至少,易智言的慧眼,找到了一個「懂」得自己角色的演員。而謝獻堂本人的某些率性與獨特,會讓他激烈地用「起雞皮疙瘩」來形容他對《悲情城市》和《多桑》的感動,卻對一些時下受推崇的,直接表示不以為然。
他還說小龍的掙扎,有些在完成的電影裏已經看不到了。比方他和另一個男孩小高,有一場床戲,那場床戲排了很久、很彆扭,才一點一滴地想出來「玩耳朵」這樣的調情怪招。早晨起來還有一場戲,小龍從浴室出來,叫小高起床,小高不起床,他就自己綁好鞋帶,撂下一句:「記得把門帶上。」就準備出門,此時小高轉過頭來告訴他:「我再打電話給你。」小龍只回了:「隨便。」但是當他下樓,沒走幾步,又轉過頭,對著已經關著的門輕輕說了一句Byebye。謝獻堂把小龍面前一個樣子,什麼都沒關係,但心裏其實掙扎得很,描述得好生動。但早晨這場戲被導演剪掉了,片子太長(第一個版本有二小時三十分,但公司要求在兩小時內),可惜了。他倒是「沒什麼」地表示剪這段比較不會影響整體。就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小龍一樣,其實是在乎的。
我親自到過拍片現場看謝獻堂正式演的第一場戲,是下班後和白冰冰在超市巧遇的情境。只有兩場戲讓他有過「怯場」的感覺,一個就是這場。因為第一回上鏡,圍觀的人又多,讓他也緊張起來。另外一場是gay bar的戲,也是因為人多才讓他不安。但是重來最多的一場戲,卻是他初闖進油漆房屋那次,這是他第一場自己一個人的戲,連續NG了十二次,一直被說走位不對,好沮喪。工作人員卻安慰他:陳昭榮拍《愛情萬歲》的時候,連續NG過二十九次,想破紀錄還早。
不過就算NG了十二次,苦的是心裏,他要做的還是在那裏走來走去而已。比較之下,最後偷錢事件東窗事發,他被警衛在停車場追趕的那場戲,雖然只拍了四遍,卻是最要命的。
那天,他穿著硬鞋和緊身牛仔褲。剛開始,導演要攝影機固定不,由他從這邊跑到那邊,再從那邊跑回來。後來改成吉普車在前面拍,他在後面跑。每次將近二千公尺,四次跑下來,也有八千公尺。跑到第三遍的時候,負責追他的警衛都已經跑不動了,而我們的男主角不僅要繼續跑,臉上還要露出那曖昧的笑容。當天從晚上十點拍到隔天早上七點,不待製片送他,他決定趕快回家躺下,以免掛了。
這麼努力拍,有沒有不滿意的部分?
「有啊!我出場的第一個鏡頭,光不對,景不對,那個表情也不對。」
這場戲可以說是歷經千辛萬苦找場景,找來找去,最後還是回到了中影樓上的三一公司。導演刻意在辦公室的屏風貼上貼紙,希望謝獻堂一路走來的時候都看不清楚臉,待鏡頭一帶到,「真相」大白,會產生特殊效果。
什麼效果?白馬王子嗎?結果有人說看起來像「昆蟲」。
謝獻堂從小到大,還沒被人說長得像蟲,沒想到竟然毀在他的「處女鏡頭」上。幸好是「漸入佳境」,他最喜歡的,正是最後搶錢那場戲。他被白冰冰打了一巴掌後,猛然衝上去嚇白冰冰的演出,可能是整部電影當中,最能表現小龍那股又詭異又純潔的特質。他自己演的時候,也覺得全身顫抖,很有感覺,好像真演到「戲」了。
第一次演電影就當男主角的機運,可遇不可求。謝獻堂對自己未來在電影圈發展的可能,也用「可遇不可求」來回答。他說有自知之明,既沒有明星臉,也不是什麼都能演。況且還要看劇本是否有趣,和導演信得過嗎?
你瞧,又是一副「新新人類」的跩樣!
高建國、裴緹
孵一顆電影蛋
高建國、裴緹懷抱電影夢
《寂寞芳心俱樂部》的片頭字幕「特別介紹」了三名新人,除了謝獻堂以外,飾演謝獻堂一夜情人的高建國,以及演白冰冰的女兒的裴緹,也都沒有過演出經驗。
易智言打從一開始就堅持片中幾個年輕角色一定要用新人,國內年輕的演藝人員(尤其是歌手)雖多,但是他們既有的形象顯然會令角色不可信。結果,從經紀人那裏,他看中了在劇校學文武場的高建國,並從藝校幾個有潛力的女學生當中,挑中了裴緹。只不過是經過簡單的試鏡,易智言更信任的是和他們談話時發現特質,還有自己敏銳的直覺。
小高最「重要」的一場戲是和謝獻堂的床戲。對小高而言,這場戲難在他必須主動先說話,來帶動氣氛,但同時,他又必須表現單純、青澀的氣質。易智言相當擔心同性戀床戲會流於噁心或好笑,所以處理得也分外謹慎。但是正式講台詞的時候,卻發現做不出來想要的感覺,於是易智言要大家放鬆下來,隨便聊聊。「對一個你喜歡但剛認識的人,會說些什麼?」往事囉!自己的往事,尤其是那些可以說嘴,而且對今天沒有殺傷力的。
高建國、裴緹
在這種氣氛下,小高突然說了一段小時候念劇校頑皮的經驗。他有一把鎖,想拿鎖來做些事情,於是就把學校廁所的外門給鎖上,害大家那天都上不了廁所。講的時候,還一副得意的樣子。很奇妙的,這個東西就流洩到電影裏頭,變成了小高按照謝獻堂給的住址找來時,在一個深夜的街頭,突然遇到很多年沒見到的同學,那是一種令人對因果的必然感到疑惑的詭異。後來當他躺在床上,說著:「如果不是停電,我不會去那裏;不去那裏,就不會認識你;不認識你,就不會三更半夜還在街上晃盪,不會遇到我的同學……」該感謝電力公司嗎?還是崇敬起那股摸不透的力量,把人跟人牽扯在一起?這場戲就這麼成了。
大夥公認小高這場戲演得非常好,年輕的臉上流露著一種夾雜著不可思議與感動的神采。尤其就一個新人來講,他這四、五分鐘的獨白和表情,可以說是超水準。易智言就認為小高這個角色,是全片裏面最完整,最沒有遺憾的。
拍完《寂寞芳心俱樂部》,小高還拍了一支廣告,然後就高唱「從軍樂」了。
「小美人」裴緹會令人想到許多「日本新電影」裏的「怪女孩」,我不是指她本人,而是演出的結果。易智言特別設計了一些奇異的情境,譬如她藏起英文老師喝過的可樂易開罐,然後躲在巷子裏,自我陶醉地喝它一口;或者是當媽媽慎重其事地問她「到底有什麼問題」(指的是感情、心理的),她卻緩緩攤開參考書,指著那題「一個乾電池,負極……」給媽媽看,諸如此類。這個令人又好氣又好笑的少女,人前冷冷的,私下一個人卻會做出「無語問蒼天」的模樣,怪得有趣。
但是裴緹說她並沒有這種經驗,她國中念的是女校,又規定住校,所以她必須去揣摩,除了看一些女學生的電影,導演還特別教她去看《阿飛正傳》裏演員的眼神。裴緹的悟性極高,雖然沒有演出電影的經驗(她還擔心在學校受的舞台訓練會太誇張),又要詮釋一個怪怪的角色,卻鮮少失誤。只有一場戲,是她撞見媽媽穿鞋子準備出去,當時蠻晚的,她像是抓到把柄一樣,大聲叫爸爸,結果馮光遠一出場,她就忍不住笑場,而且連續NG三次。第一次,所有工作人員也跟著笑出來;到了第三次,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問她為什麼那麼好笑,她也不曉得,只是一看到馮光遠的臉就想笑。倒是易智言看出了端倪,馮光遠大概還不曉得自己演戲時有嘟嘴的習慣。
裴緹非常喜歡這份工作,除了演戲,她還想知道場記在幹什麼?為什麼要用這個顏色?這種場景?幾乎每一天都讓她印象深刻。
問她拍這部電影,有沒有什麼遺憾?她竟然說:「沒被打到,好可惜!」
被打?原來有一場她和媽媽衝突的戲,媽媽追問她,她剛才說的「我帶什麼東西上床要你管!」是什麼意意思,而她頂了一句「我又沒管你帶什麼上床!」原劇本在僵局之後,媽媽打了她一個耳光。後來討論的時候,大多數人覺得打耳光太誇張了點,母女口角還沒到這種撕破臉的地步,所以取消了打耳光這個動作。裴緹沒被打到,好像有點不甘心似的,她覺得打下去比較有張力,已經懂得從演員本位想了。
目前,裴緹已經從藝校畢業,還跟唱片公司簽了約,當下,出唱片的確是進入演藝圈最容易的方法,但是斐緹老實說,她還是比較喜歡演戲,尤其是演電影。如果能夠讓她再選一次,她會選擇當「演員」,而不是當「歌星」。
「易」言不合(II)
聞:白冰冰表示你特地為她寫了這個劇本,但是在她正式接演前,一直傳說張小燕是內定的女主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易:最早確實是為白冰冰寫的。不過那個時候是打算拍成電視單元劇,後來沒有拍成。等到這個劇本變成中影的案子後,公司建議請當時正巧有段時間沒在主持節目的張小燕復出,我也同意了,但是張小燕一直沒有確切的答覆。當獲知可能要遞補輔導金,必須即刻開拍時,張小燕也不在國內。當時我提議找白冰冰,她也欣然接受,女主角就此敲定。這當中也考慮過幾個不同人選,但是轉啊轉,最後還是回到白冰冰手上。
聞:我覺得白冰冰的演出相當成功。但是說實在的,這個角色跟她既往的形象一點都不合,你不可能拿這個死心塌地的處女作開玩笑,必定有程度上的把握才會決定。你如何看出她的潛質?又或你是怎麼挑選演員的?
易:只要這個人讓我覺得有趣,我願意在他身上花功夫,我常常就能研究出來什麼東西。當然這個講法是很主觀的,但這個主觀常常應證出來也對,不管是在朋友身上,工作同仁,包括這次演員,都有這種現象。
我覺得白冰冰非常有潛力,她是極少數可以貶自己不貶別人還可以很流暢地講完話的主持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潛質。而且我是個非「皮」又非常「痞」的人,喜歡違反典型來做卡司,加上白冰冰意願也高,沒有什麼難以決定的。
聞:你對她的演出評價如何?
易:我覺得還可以更好。這不是針對她而講,因為編導、甚至攝影、燈光,都可能要對她的演出成果負責。而我的意思是:要白冰冰演到這樣,其實不難。只要教她不要「多戲」就可以。
聞:你這套方式有點像蔡明亮指導楊貴媚演《愛情萬歲》時候用的,就是對極具「技巧」的演員加以節制,甚而只挑選他們演技中的某一部分用在電影上,擇其合宜。不過蔡明亮不需要演員太清楚他在「演」什麼,你卻希望演員很了解他演的角色。
易:我希望大家都是藝術家,都主動地動腦筋,這部電影拍出來不只是易智言的而已。拍電影應該是多種工具的書寫,導演、演員、攝影、剪接,一堆東西同時在那邊書寫,這個過程應該是活的。聞:選擇楊貴媚演出片中最摩登、最神經質的角色前,你看過《飲食男女》和《愛情萬歲》沒有?
易:沒有,但是我看過蔡明亮拍《愛情萬歲》的現場,發現楊貴媚有一種女性的不安全感和天成的魅力,我相信她可以演好片中這個難以安身立命又不時想引起注意的女人。原來我的劇本把這個角色寫得更三八一點,但是楊貴媚還多了一些陰柔,劇本也因此做了一些修改。
聞:我很喜歡她在片中幾場呱噪後突然靜下來的那種瞬間,不膚淺,還留一個夾縫讓你去同情她的苦衷。
易:她也說很喜歡這個角色。
聞:前面你還說過喜歡用違反典型的卡司,所以用了白冰冰和楊貴媚,為什麼幾個年輕角色又堅持選擇新人呢?何不讓一些年輕偶像來顛覆一下?
易:像王家衛用金城武嗎?我用白冰冰,主要還是她有這份潛質被我看到,而且她也願意改變。我懷疑會有偶像願意來演我片子裏的同性戀或戲分不多的配角,就算願意,也不見得比現在用的這三個新人出色。況且如果全採白冰冰的模式,效果反而會被抵消也說不定。
聞:有可能把謝獻堂、高建國、裴緹培養成班底嗎?如果你還繼續拍片的話。
易:如果他們還想拍我的電影的話,我很樂意再跟他們合作。他們都肯學習,而且表現都令我滿意。
聞:裴緹說集訓時你就常放錄影帶給他們看,我看她喝可樂、做功課時候的一些自我陶醉的表演,很有八、九○年代日本年輕導演作品裏的味道。
易:對。
聞:但是她說你也放《阿飛正傳》給他們看,想他們從裏面學些什麼?
易:不見得是外形或舉止,應該是氣質吧。
聞:怎麼會想到找馮光遠來演白冰冰的老公?
易:剛開始我找過吳念真,還被罵,以為我在開他玩笑。也想過李安,他很適合那種看起來乖乖的,有發展外遇潛力的丈夫,不過那時候他在忙的,你也曉得。突然有人提議馮光遠,我覺得不錯,就找他啦!
聞:他就這麼答應?
易:是啊!可能他也覺得有「挑戰性」吧!看看自己和白冰冰兩個像南極、北極的人,能弄出什麼名堂。
聞:蔡詩萍是另一個「文化卡司」。
易:他適合,他非常適合台北九○年代的自戀。
聞:所以你讓這個英文老師的角色甚至有點得意地回應學生對他的愛慕,但是又刻意地拍他的褲子、手錶,而避過他的臉,鏡頭很自
覺,也很「調皮」。
易:你覺得其他角色呢?
聞:潘儀君那場在別人家裏摸摸蹭蹭、最後還把蘋果吃掉的戲很特別,表演的節奏也很好。從連續劇開始,我就覺得她的表演令人感覺「舒服」。可惜篇幅不多。
易:那場戲在看毛片的時候,被認為是最好的一場。
聞:婆婆(唐如韞)沒話講,雖然她的「獨角戲」到最後三分鐘才有,但是她吃飯、敲門、打電話的動作、神情,我想是找不出缺點吧!我以前就好喜歡她在《童年往事》帶孫子找梅江橋,還有表演丟芭樂的樣子。所以整體說來,你這部電影雖然沒有什麼椎心刺骨或驚心動魄的表演(也不需要),但是水準很整齊,也不乏靈光乍現的時刻,套用你前面講過的,至少表演的基調一致。
易:謝謝。
聞:不謝。(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