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沉默——劇場與詩
鍾喬
為什麼是「如影而行」?相信有人會問;又或許,稍稍熟識的人會說:這不也是和紀錄片相同名子嗎?對的,幾多年前,客家電視台的黃鴻儒為我和劇團拍了一部入圍「金鐘獎」的紀錄片,就是用這相同的名子。
這個影,是2007 年劇團為了遠赴亞維儂藝術節製作一齣稱作「影的告別」的戲,從而引申而來的。我很潛心於魯迅在這一篇稱作「影的告別」的散文詩中,所表現出來的世界。
他先說自己彷徨於光明與黑暗之間;而後又說,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寧可在黑暗中沉沒。
最後他終於說:「我願意這樣,朋友─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這將近三十年來,每一回讀到魯迅這篇散文詩,心情都格外忐忑,也就是在這上上下下的拉扯與矛盾間,有時試圖平靜下來,整理心緒;更多時候,卻有一種莫名的翻騰,在內裡激盪。其實,影,這跟在人身邊,卻永世不發聲的隨身形態;它,不模仿人;也不被人所正名或泯滅。揪人心之處在於:它,有自身沉默存在的時機和情境;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這便也是影的獨到之處。若只是將它解釋為:偷生而苟活,都不免因道德判斷而廉價了。因為,光明與黑暗,都只代表兩種絕對的價值;這就讓我想:那麼,相對的價值會是什麼?恰就是魯迅以學識和生命體會的影的存在。相對,帶來的是人在變革行動過程中的矛盾;也因為這矛盾推動了行動的進程。這樣的思維回到影本身,就提醒了將戲劇作為文化行動表現的人們,在舞台人物展開行動之際,並非處在理想化的絕對狀態中,其人其事的性格因而經常和他的行動,在有形無形間發生了矛盾。這矛盾,便是影的相對性,也是影的掙扎,驅動了舞台上的事件與人物,和舞台下的觀眾激盪出相互觀看、質疑、對話與辯詰的歷程。
可以說,當我從魯迅的影認識到布萊希特在敘事劇場中的矛盾時,劇本寫作在很多時候都不免和文化行動產生關聯。劇場在哪裡呢?美學在哪裡呢?這些問題浮現之前,在我腦海中先浮現的,必然是現實在哪裡?問題與意識在哪裡?
我是這樣開始了劇本的寫作,一晃匆匆多年歲月奔逝。轉身回去俯身拾起劇本中創造的種種人物、情境與主題,都不是單純為滿足寫作的欲望而展開的;相反的,是在針對一項文化行動與現實的辯證,進行探索與追究。這時,免不了要動員「美學性」和「民眾性」;動員,是一個動詞,不是名詞,也無法很快轉作形容詞來看待。所以,便也出現不盡然與初衷完全能謀合的狀態。
劇本與詩的寫作,入徑不同,出口也全然有別;很神奇的是,詩,是劇本的至高境地。如果能在超越語言也涵蓋語言的表現上,劇場都有詩的質性,便也掌握住了戲劇的矛盾性特質,這是從相對出發,想在絕對上達成的狀態。對我而言,通常無法企及,雖然,不免對這樣的劇本書寫有深刻的嚮往。
話說回頭,詩當真可以是一種較為個人的寫作,無論有多少社會投射或倡議存在;說穿了,詩可以僅僅是詩人的夢魘或囈語,如果不僅僅只是閉門造車,而更涉及人對特殊時空下的特殊事件或情境的書寫,都可以孤單站在一處風起的沙丘上,感到精神上的沉落或上升;然則,劇場很難只在劇作者內在迸發一切能量;至少,對於像我這樣,當一個人物的一句話在一場戲中發生時,作為寫作者的自己,已經在腦海中過濾了可能發生的場景:關於那個登場說話的人物,是一個人站在舞台上嗎?如果是,那意味著什麼時與地?他的身體,或有可能在這時與地上,表現當時的恐慌或驚喜,又或單純只是沉默呢?……
有一次,寫不出劇本中任何一句台詞時,我問自己:戲劇什麼最難?我原本就只是問問……沒想空氣中竟像似浮現出我的聲音,說是:「沉默最難。」我理解了!在戲劇中表現沉默最難;我想,在詩裡也一樣,最難寫出來的詩行,是沉默的詩行。
沉默,最難。在劇場裡;或許,在詩裡也一樣。但,我們必須在劇場和詩裡,都學會經久的沉默帶來的力量。沉默,則逆光行;沉默,則逆風飛;沉默,則身體裡運生的抵抗,恰在轉化為一種變革的驅力。
這都是我至今無法形成的戲劇能量與行動;我只是走著,在一個潮濕的雨夜,在一條失去路燈的街口,撐著一把不那麼頂得住雨水的傘,連走帶跑闖進一條叉路,迎上前來的竟是一家堆滿舊書、煙塵滿佈的二手舊書店……書店裡,走出來一個沉默的男人,記憶像在他深邃探索的眼神中,從另一個時空的舞台上浮現。有時,卻又像似這人物脫落的半張臉,靠著相互的追尋,讓遺失的另半張臉重回人物身上……。
沉默的男人,終於準備開口說出故事來。文字,形成劇本的章節與人物還有情境……或許一首詩的幾句分行。然而,沉默早已在劇本之外形成劇場的身體行動……。
劇場,很當下;除了表現上如此,內涵上也是。對吧?是不是它永遠在探究,而不願給出答案!是嗎?它,不願,為何呢?或許,要在每一瞬間和觀者共同交錯視線。劇場裡,通常舞台上是被看;其實,觀者才是被看的對象。對吧?觀與覺如是有了辯證。
如是,恰如莊子在〈齊物論〉中所言:「罔兩,即影子外圈的淡影,問影子說:剛你行,現又停;剛你坐,現又站,你為何總無堅定之己見呢?影子回答:我又怎麼知道何以如此?」
影子有說等於沒說,因為它只有提問,而沒有答案。
這,也是劇場,為何如影而行嗎?我想是吧!
請你來翻閱這本全都曾經或將再次在舞台上登場的劇本選輯——如影而行。本書出版,特別感謝遠流出版公司王榮文先生的大力支持;華山1914 的林璞,還有淑正主編,謝謝。
最後,我想向這劇本選輯中和我一起共同工作過的夥伴,幕前幕後或者合作書寫的作者,表達深深的謝忱;沒有你們,何來劇作由文字轉化為劇場的每一瞬間。這一晃,就數不盡的時間過去,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都形成我們共同行動的恆久。特別是柯德峰創作的這幅版畫:《記憶》。出自共同創作完成《闖入,廢墟》這部戲時的精心刻畫;但,其實它又已超越那刻畫的精心,成為我創作劇本三十年來,稍縱即逝卻永恆的時間感─—記憶。
我當然想起陳映真老師,1990 年,因為老師的引介,我走上了亞洲民眾戲劇的道途。重新踏上第三世界戲劇的征途,並邁出劇場作為文化行動的里程。無悔,對未竟之業,卻也深深感到慚愧。
抵抗的武器,精神的密碼
──為《如影而行──鍾喬劇作選輯》而寫
鍾秀梅(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
《如影而行──鍾喬劇作選輯》選錄了詩人、劇作家和導演鍾喬及其劇團夥伴二十多年來勤奮不懈的劇本創作。在這本選集中看見了「劇場」的希望,就如同正夯的德籍韓裔哲學家韓炳哲所言,新自由主義市場魔輪不斷拒斥與剝削他者,只有在與他者相遇、探訪、傾訴、呼喚,建立其對話的關係,藝術與詩歌才能扮演開放的言說與空間。
選集中再現的眾多他者,有《敗金歌劇》中的遊民高捷、街頭藝人月姬、小鳳,《潮喑》中的大陸妹史秋菊,《女媧變身》中患癌村民……這些人的身世與遭遇,凸顯了本土化權貴三位一體:新右派、國族主義和「歸屬一代」(美麗島世代、野百合世代和太陽花世代)身份認同政治的假象。如同《敗金歌劇》中的一角林香的扣問:「早上醒來,這世界是個大市場,中午開會,官場早已買通市場,所以,該怎麼辦?文明的、民主的、自由的,有一張選票的各位,你們說該怎麼辦?」
「廢墟在內戰雙方的炮彈攻擊下,變得愈來愈複雜……」《闖入,廢墟》中的內戰廢墟,有NGO菁英人才、軍火商、民主派的和平使者,他們假新自由主義之名,慢慢恢復成「自由堡壘」,容不下異質、社會主義、革命者的歷史記憶。這個島嶼命運變成法國哲學家布洛薩(Alain Brossat)所謂的「一個堡壘、一個精神洞穴」之泡泡幻影。
布洛薩長期觀察這個島嶼,他認為這個泡泡的形成是源於消滅了異質性的他者。因為「個體性不斷受到威脅,不得不融入由同質性和緊密性所組成的共同體;堅持表現出差異的主體,他的古怪會受到威脅,成為驅逐或犧牲的對象,這些都是打著群體凝聚力的名義來捍衛其完整性。」
我們讀到了選集中,「叛國嫌疑犯囚禁的詩人」的不安靈魂遊蕩著,告知歷史和即將來臨的風暴。正如布洛薩的擔憂:「這並不是非常動聽,你可以在今日的台灣清楚地聽到這些,在這裡作為一個島嶼──群體,目標是在唯一的符號下進行同質化,在獵巫的氛圍中,會出現『第五縱隊(祕密地支持敵方)』、『臥底』、『破壞者』、『外國特務』的聲音等──新麥卡錫主義中台灣版本的可怕群體。」因此,這個島嶼不再是文化的十字路口、交會點,或者地理與物質活動的中繼站,有可能再度成為「廢墟」,精神的廢墟。
也許《戲中壁X》和《到南方去》是島嶼前途的答案與解方。《戲中壁X》連結記憶與想像,表現日據時代與戰後初期左翼劇作家簡國賢的創作與劇團生涯,以及轟動一時的《壁》的傳奇,揭露殖民時期階級社會的暴力,點燃反抗的引信。《戲中壁X》之後的創作,有《范天寒和他的兄弟們》;之前的2007 年,有參照陳映真小說《第一件差事》的《另一件差事》。這三部作品演出過程的世代對話,完成了解放政治的歷史記憶傳遞的意義。也獻給了戰後左翼行動者們、民族解放作家如陳映真,他們的生命實踐與創作在冷戰意識形態與行動肅清的「廢墟」中彷若浴火鳳凰,為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的人民民主運動注入新生命。
《到南方去》延續著鍾喬的「第三世界主義」思考與革命出路的尋找。劇本中流水、倒立、阿莫三人角色,已經卸除了到底是知識份子、左翼青年或學生的身份,他們就是普通人,但是普通人的歷史記憶聯繫到台灣八十年代以來的人民運動中,他們的對話仍具有號召力,例如:「世界其他地方召喚我貢獻力量」、「我關心的是當下與個人,如何與革命的共同發生關聯」、「他想在未知中創造歷史;創造與他共浮沉的、被剝奪的人的歷史」等等。而同世界聯繫的革命資源為何?讓我們重讀切.格瓦拉、聶魯達與墨西哥〈查巴達〉的蒙面騎士馬科斯吧!
《江湖在哪裡?》的發表早於新冠爆發,劇中病毒的意象不再是虛構,而是現今人們習慣與之共處共存的日常。然而,《江湖在哪裡?》暴露的是龐大農村生活受制於農企業跨國公司從植物DNA、種子、技術,乃至水資源的控制。另一方面,異化的文化產業又為水鄉的逐漸凋零打上安非他命,是該「撕去神聖的謊言的時候」。
《如影而行──鍾喬劇作選輯》中巨大能量的「她(它)者」,也是參與在每一部劇本中的女性智者,她們始終具備著巨大的內在能量,來應付接踵而來的危機,特別是當垂死的帝國在歐亞大陸收編女性菁英充當門面時,她們知道該如何守護!她們抵抗的武器還不能公開!密碼就在此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