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
我又在甲板上遇見她了,立在船邊,身子靠著鐵欄杆,望著那海。我們已經有三天不曾看見陸地了。在我們的周圍只有藍色的水,無邊無際的,甚至在天邊也不曾露出一點兒山影來。陸地上的一切對於我已經成了過去的夢痕。藍色的海水在我的眼前展開。海水一天變換一次顏色,從明亮的藍色變到深黑色,這告訴我們:夜來了。對於在海上的我們,夜和日是沒有多大分別的,除了海和天改變顏色外,在夜裡,空氣雖然比較涼爽,但是躲在艙裡依舊很熱。而且我的心裡燃燒著一種渴望,所以我不能夠早睡。她似乎也是這樣。我已經這樣地遇見過她三次了。這一晚比前兩次更遲。水手們也已經睡了。除了船搖動、風吹桅杆的響聲,再沒有別的聲音。不,不能說沒有別的聲音,因為海水還在船底下私語,偶爾還有腳步聲輕輕地從艙裡送出來。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她靠著欄杆看海,我站在甲板上望星星,不僅望星星,還看她,看她的頭髮。海漆黑得嚇人,漆黑得連白沫也被它淹沒了。我從天空把眼睛移下來的時候,我只看見一片黑色。她的服和海水是同樣的顏色。只有在頭上閃耀著金黃色頭髮,使我記起了星光。我又抬起頭去望星星。天空是深藍色,上面布滿了星星的網。這網緊緊地蓋下來,蓋在我們的頭上。星星在網眼上搖動,好像就要落下來一般。我曾幾次想伸手去摘下幾顆星星,因為它們離我太近了。看著星光我又想起她的頭髮,我便埋下眼睛去看她的頭髮。
她依舊不說話,甚至不曾動一動身子。她只顧望著海,我不知道海裡有什麼秘密,值得她這樣久看。於是我也走到船邊。我慢慢地走著。我留意著她的舉動。我想她聽見我的腳步聲也許會掉過頭來看我。那時候我就會看見她的臉和她的眼睛了。我想看她的臉和眼睛,不僅因為我想在那裡看見星光,我還想從那裡知道海的秘密和她的秘密。
在這樣的黑夜,一個穿著與海同樣顏色的衣服的女人,頭也不回地望著海。這決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我走到了船邊,我也靠欄杆站著,離她不近,但也不遠。我留意她的舉動,可是這並沒有什麼用處,因為她依舊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好沉靜的女人!看她這個樣子,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一個人和一個海,此外的一切都不存在。我失望了,我知道我再沒有別的辦法探到她的秘密了。但是我還不能不偷眼望她。我咳嗽,想引起她的注意。然而這也沒有用。她好像已經死了,或者成了化石了。
我又把身子向她那邊移動了幾步。她依舊不動,而我卻沒有勇氣再移近些。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冷氣,好像她的身子被冷氣籠罩著,或者冷氣就是從她的身上發出來的。我不覺驚疑起來:她究竟是不是一個人?在一個短時間內我甚至以為她是一個海妖,雖然我以前並沒有見過海妖。但是過後我又覺得自己想錯了,因為在日裡我曾在飯堂裡見過她,固然我不曾看清楚她的面貌和眼睛,但身材、背影和衣服我卻記得清楚。一定是她,她也許是一個寡婦,所以會有這種奇怪的舉動。
她這樣地看海,這卻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我是一個老於航海的人,可是我卻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如此地愛海。是的,一個年輕女人能夠默默地對著海過了這麼長久的時間,我簡直想像不到。但有一件事卻是十分確定的:她和海之間一定有過什麼關係,她的秘密和海的秘密是連在一起的。我從她的身上無論如何探不到她的秘密了。我便埋下頭去看海,我想我或者可以探出海的秘密來,而她的秘密又是和海底秘密有關聯的。
我一旦埋下頭,眼前的景象馬上就改變了。海,我素來熟識的海這時候卻變得陌生了。我只看見一片深黑色,但這不過是表面的顏色,漸漸地顏色變得很複雜了。好像在黑色下面隱藏著各種東西,各種活動的東西。深黑色的表面在動,它似乎有一種力量使得我的頭也跟著它動了。我要定睛看著一處,但是我的眼光一落在深黑色的表面上,就滑著滾起走了。複雜的顏色不住地在我的眼前晃動,但它們永遠突不破深黑色的表面,所以也永遠不能夠被我的眼光捉住。
我的眼光繼續在這表面上滾著,我彷彿聽見了它的聲音。於是這表面突然跳起來,張開口就把我的眼光吞下去了。隨後它吐出一些白沫來。我略略吃驚,過後又投下新的眼光去。
海不再像先前那樣地私語了。它現在咆哮起來。它的內部似乎起了騷動,它的全個裡面都在顛簸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的我的眼光便不能夠在那上面滾動了。海面到處都張著口,眼光一落下去就被它吞食了,從沒有一個能夠回來告訴我海的秘密。
海在咆哮了。它不能忍耐地等候著它的俘虜。我的眼光自然不能夠滿足它的欲望。它是那樣地激動,那樣地飢餓。它好像在表示它已經好久沒有找到犧牲品了。它跳動,它的口裡噴出白沫。它似乎不能夠再安靜地忍耐下去了。我突然感覺到一種恐怖。我看見它的口愈來愈張大了,而載著我們的這隻船卻愈來愈變小了。事實上這是可能的:我們的船會隨時被它吞下去。我的心厲害地跳動著。似乎有人陡然間傾了一盆冷水在我底頭上,我開始戰抖起來了,我甚至緊緊握著欄杆,害怕我的身子會被海先吞下去。
我畏怯地抬起眼睛去看。她依舊不動。她沒有做出一點害怕的樣子。她和海好像彼此很了解。冷靜的她和深沉的海一定是好朋友。然而奇怪的是海已經由私語變到咆哮了,而她還依舊保持著她的沉靜。如果我說海的秘密是在找犧牲品,難道她的秘密也是這個嗎?她也是在等候她的俘虜嗎?
我這樣問自己,我卻不能夠給一個決定的回答。我有時甚至害怕起來,我怕她也懷著像海那樣的心思。但過後我又想一個女人居然如此鎮靜,如此大膽,那麼做男人的我豈不要感到羞愧嗎?這樣一想我就勉強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了。我們依舊立在那裡,都不說一句話。她完全不動,我卻有時掉頭去看她,或者看頭上的星星。
星星漸漸地隱去了,這時候天和海成了一樣的顏色,天在我的頭上顯得很高了。船在顛簸的海上不住地向兩邊搖動,海開始跳盪起來,向四處噴射浪花。「還是回艙裡去睡覺罷,今晚上一定有大風浪。我這樣自語著,我又掉頭去看她。
她的身子似乎動了動,但是她並沒有掉過臉來看我。我的好奇心鼓舞著我,我漸漸地膽大起來。我又自語道:「恐怕是個俄國女人罷,西歐的女人沒有像這樣沉靜的。自然,這話是說給她聽的,我一面說著就把身子向著她那邊移得更近一點。
她並不理我。我失望了。我便把頭埋下去看海,心裡在盤算用什麼辦法打破她的沉默。
「喂!先生,請問你老是跟在我的身邊,是什麼意思?一個女性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這一著我倒料不到。我驚訝地掉過頭去看。這一次我看見她的整個面貌了。我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對望著。甲板上的黯淡的電燈光從側面射過來,正射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的大半邊臉。是美麗的面貌,眼睛似乎比海還深沉,額上幾條皺紋使面容顯得更莊嚴。此外再沒有什麼特點了。論年紀不過三十光景。「我想知道海的秘密,我是在看海。我低聲答道,我好像在對自己說話。
「海的秘密?你想知道海的秘密?她驚訝地問。她的眼睛突然發了光,顯然地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鼓舞著她,使她的眼睛會有這樣迅速的變化。但這是什麼東西,我卻不能夠知道。她把臉又一次掉過去望海,然後又回頭對我說:「這世間居然還有人想知道海的秘密!我問你,你為什麼想知道海的秘密?而且關於它你已經知道了些什麼?她急切地等候著我的回答。
我自問:應該怎樣回答她呢?關於海的秘密我一點也不知道,而且我想知道海的秘密,也無非為了想知道她的秘密。這是可以直說出來的嗎?我正為這件事躊躇著。她又開口了:「唉,你原來和別的男人一樣。你們男人都是一樣的平凡的、順從的奴隸,都是不配知道海的秘密的!她的臉色又變了,顯然她對我失望了,失望卻引起了她的憤怒。她好像在責備我:「從你們男人中間找不出一個偉大的人,只除了我的楊和那個孩子以及別的幾個朋友。然而他們已經死了。
她的嚴厲的面容和聲音本來是我所不能忍受的,但是她的全身好像具有一種力量,很快地就把我征服了。這究竟是什麼緣故,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惶惑地向她辯解我並不是順從的奴隸。
「是啊,你們男人都是奴隸!不錯,也許有一個時候不是的,然而等到別人拿機關槍和大炮來對付你們,你們就都跪下去了。她說著,眼裡射出火,兩頰變得緋紅,就在黯淡的電燈光下也可以看出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生氣,我以前並不認識她。但這時候我已經猜到一點了:在她的心裡一定有著一種可以撕裂人心的仇恨的記憶。我完全忘記了她的話裡所含有的輕蔑,我只想知道她的秘密。
「我已經看見過不少的男人了,她繼續說:「我希望在你們男人中間還可以尋出像我的楊,我的孩子那樣的人,然而結果我只找到一些奴隸,一個比一個卑劣,都只知道為自己謀利益。為了這個利益他們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信仰和父母。我把我的故事,楊的故事,那個孩子的故事告訴他們,只博得他們的哂笑。是的,我每次見著一個男子,我就要把這個故事告訴他,可是我從來沒有得到回應。我常常問自己:難道所有的男人都死光了嗎?難道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點希望了嗎?她說著把一隻手緊緊握著欄杆,用力搖撼。但是鐵欄杆一點也不動。她更是憤激了,這時候她顯出來她並不是一個冷靜的女人。她竟然是這麼熱烈!
我的感情也突然變了。我很想找話安慰她,也許我還想做點事情來表示我並不是一個順從的奴隸。可是我究竟做什麼事呢?「在這個世界上我找不到一個勇敢的人,勇敢的人都死光了!她憤激地說下去,並不等我分辯。「我努力過多少次,我又失望過多少次。每一次努力的結果只帶來更大的悲哀,貢獻更大的犧牲。在埋葬了我的楊以後,我又斷送了那個孩子的生命。還有許多的同情者至今憔悴在監牢裡。是的,我還活著,我活在漂泊裡;同樣那些屠殺者,占據者,剝削者也還活在歡樂裡!從前楊死在我懷裡的時候,我曾經對他宣誓要繼續實現他的未竟的志願!那個孩子死在我懷裡的時候,我也宣誓要完成他的未完的工作。我找不著那個孩子的屍體。然而海卻是楊的最後安息地。我的誓言也是對著海發的。海便是見證。可是從那時候起我又和它見過幾次面。它永遠這樣對我咆哮,而我依舊這樣孤零零地到處漂泊。我永遠這樣白費我的精力。她說到這裡就長嘆一聲:「海呀!你是見證。請你替我去告訴楊:我還活著,我還沒有忘掉他,我還要不顧一切,努力實踐我的誓言,一直到死!她就不再把頭掉過來了。
一個民族的大悲劇
我漸漸懂得她的秘密、她的悲憤的原因了。但是我不知道她的楊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我不曾聽說過楊這個人和他的運動。然而對她的話我只感到同情。我想找適當的話將這同情表示出來,使她相信我。我開始在思索。我漸漸地感覺到我的身體內部起了變化。我似乎不是先前的那個人了。我漸漸沉溺在回憶裡。於是被忘卻了的事情突然在我的腦子裡活動起來。我說:「我願意你相信我並不是屈辱的奴隸。我是一個席瓦次巴德。你應該知道在猶太人裡面席瓦次巴德一家從來沒有出過奴隸。我的話果然發生了效力,我看見她馬上轉過頭來看我。她的臉被一種喜悅的光籠罩了。她用驚喜的聲音問道:「席瓦次巴德,就是最近在巴黎刺殺彼特留拉匪徒的那個猶太人嗎?
「是的,我用嚴肅的聲音回答說:「從前有一個詩人席瓦次巴德幫助波蘭獨立,死在戰場上,又有一個少女參加俄國革命黨被處了絞刑。還有一個席瓦次巴德在彼得堡的大火中因為救一個小孩葬身在火窟裡。像這類的事是很多的。
「這些我都不知道。雖然我的母親也是一個猶太人,但是關於猶太的事我知道很少。便是席瓦次巴德刺殺彼特留拉匪徒的事情,我只是偶爾在報上看見了一點簡略的記載。你可以詳細地告訴我嗎?她急切地問道。我想,這樣我們是近於互相了解了。我很高興,便熱心地答道:「自然,席瓦次巴德的事情,每個猶太人都高興敘述的,不管我們在思想上是否是他的同志。
我們把他當作一個英雄,因為他把我們猶太人多少年來的大悲劇展現在全世界的面前,使全世界的人知道我們怎樣受苦,怎樣掙扎,怎樣滅亡。使他們為我們的慘痛的遭遇和英勇的努力流一滴同情的眼淚。是的,當席瓦次巴德在巴黎監獄裡的時候,報紙上怎樣高叫著釋放!他被判決無罪出來的時候,又怎樣受到各國人民的歡迎!是的,各國人民,不僅是猶太人。……我的熱情阻塞了我的咽喉,我歇了歇,才繼續說下去:「我用不著對你講,在有些國家裡多少世代以來猶太人受到的歧視和壓迫。帝俄時代的『波格隆』,你是知道的。大家都說,那種專門屠殺猶太人的運動,是沙皇政府發動來緩和人民對專制政治的不滿的。在沙皇政府的獎勵之下,軍警,憲兵,反動分子,白黨軍官專以屠殺猶太人為務。我們的住屋不斷地被他們侵襲,財產被搶劫,男子被殺害,女人被強姦。在南部的村落裡常常大隊軍人提著被殺的猶太人的頭在街上遊行歡呼。在某一個村落裡還舉行著賽會來比賽所殺的猶太人的頭顱的多寡(這些照片不久以前都在巴黎報紙上發表過。在這些時候我們只有躲在家裡痛哭。我們常常自問:為什麼我們猶太人就有這樣的遭遇?為什麼我們的孩子得不到一點陽光和歡笑?為什麼我們該和平地遭人屠殺?我有一次親耳聽見兩個白黨軍官談話。一個說他曾經強姦過二十七個猶太女人;另一個說他一天裡殺死了十五個猶太男子。然而那時候我年紀很輕,沒有力量和他們戰鬥。不過我們席瓦次巴德一家也是不甘屈服的,我的老祖父就在一次的反抗中被殺害了,但是他也殺死了一個白黨軍官,而且還保全了我的母親。……烏克蘭的彼特留拉匪徒是『波格隆』主持者之一。他是以屠殺猶太人出名的,是鄧尼金以後的最殘暴的屠殺者。許多猶太人家庭常常拿他的名字來嚇小孩。小孩聽見說『彼特留拉來了』,就馬上止住哭聲。彼特留拉在猶太人的眼裡成為一個最可怕的魔鬼。在他的指揮下猶太人被殺害的不知道有多少。
「為什麼這些事情,我以前沒有聽見過呢?她奮激地,驚訝地插嘴問道。「他們握著交通機關,他們有宣傳的利器,我們什麼也沒有,我們是和平的民眾,我們是一盤散沙。所以我們的大悲劇無法被世界上的人知道。全世界的人都被他們用巧妙的手段欺騙了。然而我們終於得到了一個機會。席瓦次巴德中的一個人後來居然在巴黎遇見了彼特留拉匪徒。在一個咖啡店裡他和這個白黨將軍面對面地站著,把手槍裡的五顆子彈全送進了彼特留拉的身體。他看見彼特留拉倒在地上了,才丟下手槍讓人們把他捉住。他在巴黎監獄裡過了一年多的生活,又經過幾個星期的審判。這其間他得著全體猶太人的支持。許多猶太女人帶了孩子到監裡去祝福他。許多和他同住在巴黎貧民窟裡的猶太平民,到法庭去敘述那些慘痛的事實。過去的南俄鄉村的悲慘圖畫都重新展現在巴黎人民,不,各國人民的眼前了。一個白髮的老人來敘述:
他怎樣失去了他的兩個兒子,他的店鋪怎樣被焚燒,他的東西怎樣被搶劫,他自己怎樣受了刀傷才從火窟中逃出來。一個青年來敘述:在他們的村落裡,一天晚上眾人都睡了。忽然幾個軍官領了一群人唱著猥褻的狂歡的歌,打進每個人家,搶了貴重東西,殺了男人,強姦女人,他們還放火燒了房屋。他的母親被別人搶走了,他的父親被殺死在路上。他是被一個鄰人救出來的。……他們描寫得那麼詳細,啊,你要是能夠在法庭上聽見這些慘痛的敘述啊!當時旁聽席中所有的人都哭起來了。是的,所有的人,猶太人和別國人。在巴黎的報紙上還逐日披露關於『波格隆』的記載和圖片,這是派人到南俄調查所得到的結果。彼特留拉的罪名證實了。於是一個被踐踏的民族的大悲劇才得大白於天下,引起了各國人民的同情,而席瓦次巴德也在無罪的判決下獲得了自由。是的,他獲得了自由,因為正如他的辯護律師所說:『為了要判定過去的〝波格隆〞的罪,要禁止將來還有這種屠殺團發生,這個人,他一身肩負著全民族的悲劇,現在應該自由地離開法庭了。』這就是轟動全世界的席瓦次巴德事件的詳情。
我不再說話了。過去的夢魘抓住了我。被忘卻了的慘痛的景象又開始浮現在我的眼前。在「波格隆已經消滅了的今天,我又一次被悲哀與憤怒壓倒了。我又在身經目睹那許多次的慘劇。我在掙扎,我在回想。三奴隸們的故事她靜靜地聽完了我的敘述。她不說話,她把頭又掉轉過去望海,很久不回過頭來。
過了一會兒,我也把頭掉過去看海,因為我的心開始熱得難受了,我沒有辦法使它安靜。我注視著海,海只是咆哮,跳盪,張著它底大口要吞食一切,從黑漆漆的口洞裡時時噴出白色的浪沫,接連地發出如雷的響聲。「海,難道人間許多不平的事都被你一口吞下去了?那許多使人傷心斷腸的慘劇都被你一口吞下去了?但是為什麼我的眼前還有那些景象呢?我的耳邊還有那些哭聲呢?海,你更猛烈地咆哮起來!把那一切都沖倒罷!我按著胸膛對海說。海只是用如雷的聲音回答我。我猛然回過頭來,我看見她在注視我。我們兩個人的眼睛對望著,並不避開。我們這樣地望了好久。
她的眼光不再是我害怕的了。她的眼光簡直要照徹了我的整個身子,燒熱了我的整個心。我如今也有了我的秘密,而且我的秘密也是和海的秘密有關聯的。現在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出一個奇異的女人,我好像很久就認識她了。我們差不多成了互相了解的朋友了:我是一個席瓦次巴德,而她的母親也是一個猶太女人,她的楊和她的孩子又都是為著偉大的事業死去的。「我現在終於找到一個人了,她用清朗的聲音說:「找到一個不是奴隸的人,可以把我的秘密交付給他。好罷,現在讓我告訴你,我的故事和楊的故事。
「在太平洋上有一個叫做利伯洛的島國,就是楊出生的地方,而且我從小就跟著父母來到了這裡。這島國和許多別的國度一樣,有幾個坐在宮殿裡發命令統治人民的酋長,有一些終日娛樂不事生產的貴族,又有一些從早晨勞動到晚的奴隸。我的父親不是這島國的人,他是到這裡來經營商業的,當然不能算在這三種人裡面,不過他和貴族們很接近,而且他的地位比這三種人都高。他常常帶著母親和我去參加貴族府第裡的宴會或茶舞會。貴族的府第自然非常富麗,被邀請的人除了偶爾到場的酋長們外,大半是本地的貴族,或者外國來的高等人物。因為凡是從外國來的人,在這個國家裡都被人視為高等人物,受人尊敬。貴族們都以和外國的高等人物往來為榮,凡是貴族的宴會總少不了要邀請外國高等人物參加。貴族小姐自然高興和那些高等人物往來,而我們外國女人也常常被那些貴族少年包圍。我常常和一些貴族少年在一起,拿他們來開心。那時候我的確很快活。
「每天晚上我總要跟著父母去參加貴族的宴會或舞會。在那些地方,我們被奴隸們奉承、伺候。在那些華麗的廳堂裡,樂隊奏著流行的曲子,一對一對的男女不知道疲倦地盡情跳舞,或者歡笑地談話。有時候我被那些貴族少年纏得頭昏了,偷偷地跑到花園裡安靜一會兒。我便會看見一個少女在假山背後哭泣,或者一個老人在石凳上垂淚。他們看見我就躲開了,我也不去辨認他們的面貌,因為那時候我是不屑於正眼看奴隸的。一些人在開心作樂,一些人在垂淚哀泣,這樣的事在這國裡太平常了,我也不覺得奇怪。常常在冬天我披著重裘讓那些貴族少年護送出來。就在府第的門口,剛上汽車的當兒,我看見一個穿破單衫的小孩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一面戰抖,一面哭著討錢。他擋住了我們的路,因此常常被那些貴族少年不憐惜地用腳踢開。「差不多在每個貴族府第裡我都聽見奴隸的哭聲,在門前我都看見小孩在討錢。我們享樂,看著別人受苦,一點也不動心。
「日子就這樣地過去了。在某一個晚上我有了一個奇怪的遭遇。這個遭遇正是造成現在的我的一個重要原因。這晚上我受不了那些貴族少年的糾纏,不等舞會終了,就借故一個人偷偷地逃了出來。我的汽車夫不在那兒。我看見月色很好,便自己把車子開走了。我駕駛的技術本來不好,在一條馬路的轉角稍微疏忽了一點,把迎面來的一部人力車撞翻了,車子被拋了好遠,車上的人跌下來,汽車再從那個人的身上輾過。周圍起了叫聲,是幾個人的聲音。我闖了禍以後,雖然知道巡捕不會干涉我(因為在這國度裡對於我們這班高等人物,巡捕從來不敢冒犯,我們的汽車輾死人,並不算是犯罪,但是我究竟有點心慌。我正要開著汽車逃走,車門忽然開了,一個青年的強壯的手腕抓住我的膀子,一句我可以懂得的話在我的耳邊響起來:『你得下來!』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我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下了車。他是一個瘦長的青年,相貌舉動和那些貴族少年完全不同,我覺得他並不討厭。他引我去看那個受害的人,在街燈下面我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和那個不像人樣的屍體。是一個女人,身子蜷曲著,她的全身都是血跡。「那個青年在和人力車夫說話。車夫撫著傷痕帶哭地對他訴說什麼。車夫說完了,他便用我可以懂得的話責備我,說這完全是我的錯,因為我不聽從巡捕的指揮,而且在車子轉彎時又開足了馬力。他又告訴我:這個女人是一個病婦,車夫正拉她去看病。她的家裡還有小孩,靠她做手工生活。車夫認識她,所以知道得這麼詳細。
「那個青年嚴厲地對我說了許多話,他時時用手去指那個血污的屍體。他的眼光是那樣可怕,那裡面含得有很深的憎恨。我完全失掉了平時的驕傲。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他。我惶恐得差不多要哭出來了。結果,我承認了自己的錯,對他說了許多辯解的話,我還答應負擔那個女人家裡小孩的生活費和教育費。「我就這樣地認識他了。我知道他叫做楊。他常常為了那些小孩的事情到我的家裡來。我們漸漸地就成了朋友。「和他成為朋友,這簡直是我夢想不到的事。他是一個貧苦的學生,而且和那班貴族少年不同,他簡直不知道怎樣討一個女人的歡心。他在我的面前說話行動,好像完全把我當作一個和他一樣的男子。
「我是在貴族少年的包圍中過慣了貴婦人的生活的,我聽慣了諂諛奉承的話。然而對於這個完全不同的大學生,我卻一點也不討厭。他的話,我也願意聽,因為從那裡面我知道了許多未知的事情,我開始認識了一個新的世界。他的話,最初聽來,也許有點不入耳,但漸漸地我便看出來它們並不是空虛的。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有真實感情的。裡面都有他的憎恨、悲哀和歡樂。自然歡樂是很少的,因為據他說『在這個國度裡可悲和可恨的事情太多了』。
「我認識這個青年以後,我的生活也漸漸地起了一些變化。我不高興跟那些貴族少年來往了。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在宴會、茶舞會裡浪費光陰了。我對這些不感到興趣了。好像我的身體內有一種力量被楊喚起來了。我覺得我的身體內充滿了一種東西,須得發洩出來。我常常聽見我內心的呼喚,呼喚我去做一件有益的工作。「我開始讀著楊借給我的書,思索楊告訴我的話;有時我還跟他一起到奴隸們的住處觀察他們的生活。我們常常去看那個被輾死的病婦的小孩們。他們也住在奴隸們住的地方,由一個親戚照應著。他們的生活和教育的費用固然是我負擔的,但數目也很有限,並不能夠把他們從奴隸的境地中救出來,而同時我的父母已經表示不讓我繼續負擔這些費用了。
「我是靠父母生活的。他們寧願我花更多的錢購買衣服和裝飾品,卻不願意我拿更少的錢去幫助受害者的幾個小孩。我的生活方式的變化以及我和楊的親密的往來,這都是我的父母所不滿意的。他們更不願意我跟那班貴族少年絕交。因此我常常跟父母爭吵。後來有一次我們吵得太厲害了,我受不下去,便從家裡逃了出來。
「我對楊發生了愛情。我們兩個現在十分了解,而且有了同樣的思想。我的思想並不全是從書本上得來的,一半還是我跟著楊觀察、體驗實際生活以後的結果。「我脫離家庭是經過幾次躊躇以後才決定的。在那些時候,我的內心發生了大的鬥爭。我差不多每晚上都看見那個被汽車輾死的病婦的血污的身體,和那些在奴隸住所裡面的人的慘苦的面貌,我的耳裡盡是呻吟哭泣的聲音。我的夢魘太多了,我常常從夢裡哭醒來,父母都不能夠安慰我。只有楊來的時候,我見到他才能夠擺脫恐怖。在他的身上我找到了保護的力量。所以我的父母要我決定在他們和楊之間選擇的時候,我就跟著楊跑了。
「楊底身世我完全知道了。他是一個奴隸的後裔。他是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他在幼小的時候就經歷過了種種困苦的生活。以後偶然地得到一個好心的貴族的幫助進了學校受教育。後來那個貴族死了,他便靠著自己的努力,勉強支持下去。他常常是這樣的:上半天進學校去讀書,下半天去做奴隸。他困苦地掙扎下去,他成功了。他住在奴隸中間,他自己也還過著奴隸的生活,所以他得到奴隸們的敬愛和信仰。
「我從家裡逃出來以後,就和楊同住在奴隸的住所裡。我現在是他的妻子了。我脫下了貴婦人的服飾,穿上奴隸的衣服,我開始像奴隸那樣地在我們的新家庭裡操作。我和楊,和那些奴隸們分擔著愁苦與貧窮。我開始了解奴隸們,我已經懂得他們的語言了。
「自然這種操作是我所不能勝任的。如果不是楊常常給我鼓勵和安慰,如果不是那些奴隸們給我真摯的同情和幫助,恐怕我早已跑回家去了。母親原先就料到這一層,她說:『我相信你沒有勇氣跟家庭脫離關係,你出去不到一個星期就會回家來哀求我的寬恕。』
「但是我終於忍耐著支持下去了。漸漸地我習慣了這種生活,而且在這種生活裡,在楊的愛情和信託裡,在眾人的同情和幫助裡,我感到絕大的快樂。這是我從前做貴婦人的時候所不曾感到過的。「我和楊開始努力來改善奴隸們的生活:我們幫助他們求得知識,減少他們的困苦;我們使他們互相親愛,互相了解。我們底理想是,使他們全體變成一個大家族,用全體的力量來謀大家共同的幸福。
「於是一種新的宗教起來了。楊和我並不是新宗教的創造者,我們不過是它的信徒。我們得到了一些忠實的幫助者,這都是楊的朋友和同學。「漸漸地新宗教在奴隸們中間傳佈出去了。它已經得到了不少的信奉者。而且我們的努力也有了效果。奴隸們的生活已經略略改善了,困苦也稍稍減少了。我們正在高興我們沒有白費我們的光陰和精力。
「然而另一種努力發生了。酋長,貴族,高等人物看出來新宗教的存在對他們的統治不利;他們知道奴隸的知識增加、奴隸的生活改善是對他們大不利的。因此他們便努力來制止新宗教的傳佈,而且加強對奴隸們的壓制。這努力的領導者中間有一個就是我的父親。
「我們的努力橫遭摧殘了。奴隸們的境遇比從前更困苦了。他們如今簡直沉淪在黑暗的深淵裡。許多人因為不能忍受困苦而自殺,許多人被繁重的工作壓倒而病廢。全個島國被奴隸們的哭聲淹沒了。只有在宮殿裡的酋長們,在府第裡的貴族們,在別墅裡的高等人物們才聽不見奴隸們的哭聲。每個奴隸在做完一天繁重的工作以後,都含著眼淚跪在地上,虔誠地祈禱一個救主降臨來解救他們。
「在這些日子裡我們的生活是最痛苦的。每晚上楊帶著疲倦的身體和陰鬱的面貌回到家裡來,總要用拳頭打他自己的胸膛。我們不說話,彼此望著,兩個人的眼睛都被淚水潤濕了。在這時候周圍的奴隸們的禱告聲和哭訴聲高響起來,我們好像沉在血淚的苦海裡面了。於是一種尖銳的哭聲突然響起來。我們知道又有一個或幾個奴隸死了。「在這種時候我的楊常常抓起一把菜刀,或者拿了一支手槍,他要在深夜跑出去。他並不說話,但是我看見他的臉色,我就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事。我便死死地挽住他,不要他出去。我又苦苦地向他解說我們所負的責任。他的激情終於漸漸地消退了。他長嘆了一聲,便把武器放下了。「然而我們並沒有絕望,我們仍然在困苦的環境中做那長期奮鬥的工作。我們,我和楊,還有楊的朋友和同學。
「但是另一個大的事變來了,這是我們完全沒有料到的。原來在那些高等人物中間起了糾紛。其中有一種自稱為高族的人竟然乘著島國奴隸們陷入苦海裡的時機,勾結島國的酋長和貴族派兵來占領這個島國的奴隸區域。高國離島國最近,所以在很短的時期中他們的兵艦就把島國包圍了,他們的軍隊就在島國登岸了。
「島國的酋長和貴族們好像不曾看見這件事,他們一點也不作聲讓高國的高等人物們橫行。因為奴隸區域被占據,其結果不過加重奴隸們的負擔,使他們在兩重壓迫下面討生活,對於島國的酋長和貴族們是沒有一點損害的。「然而對於奴隸自身,這個占據卻是他們的致命的打擊。不管他們在平時怎樣地屈服,怎樣地只知道哭泣和禱告,這時候在楊和他的朋友們的鼓舞下,他們起來保護自己抵抗外來的侵入者了。
「是的,他們在最初也和別的國度裡的奴隸一樣,只是惶恐地向酋長和貴族們哀告,要求那班人保護他們,直到後來看見他們的哀求完全白費了,他們才想起自衛的一條路。但是這時候如果不是在圓街發生了大屠殺來刺激他們,他們也不會那樣勇猛地戰鬥的。
「說起圓街的大屠殺,至今還使我的心裡燃起憎恨和復仇的火焰。我想人對於人的殘酷恐怕再沒有比這個更厲害的了,便是你所敘述的『波格隆』時代反動統治者對猶太人的殺害也遠不及它。
「在一個無月的夜裡,住在圓街的奴隸們都已經睡熟了。大隊的高國軍人突然衝進了圓街,立刻把這條街占領了。然後打破每一家的門戶,把所有的男人捉出來,趕到鄰近圓街的一個廣場上,用機關槍來掃射。一排一排的人死了,屍體壓著死屍。老人和小孩也都死在那裡。有三四個小孩逃走了,卻被他們捉住一個,用刺刀在他底身上亂戳,讓他呻吟哀號以至於死。「於是女人的惡運到了。所有圓街的女人,不論老少都被他們姦污了,或者輪姦,或者殘殺。他們的獸慾發洩盡了,便把被姦的女人刺死,然後點燃火把,所有的房屋燒光了,讓那些未死的女人活活的葬身在火窟裡。
「這個夜晚我們還沒有睡,我們正在和一些奴隸談話。兩個小孩跑了來,他們哭著叫喊:『圓街完了!高國軍隊來了!我的爸爸、哥哥都被機關槍打死了。媽媽也被他們捉住了。』他們剛剛把話說完,便又有幾個人跑來報告圓街的消息。接著我們就看見天空的火光。北方的一部分天空已經變了顏色。『火!火、火!圓街完了!』幾個女人哀聲叫著。楊正在注意地聽著那個小孩的詳細的敘述。「我有點不相信他們的話,然而天空中的逐漸蔓延的火勢卻又證實他們所報告的事實是真的。我的心開始在戰抖了。在和平的地方用機關槍屠殺和平的人民,姦污婦女,燒毀房屋。不管圓街跟這裡還隔了許多條馬路,不管我底眼前還現著怎樣和平而悲哀的景象,這大屠殺的消息也可以使我的血沸騰,何況在短時間以後圓街的大屠殺慘劇就會搬到這裡來重演呢!
「我望著火勢,我彷彿還聽見許多女人的哀號,我的眼前現出她們的掙扎的景象,我覺得我自己馬上就要躺在她們中間了。我起初略有點恐怖,過後憎恨就迷住了我的眼睛,我的心裡起了惡毒的詛咒,我詛咒那些屠殺者馬上滅亡!「我們這一帶立刻起了大的騷動。楊出去幾次又走了回來。他和許多人談過話。我們在一個緊急的會議裡,大家決定了行動的計劃。「不久又有人來說圓街鄰近的月街也起了火,屠殺者的軍隊已經侵入了星街。那幾條街的人都逃到我們這一帶來了。一霎時哭聲震動了空氣。我們好像到了梵沙惟亞火山ⅠⅡ爆發的時候了。「不久星街又起了火。高國兵士狂歡地向著雲街進發。我們焦急地聽著這個不祥的消息,我們的準備還沒有完全,我們只得讓他們去蹂躪我們的那些和平的兄弟。
「後來楊回來了。他告訴我,我們已經在池街準備好了。池街接連著雲街,他們不能夠再暢快地前進了。果然他們進了池街就遇到我們底埋伏。這一次算是替圓街的遭難者報了仇:我們的隊伍雖然沒有鋒利的武器(我們只有菜刀、鐵棒、鋤頭和很少的手槍,但我們卻出其不意地把他們全部解決了,他們帶來的新式武器也都給我們繳獲了。於是我們的臨時集合的隊伍便向雲街前進,一直到了月街,一面救熄了星街和月街的火。
「這個勝利的消息傳到後面來的時候,所有的奴隸們,甚至喪失了房屋和家人的人,也都一致歡呼慶祝。在他們的眼裡自由的幻象從來沒有顯得像這樣美麗過。在愁雲籠罩著的奴隸區域裡從來就看不見人們笑語作樂的。這一次表現出來:所有的奴隸一心一意地團結起來抵抗外來的屠殺者了。「這次的勝利自然是空前的。不但那些屠殺者和高國的高等人物沒有料到,便是這島國的酋長和貴族們也是萬萬料不到的。然而勝利的結果一方面引起了島國酋長和貴族們的妒忌,一方面又招來高國軍隊的更殘酷的屠殺。
「屠殺者的軍隊又登岸了。他們帶來了最新式的武器向著奴隸區域進攻。奴隸們在楊的領導之下盡力抵抗。他們拿肉身來對付炮彈,不顧一切犧牲地為他們的自由戰鬥。一批人死了,又添了一批新的。他們一步也不肯退讓。他們不再是順從的奴隸了,他們如今是勇敢的英雄。
「在這種頑強的抵抗下,屠殺者的槍炮都沒有用了。屠殺者一連進攻了三天,都不能夠進占一寸的地方。他們便用硫磺彈焚燒奴隸區域內的房屋,他們又用飛機亂丟炸彈,殺害奴隸的家屬。他們躲在安全的天空中或者遠地方,卻用精良的武器殺害無抵抗的婦人小孩,這些又卑劣又殘酷的東西!
「在我們這個奴隸區域裡到處都起火了。雖然我們努力救火,也沒有多大用處。硫磺彈不住地飛來,沒有一個時候停止過。飛機也常常擲下幾百磅重的炸彈。每天總有幾十處起火,許多房屋被燒毀,許多人被炸死。到處躺著死屍,已經來不及掩埋了。在前線的人也是大批地傷亡。
「我們的陣線實在守不住了。我們的隊伍死傷的太多了。他們不敢和我們面對面地作戰,他們只是用飛機炸彈和硫磺彈來屠殺我們。我們的肉身究竟抵抗不住。而且每條街都起了火,每條街都堆著屍體。食物的來源斷絕了,飲料也缺乏了。整個奴隸區域裡,秩序很混亂。我們的隊伍只得往後退了。於是他們在大炮的掩護下追過來,很快地就把奴隸區域占據了大半,繼續他們的屠殺工作。「我們又勉強支持了一天,他們終於把全部區域占領了。所有參加戰爭的人都免不掉一死,除了極少數投降的而外,沒有一個活著。「我們的抵抗的工作完全失敗了。我跟著楊和幾個朋友退到最後的一條街。楊還在計劃反攻,但已經沒有一點辦法了。我們的眼前盡是黑煙,腳下是碎磚破片和死屍。到處都有屠殺者的歡呼和我們姊妹們的哀號。
「我恐怖地、激動地拉著楊,要他跟著我逃出去,他一定不肯。在這爭執中我才發覺他已經受傷了,是在胸部。我拉著他走進一個沒有了主人的人家。他的幾個朋友留在外面阻攔那些追來搜索的高國軍人。我使他睡倒在床上,我解開他的衣服,那已經被血浸透了。我打算去找點水來給他洗傷。他卻用他的微微戰抖的手拉住我,不要我走。他用急促的聲音說:『里娜,你不要去,我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並不怕死,只是我失敗而死,我很不甘心。……你不要思念我,不要為我哭,你應該為那許多人哭,那許多人,已經死了的,和以後要在更屈辱的境地中生活的。……你應該繼續做我的未完的工作。……不要把你的青春浪費在悲哀和痛哭裡。……完了,我們失敗了,他們勝利了,在我們貢獻了這麼大的犧牲以後!……這個思想我實在不能夠忍受!我信賴你,你要答應我:你會替我復仇,替這許多人復仇,你會使我的理想實現!……他們要來了,你快點走罷!不要管我!……我還要求你一件事: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會找到我的屍體,請你把它拋到海裡去。把我的屍體拿去餵海!我的憎恨是不會消滅的,我會使海咆哮得更厲害,顛簸得更凶猛!……倘使將來你不能夠替我們復仇,驅逐走那些屠殺者,建立起我們的自由國家,實現我們的新宗教……我自己也會借著海的力量把這奴隸區域全部淹沒了的。』「我感動地聽清楚了這些話,我把他扶在我的手腕裡。我對著他發誓要照他的願望做。他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就這樣把眼睛永閉了。我用全個心靈去哭喚他,都不能使他醒過來。我的楊就這樣地死去了。
「我俯下身子,抱著他的屍體。我狂吻他的還有熱氣的臉。我哭喚他。我流了許多眼淚在他的臉上。我一生從沒有像這樣地痛哭過。這時候我忘記了外面的一切:槍聲,吶喊聲,狂歡聲,哀泣聲,呻吟聲。
「天漸漸地黑了。我突然離開楊的屍體站起來,我已經沒有眼淚了。我開了門,把頭伸出去往外面看。眼前是一片紅光,隱約地照見幾個人影。那是一些奴隸。沒有高國軍人走近來,雖然他們的歡呼聲還不斷地送到我的耳邊。楊的幾個朋友已經看不見了。我大膽地喚了兩三聲,不見人答應。偶爾有幾粒槍彈或碎瓦片在空中飛過。我又掩上了門。我拿一床破被褥裹住楊的屍體,然後出去叫了一個奴隸來。他起初還不敢聽從我的話把這個包裹扛出去。但是他知道了這是楊的屍首,他就不顧一切地把它扛在肩頭跟著我走出去了。
「我們踏著瓦礫走,一路上不敢說一句話,怕被高國軍人聽見。我們總是擇著火勢較小的街道走,然而不得不穿過兩三條正在焚燒的街道。眼前是一片火光,我不能夠分辨出前面的路來,街上到處都是死屍。空氣非常悶熱,又帶有惡臭。更可怕的是葬身在火窟裡逃出來的人的慘痛的呻吟。我們勉強找一個空隙走過去,但終於被火焰阻回來。在後面又起了喊殺的聲音。我們沒有路可走了:不是和楊的遺體同葬在火裡,就會落在高國軍人的手中。這是最緊要的關頭。為了楊的緣故,為了他的事業的緣故,我們必須衝過去。我把這個意思告訴那個奴隸。他很感動。他叫我緊緊跟著他,讓他試試看。
「我們衝過去了。我覺得一臉一身都是火,然而我並沒有受傷。我的頭髮稍微焦了一點,那個奴隸差不多全身著了火。他一直衝到一條僻靜的街道,便倒在街上亂滾,才把身上的火弄滅了。裹屍的被褥也著火了,我們拋棄了它。他扛著屍體繼續往前走。
「我的頭昏了,身體也很疲倦,如果不是一個理想支持著我,我已經倒在地上了。我忍耐著一切,勉強支持著向前走。在路上我看見了幾個屍體,他們都是楊的朋友。他們一身血污,都是新近被殺死的。奴隸中的英雄們就這樣地滅亡了!
「路上我們還遇著幾個高國軍人,但我們都想法避開了。我們又遇見兩三個奴隸,他們向我打聽楊的下落。他們知道了楊的死訊,便哭著說:『我們的房屋燒光了!我們以後拿什麼來生活?楊死了,還有誰來幫忙我們?高國軍隊來了,我們一輩子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了!』
「我沒有回答他們。我只有陪著他們流淚。我望著他們的憔悴的瘦臉,我的心痛得厲害。我想難道我們就只有哭的權利嗎?我抬頭望天。天空被一片火光籠罩著,我找不到平時的那個藍天了。不遠處傳來高國人的歡呼,奴隸們和女人們的呻吟哀號。我覺得我的心會因憎恨而破裂了。我反覆地自問:『正義在什麼地方?』但我卻得不到一個回答。我偶爾把眼光落在街心的死屍上面。有幾具死屍已經被燒得沒有一點人樣了,身子緊縮著,成了一堆骨頭,頭離開了身體,而且變得很小。我把眼光落在那上面,我的耳邊彷彿起了燒焦的聲音。我再想到那些人當初活著的時候,我曾經和他們在一起生活,談話,往來,那時他們和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這麼一想我的心又抖得厲害了。憎恨又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對自己宣誓說:『倘使這個世界不翻轉過來,倘使這些人的悲慘的命運得不到補償,倘使他們的犧牲得不到一點代價,那麼人間就永不會有正義了。然而我是要使這正義實現的。我還活著,我要來繼續楊的事業,我要使楊的努力不致成為白費。我要來勇敢地實踐我的誓言。』「我覺得我好像又從死亡中掙扎出來了。我在我的身上發現了無比的勇氣,我以為我可以抵抗全世界的惡了。我便催促那個奴隸加快腳步走。我不再害怕遇見高國士兵了。
「我們又走過許多條街,終於走出了奴隸區域。我們到了海邊了。我們又沿著海岸走,到了目的地時已經過了午夜了。那個奴隸把楊的屍體交給我。他對我說:『這是楊的身體,我對於他算是盡了一點力,盡了這一點我所能夠為他盡的力!他是我一生最敬愛的人,我……』他的聲調突然變了。他立刻倒在沙灘上,滾了幾下就不動了。我知道這個人把他的生命獻給楊了。我感動得不能夠多說話。我含著眼淚望著他,我接連說:『我是知道感激的,我決不會使你的犧牲成為白費!』
「然而現在我倒真使他的犧牲成為白費了!在他死後的這幾年,在楊死後的這幾年,我還沒有做出一件事來。提到這個我只有心痛!「於是我掉頭去望海。海面上是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出一點兒邊際。東北角上有些高國兵艦不時在放射強烈的探照燈光。波浪洶湧,帶著巨大的聲音接連打擊海岸和沙灘。大部分的沙灘已經被淹沒了,但是海浪還在向前湧。我望著那個開始咆哮的海,我想起了楊的最後的遺言。我現在就要拿楊的身體來餵海了。我緊緊抱著他,在他的臉上狂吻了許久。終於我橫了心腸把楊的身體拋下海去。我看著他的身體在海面上飄浮,突然被一個大浪捲了去就看不見了。我又把那個奴隸的屍體也拋到海裡去。在一霎間,這兩個為自由犧牲的戰士的身體就消失在海裡了。
「我許久望著海,我想從那裡看出一些變化來。然而那裡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海固然還在咆哮,還在顛簸,然而並不是那樣厲害,那樣凶猛,它決不能夠把奴隸區域淹沒的。在吞食了這兩個為自由犧牲的戰士以後,海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我等了許久。海卻逐漸地變了顏色,天快亮了。我站在海邊,好像是做了一場大夢。楊的身體沒有了,那個奴隸的身體也沒有了。我的手上還有血跡。我覺得楊的血跡在那裡燃燒。這不能夠是夢。我又回頭去望奴隸區域。那裡還被黑煙籠罩著。於是一幕一幕的慘劇又在我的眼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