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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小說(二)春天裡的秋天(不分售)

作者巴金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400元

優惠價79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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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巴金小說全集>收錄巴金長、短篇小說共92篇,凡300萬字,為三、四十年代刻劃革命精神及悲歡人情的佳構,而巴金更備譽為當今中國年高德劭、最富國際盛名的文壇巨匠。本身倡導無政府主義的巴金,多年來一直是個頗受爭議的人物,在文壇與政壇都飽嚐起起落落的命運,他的小說在今日讀來更顯熱情與沉穩的文學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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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二卷目錄
 
小序巴 金
 
《巴金小說全集》總序王德威
 
巴金的革命情懷許子東
 
春天裏的秋天(一九三二)
 

 
春天裏的秋天
 
砂丁
 

 
砂丁
 
雪(一九三三)
 

 

 
附錄一《萌芽》初版本的「結尾」
 
附錄二日譯本序
 
利娜(一九三四)
 

 
上篇
 
下篇
 
春天裏的秋天(一九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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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推薦
導讀
閱讀巴金的《滅亡》、《新生》、《死去的太陽》和《海的夢》是種痛苦不堪的經驗。
 
  夏志清在《中國小說史》中,對於這種經驗有著深刻的描述,他說:「在《滅亡》一書裏,儘管充滿著一本處女作的新鮮和大膽,我們都已看出,作者對於文藝腔調的倚賴,以及好用抽象的、誇張的戲劇方式去簡化人生的明顯偏頗。」
 
  「文藝腔調和「誇張的戲劇方式去簡化人生可能是我們這一輩較為世故、習慣閱讀精簡短小篇幅的讀者的痛苦來源。舉例來說,有誰會相信《滅亡》中的杜大心和李靜淑那種在瞬間爆發出來的戀愛?這種愛情似乎只有在三○年代的舞台劇或六○年代的瓊身上才找得到;而杜大心這位時刻思索如何拯救人民於水深火熱的英雄,卻不時發出歇斯底里式的囈語,也難以說服我們,一個沒有冷靜頭腦的人,如何成就革命的大業?而在現實生活中,《新生》中的二個女人勇往直前,毫無所求的為工人們犧牲奉獻的精神,似乎應該出現在文革時期的樣板戲或國府遷台後的教條文學中。
 
  當然,只從文學創作技巧的觀點去評價巴金並不盡公平,批評他視野簡化也忽略了他後期作品較為成熟的事實;另一方面,大多數五四新文學的作家們固然在作品中致力連接文學與政治,但卻未必都中了魯迅一派的寫實遺毒。仔細分析巴金的作品,會發現許多精采有趣的線索,足供打發「文藝腔調和「簡化人生所帶來閱讀上的不耐。
 
  在本輯收錄的四本小說中,我們不妨從時序上巴金最後創作的《海的夢》說起。在題記中,巴金把《海》註為一個童話,但閱畢全文,讀者會發現這可不是寫給孩子們看的故事書。相反的,作者有意以「童話的常識義為諷刺,道盡在動亂的年代,知識份子滿懷理想,卻又無法改變現狀的憤與失望。
 
  在故事一開始,巴金有意的塑造出一種迷離的氣氛:汪洋大海中一對男女在船上相遇,由好奇到建立信任關係後,女主角娓娓道來過去悲慘的經歷。原來在太平洋一個叫「利伯洛的島國上,人民分成貴族與奴隸階級。女主角里娜出身貴族之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認識了懷抱著崇高理想,誓言為解放奴隸奮鬥的年青人楊。受了楊的啟蒙,里娜毅然地拋棄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家庭,與楊一同投身反抗貴族壓制的運動,他們的理想是要創立一個新宗教,目的是要喚起民眾爭取自由平等。可惜在貴族階級及外來的入侵者「高國聯手壓制下,起義失敗,一場血腥的屠殺於焉展開,楊也在這場屠殺中就義。里娜被捕後則遭到放逐的命運;雖然後來曾二度潛回利伯洛策劃反抗,但在遭同志密告的情形下終告失敗,里娜自此便流浪於海上,成為一個沒有國家的人。故事結尾時,敘述者懷著感動的心情明白告訴我們這是一則寓言,而且他誓言要找到這位「把自己獻給事業,為著信仰工作,犧牲了個人的一切幸福,去追求眾人的幸福,說痛苦就是力量,在痛苦中尋找生命的女人。
 
  這麼一個情節簡單的故事,我們若從五四作家「感時憂國的角度閱讀,可以賦予嚴肅沈重的意義:巴金筆下的「利伯洛可能暗喻著「自由(liberal,也是他憧憬中未來中國的走向。奴隸階級的悲慘生活意味著當時中國的人民,在軍閥及列強的壓迫下,不能翻身的宿命。而那一場血腥屠殺,我們有理由相信,巴金心裏想的是民國十四年的「五卅慘案。
 
  依循這個脈絡解讀下去,巴金的視景便很清楚地展現開來:在內外交相逼迫下的中國人民,過著悲慘的生活,在位掌權者不會放棄既得利益從事改革的工作。在下的普羅大眾原本就屬於劣勢的一群。他們反抗的資源有限,加上自身利害的關係,不能夠團結革命;革命者在這種情形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採行激烈的手段,以最後的致命一擊,犧牲自己以求喚起大眾前仆後繼。
 
  巴金規劃中的革命手段僅止於此,但早期受到無政府主義思潮影響的他,在小說中顯然並不滿足於排比文學與政治目的表象;革命者的心理才是巴金著墨的重點。在《海的夢》中,革命家具有幾個特質:他(她們義無反顧地執著理想,雖然曾經徘徊於親情與革命大業間難以抉擇,末了必將擇理想而棄親情。但值得注意的是,伴隨著這個痛苦抉擇而來的,並非中國人常說的「大義滅親之類的正邪交戰,相反的,巴金筆下的革命者卻發展出更驚世駭俗的理念。在他們哀「正義在什麼地方?之時,也同時相信,唯有泯滅一切人類的文明體制,包括家庭、學校、婚姻等之後,自由、正義、平等才會得露曙光;然而這種終極理想在小說末了並不曾出現。革命者雖然犧牲,仍有能人志士「走遍天涯海角去追尋她,一直到死!
 
  《海的夢》這則童話其實是則寓言,用心明顯不過,而《滅亡》、《新生》、《死去的太陽》三本書則可以視為《海的夢》的骨肉血淚版。
 
  《滅亡》中的革命英雄杜大心,是這三本書中將上述革命者的特質發揮的最為淋漓盡致的一個角色。杜大心是生活在十里洋場上海的一個知識青年,目睹當時在軍閥壓制下的人民不知自省,反而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再加上不滿同儕輩表面上為如何改善社會狀況的手段激烈爭辯,實則滿腹鬼胎的行徑,於是生出以暗殺作為喚起民心的念頭。眼熟的讀者看到此,可能會發現杜大心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罪與罰》中的男主角Raskolinkov如出一轍:二人同樣具有長於思考,卻略帶憂慮的人格;同樣採行了恐怖手段做為遂行理想的工具,並且他們也替恐怖手段找到了合理化的藉口。但是杜大心與Raskolinkov不同的是,杜大心最後是滿懷怨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Raskolinkov則得到了救贖。
 
  《新生》中的李冷及《死去的太陽》中的吳養清基本上接續了杜大心的性格及志業。李冷和杜大心一樣,時刻在思索著革命的哲學,而吳養清這個角色在三本書中,則是較接近真實的一位,但他的思考也同杜、李一樣,擁塞在「如何最有效地拯救人民的胡同中打轉。這個問題對三位英雄甚至對巴金而言,都是個解不開的線團。一方面,巴金認為當時中國的沉非下猛藥不足以治之,這帖藥甚至可以猛烈到泯滅制度的地步;但是同時他也體認到,以這帖「良方治癒病體的代價,可能是犧牲了許多那些他們要拯救的人的利益。這樣看來,這帖藥方下的是不是有意義,就大有辯駁的餘地。杜大心最後的選擇是繼續下猛藥,李冷及吳養清則較徘徊。目睹革命鼓吹者堅持罷工導致工人們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時,他們的選擇更加艱辛。從杜大心到李冷到吳養清的心路歷程,可以視為巴金對無政府主義的一個思考方向。《死去的太陽》比起《滅亡》及《新生》較為「真實,也是因為其中革命理念此起彼落,較為有血有淚之故。
 
  在這三本小說中,還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的女性角色與革命英雄間的互動關係。杜大心的女友李靜淑原本是生活在安逸溫室中的清純少女,在被杜啟蒙後,也逐漸能了解革命男友的理想。到了《新生》階段,她更是身體力行地完成杜大心的遺志,投身於教化普羅大眾的行列;杜大心每每輾轉於矛盾的革命哲學無法自處時,唯一能給予他慰藉的,便是李靜淑這位女性。
 
  革命家與女性糾結,是在這類的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主題。但巴金筆下的女性,卻不只擔當戀人的角色而已,我們會發現,這些女性們幾乎揹負著母親的功能,而且母親的角色還潛藏著革命者政治理念的投影。
 
  巴金的小說中,對於「母親的依戀可說是其來有自。學者已指出,巴金自幼喪母的自傳經驗是影響到他日後創作中母親形象特別凸出的重要原因。但是在他初試啼聲的作品中,母親的形象不僅止限於生活中真實的血肉母親而已。事實上,這三本小說中的血肉母親從未真正現身過,但「母親的意義卻擴大展延、漂散,依附到其他女性的身上。《滅亡》中的李靜淑,和杜大心幼時青梅竹馬的小表妹,《新生》中的張文珠以及《死去的太陽》中的程慶芬,在巴金的筆下,都成了革命者遭遇現實挫折時慰藉的對象。許多次這些革命英雄在思念愛人時,都把自己比擬成一個小孩,而他的愛人是神聖高深不可褻瀆的:「她底可愛的大眼中的確含了一眼的淚珠。她為我而哭!我感激她。我感到女性底溫柔,我感到了女人底靈魂深處有一種極其高貴的東西……我深深地覺得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孩子。我想的只是:如果我能在她的靈魂深處占一個位置,一切的代價我都甘願付出。
 
  然而,「影子母親的出現,是因為真實的母親在這些一心為拯救民族的革命者的日常生活中無法得見,巴金於是安排了在夢中相見的場面來一解思母之情(《新生》,或透過另一位革命者的妻子來誦讚母性的偉大(《滅亡》中的張為群之妻;即使如此,對母親欠缺的渴望還在巴金筆下以別的方式投射出來。
 
  這種投射方式是很曲折的,表面上,革命英雄們一方面排斥來自異性的照拂,表現的像拜倫式的英雄:「不,我不要愛,也不要女人底愛了。我為什麼要愛你們女人呢?不錯,你們是母親,你們把我們帶到這個可怕的痛苦世界中來。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你們把我們關在慈愛的家庭監獄裏。為了你們的愛,你們竟把你們底偏見、你們底無知一起傳給了我們;我們長大成人的時候,你們又把我們拋到這殘酷無情的社會中,讓我們這些嬌養慣了的孩子被人摧殘、受人踐踏。這段驚世駭俗的話看起來充份表達了家庭制度是萬惡起源之一的一面。然而,巴金的無政府主義實行的並不徹底,一旦革命遭遇挫折,毀敗的家庭便又重建起來,甚至成為革命的動力。吳養清目睹工人們罷工失敗,重新回到工廠承受剝削:「現在在這許多天的絕望的奮鬥以後,他們終於帶著餓瘦了的身子重進工廠去了。這一切好像是夢。夢醒以後只留下一個痛苦的記憶。他覺得難受。他想哭,他想找一個地方痛哭一場,他想找一個人來對他(或她哭訴他底胸懷。在這樣的矛盾衝突中,母親的角色及功能便不斷擴大:「母親,是的,提起你底愛,這偉大的母愛,我底心就軟化了,我就覺得不能夠再像從前那樣地做一個自私的人了。母親底愛是不應該被一個人占有的,這種愛應該普遍地散佈出去。母親底愛正應該像陽光那樣地普照,使世間不會有一個被愛遺棄的人。但母親形像卻逐漸模糊,被對拯救中國的慾望取代。
 
  從《滅亡》中,那位由無知到思想被啟蒙的李靜淑,到《新生》和《死去的太陽》中啟蒙普羅大眾的張文珠和程慶芬,到《海的夢》中親身參與革命的里娜,巴金筆下的「女性母親在「革命的道路上,比起眾多男性在幕前的嘶吼吶喊更來得可觀,也是中國小說史上,難得一見的一條女性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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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的革命情懷
 
  在我看來,巴金首先是作為一個人,一個正直的中國知識份子的代表,然後才作為一個作家,而受到人們廣泛的尊敬。他在文學史上的重要性,與其說基於藝術形式的獨創性,不如說是因為他的作品具有某種時代文化思潮上的代表性。收在《春天裡的秋天》中的四個中篇,雖然並不都是巴金的代表作,卻也仍然顯示那種「代表性--那種後來歷久不衰,幾經變化,至今仍制約中國局勢的「青年革命心態在三十年代的雛形;那種後來被「革命成果所出賣的「革命浪漫激情的早期純真風貌;以及那種給予現代中文以很大影響的「青年抒情文體。
 
  所謂「青年革命心態有幾個要點:第一,總是認為周圍的現實不合理,認定既有社會秩序不公平,並確信青年人有責任也有能力以行動改變社會秩序;第二,個人的道德目標、人生意義直接維繫於這種改變社會的理想,而專業知識和職業道德「軍、手術刀、實驗室、畫布、鋤頭……,都只是服務於革命的武器和工具;第三,家族宗法倫理意義上的反家長心態,與社會政治層面的反政府行動,兩者混為一體,情感姿態與社會行動互相滲透。這種表象為失望、委屈、懷疑、憤怒、抱怨、控訴、抗議和仇恨的「青年革命心態幾乎貫穿在整個二十世紀中國(尤其是大陸文化思潮的變遷中。無論是三十年代青年人的左傾激進和稍後的抗戰熱忱;還是五十年代的「青春萬歲夢和六十年代紅衛兵造反狂熱;抑或「文革後「我不相信一代的反叛情緒,乃至六四前北京大學生的遊行絕食……各時期青年人控訴、反叛的內容、對象很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但那種激烈反叛的心理及語言方式卻是一貫的,「青年革命心態的諸要點是始終存在的。倘從這個角度讀巴金,我們會發現他的作品,不僅紀錄了,而且也參與了這種「青年革命心態的初期形成過程。
 
  除《春天裡的秋天》外,本卷中的其餘幾篇小說,都以「革命為主題。《砂丁》和《雪》在為礦工生活寫實的表象下,有一個泊來的意識形態骨架:工人不堪忍受資本家壓迫,終於反抗……《利娜》則直接由俄國民意黨人的書信改寫而成。我最初接觸這些作品是在巴金蹲牛棚挨批的「文革時期,當時年幼無知的我委實困惑了:何以「革命要批判曾寫了這樣革命作品的作家呢?或者問題現在也可以倒過來問:今天最為沉痛有力的批判「文革的巴金,當初的作品怎麼也是如此左傾激進?對這個問題的學術的回答,大概可以成為對中國現代史的一種研究,並非這篇短序所能完成。我在這裡,只想強調兩點:第一,巴金《雪》、《利娜》裡的革命「夢,實在並不同於當時及後來社會上所出現的革命運動。巴金早年相信無政府主義,受克魯泡特金、愛瑪、高德曼等人的影響很深。在他前期作品中,主人翁常常是激烈、虛無、狂熱的革命英雄。俄國民粹主義的影子清晰可見:「我們也在學習十九世紀七十年代俄國青年『到民間去』的榜樣……我的初衷是:離開家庭,到社會中去,到人民中間去,做一個為人民『謀幸福』的革命者。在批判「資本制度搶劫、掠奪全體人民,贊同「農民起來打倒土豪劣紳以及譴責統治集團等方面,巴金的革命心態以乎很接近當時由蘇俄、日本輸入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但是,有一個核心觀念的差異,卻使巴金的「革命夢,注定要被後來的「革命現實所出賣。「在他看來,社會主義必須是自由的。--這是巴金轉述的克魯泡特金的觀點,也可看作他自己的信念。巴金還引用過這樣的見解:「無論是個人壓迫百萬人的政府,或是百萬人壓制一個人的政府,無政府主義反對多數壓制與反對少數壓制是一樣的。從這一立場出發,巴金向來就對「革命的專制保持戒心:「無產階級專政也不過如他所說的有產階級專政一樣,只不過是少數人的專政罷了。巴金的這些觀點使他後來飽受批判,至今仍有研究者認為這是巴金的「思想混亂,局限了他的藝術深度。在我看來,恰恰是巴金的這種對一切專制統治的懷疑,使他儘管迷戀革命,一度也左傾激進到天真的程度(如《雪》、《利娜》,但終於不失一個作家的獨立性,始終和各種形式的統治集團保持一定的距離。在一九四九年以後,巴金是中國大陸上唯一一個不支取政府薪金只靠稿酬生活的專業作家。在「文革後,巴金能以超越同輩名人的言行文章,重新得到青年人的擁戴,繼續站在「新時期文化思潮的前列,除了他個人的道德力量外,一生堅持的徹底反專制的信念也起了很大影響。在這層意義上,所謂安那其思想在巴金整個文學生涯中,也未嘗不是一種積極的因素。
 
  第二,我想指出巴金作品中的「革命,與一般左聯文學也不相同。本卷中的各篇,均寫於三十年代初,當時上海文壇左傾躁動氛圍的影響還是明顯的。不過巴金寫「革命,更多地依托一己熱情,且強調真誠,所以似乎並不像別的作家那樣,痛苦地壓抑自身纖敏感性而引進理念營造革命神話。我在別處說過,大多數的中國現代作家都曾在文學的獨立性與社會作用之間,有過兩難的選擇。民族危機、愛國情緒及感時憂國傳統使他們大都願意用自己的創作去療救社會、「經世致用;但當時被認為最能救世的左傾革命思潮,卻又明明隱含著反藝術、反自由的基因。這就使得作家們在寫了篇美文後便覺得對不起「革命,在營造了「革命故事後又覺得對不起藝術。我們看到殷夫告別悒憂的抒情轉寫街頭標語口號詩,丁玲剪斷莎菲女士的愁思,義無反顧地「飛蛾撲火,甚至連浪漫文人郁達夫也吃力地趕時麾,寫了〈她是一個弱女子〉這樣的作品。但所有這些過於痛苦的轉變大都不能為眾多青年所模仿。後來真正影響深遠(姑且不談這影響的正、負面意義的,是能在困境之中尋找平衡的兩種辦法,分別以茅盾和巴金為代表。茅盾的辦法是革命主題先行,藝術感覺後補,用技巧維持文學與政治之間的張力,一面自覺表現革命理念,一面精雕藝術格局,細刻感性材料。他的左傾政見其實比巴金明晰堅定,但字裡行間處處五光十色香粉汗跡。茅盾這種平衡文學與政治關係的技巧,後來在王蒙那裡得到發揚。而巴金的平衡辦法則是強調一己情感的真誠,來統一文學熱情與政治熱情。他先確定個人的道德目標就是改造社會,然後以文學熱情為個人與社會間的橋樑(這是巴金作品影響「青年革命心態的關鍵之一,「青年革命心態雖然是一種社會文化思潮,每每帶有文學熱情的形態,也每每訴諸抒情或煽情的文學語言。巴金相信個人痛苦一旦化成「血與淚的文字,便既能救人救世,也能救自己。巴金基本上是無視語言和形式這雙重阻礙,他追求的是「把寫作和生活融合在一起,把作家和人融合在一起……作品的最高境界是二者的一致,是作家把心交給讀者。這與其說是文學見解,不如說是一種道德化的信念。和職業革命家茅盾後來卻以小說格局影響現代文學發展的情況相反,作品等身的巴金其實對現代小說很少形式上的貢獻,主要影響還是那一種文學態度,那一種文化心態。在以筆當槍,不說假話,確認使命感即藝術性,相信一己真誠比語言、形式更為重要等方面,劉賓雁後來倒是繼承了巴金的傳統。
 
  話說回來,雖然巴金相信情感的真誠可以同時維繫文學的獨立價值與社會作用,但實際上這兩者的矛盾在他的創作中依然存在。只是比較一下本卷中的《春天裡的秋天》和《雪》,就能說明問題。同樣出於真誠的同情,在捉摸少男少女的微妙戀情以及痛惜她們的青春如何被摧殘時,巴金的筆能細膩靈動,游刃有餘,通篇布局與章句續斷也是揮灑自如;但在描述他本不熟悉的礦工苦難並套之以階級鬥爭觀點時,巴金的文字就顯得吃力、單薄與不自然。巴金並沒有像丁玲等人那樣在轉換題材時同時改變自己的文風。巴金還是堅持自己的文體,於是在諸如《雪》之類的作品裡,我們會看到抒情傷感語彙與錫礦風雪畫面之間的裂痕,只有在寫到職員曹蘊平夫婦時,文筆才比較順暢些。在巴金出色的作品如《家》、《春天裡的秋天》裡,讀者通常不太會去特別留意他的語言,一般人都認為巴金的文字特點是自然,清麗明快,樸素流暢。他自覺追求「無技巧的藝術境界,他的語言看似透明,好像使人直接感受他的真誠,他的心。巴金這種文體,對後來幾代青年人的寫作(不僅是創作,也包括一般寫作,如書信,日記……都有很多影響。但是,如果我們真從語言角度去拆章析句,我們會發現他的語言絕不「透明,反而是相當的感情化和色彩化,像「我懷著一顆秋天的痛苦的心……我差不多要哭了、「我的用血和淚寫成的書、「我要拿起我的筆做武器之類的情感誇飾直白句,可以說是比比皆是。為什麼這樣一種情感化、色彩化的語言,會使當時及後來的青年人覺得是「自然和「透明呢?這是一個極有意思的問題。本來在現代中文口語及國人日常生活中,「血和淚、「我痛苦的心之類的字句是很少被使用的,但一旦要寫作了,要將個人的情緒化為某種形式了(即使只是寫書信、日記,青年人每每不自覺地便會使用那些誇飾情感的語彙,來形容,來誇張,來確定他的心理狀態。個人心緒通過誇飾情感的文字融入社會思潮,社會思潮又以這種抒情語言形式來規範引導個人心緒--這裡有一個雙向同時的互動過程。為什麼最能影響一般青年人寫作習慣的是巴金的抒情體而不是魯迅、沈從文、老舍的語言呢?因為魯迅等人的語言,基本上是一種與個人情感拉開距離的藝術形式,而巴金則強調寫作如同生活,抒情文字直接構成個人與社會之間的橋樑。在巴金等人(當然不止他一人的抒情文體、語言方式的影響之下,一個略有青春期煩悶的學生,一旦使用這種情感化色彩化的語言來描述他的私人心境,這種描述行為立刻成為一種社會抗議行動,「我痛苦……我控訴……我……而這種社會思潮化了的情感誇飾反過來又不自覺地刺激青年的煩悶,而一己心境得以誇飾的宣洩時,該青年也真的相信他在以他的血和淚,向黑暗抗爭……所有其他複雜的人生情緒諸如微妙的性愛、無意識的變態、宗教感情、無可言說的夢境、乃至生理特點、個人癖好等等,統統都被融入「革命心態的洪流,化為一系列抒情化文學化的社會政治概念而宣洩。從歷史角度來看,這一種情感化色彩化的語言形態是在激進的反傳統反專制的三十年代文化心態下形成的,但同時它又成為這一種文化心態能夠延續和發展的基本載體。所以我覺得巴金的文體,比他的思想,對於「青年革命心態的影響更深廣。時至今日,巴金式的「青年抒情文體,在中國大陸,仍然有著很強的生命力。
 
  我想台灣和海外的讀者,大概比較容易接受《春天裡的秋天》,但其實《雪》也仍然非常值得耐心讀下去,尤其是在歷史已繞了一個大圈以後的今天。除了能看到上述的有關文學史和文化思潮發展的一些問題外,《雪》中後半段對於礦局如何鎮壓工人造反的描寫,委實可以作為一種不幸已兌現的預言來讀。巴金在別的作品(如《海的夢》裏,有過為革命做預言的企圖,但實際上只記錄了一些浪漫心態而已。可是在很費力地企圖寫實的《雪》裡,倒無意地給五十多年以後的歷史事件預勾了輪廓,仔細讀讀礦警隊王隊長在向罷工工人開槍前的心理描寫,以及趙科員對工人造反的鼓動,我真不知道到底是巴金的預見準確呢?還是歷史自己犯了錯誤?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五日於洛杉磯
 
註:國內一些論者否認「文革與三十年代左翼文化在觀念、心態及語言形式上的聯繫,這基本是一種政治文化策略,而非學術的態度。
 
註:〈巴金選集‧後記〉,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版。
 
註:〈從資本主義到安那其主義〉。
 
註:〈無政府主義與實際問題〉。
 
註:〈麵包與自由‧前記〉。
 
註:轉引自陳思和、李輝《巴金論稿》,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頁五十六。
 
註:李芾甘《馬克思主義的破產》,一九二八年上海自由書店。
 
註:〈文學生活五十年〉,見《巴金論創作》,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頁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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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春天裏的秋天
 

 
  妹妹從家裡拍了一個電報來,告訴我:哥哥死了。我不知道哥哥是怎樣死的,我沒有聽說他生過病。我只知道他快要訂婚了。
 
  「做夢罷,一個人哪裡會死得這樣容易?況且在快要訂婚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就不再去想這件事。我的環境並沒有改變。沒有一件事會使我感覺到我的哥哥已經死了。
 
  第二天我又接到一個電報。這個電報有三十四個字,報告的還是那同樣的消息,不過比前一個電報說得更詳細:我的哥哥死了,而且是自己用刀割斷喉管死的。朋友許在我旁邊,他很關心地幫忙我翻譯電報。他的手微微顫動著。
 
  「怎麼辦呢?」他問道。我不開口。我卻用力捏自己的手臂,我暗暗地說:「該不是在做夢罷。」
 
  許同情地、憐憫地望著我。在他的眼裡,我好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地望著我?」我想問他。但是他默默地走開了。我坐在沙發上,我看著牆上掛的那張珍妮‧蓋諾的像片。她在對我笑。那個傻女孩子,她許久不對我笑了,為什麼她今天突然對我笑呢?難道她笑我是一個不幸的人嗎?金黃色的頭髮,淡青色的衫子,健康色的皮膚,這一切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們都不過是紙上的,而且現在我的哥哥死了。
 
  從珍妮‧蓋諾的臉上我把眼光移到白色的墻壁。墻壁是白的,白得沒有一點黑影。但是漸漸地從墻壁上現出了一張黑瘦的臉。這張臉上沒有一點特徵,它可以是任何人的臉,你的,我的,他的,但它並不是,它只是我的哥哥的臉。
 
  這確實是我的哥哥的臉,一個年輕人的平凡的臉,這平凡的面貌就代表了他的平凡的生活。
 
  「我死了,我用自己的手割斷了我的生命」,他忽然張開嘴道。
 
  「不會的,我不相信,你明明在這裡說話,」我堅決地反駁說。
 
  「那刀子,那劇痛,那最後的掙扎!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沒有人會想念我!我一生就這樣地完結了」,他悲聲說著,兩隻陷入的眼睛裡落下了大的眼淚。
 
  「如果死了以後還能夠說話,還能夠流淚,那麼死就算不得什麼一回事,況且我們每個人都要死的」,我半信半疑地對自己說,聲音很低,差不多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不願意死!」他忽然扁起嘴說,他的臉變得真難看,嘴成了一個「一」字,眼睛成了兩根線。我睜大眼睛去看。那張臉不住地扁下去,成了像饅頭一樣地可笑。白的墻壁還是白的墻壁,並沒有哥哥的臉嵌在上面。
 
  「好吧!你在睜起眼睛做夢!」我這樣地罵自己。電報還在桌子上,那封三十四個字的電報。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將怎樣安慰我呢?女孩子的心腸軟,她一定會哭,她一定會替我傷心,還是不告訴她罷。」我這樣想,我以為自己想得有道理。但是來了,她已經從許那裡知道我所知道的了。
 
  「要是你以後再氣我,我就要像你哥哥那樣。」她扁起她的小嘴巴說。她也會扁嘴!我從她扁嘴想到哥哥扁嘴,於是我給恐怖抓住了。「不要這樣說!」我伸出手去蒙她的嘴,她把我的手擋開了。
 
  「去,找個地方走走。」她站起來提議說,拿起桌上的電報紙當扇子了兩下。
 
  「到岩仔腳下的花園去好不好。」我疲倦地回答道。
 
  「不,我不高興到那裡去,我討厭那個守門的馬來人。」她生氣地一扭把頭掉開了。電報紙被她丟在地上。
 
  「真是罪過。」我獨自說了一句,就俯下身子拾起電報來放在衣袋裡。我又對她說:「還是到花園去罷,那裡茉莉花開得真香。」我站起來。
 
  「好,就依你。」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我們走出去了,她在前面,我跟著。我掩上了木柵門。
 
  鄰家的狗跑過來,望著我叫了兩聲,便搖搖頭擺擺尾巴走了。我們兩個並肩走著,但靠得並不很近。她好像故意避開,不和我挨近。這女孩真奇怪!我不明白她心裡在打什麼鬼主意!
 
  明亮的天,明亮的樹,明亮的房屋,明亮的街道。曲折的,向上斜的瀝青的馬路載著她的細長的身子。短裙下面露出來一雙被黑色長統絲襪裹住的腿,它們在軟軟的路上圓熟地跳舞。
 
  我們走過一個墓地。忽然她不向前走了。她攀著木柵,靜靜地望著那一排一排地立著的十字架,和十字架下面的石棺。
 
  一個青年女子會喜歡墓地,這事情多麼奇怪。「走罷,墓地有什麼好看!」我不耐煩地催促她。她不理我,忽然她吐出銀鈴似的聲音說:「躺在這裡多安靜呀!
 
  「你!——你羨慕——」我驚訝地吐出這兩個字,就連忙把口閉緊了,我怕我的嘴會說出不吉祥的話。
 
  「不要打岔我。」她責備似地對我說,但聲音並不嚴厲,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柔軟的手裡,握得很緊。
 
  我驚奇地望著她,但我也不再說話了。
 
  我想知道她這時的心情,可是這個女孩子的心情我怎麼能夠猜到呢?墓地裡兩個鄰近的石棺上放了兩個花圈。一個花圈上的花已經枯萎了,另一個的花還很鮮艷。
 
  「這一個是你的,」她指著鮮艷的說,「這一個是我的。」她指著枯萎的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直率地說,我覺得她今天好像有什麼心事。
 
  「你不懂?」她回過頭望著我微微一笑。這笑,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笑不應該是這樣,但事實上確實是這樣。這是病人的笑,她不是病人。這一笑要使我哭了。
 
  「你騙我!」她又一笑。「你這樣聰明的人會不懂!——我的前途已經黯淡了,所以我是這些花,」她又指著那枯萎的花圈。「你是那些花,因為你的前途充滿了光明。兩個花圈這樣挨近,卻不在一處,恰像我們兩個。」
 
  我的前途充滿了光明,至少有一百個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說得使我想流淚的。
 
二/春天裏的秋天
 
  「你的比喻不對!男人是不能夠拿花來比的。」我勉強做出笑容反駁道。我不說安慰的話,因為說那樣的話會使我自己淌眼淚。
 
  「可是我一生最愛花。」她真會說話,叫我無法駁倒她。她愛花是事實,我每次到她那裡去,總會看見一瓶鮮花。各樣顏色的花滿滿地插了一大瓶,放在條桌上,墻壁上掛著一個中年婦人的像,那是她的母親。
 
  「年輕女子不應該在墓地上多耽擱,而且更不該像小偷似的站在牆外偷看,」我這樣說,用一陣虛偽的笑來掩飾陰鬱的思想。
 
  「那麼走罷。」她突然放了我的手說。她馬上轉身走了。到了花園門口,一陣茉莉花香朝我們的臉上撲來。
 
  「怎樣?我並不騙你?」我滿意地說。
 
  「我早就知道了!」她微微一笑。
 
  我們走上石階,進了花園。守門的馬來人睜起兩隻又小又圓的眼睛望著她,一面把手放在他的紅格子布圍裙上揩來揩去。他的臉色黑中透黃,圍著嘴生了一圈小鬍子。
 
  「這個東西真討厭!他的眼光刺痛我的臉。」我們在馬來人的身邊走過,她低聲對我說:「每次都是這樣!」
 
  「誰叫你生得這樣漂亮!」我說著,我微笑了。
 
  「你也說這樣的話?你也譏笑我?那麼我不跟你好了。」她裝出生氣的樣子說,便拋開我,一個人急急向前走了。
 
  我不去追她。我望著她的苗條的背影,和她的微微飄動的短髮,我想起她這幾天來的言語和舉動。我起了疑心,我生了恐懼。
 
  我在一株茉莉樹下找著了她。她坐在石凳上,埋著頭,好像在思索。小朵的白色茉莉花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看見我走來,卻裝著沒有看見的樣子。
 
  我坐到她的身邊,伸手去握她的右手,她把手掙脫了。我又去握她的手,她
 
  不再掙扎了,她反而把身子向我這面偎過來。
 
  我嗅著她的頭髮上的茉莉花香,我握著她的柔軟的手。我不說話。我想用無言的話去探索她的心。
 
  左邊樹叢中露出了一角深黃色的樓。提琴的柔和的略帶一點哀訴的調子在空中飄蕩。馬來人帶著鼻音開始唱他的故鄉的情歌。她的心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我的心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林,你的哥哥自殺,是真的?」她突然抬起頭問我。
 
  「為什麼不真?你不是已經看見了電報?」
 
  「他為什麼自殺?」她探索地問。
 
  「我不知道。」我直率地回答。心裡痛苦地想,她為什麼老是想這些不愉快的事,一個年輕女子不應該知道的事。
 
  「用自己的手殺死自己,這究竟是不是可能的,我在想這個問題。」她用力地說,她的手在我的手裡微微地戰抖。
 
  「這不是你所應該知道的。」我說,我想把話題引到別的事情上面去。
 
  「可是我一定要知道。」她固執地說。
 
  「那麼你聽我說。這當然是可能的。我的哥哥親手殺死自己,這是事實。」我說了我不願意說的話,為的是想用直截了當的答話來阻止她繼續追問。
 
  「究竟生快樂呢,死快樂呢?」她好像是在問自己。
 
  「你不再愛我了。」我失望地、悲痛地說。
 
  「為什麼?你怎麼會想到這件事?」她驚訝地問:「我不愛你?」
 
  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
 
  「你的臉告訴我。」
 
  「我的臉?你不是看慣了這張臉嗎?」她把臉送到我的嘴邊來,
 
  我吻了一下,這張臉涼涼的,的確這張臉告訴我……
 
  「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的環境,一對年輕的愛人不談別的話,卻談生死自殺的問題,你說哪裡會有這樣荒謬的事?」
 
  她不回答。過了半晌,她卻說:「不要多疑了,我現在還在你的身邊,你卻想到我不愛你!」她的確聰明,用這樣的話掩飾了她的真心。是的,她在我的身邊,可是她的心和我的心卻隔得遠。究竟隔了多少遠,我也不知道。
 
  「愛是美麗的東西。它太美麗了,我不能夠占有它。」她低聲說,好像是說給她自己聽。她的聲音像提琴那樣地柔和,那樣地哀婉。我望著她的臉,臉上罩了一層雲霧,這雲霧使它顯得更美麗,好像新娘披上了面紗。但這新娘不會是我的。
 
  我一把抱住她,像抱一件寶貴的東西。我淌下淚,一顆一顆的淚珠落在她的頭髮上,像一些滾動的明珠。
 
  「你哭了,」她抬起頭說。她一笑,這笑,我想,比哭更動人。她用一根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接著就印了一個吻在那上面。這吻來得非常快,就像電光一閃。
 
  我要吻她,她卻掉開了頭。
 
  「你今天的舉動很奇怪,你變了,」我痛苦地說:「告訴我這是什麼緣故?」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助嗎?」我誠懇地問:「在一對愛人中間是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我不知道。」她說得像孩子似地直率。
 
  我心裡想:「難道我們的愛情已經發生了裂痕嗎?」
 
  太陽的影子悄悄地躲開了。黃昏的香氣包圍著我們。馬來人赤著腳在我們的面前溜來溜去。
 
  「回去呀!」她站起來,挽著我的手臂。
 
  我們又走著曲折的、向下斜的路。
 
  「送我回家。」她命令似地說。
 
  「好。」
 
  「我上午做了菜,留著給你吃。」
 
  「真的?」
 
  「還有酒。」
 
  「我不想喝酒。」
 
  「一個朋友送來的好酒,我等著跟你一塊兒喝。」我不說話,掉過頭去用眼睛謝她。她的臉上帶著微笑,像開花一樣。雲霧已經消散了。
 
  我們轉了幾個彎,走上一個斜坡。在一道綠色的木柵門前我認出了她的家。那裡開著紅的,白的花。
 
  我們推了門進去,走上石階,進了她的房間,一個少女的寢室。「你在這裡坐。她指著沙發對我說。
 
  她走到條桌前,把那一瓶花捧下來,放在沙發旁邊的凳子上。她把臉放在花朵中間,後來就轉進屏風後面去了。白的百合,紫的紫,黃的美人蕉。
 
  我也把臉放進花朵中間,嗅百合的清香和她的清香。她端了菜碗出去了。
 
  「我給你幫忙不好嗎?」我說,和往常一樣。
 
  「不好,你不會弄。你給我好好坐著罷。」她帶笑回答,和往常一樣。
 
  菜弄好了。一張小圓桌上放著菜碗。我和她對坐。
 
  「味道還好嗎?」她和往常一樣地問。
 
  「很不錯,我很喜歡吃。」我和往常一樣地答。
 
  她從櫥裡取出酒瓶。
 
  「你看,顏色和血一樣,多鮮艷!」她給我滿滿地斟了一杯,也給她自己斟了一杯。
 
  她舉起杯子,我也舉起杯子。
 
  我喝完了一杯,我的臉開始發燒。
 
  「不喝了。」我放下杯子說。
 
  默默地又給我斟滿了一杯。她的眼睛光閃閃地望著我,好像在說:「喝呀!盡量地喝呀!」
 
  我又喝了一杯。我看她,她已經喝了四杯了。
 
  她的臉紅得可愛,眼睛裡射出強烈的光。這對亮眼睛真迷人呀!
 
 「我沒有醉!我並沒有喝醉!」她接連地分辯說,聲音像小鳥在叫。
 
  「你摸我的臉,我的額角,涼涼的。」她把手伸過來,拉著我的手去摸她的臉。
 
  好燙的手!臉燙得像一團火在燒!她還說是涼涼的。
 
  「是的,涼涼的。」我這樣騙她,這樣騙我自己。因為我想讓我的手在她的臉上多留一會兒。
 
  「你喝,你喝。」她拿起酒瓶要給我斟酒。
 
  「我不喝,再喝就要醉了。你也不要多喝,你從前並不喜歡喝酒。」我用手蓋著酒杯,望著她笑。
 
  「醉了正好。心頭熱辣辣的。沒有別的思想來纏我,好讓我寧靜一會兒。」她說。
 
  「為什麼還要疑惑呀?這時候我們在一塊兒,世界就是我們的。」她拉開我的手,給我斟了一個滿杯。
 
  「今朝呀,只有今朝,我還是這麼窈窕……」她低聲唱起來。
 
  「不要再喝酒了。」我央求似地說。
 
  她的紅臉上又露出一笑,像晴天閃了一下電光。她挾了一筷子的菜送到我的嘴裡,說:「你吃。」聲音好像是蜜做成的。我吃了。我很滿意。我望著她的眼睛。她笑,我也笑。
 
  「我的頭好像有點昏。」她忽然放下筷子說。
 
  「一定是喝醉了,誰叫你喝那樣多的酒?」
 
  「喝醉了?不會的。我還要出去,坐划子在海上看星呢!」她睜起兩隻大眼睛。
 
  「你聞聞看,我可有一點兒酒氣,」她走過來,把臉對著我的臉,張開嘴噴了一口氣在我的臉上。的確是一口酒氣。我忍不住地笑起來。
 
  「你再向我噴一口氣,我就要吐了。你還說沒有一點酒氣?」
 
  「我說你壞。」她輕輕地在我的頭上敲了一下,便又走回她的座位上去。
 
  「我有什麼壞?」我調皮地追問道。
 
  「總之你壞。」她扁嘴。她把椅子老是向我這面拉。
 
  「我的心亂得很,林,」她把身子靠在我的手臂上。「我不想喝酒了,我什麼也不想吃了。」
 
  「你喝醉了,我原說你會喝醉的。」我報復似地帶笑問她:「還出去坐划子看星嗎?」
 
  「為什麼不去呢?」她賭氣地站起來,但馬上又坐下去了。她搖搖頭,說:「現在嘴沒法硬了,身子不爭氣,它軟綿綿的,沒有一點氣力。」
 

 
  早晨,我睡在床上不想起來。
 
  窗外白的,紅的花在陽光裡微笑。木柵門前響著腳踏車的鈴聲。她的房主人家的小孩送來了一封信:
 
  林!——昨晚醉了,沒有和你去海上看星。醉眼看星,也許更神秘,更有趣。你為什麼不陪我去呢?今晚我們一定去,看星的網,聽海的私語。我的心悶得很,讓它在海上跑跑。
 
  叫舟子把船多蕩幾個圈兒。你坐著,我把頭睡在你的懷裡。我望著星,聽你的呼吸。我會覺得我永遠在你的懷裡。沒有一個人會看見我們,星星不會洩漏我們的秘密。在海上,世界是我們兩個的。你教我認識星,那紅的星,綠的星和星的故事,許多美麗的星的故事。啊,我記起來了。
 
  昨晚我哭了,我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看見沙發上的淚痕和枕頭上的淚痕,我才記起來我曾經和你吵過架,不,是向你哭訴了許多事情。
 
  我現在記不起那些詳情了。我問,我可曾觸怒了你嗎?如果觸怒了你,你可曾寬恕了我嗎?
 
  我本來不喝酒,可是酒的顏色太鮮艷了!而且像血一樣地濃。像血一樣的酒,我怎捨得不喝呢?我這裡還有一大瓶,等著你來再喝罷。林,倘使喝酒是犯罪,我們就再犯罪一次罷。年輕人本來容易犯罪。林,不要拒絕我,不要板起面孔,做一個道德的教師。還有一張紙條:
 
  這束百合花是從我的花瓶裡取出來的,我知道你愛花,特地挑選這束花送給你。讓它代我陪伴你,讓它的清香熏老你的道學氣。
 
  「花呢?百合花在什麼地方?」我驚奇地問那個小孩。
 
  「我不知道。什麼百合花?」小孩茫然回答。兩隻小眼睛睜得很大,在我的臉上轉來轉去。
 
  「她的信上不是明明寫著送一束百合花來嗎?花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姑娘只叫我送信,並沒有交給我什麼花。」小孩回答。
 
  「那麼去罷。」我生氣地說。
 
  女孩子的心理真奇怪!不知道她究竟打些什麼主意?她一定是拿我開玩笑。我並不是「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喂,喂,」我跳下床來,跑出去喚那個送信的小孩。「你回來。
 
  沒有用,小孩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只有一條狗在木柵門外慢慢地叫。
 
  我的赤腳踏在熱地上,我才覺得我沒有穿鞋子。今天是個晴天。白的花,紅的花,但是我的花圃裡沒有百合花。教堂裡唱詩的聲音伴著琴聲隱約地送進我的耳裡來。啊,今天原來是禮拜日。到什麼地方去呢?……去找罷。我正在打領結,狗叫了,木柵門在響。許來了。
 
  「你家裡還有電報來嗎?」
 
  「沒有。」
 
  「信呢?信也應該來了。」
 
  「是的。」
 
  「以後就沒有一點消息嗎?」
 
  「沒有。」
 
  「你的哥哥為什麼自殺?你知道嗎?」
 
  「不知道。」
 
  許坐在我的對面。我坐在沙發上,領口敞開,領結沒有打好。兩個人沉默著。他的黃瘦的臉和微陷的眼睛表示出來他的生活的悲哀,一個報館編輯的生活的悲哀。我望著他的臉,他望著我的臉。他的臉色陰沉,臉上沒有陽光,像是在陰天。
 
  「林。」他忽然用苦澀的聲音叫我。我抬起頭向窗外看。我彷彿聽見了一隻烏鴉的叫聲。
 
  「林,我說你不應該……」他又把嘴閉上了。
 
  我偏起頭看他,做出很注意聽他說話的樣子。
 
  「你的哥哥死了,我沒有看見你哭過。」
 
  「是的。」我冷冷地說。
 
  他的話一點也不錯,我沒有哭過,我不能夠強迫自己流眼淚。
 
  「你一點也不傷心,一點也不想他,你只想到。」他慢慢地說。
 
  「這是不應該的,你哥哥對你很好。」他依舊擺著莊嚴的面孔,
 
  但掩飾不了那一對疲倦的眼睛。「今天報館裡不去了嗎?」我突然問他。我早知道他禮拜日不去報館,因為這地方禮拜一向來不出報。我問他,是故意拿這句話來打岔他,叫他不要繼續說下去。
 
  「今天當然不去。」他疲倦地回答。他果然不說那些道學的話了。
 
  「那麼我們一塊兒去看罷,」我急轉直下地說到本題。
 
  「不去,我不高興去。」他不快活地說。
 
  我不理他,我打好領結穿好西裝,就拉著他一塊兒出去了。不快活的表情還留在他的臉上。我不禁在心裡暗笑。他的確是一個好人。他忍受一切。他常常抱怨,抱怨生活,抱怨命運,抱怨一切他以為是不合理的事,但都沒有用。他自己卻終於跟著生活,跟著命運,跟著一切不合理的事走了。啊,可憐的人,可憐的好人!太陽從樹梢、從屋頂慢慢地爬下來,花在許多人家裡開。馬路上躺著樹葉的影子。人在曲折的路上走。小孩在木柵門裡笑。一個西洋的肥婦從轉角處閃過來,又在一條狹小的巷子裡不見了,她那水牛似的肥身體像落在溝裡一樣。
 
  「報館裡的生活真討厭!就在這樣好的地方也享受不到自由的空氣。」許又在抱怨他的生活了。他仰起頭望著從綠樹間露出來的藍天,讓溫暖的陽光撫摩他的瘦臉。他的臉是常常見不到陽光的。他在報館做事已經好幾年了。
 
  「你比我幸福。那電燈,那剪刀,那排字工人的血虧的臉。永遠是那樣單調,永遠是那幾個人,永遠是那些疲倦的臉。」他呻吟似地說。「那麼你索性不要幹下去。」我順口說,我聽見他說這樣的話已經許多次了。
 
  「但是以後拿什麼來生活呢?」他好像受了鞭打似地問。他的意思很簡單:人拿錢來生活,又拿生命來換錢。這就是說,為了生活就零碎地賣掉生命。他不願意賣,但是又不得不賣。「還有我的母親,那是最重要的問題。我按月寄錢給她。我如果不做事,她又拿什麼來生活?」
 
  不錯,他有一個母親,我不知道聽見他說過多少次。他常常想把母親接到這裡來,但是他的母親卻怕坐海船。他按月寄二十塊錢回家,從來沒有一次耽誤過。這個我知道,而且我也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他寄過一次錢,臉上的血色總要減少一點。這位母親是靠兒子的血生活的!有一次他對我說:
 
  「有個朋友介紹我到南洋去,那裡的位置也許比這裡好。但是母親不願意我去。我也想,去了那裡離母親更遠了,以後要回家看她,路費會成問題。況且這裡報館的經理也不肯放我走。」這是一個愛母親的人,我的朋友裡面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熱愛著母親的。他看了《慈母》這電影,居然會哭一個整天。「我一生只有一個親愛的人,就是我的母親。為了她,我願意犧牲一切。
 
  他有一個母親,他愛他的母親,他向每個朋友談他的母親。我呢,我的母親早已躺在墳裡了。我連她的墳在什麼地方也記不清楚。我沒有向任何人談過我的母親。也許我根本就不愛我的母親。我們走進了綠色的木柵門,看見站在石階上,穿了一件粉紅色衫子,黑色短裙。
 
  「好早呀!」她給我們一個微笑,春天的笑。好像陽光在花瓣上發亮。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她對許說。
 
  「今天早晨只睡了三個鐘頭的覺。」許回答,好像秋夜的雨聲。
 
  「我昨晚喝醉了,跟林吵了架。」她發出銀鈴似的笑聲,話是說給許聽的。
 
  「我們並沒有吵架,是她喝醉了,一個人在笑,一個人在哭。」我帶笑地分辯。
 
  她為什麼老是記著我們吵架的事呢?其實昨晚上我們並沒有吵架。她喝醉了,無緣無故地傷心哭起來。她不肯放我走,她要我陪她。她絮絮地向我哭訴了許久,說的盡是我不懂的話。
 
  「許,你今天上午就在這裡吃飯罷,我還有一瓶好酒。真好,顏色像血一樣地鮮艷,味道像血一樣地濃。」她的紅潤的臉上現出燦爛的笑容。她的笑使我忘記昨天的事,昨晚的事。她不能夠昨晚哭得那樣傷心,今天又笑得這樣燦爛。
 
  「我現在不喝酒了。我的母親寫信來叫我不要喝酒。」許說話時沒有一點遲疑,他相信母親就像相信聖經。把眉頭一皺,像受了針刺一樣。燦爛的笑容不見了。一陣灰色的雲掩蓋了它。「母——親,」她呆呆地念了兩遍。我知道她有一個母親,她的母親患了瘋癱病躺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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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K9002

ISBN:9789573216988

規格:精裝 / 432頁 / 20.9 × 14.8 × 2.6 cm / 62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2.63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翻譯文學>美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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