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一
夜來了,這是海濱的一個靜寂的夏夜。
海水靜靜地睡著,只有些微的鼾聲打破了夜的單調。燈塔裡的微光在黑暗的水面上輕輕地戰抖,顯得太沒有力量了。
離海有多里路遠,便是荒涼的街市。在夜晚街上更靜了。雖然是在夏天,但這裡的夜晚從來就很涼爽:海風微微吹著,把日間的熱氣都驅散了,讓那些白日裡忙碌奔波的人安靜地睡下來。也有人不忍辜負這涼爽的夜,便把椅子擺在門前,和鄰居們閑談他們生活裡的種種事情,而最引起他們注意的便是那所新式建築的海濱旅館。
這四層的洋樓孤零零地高聳在那些鄰近的簡陋的矮屋上面,顯然是位置在不適宜的地方。它驕傲地俯瞰著那些矮屋,而且以它的富麗的裝飾、闊綽的住客和屋前的花園向它們誇耀。
在夜裡和在白晝一樣,這旅館和那些矮屋依然形成了兩個階級,過著兩種不同的生活。在旅館裡燈燭輝煌,人們往來,似乎比在白晝更活動了。
一輛汽車在旅館的大門前停住,司機下來開了門。一個瘦長的青年彎著身子從車裡出來,帶著好奇的眼光向四處看,似乎有點奇怪:這樣的旅館竟然安置在如此荒涼的街市中間。
從旅館裡走出來兩個侍役,都帶著恭敬的笑容,一個從司機手裡接了那兩件並不很重的行李,另一個引著青年走過微微潤濕的草地,向裡面走去。
那青年踏上了石階,昂然走進門去。他走了不到幾步便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從樓梯上下來,穿的是白夏布衫和青色裙子。她有一張豐腴的臉,白中透紅的皮膚,略略高的鼻子,和一對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左眼角下嵌著一顆小小的黑痣,嘴邊露著微笑。
他望著她,呆了一下,就驚喜地叫起來:
「密斯張。」
她馬上轉過身子驚訝地望了望他。她忽然微微張開嘴,嘴唇皮一動,微笑了。於是她迎著他走來,兩顆漆黑的眼珠發光地看著他,問道:
「周先生嗎?幾時回來的?」
「快一個星期了,」他愉快地答道:「我去看過劍虹,說我要到這裡來小住一些時候。他說密斯張也在這裡,要我來看看你,想不到一到這裡就遇見了。真巧得很。」
「是的,真巧。我也想不到周先生會到這裡來。劍虹先生前兩天有信來也不曾提到周先生回國,所以我不知道。」她歇了歇,不停地用她那對明亮的眼睛看他,態度很大方。他還來不及想到適當的話,她又接著說下去:「我打算在這裏住過這個暑假,順便溫習功課。今年我不回家。一個人住在這裡雖然清靜,只是讀書沒有人指導也不方便。現在周先生住在這裡,我倒可以常常向周先生請教了。」她的臉上籠罩著一道喜悅的光。她顯然很高興這次意外的會面。她的家就在鄰近的一個城市裡,搭小火輪去只有一天的路程,所以她說了今年不回家的話。
「密斯張,你太客氣了,我哪裡配說指教人?我們在一起研究就是了。」他謙遜地說著,心裡也很高興。
「我說的是真話,倒是周先生太客氣了。以後請教的地方多著呢!」她還想說下去,忽然瞥見那兩個侍役,一個提了行李,一個垂著雙手,都恭敬地立在旁邊帶笑地看他們兩個說話,她便說:「周先生住幾號房間?我現在不打擾周先生了。……我就住在二樓十九號,周先生有空請來玩。」她向他點了點頭,並不等他回答,就走進旁邊一間題著「閱報室的屋子去了。
這裡周如水也對她點了點頭,帶笑說:「等一會兒把房間弄好,我就過來看密斯張。」於是跟著侍役上了樓。
侍役們在三層樓上一個房間的門前站住了。空手的侍役掏出鑰匙開了門讓周如水進去,接著另一個侍役也提著箱子進來。
「就是這個房間,周先生中意嗎?」空手的侍役這樣說了,接著又說一些形容這房間的優點的話,便抬起臉恭敬地靜候著他的回答。
周如水向四面看了一下,覺得這房間大小還中意,陳設也過得去,便點頭答道:「還可以。」他看見窗戶大開著,便走到窗前。他從窗戶向外望,遠遠地是一片黑暗的水,一線燈光在水面蕩漾。涼爽的夜氣迎面撲來,他覺得十分爽快,抬起頭去望天空,滿天的星斗對著他在搖晃。他又把頭埋下去,從各個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正照在草地和矮樹上。
「這裡很不錯!」他回過頭來向侍役稱讚了一句,又問:「這是多少號房間?」
「三十二號。」侍役得意地答道。那個提行李的侍役已經走出去了。
「周先生沒有用過晚飯嗎?」侍役又問。
「吃過了。你給我弄點茶來罷。」周如水說著,就脫下他的太陽呢西裝上衣掛到衣架上去。
侍役答應了一個「是」字,往外面走了。
房裡剩下周如水一個人。他望著五十支燭光的電燈泡,慢慢地噓了一口氣,又把眼光移去看那個畫得有花卉的方燈罩。於是他在那把有白布套的躺椅上坐下去,慶幸似地自語道:「在這裡該可以有一些時候的安寧了。我一定要有一點好的東西寫出來才好。」他微笑地閉上眼睛來體會這安靜的快樂,可是白衣青裙的影子卻突然闖進他的眼簾來。
霧
一年前的印象浮上了他的腦海。那時他剛從日本回來,在他所尊的前輩友人李劍虹的家裡遇見了一個使人一見就起新鮮的感覺的女郎。這白衣青裙的裝束,雖然很樸素,卻有著超過那班艷裝女子的吸引力。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照亮了她的整個安排得很適當的臉龐。同時她的一舉一動都保留著少女的矜持和驕傲。近幾年來他的腦子裡裝滿了某些日本女子的面影:那些柔媚得好像沒有骨頭、嬌艷得好像沒有靈魂的女性,他看得夠多了。出乎意外的,他發現了一個這樣的少女。於是他帶著好奇的、景慕的、喜悅的感情和她談了一些話。她的思想又是那麼高尚,使他十分佩服。他們分別的時候,她和他只見過兩三面,而她的姓名就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子裡了,這是三個美麗的字:張若蘭。
以後在東京的一年中間他並沒有忘記這個美麗的名字。他常常想起她那明眸皓齒的面龐,就彷彿在黑暗裡看見一線光亮。他好幾次想寫信給她,而且已經開始寫了,但終於不曾寫好一封。她也沒有信來。他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他鼓起了絕大的勇氣,才在給李劍虹的信裡,附加了一句,問到她的近況。那個前輩的友人似乎不知道他的心理,雖然在回信裡把她讚揚了一番,卻把她形容做一個高不可攀的女子。這反而把他的勇氣趕走了。他以後也就不曾再提起這個名字。
但是如今他卻在這裡見著了她,而且是同她住在一個旅館裡。以後他每天都有機會看見她,她還說過求他指教的話。
他這樣想著,他覺得快樂從心底升起來,漸漸地在膨脹,使得他全身因發熱而戰抖了。他靜靜地在躺椅上坐了一些時候。後來他實在忍耐不住,便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一會,忽然急急走出房門,往二樓去了。
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十九號房間。他站在房門前,遲疑了一些時候,才把兩根指頭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房裡的腳步聲響了。他連忙往後退一步。房門打開,她出現了,蒙著淡淡的綠光,她的全個身子帶著一種異樣的美,兩隻晶瑩的眼睛射出喜悅的光。
「請進來罷。」她笑著說,微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齒。她退後一步,身子往旁邊一側,讓他走進房去。
一盞綠色燈罩的桌燈放在小小的寫字台上,桌子前面有一把活動椅。周如水在椅子上坐下以後,略一掉頭,就瞥見攤在桌上的十六開本的《婦女雜誌》,是新出的一期,上面發表了他寫的兩篇童話,而且編者在〈編輯餘談〉中還寫了過分推崇的語句,說他是留日的童話專家。現在他在她的寫字台上看見這本雜誌,覺得她已經讀了自己的文章,並且加以讚美了,於是他的臉上浮出得意的微笑,他不覺把雜誌接連看了幾眼。
她好像知道他的心理似的,馬上笑著說:「周先生的文章已經讀過了。在報上看見廣告,知道有周先生的文章,所以特地買來拜讀。周先生的文章真好!」
他聽了這樣的讚語,心裡雖然很高興,臉上卻做出不敢承受的樣子,連忙謙虛地說:「不見得罷。不過是一時胡亂寫成的,真值不得密斯張一讀!」同時他卻暗地責備自己為什麼寫得那樣慢,不曾多寫幾篇出來。他這樣想著,他的腦子裡浮出了新近寫成的一篇短文的大意,覺得如果把這個意思向她表白,她也許會更了解他,更讚美他罷。
他正要開口,但看見她的平靜而帶矜持的笑容,他又覺得自己的勇氣漸漸地消失了,似乎這些意思她已經知道了,說出來反會使她訕笑他的淺薄,不過話快說出口又不好收回去,便改口問道:「密斯張喜歡童話嗎?」
「是,」她微笑地回答:「讀了童話就好像回復到童年時代去了,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是成人,彷彿真個做了孩子。而且周先生寫的童話可說是美麗的散文詩,離我們成人倒更近一點,所以我更喜歡。」
她的話鼓舞起了他的勇氣,使他終於用力說出他想說的話:「密斯張的話真不錯。我以為童話便是從童心出發以童心為對象而寫作的一種藝術。這童心記得有人說過共有七個本質,就是:真實性,同情心,驚異力,想像力,求知心,愛美心,正義心。我以為這話並不錯。這幾種性質兒童具有得最完全,而且也表現得極強烈。童心之所以可貴,就是因為有這幾種性質存在的緣故。因此我便主張童話不僅是寫給兒童讀的,同時還是寫給成人讀的,而且成人更應該讀,因為這可以使他們回復到童心。童心生活的回復,便是新時代的萌芽。」說到這裡,他變得很激動了。一方面他想把他的思想在她的面前表現得更偉大,更美麗,使她更看重他;另一方面他這時候確實真摯地感到一切社會問題的解決都在於童心生活的回復。於是一種含糊的崇高的感情鼓動著他,使他的瘦長的臉上現出光彩,而變得美麗了。他彷彿在對著一群崇拜他的聽眾作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說一般。
在腦裡還留著他的謙遜而溫和的面貌的張若蘭,這時候奇異地發現了他的另一種面貌,她並不注意地聽他的話,只顧出神地看他。但是她並不顯出痴看的樣子,依舊留著矜持的笑容,所以他也不覺得。
他說完,馬上又變得很謙遜了。他甚至畏怯地等待她的回答,好像在學校讀書的時候等教師報告成績一般。
她覺得他的像珠子滾得那樣急的聲音忽然停止了。房裡馬上又靜下來。她微微一笑,對他點一下頭說:「周先生的意思很不錯。其實她並沒有完全聽清楚他的話,而且也不曾思索、判斷他的見解是否正確,不過她相信他多少有點理由。
看見她表示贊同自己的意見,他更高興了,便繼續說:「我近來新寫了一篇題作〈童心生活的回復〉的文章,就發揮這個意思。劍虹已經看過了。改天再送給密斯張看,請密斯張批評。」他說了,又露出孩子似的滿足的微笑。
「這可以不必,」她帶笑地答道:「既然劍虹先生看過,那一定很好。我只希望它早點在雜誌上印出來,大家可以看。我想等著看它的人一定很多。」
於是兩人又談了一些關於文章和思想的話。房裡那一架掛鐘突然響了,金屬的聲音在靜夜的空中蕩漾著,一共響了十下。周如水還想在這裡留一些時候,但一想到夜已經不早了,似乎應該讓她休息才是,便告辭出來。張若蘭把他送到門口。
周如水回到自己的房裡,心裡很暖和,臉上還浮著笑容,耳邊也留著她的清脆而柔軟的聲音。他在躺椅上坐下來,望著電燈罩,回想著她的容貌和舉動。甚至她說話時怎樣微微偏著頭,怎樣常常玩弄著衣角,怎樣把一雙大眼望著他的眼睛,怎樣把肘壓在靠背椅上,垂著眼皮半羞澀地看自己的裙子:這一切他都回想遍了,有些甚至是先前他不曾注竟到的,如今都記起來了。
他又埋下頭往四周看,覺得自己的房間佈置得沒有她的那樣好,雖然她的房裡並不比自己的多些什麼東西。這樣想著,他又嫌自己的房間太冷靜了,太寂寞了。她的房間是那麼溫暖。
他又想明天怎樣見她,怎樣和她談話,以後他們的友誼又怎樣親密起來,以及以後的種種事情。但忽然他又記起友人陳真的話,於是失笑地自語道:「怎麼我一見面就和她談思想,談童話,為什麼不談些更有趣味的事情?這樣好的機會都不知道利用,我真傻。陳真說我一輩子找不到愛人。他也許有理。」說到這裡,他不覺埋怨起自己來,他後悔不該把這樣的好機會白白放過,他想也許今晚的談話會給她留一個不好的印象,她也許會暗暗地笑他是一個書呆子,那麼以後任憑怎樣努力,恐怕也難有辦法。他愈往下想,愈懊悔。
過了一些時候,他的思想又轉換了方向,他用手在眼前拂了幾拂,好像要拂去什麼幻象似的,隨後又自己辯駁道:「一見面怎麼就想到戀愛?雖然以前見過幾面,但也並不怎麼相熟呢!……況且她又是大學生,和別的女子不同,跟她談思想,倒也並不唐突。」
他這樣想著,心便漸漸地平靜下去了。於是他摒絕了一切的雜念,站起來關了燈,靜靜地立在窗前,望著遠處黑暗的海和燈塔裡射出來的戰抖的微光。他不用一點思想。他只是讚頌著自然界的莊嚴與偉大。
二
一個星期過去了。
在一個早晨,天還沒有大亮,東方才開始發白,黑色的天空漸漸在褪色,空氣裡還充滿著夜的香氣,兩個青年的腳步聲在潤溼的草地上微微響著。他們走到大門口,管門人已經起來了,便給他們開了門。
他們慢慢地在清靜的街上走著,腳踏在柔軟的土地上並不吃力。兩旁的房屋模糊地顯露在他們的眼前。幾間房裡響起了人聲,但很低微,輕輕地隨著曉風逃走了,並不留下一點餘音。空氣裡帶著清晨的寒意。街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有規律的腳步聲寂寞地響著。
他們並肩走著,不過距離得並不十分近:一個是年輕女子,有一頭波紋的黑髮飄蓬在腦後,穿了一件白色短衫,繫一條青裙子;另一個瘦長的男人,穿著一身太陽呢西裝。他們便是住在海濱旅館裏的周如水和張若蘭。
他們走過那條較長的街,天空已經變成了深藍色。他們又轉了兩個彎,便到了海濱。一片灰白發亮的海水橫在他們的面前。岸邊是一帶窄的沙灘,潮來時會全被淹沒,現在潮已退去。沙灘上還很潮濕,有幾個大石塊堆在那裡。岸邊還有石級。
他們站在岸邊,望著水和天分不開的地方。海風溫和地吹拂他們的頭髮和衣服。張若蘭讓她的濃密的黑髮給風吹著,只用手按住裙子。她的頭髮隨著風的來去而波動、而起伏,一方面顯得更濃,一方面又顯得更軟。
周如水故意站得離她遠一點,卻只顧偷偷地看她的頭髮。「好美麗的髮呀!」他這樣想,他從日本婦人的大得可怕的高髻那裡感到的對於女人頭髮的憎厭馬上消失了。這時天空已由深藍變為明亮的淺藍色,粉紅的雲彩掛在他們的頭上,天快大亮了。
「今天我們真早。」她回頭對他說。
「早晨的空氣多麼新鮮,自然界多麼美麗,……」他高興地說。
「早起倒是很好的。」她再說一句,兩人便向前走了。
他們走到岩石旁邊,正好有兩塊岩石離得不遠,他便提議說:「我們還是在岩石上面坐一會兒罷,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她伸手在岩石上輕輕地摸了一下,說:「這上面還是濕的。」便掏出手帕把石頭揩乾了坐下去。他也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了。兩個人都不閃眼地望著天際發光處,等著看日出的壯觀。
天邊漸漸地亮起來,好像誰在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層粉紅色,在粉紅色下面隱藏著無數道金光。忽然間彷彿起了一陣響聲似的,粉紅色的雲片被衝開了,天空頓時開展起來。一輪朱紅色的太陽接著從天際慢慢地爬上來,它一搖動,就好像發出了大的響聲。它終於爬上了水面。在它的下面有一片紅光承著它。它升高,紅光也跟著伸長。它愈往上升,它的光芒也愈大。在短時間以後太陽已經離開了水面,而逐漸變小了。同時它的身體也漸漸由朱紅色變為金紅色。霎時間霞光布滿了半個天,維護著這一輪金光燦爛的朝日;水面上也蕩漾著無數道金光。天空中好像奏著一曲交響樂,一片響亮的曲調送進人們的耳裡。
兩個年輕人這許久都不曾說一句話,他們只是帶著讚嘆和驚奇的眼光靜觀這眩目的景象,甚至找不出一個適當的形容詞來讚美它。後來天空的交響樂終於奏完了,一切都恢復了平時的狀態。海岸也不再像先前那樣地清靜了,有幾個青年或中年男子在沙灘上閑步,還有兩三個半裸的貧家小孩在地上拾貝殼。他們覺得在這裡久坐也沒有多大的意思,便站起來。他們一面談話,一面在海濱走了兩三轉,就離開了。
兩人信步走著,走入街市,到了一家湯團店門前。這是一家相當乾淨的小店,店裡擺了幾張小桌子,都坐滿了人,只有靠裡的一張還空著。他們便進去要了兩碗湯團來。他們捧了碗,望著在碗裡水面上浮著的幾個大湯團,臉上露出了微笑,這樣大的湯團他們還沒有見過。他們舉了箸去夾湯團,同時又抬起眼睛望四座的顧客。那些人都有著誠實的臉和很好的胃口,他們不停箸地把那樣大的湯團一個一個地往口裡送。
「周先生,你看。」張若蘭低聲對周如水說。
周如水的臉上浮出感動的微笑。他素來厭棄都市文明,讚揚自然美,主張「土還主義」,現在看見這些樸質的漁夫怎樣地吃他們的早餐,從那種真摯地把這簡單的食品當作盛饌似的很起勁地吃著的樣子,他體會到了吃的滋味,他想真正懂得吃的恐怕還是他們那些人罷。於是他回過頭對張若蘭一笑,並不說什麼,就用箸把一個湯團弄成兩半,夾了半個送進口裡慢慢地嚼著,一面和她談話。
這時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碗,腦後垂了一根辮子,穿了一件白布衫子。眾人的眼光都轉注在她的臉上。她似乎並不覺得,態度很安祥,笑著和那掌鍋的說話。
張若蘭帶笑地放下碗,指著少女對他低聲說:「她就是這裡的『湯團西施』,旅館裡許多客人常常特地跑來看她!」她說了又嘴一笑。
周如水聽了這句話便把眼睛掉往那邊看。他只看見少女的側面:是瓜子臉,前面披著劉海,後面垂著一根鬆鬆的辮子——相貌的確還過得去。她偶爾回過頭,讓他看見了她那對活潑流動的眼睛,他們的眼光碰在一起了,她若無其事地對他笑了笑,又把頭掉了過去。他的心裡禁不住怦怦地跳動。他望著她出神。
「周先生。」張若蘭在旁邊喚他,他驚覺地掉過頭去,看見她嘴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麼,正納悶著,忽然覺察出來自己手裡還夾著一個湯團,不覺紅了臉,便低下頭只顧去吃碗裡的湯團,很快地吃完了。他正要付錢,卻被張若蘭搶先付了。
他們從湯團店裡走出來,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了。陽光焦炙地射在人的頭上。街上也比先前熱鬧許多。周如水的頭上開始出了汗,他便把西裝上衣脫下來搭在左腕上。他們只顧談著,又走過一條較僻靜的街。矮屋的門前有幾個婦人和女孩忙著補魚網。她們一面工作一面談笑,兩三個婦人的已經變成黧黑的臉上還蒙著焦熱的日光,但她們一點也不怕。
他們走過那裡,那些樸質的臉都帶著驚異的神色看他們,在他們的後面響著神秘的笑語聲。這景象在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但是他並沒有憎厭的感覺,他反而覺得自己多少有點喜歡這幅簡單樸素的圖畫。這時他已經跟著她轉了彎,走到大路上了。
在右邊高聳著旅館的樓房,窗戶都開著,墻壁上塗著燦爛的金光。馬路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左邊有一條蜿蜒的小路,路略往下傾斜,引入一片菜畦,似乎還可以通到那遠處的一帶樹林。
他們走過旅館門前,看見侍役正引著水管在草地上澆水。地上盡是絲絲的水點。周如水摸了錶出來看,還不到九點鐘,便指著樹林那面提議道:「那邊我還沒有去過,密斯張高興去看看嗎?
「周先生要去,我當然奉陪,」她微微地笑著說了。周如水不禁想道:「好溫柔的聲音呀!」
兩人轉入了小徑,走不到多遠,路漸漸地變得很窄了,只可以容一個人通過。一邊是瓜藤掩著的土牆,一邊是被柳樹劃分了界限的斜坡和菜畦。張若蘭在前面走,周如水跟在後面。柳條垂下來,常常攔著他們的路,他們用手披開了它。兩人離得很近,張若蘭覺得周如水的熱氣噴到了她的耳邊和頰上。她的女性的敏感的心還可以分辨出他的急促的呼吸。她不覺紅了臉,把腳放快一點。然而走不到幾步她突然停止了。一隻蛤蟆蹲在她面前。她想讓它跳開,它卻不動,她只好用腳把它撥開了。
在她後面走著的周如水只顧跟著她的腳步走,不留心她中途停下來,他待急忙收住腳步時已經遲了。他的嘴幾乎吻到她的柔髮,他的身子幾乎貼在她的衣服上。他彷彿看見她的肩頭微微聳動,似乎也感到了她的胸膛的起伏。一陣髮香和肉香混合起來直往他的鼻裡送。這香氣使他無意地聯想到那粉嫩細膩的皮膚。其實這四個形容字是不夠的,似乎還有一種性質不曾表示出來,但他自己也找不到適當的字來形容它。
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他惶恐地默默望著她的背影。那一股異樣的香又沁入他的鼻裡。他非常激動。激情抓住了他。他的身子突然戰抖起來。他想喚她,他想走上前去摟抱她。但是他馬上覺得自己的勇氣逐漸在消失了。
她並不回過頭看他,便又往前面走了,不過走得很慢。她那裹著色長統絲襪的腿在蜿蜒的小徑上緩緩地動著,好像很熟練似的。他自己一面跟著她走,時時望著她的不曾被裙子蓋著的腿,心裡充滿了快樂。
這時路變得很寬了,雖然是崎嶇不平,但走起來也不十分困難。路的兩旁都種著柳樹,下邊是水溝,路突出在中間正好像一段堤岸。柳葉隨著風微微舞動,有時候就像要拂到他們的頭上來似的。
他們走過了這段路,水溝沒有了,旁邊是菜畦,有幾個穿藍布衫頭上蓋白布頭帕的鄉下女人彎著腰在那裡工作。路旁有些蘋果樹,枝上掛了好些青色的嫩蘋果。在不遠的地方音樂似地響起了蟬的催眠的歌聲。
「鄉下真好,一切都是和平的,親切的,美麗的,比在都市裡吸灰塵好過十倍!」周如水滿意地發出了這樣的讚美。的確在這裡沒有都市裡的喧囂,沒有車輛,沒有灰塵,沒有汽油味,沒有淫蕩惡俗的音樂,沒有奸猾諂笑的面孔。在這裡只有樸素的、和平的、親切的大自然的美。他的所謂「土還主義在這裡得到了絕大的證據。雖然他並不曾熟讀過室伏高信的《文明之沒落》等著作,而且便是那一本《土還》也只翻閱了前面的十幾頁(因為他不喜歡那個日本政論家,但他已經覺得自己的「土還主義」是非常堅定無可動搖的了。)
「我也喜歡在鄉下住,每年暑假我都要到鄉下去住。明年畢了業,我也不願意在都市裡做事情,我還想到鄉下去辦小學校。我很願意跟一般天真的兒童接近。」她這樣表示了她的意見,使得周如水非常高興。他這時記起了她是學教育的,與自己的所學相同,而且兩個人的志願也差不多。這幾句簡短的話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印象。她說話的態度很誠懇,不像是故意說這些話來迎合他的心理。因此他覺得他們是更近於互相了解了。
他們又談到關於太陽的話,張若蘭說:「我以前簡直夢想不到日出是這樣的美麗。」說了美麗,她又覺得這兩個字不恰當,便改口說了一句:「這樣的莊嚴。」歇了歇她又說:「要不是周先生提醒我,我今天決不會有這種眼福,所以我應該感謝周先生。」她說了便掉過頭來含笑地看他,兩隻晶瑩的眼睛裡表示著口裡所說不出來的深意。
這使他感動,使他滿足,使他陶醉,他覺得自己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地快活過。他的臉上現出得意的笑容,甚至因為得意而紅了臉。於是許多許多的警句又湧現在他的心頭,鼓舞著他用激動的聲音說出下面的話:「太陽真是偉大!它使萬物生長發育,它到處撒布生命,它沒有差別地照耀各處,使任何地方都得到光明。我記得日本童話作家小川未明說過『母親是太陽』的話,把母親比作太陽,這是再恰當不過的,因為母親對於子女的愛護確實是像陽光那樣地普遍。子女無論到什麼地方,母親的愛都跟隨著,恰像萬物無論地位或高或低都可以享受到陽光那樣。」
「周先生的話說得很不錯。……只是可惜……我的母親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她突然閉了嘴,聲音裡帶了一點悲傷。
他聽見她說了那句話而且聲音也改變了,便吃驚地看她的臉。但是她早把臉掉開去望別處了。他惶恐起來,想找話安慰她,但拙於言辭的他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兩個人還是默默地走著。
「我不該說這樣的話使密斯張傷心。我不知道密斯張沒有母親,劍虹也不曾告訴過我。」他終於說了抱歉的話。這樣的話果然發生了效力。她回過頭來,臉上雖然仍帶戚容,但已經漸漸地開展了。眼睛裡沒有淚珠,卻含著深的感激。她慢慢地說:「這跟周先生的話沒有關係,是我自己偶然想起來的。周先生的話說得真好。我真羨慕你,你有那樣好的母親。」
「只是我自己太不孝順了。我離開家八九年就沒有回去過。」周如水答道,他想起自己的過去,想起母親,不免有些傷感。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良心有點不安了。他雖然還有一肚皮的話要說,但一時也說不下去,就閉上嘴低下頭慢步走著。他現出了沒精打采的神情。
「周先生,我知道你在想念你的母親。」張若蘭關切地、同情地說。
「是的。」他低聲應道,抬起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這時兩人已走到樹林前面,一條曲折的小徑把他們引進樹林裡去。他們初進去的時候,樹林並不濃密,到處都是陽光。後來樹林漸漸地密了。參天的松柏遮住了陽光,雖然還讓它撒下一些小的斑點,但樹林裡沒有一點熱氣。他們一面聽著蟬聲,一面很舒適地在林子裡走著。轉了幾個彎,他們在一個地方發現了一口井,井旁立著一個木架,架上拴了一個桶。前面有一所茅屋。茅屋前有一個老頭子坐在竹椅上用柳條編籃子。他的腳下不遠處躺著一條黑狗,在那裡曬太陽(這一段樹木稀少),看得見太陽了。黑狗看見人便跳起來,望著他們狂吠。老頭子連忙站起把它喚回去,一面帶笑地招呼他們:
「從海濱旅館來的嗎?」
他們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周如水驚訝地問道。
老人望著他們得意地微笑,一面答道:「我一看就認得。我在這裡住久了。這幾年每年夏天總有不少的人到這裡來,都是從海濱旅館來的。……我的眼睛不會錯。……本地方沒有這樣漂亮的人物。……海濱旅館修好還沒幾年……我在這裡卻有十幾年了。」他說完,又掉轉頭向裡面叫了一聲:「琴姑!」
裡面響起一個少女的清脆的應聲。老頭子又在外面叫道:「搬兩個凳子出來。」
茅屋裡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天真的姑娘。她腦後垂了一條鬆鬆的大辮子,身上穿得整齊,只是兩隻袖子捲到了肘上。她一隻手提一個竹凳子,走到客人的身邊放下,還說了聲「請坐,便回到老頭子身邊,站在他的椅子背後,偷偷地看這兩個不尋常的客人。
「這是你的女兒嗎?看相貌就知道很聰明。」張若蘭帶笑說,使得那個姑娘露出笑容,同時又紅了臉。
「不,她不是我的女兒;她是我的侄女,是我兄弟的孩子。他們夫婦很早就死了,剩下她孤零零的,沒有人照顧。我把她帶到這裡來,好在我自己沒有兒女,我從來就沒有娶過親,也是孤零零的,因此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這孩子很不錯。」他說到這裡,便掉過頭用愛憐的眼光看她,臉上還現出得意的笑容。他又回過頭來說:「她待我很好,真和待親爸爸一樣。她人又聰明,做事又能幹。她的年紀一天天地大起來了,我少不得要給她找個好女婿,使她過點好日子,才算了結我的一件心事。我老是留心著,可是總選不到一個中意的,真是不容易選啊。」他又望他的侄女,然而姑娘已經跑進去躲起來了。他便回轉頭看這兩個客人。看見他們都注意地聽他說話,他更得意,不等他們回答又冒昧地說:「你們兩位真是天生地就的一對!這樣一對好夫婦,我是第一次見到。」
張若蘭聽見這話,她的臉馬上通紅,她不好意思地埋下頭去。
周如水也有點不好意思,但同時還有另一種感覺。這是歡喜,是驚疑,是悲哀,是畏懼,是陶醉,他分辨不出來。他馬上掉過頭去看她,看見她的那種樣子,他覺得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但是他勉強做出莊重的樣子,對老頭子說:「老先生,你不要亂說,她還是一位小姐。我們是朋友。兩個人到這裡來避暑的。」他說了,又有點後悔不該這樣地更正。「就讓老頭子相信我們是夫婦不更好嗎?」他這樣想。
「真的?不要騙我這個老頭子啊!」老人帶笑說,一面仔細地看了他們幾眼。他接著更正道:「我的眼睛花了,頭也昏了,說話沒有次序,請你們不要見怪才好。」
張若蘭剛剛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周如水也笑了。
這樣地把問題結束以後,那個老頭子又嘮嘮叨叨地向他們敘說自己的身世:他姓王,年輕時候也讀過書,而且學到一手好拳,後來又當過兵。他滿望升得一官半職,誰知經過了無數的戰陣,出過力,拿生命去冒過險,結果是別人升了官,而自己依然是一個小兵。他便離開了軍隊,在東北混了好幾年,就跑到這裡來。後來他得到了看守樹林的職務,在這裡也已經住了十幾年了。
如果告辭的時候,老頭子不向他們說那一句奇怪的話,他們在歸途中也許會起勁地討論一些都市與鄉村的問題,他也許會熱心地向她宣傳他的「土還主義。然而那老頭子畢竟說了。原來他們臨走的時候,老頭子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他們說:「我很奇怪:像你們這樣好的一對,為什麼不早早成家?要是在從前,像你們這樣年紀的人早就有了孩子了。」
他的這一番話把他們兩個人弄得滿臉通紅。他們又不便當面向他發脾氣,只得忍住羞,好像不曾聽見他的話似的,告辭走了。
在歸途中兩人的心情和來時便不相同了,好像有一堵牆隔在他們中間。他們很想知道彼此的心,知道各人在這時候想些什麼,然而快到接近的時候,他們的心又離開了:像撞著了那堵牆似的,他們急急地把自己的心收回來,但過後又再去試探彼此的心。
張若蘭比較冷靜些,而且性情溫柔,所以便是在心裡她也是很穩重的。她從來不讓自己的思想走到極端,處處不肯失去她的少女的矜持。像她這樣的人甚至在進攻的時候也要守住自己的陣地。但是周如水便不同了。他雖然比較熱情些,但他又是一個猶豫過多的人,因此他的熱情常常被顧慮沖淡了。他有時竟然沒有絲毫的勇氣,變成了非常膽怯的人。
這樣的兩個人如今肩並肩走在路上,相隔得這麼近,卻不交談一句。各人都沉溺在思索裡,都在回憶老頭子的一番話。張若蘭愈想愈覺得害羞,但是她卻喜歡這個思想。她想說話去試探他的心理,同時她又害怕因此失掉她的少女的矜持。她只是期待著,等候他來進攻。但周如水並不是像她所想像的那樣勇敢的男子。在未離樹林時他還有很大的勇氣,可是在聽了老頭子的一番話以後,他覺得自己的心理都被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他想:她也許會怪他冒昧唐突,笑他會有這種野心,或者甚至因此看輕他,以後不再理他也未可知。這樣想著,縱然前面有很多的機會,他也沒有勇氣去利用它了。在路上他被矛盾的思想追逼著。他時而喜歡老頭子說了那一番話,時而又抱怨老人不該如此大膽地說。他有時居然鼓起了勇氣要對她說話,但是話一到口他的勇氣就消失了,始終不曾說出來。最後還是她開了口問他將來的計劃。她也許盼望著他的另一種回答。然而他卻開始向她宣傳起他的「土還主義以及其他的主張來。他居然以這些偉大的思想自誇,而其實他拿它們來掩飾自己的弱點,來做避箭的盾。
他們回到了旅館。她回房裡去休息。他還在草地上沒有陽光的地方徘徊了一陣。他的頭很熱,心裡也燒得厲害。他的眼前浮現了那張圓圓的臉,一雙長睫毛蓋著的亮眼睛,一個略略高的鼻子,笑時露著酒窩的雙頰,左眼角下的一顆小小的黑痣。尤其使他動心的是她低著頭玩弄衣角時把兩顆水似的黑眼珠偷偷向上面一閃的神情。這時候的她在他的眼前現出了超乎實際的美。他覺得他實在愛她,他決不能夠放棄她。他必須把他的愛情向她吐露出來。他覺得他應該這樣做,而且他沒有一點可羞愧的地方。他很明白地意識到他愛她並不像他從前愛日本咖啡店的「女給」那樣。他愛那些女子不過是想把她們抱在懷裡吻她們,玩弄她們,完全把她們當作玩偶一樣。至於他愛她呢,他是願意和她共同生活,共同創造一種新的事業,互相幫助,互相安慰:他要把她當作一個朋友,一個同志,一個伴侶,一個愛人。
他這樣想著,又興奮起來。他覺得他的愛情是純潔的,甚至是崇高的,他甚至可以拿這樣的愛情自豪。於是他很勇敢地上了樓,打算到她房裡去,而且甚至想好了要和她說的話。但是他還沒有走到她的房門口,他的勇氣就漸漸地消失了。他遲疑了一會,才鼓起餘勇走到她的門前,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兩下。過後他又有些後悔。
房裡沒有應聲,也沒有響動。他想,她也許沒有聽見。他待要再敲,然而心跳得太厲害,彷彿身子也戰抖起來,他的勇氣完全失去了,他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進了自己的房間,又禁不住要想她。他要把心好好地鎮定一下,但是他的心裡又一次燃起了情焰。他愈想壓下熱情,愈覺得自己的熱情差不多要滿溢出來了。他必須馬上向她吐露胸懷!於是他拿起筆取了信紙,打算寫封情書給她。他很熱心地寫著,然而寫了一大篇,盡是些童話裡的句子,什麼「騎著雲兒飛上天空」,什麼「和群星在藍空裡遊戲」,滿紙都是這一類的話,連一句「我愛你」也沒有,更不用說別的了。
信寫好了,自己讀一遍覺得很不錯,比得上一篇名家的童話。然而他再讀一遍,想想他本來的用意,又覺得這封信把他的本意一點也沒有表達出來。他一生氣就將這幾頁信箋撕碎了。
三
托爾斯泰在他的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裡說彼埃爾伯爵自從在跳舞會裡嗅到海倫郡主的肉香之後就決定娶她為妻。
鄧南遮在他的劇本《死之勝利》中也有女人的肌肉香足以誘惑人安慰人這一類的話。
這兩本名著周如水都不曾讀過,然而他在一本關於性問題的日文書裡讀到了以上的話。這經驗他現在體會到了。雖然事情已經隔了一天,而且他如今孤零零的在房裡讀書,但那似麝香非麝香的肉香又彷彿在他的鼻端蕩漾,使他忘記了書上的黑字,而沉醉在美妙的回憶裡面。同時一個幸福的思想又來提醒他,告訴他,說這美妙的回憶不久就會變為更美妙的現實了。
昨天從樹林回來以後,他還和她談過一次話,就是在傍晚他們吃過晚飯在草地上散步的時候。
黃昏裡特別容易嗅到草香,空氣也是非常柔和。他們立在一叢玫瑰花的前面,濃郁的甜香一陣一陣地送到他們的鼻端。
「造物的道理真是神秘莫測,像玫瑰那樣嬌艷的花偏偏要生刺。張若蘭指著盛開的深紅色花朵說。」
「大約是因為生得嬌艷怕人採摘,所以才生了刺來保護自己罷。」周如水解釋說。
「那麼像牡丹那樣富麗的為什麼又沒有刺呢?」張若蘭再問了一句。
這問題,他回答不出來了。他遲疑了一會才說了一句:「這就是嬌艷和富麗的差別罷。」說出來,他又覺得解釋得不恰當,又看見她的不置可否的樣子,便用別的話把話題支開了。他又說:「玫瑰,我不喜歡它。它雖然好看,卻沒有一點用處。我想寫一篇童話〈玫瑰與桑樹〉,就是發揮這個意思,說玫瑰對人毫無益處,反不及桑樹,桑樹的用處倒多。」
「話不能這樣說,至於用處一層也不能夠講得這樣狹隘。不過我也不喜歡玫瑰,我嫌它太嬌艷了。我喜歡菊花。人說菊花傲霜開,我就喜歡這『傲霜開』三個字。還有梅花我也很喜歡。我的祖父詠梅花的詩有『獨抱幽情淡冬雪,更懷高格傲春花』,又有『不妨清冷洗繁華』的句子,這正合我的意思。」
「不過我覺得密斯張並不怎麼冷,」周如水笑著插嘴說:「密斯張還是個熱情的人。」
張若蘭只是微笑著,並不答話,不過掉過頭來把兩顆發亮的黑眼珠對他一閃。
這一閃使他的心變得靈活起來,他鼓起勇氣說了下面的很有意義的話:「我也是很愛梅花的,我好久就想折一枝來供在書桌上,只是我每次去折時,樹上就只剩了空枝。花都給人折去了。他說這話時還不能夠使自己的心不跳動,使自己的聲音不戰抖。他說了又惶恐地低下頭,甚至許久不敢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她並不馬上回答。她回味著這話的意思。她的臉上起了紅暈。她偷偷地瞥他一眼,並無嗔怪他的意思。她帶著笑容,似懂非懂地用了同樣暗示的話答覆他道:「只怪周先生自己耽誤了。周先生既然看中了一枝,為什麼不早折?為什麼不在別人未折以前去折呢?遲了就有人搶先折去了。花開的時節不長,遲了就要謝的,所以花不能夠等人。周先生不記得『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舊詩嗎?她說完便用一陣微笑來掩飾她的心的跳動。
周如水起初幾乎不相信他的耳朵,他想她不會對他說這樣的話。他疑惑地偷偷看了她好一會,看見她溫和地微笑著,裝出不在意的樣子看別處,但臉上卻淡淡地染上一層玫瑰色,他的心裡充滿了喜悅。他抬起頭含笑地對她說:「我明白這個道理了。密斯張,謝謝你指教我。」
她又微微地一笑,並不把頭掉過來看他。他們兩個如今都明白彼此的心理,卻又裝出不懂的樣子,好像並不知道兩人的話裡都含有雙關的意思。
以後他們又談了一些話。他知道她的父母都早死了,她是在伯父的家裡長大的。伯父和伯母待她都很好。她還有一個堂妹和一個堂弟,都在故鄉的中學裡讀書。至於他的身世,他並沒有告訴她,她也不曾向他問過。
人的心理常常是奇妙難測的。周如水的心理尤其是如此。在這時候,在美妙的回憶快要變為更美妙的現實的時候,他卻開始疑惑起來,他變得膽怯了。於是近兩三年來差不多被他完全忘記了的他的身世突然浮上了他的心頭。
在遙遠的雲南省城裡住著他的雙親。他們很健康地活著。他還有一個兄弟和兩個妹妹。他的環境不能說不是幸福的。在幼小的時候他進了小學,後來他又進中學,這期間他也曾得到母親的溺愛。中學畢了業他便離開故鄉到首都進大學。在大學裡念書還不到兩年,他就考取了本省的留學官費,離開中國,到東鄰的日本去留學。他在東京一連住了七年,除了大學畢業修完教育系的課程外,還過了兩三年的自由生活。這期間他得到不少的知識,見到不少的事物,交了不少的朋友。這一切都幫助他發展成一個努力向上的人。他還加入了一個研究社會主義的團體,不過他並未參加團體的活動。有時他回顧自己的周圍,想像自己的前途,覺得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人。有的朋友在書信上,或者談話中都用羡慕的語氣說他的環境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