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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小說(十)火(不分售)

作者巴金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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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巴金小說全集>收錄巴金長、短篇小說共92篇,凡300萬字,為三、四十年代刻劃革命精神及悲歡人情的佳構,而巴金更備譽為當今中國年高德劭、最富國際盛名的文壇巨匠。本身倡導無政府主義的巴金,多年來一直是個頗受爭議的人物,在文壇與政壇都飽嚐起起落落的命運,他的小說在今日讀來更顯熱情與沉穩的文學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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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小序/巴金
 
《巴金小說全集》總序/王德威
 
《火》:抗戰三部曲/許子東
 

 
 第一部
 
 後記
 
 第二部
 
 後記
 
 第三部
 
 尾聲
 
 後記
 
附錄
 
 一 《火》第三部初版本的「書尾」
 
 二 致樹基《代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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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推薦
導讀
閱讀巴金的《滅亡》、《新生》、《死去的太陽》和《海的夢》是種痛苦不堪的經驗。
 
  夏志清在《中國小說史》中,對於這種經驗有著深刻的描述,他說:「在《滅亡》一書裏,儘管充滿著一本處女作的新鮮和大膽,我們都已看出,作者對於文藝腔調的倚賴,以及好用抽象的、誇張的戲劇方式去簡化人生的明顯偏頗。」
 
  「文藝腔調和「誇張的戲劇方式去簡化人生可能是我們這一輩較為世故、習慣閱讀精簡短小篇幅的讀者的痛苦來源。舉例來說,有誰會相信《滅亡》中的杜大心和李靜淑那種在瞬間爆發出來的戀愛?這種愛情似乎只有在三○年代的舞台劇或六○年代的瓊身上才找得到;而杜大心這位時刻思索如何拯救人民於水深火熱的英雄,卻不時發出歇斯底里式的囈語,也難以說服我們,一個沒有冷靜頭腦的人,如何成就革命的大業?而在現實生活中,《新生》中的二個女人勇往直前,毫無所求的為工人們犧牲奉獻的精神,似乎應該出現在文革時期的樣板戲或國府遷台後的教條文學中。
 
  當然,只從文學創作技巧的觀點去評價巴金並不盡公平,批評他視野簡化也忽略了他後期作品較為成熟的事實;另一方面,大多數五四新文學的作家們固然在作品中致力連接文學與政治,但卻未必都中了魯迅一派的寫實遺毒。仔細分析巴金的作品,會發現許多精采有趣的線索,足供打發「文藝腔調和「簡化人生所帶來閱讀上的不耐。
 
  在本輯收錄的四本小說中,我們不妨從時序上巴金最後創作的《海的夢》說起。在題記中,巴金把《海》註為一個童話,但閱畢全文,讀者會發現這可不是寫給孩子們看的故事書。相反的,作者有意以「童話的常識義為諷刺,道盡在動亂的年代,知識份子滿懷理想,卻又無法改變現狀的憤與失望。
 
  在故事一開始,巴金有意的塑造出一種迷離的氣氛:汪洋大海中一對男女在船上相遇,由好奇到建立信任關係後,女主角娓娓道來過去悲慘的經歷。原來在太平洋一個叫「利伯洛的島國上,人民分成貴族與奴隸階級。女主角里娜出身貴族之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認識了懷抱著崇高理想,誓言為解放奴隸奮鬥的年青人楊。受了楊的啟蒙,里娜毅然地拋棄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家庭,與楊一同投身反抗貴族壓制的運動,他們的理想是要創立一個新宗教,目的是要喚起民眾爭取自由平等。可惜在貴族階級及外來的入侵者「高國聯手壓制下,起義失敗,一場血腥的屠殺於焉展開,楊也在這場屠殺中就義。里娜被捕後則遭到放逐的命運;雖然後來曾二度潛回利伯洛策劃反抗,但在遭同志密告的情形下終告失敗,里娜自此便流浪於海上,成為一個沒有國家的人。故事結尾時,敘述者懷著感動的心情明白告訴我們這是一則寓言,而且他誓言要找到這位「把自己獻給事業,為著信仰工作,犧牲了個人的一切幸福,去追求眾人的幸福,說痛苦就是力量,在痛苦中尋找生命的女人。
 
  這麼一個情節簡單的故事,我們若從五四作家「感時憂國的角度閱讀,可以賦予嚴肅沈重的意義:巴金筆下的「利伯洛可能暗喻著「自由(liberal,也是他憧憬中未來中國的走向。奴隸階級的悲慘生活意味著當時中國的人民,在軍閥及列強的壓迫下,不能翻身的宿命。而那一場血腥屠殺,我們有理由相信,巴金心裏想的是民國十四年的「五卅慘案。
 
  依循這個脈絡解讀下去,巴金的視景便很清楚地展現開來:在內外交相逼迫下的中國人民,過著悲慘的生活,在位掌權者不會放棄既得利益從事改革的工作。在下的普羅大眾原本就屬於劣勢的一群。他們反抗的資源有限,加上自身利害的關係,不能夠團結革命;革命者在這種情形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採行激烈的手段,以最後的致命一擊,犧牲自己以求喚起大眾前仆後繼。
 
  巴金規劃中的革命手段僅止於此,但早期受到無政府主義思潮影響的他,在小說中顯然並不滿足於排比文學與政治目的表象;革命者的心理才是巴金著墨的重點。在《海的夢》中,革命家具有幾個特質:他(她們義無反顧地執著理想,雖然曾經徘徊於親情與革命大業間難以抉擇,末了必將擇理想而棄親情。但值得注意的是,伴隨著這個痛苦抉擇而來的,並非中國人常說的「大義滅親之類的正邪交戰,相反的,巴金筆下的革命者卻發展出更驚世駭俗的理念。在他們哀「正義在什麼地方?之時,也同時相信,唯有泯滅一切人類的文明體制,包括家庭、學校、婚姻等之後,自由、正義、平等才會得露曙光;然而這種終極理想在小說末了並不曾出現。革命者雖然犧牲,仍有能人志士「走遍天涯海角去追尋她,一直到死!
 
  《海的夢》這則童話其實是則寓言,用心明顯不過,而《滅亡》、《新生》、《死去的太陽》三本書則可以視為《海的夢》的骨肉血淚版。
 
  《滅亡》中的革命英雄杜大心,是這三本書中將上述革命者的特質發揮的最為淋漓盡致的一個角色。杜大心是生活在十里洋場上海的一個知識青年,目睹當時在軍閥壓制下的人民不知自省,反而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再加上不滿同儕輩表面上為如何改善社會狀況的手段激烈爭辯,實則滿腹鬼胎的行徑,於是生出以暗殺作為喚起民心的念頭。眼熟的讀者看到此,可能會發現杜大心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罪與罰》中的男主角Raskolinkov如出一轍:二人同樣具有長於思考,卻略帶憂慮的人格;同樣採行了恐怖手段做為遂行理想的工具,並且他們也替恐怖手段找到了合理化的藉口。但是杜大心與Raskolinkov不同的是,杜大心最後是滿懷怨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Raskolinkov則得到了救贖。
 
  《新生》中的李冷及《死去的太陽》中的吳養清基本上接續了杜大心的性格及志業。李冷和杜大心一樣,時刻在思索著革命的哲學,而吳養清這個角色在三本書中,則是較接近真實的一位,但他的思考也同杜、李一樣,擁塞在「如何最有效地拯救人民的胡同中打轉。這個問題對三位英雄甚至對巴金而言,都是個解不開的線團。一方面,巴金認為當時中國的沉非下猛藥不足以治之,這帖藥甚至可以猛烈到泯滅制度的地步;但是同時他也體認到,以這帖「良方治癒病體的代價,可能是犧牲了許多那些他們要拯救的人的利益。這樣看來,這帖藥方下的是不是有意義,就大有辯駁的餘地。杜大心最後的選擇是繼續下猛藥,李冷及吳養清則較徘徊。目睹革命鼓吹者堅持罷工導致工人們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時,他們的選擇更加艱辛。從杜大心到李冷到吳養清的心路歷程,可以視為巴金對無政府主義的一個思考方向。《死去的太陽》比起《滅亡》及《新生》較為「真實,也是因為其中革命理念此起彼落,較為有血有淚之故。
 
  在這三本小說中,還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的女性角色與革命英雄間的互動關係。杜大心的女友李靜淑原本是生活在安逸溫室中的清純少女,在被杜啟蒙後,也逐漸能了解革命男友的理想。到了《新生》階段,她更是身體力行地完成杜大心的遺志,投身於教化普羅大眾的行列;杜大心每每輾轉於矛盾的革命哲學無法自處時,唯一能給予他慰藉的,便是李靜淑這位女性。
 
  革命家與女性糾結,是在這類的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主題。但巴金筆下的女性,卻不只擔當戀人的角色而已,我們會發現,這些女性們幾乎揹負著母親的功能,而且母親的角色還潛藏著革命者政治理念的投影。
 
  巴金的小說中,對於「母親的依戀可說是其來有自。學者已指出,巴金自幼喪母的自傳經驗是影響到他日後創作中母親形象特別凸出的重要原因。但是在他初試啼聲的作品中,母親的形象不僅止限於生活中真實的血肉母親而已。事實上,這三本小說中的血肉母親從未真正現身過,但「母親的意義卻擴大展延、漂散,依附到其他女性的身上。《滅亡》中的李靜淑,和杜大心幼時青梅竹馬的小表妹,《新生》中的張文珠以及《死去的太陽》中的程慶芬,在巴金的筆下,都成了革命者遭遇現實挫折時慰藉的對象。許多次這些革命英雄在思念愛人時,都把自己比擬成一個小孩,而他的愛人是神聖高深不可褻瀆的:「她底可愛的大眼中的確含了一眼的淚珠。她為我而哭!我感激她。我感到女性底溫柔,我感到了女人底靈魂深處有一種極其高貴的東西……我深深地覺得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孩子。我想的只是:如果我能在她的靈魂深處占一個位置,一切的代價我都甘願付出。
 
  然而,「影子母親的出現,是因為真實的母親在這些一心為拯救民族的革命者的日常生活中無法得見,巴金於是安排了在夢中相見的場面來一解思母之情(《新生》,或透過另一位革命者的妻子來誦讚母性的偉大(《滅亡》中的張為群之妻;即使如此,對母親欠缺的渴望還在巴金筆下以別的方式投射出來。
 
  這種投射方式是很曲折的,表面上,革命英雄們一方面排斥來自異性的照拂,表現的像拜倫式的英雄:「不,我不要愛,也不要女人底愛了。我為什麼要愛你們女人呢?不錯,你們是母親,你們把我們帶到這個可怕的痛苦世界中來。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你們把我們關在慈愛的家庭監獄裏。為了你們的愛,你們竟把你們底偏見、你們底無知一起傳給了我們;我們長大成人的時候,你們又把我們拋到這殘酷無情的社會中,讓我們這些嬌養慣了的孩子被人摧殘、受人踐踏。這段驚世駭俗的話看起來充份表達了家庭制度是萬惡起源之一的一面。然而,巴金的無政府主義實行的並不徹底,一旦革命遭遇挫折,毀敗的家庭便又重建起來,甚至成為革命的動力。吳養清目睹工人們罷工失敗,重新回到工廠承受剝削:「現在在這許多天的絕望的奮鬥以後,他們終於帶著餓瘦了的身子重進工廠去了。這一切好像是夢。夢醒以後只留下一個痛苦的記憶。他覺得難受。他想哭,他想找一個地方痛哭一場,他想找一個人來對他(或她哭訴他底胸懷。在這樣的矛盾衝突中,母親的角色及功能便不斷擴大:「母親,是的,提起你底愛,這偉大的母愛,我底心就軟化了,我就覺得不能夠再像從前那樣地做一個自私的人了。母親底愛是不應該被一個人占有的,這種愛應該普遍地散佈出去。母親底愛正應該像陽光那樣地普照,使世間不會有一個被愛遺棄的人。但母親形像卻逐漸模糊,被對拯救中國的慾望取代。
 
  從《滅亡》中,那位由無知到思想被啟蒙的李靜淑,到《新生》和《死去的太陽》中啟蒙普羅大眾的張文珠和程慶芬,到《海的夢》中親身參與革命的里娜,巴金筆下的「女性母親在「革命的道路上,比起眾多男性在幕前的嘶吼吶喊更來得可觀,也是中國小說史上,難得一見的一條女性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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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火》共三部。從一九三八年上半年第一部動筆,到一九四三年九月第三部脫稿,巴金斷斷續續寫了六年之久。三部之間,場面、情節、人物都有很大變化,唯一貫穿的主題便是「抗戰,所以也被稱為「抗戰三部曲。
 
  《火》第一部寫八‧一三日軍進攻上海時,一些進步青年在租界內的抗日活動及幾個朝鮮革命人士的恐怖行動。拳頭緊握情緒激動的青年人隔著蘇州河眺望對岸日軍攻城的大「火——這就是第一部的核心意象。《火》第二部(又名「馮文淑寫一群青年學生參加國民黨第五戰區戰地工作團,到前線幫助軍隊組織、動員民眾抗日的情況,有評論者認為:「三部作品比較,差的實際只是第二部。(汪應果:《巴金論》。頁二五四,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因為無論巴金本人,還是小說中主人公馮文淑的原型蕭珊,其實都未曾去過戰地工作團,整個小說素材都來自於朋友的轉述,這和巴金大部分創作源於親身見聞的情況很不相同。不過我倒覺得「火第二部相當值得一讀。它是比較早描寫一群分別有獨自背景的個人,合成一個集體後,個人與集體的關係怎麼衝突和統一,集體中個人與個人間的關係又怎麼協調的中國現代小說。這樣一個「個人與集體的模式後來無論在現實中還是在文學中,都有令人觸目驚心眼花撩亂的發展。今天回過頭去再看巴金提供的「個人融入集模式的早期圖形,令人深思之處實在不少。《火》第三部轉寫抗戰後方昆明,主題也從青年人的抗日熱情轉到一個年老的基督徒的虔誠文化追求(小說又名「田惠。田的原型是林語堂的兄長林憾廬,小說裡的雜誌《北辰》即《宇宙風》。巴金自己說他「想寫一個宗教者和一個非宗教者的思想和感情的交流(〈火‧第三部後記〉,也有評者認為小說其實在談團結抗日的問題。三部《火》,從語言看,還是巴金一貫的明快流暢。在情感基調上,第一部最激動,第二部較從容,第三部趨於陰沉。
 
  巴金喜歡解說自己的作品,在各種序、跋、書信、創作談和回憶錄裡。關於《火》,巴金的看法概括起來有二,一、「我想寫一本宣傳的東西,二、「《火》三部都是失敗之作。至於這「宣傳動機與「失敗效果是否有必然聯繫?巴金並沒有正面回答。總體說來,巴金是相信藝術當有宣傳、戰鬥功能的。「我要拿起我的筆做武器……向著這垂死的社會發出我堅決的呼聲J'accuse(我控訴(〈春天裡的秋天‧序〉,一九三二年、「自從我執筆以來就沒有停止過對我的敵人的攻擊(「文學生活五十年——一九八年四月四日在日本東京朝日講堂講演會上的講話。這些都是巴金真誠的自白,幾十年一以貫之,並非偶爾附和潮流。不過這些觀念的形成和二、三十年代上海文壇的特定氛圍有關。那時很多既想堅守文學園地又很願意療救社會的作家,大都贊同魯迅的一段話:一切藝術都是宣傳,但並非一切宣傳都是藝術,就如一切花都有顏色(白色也是色,但並非一切顏色都是花。可惜在四十年代以後,魯迅的前半句論說被人反覆引用,後半句逐漸被忘。終於隨著文學的宣傳作用的級級誇大,文學自身成反比而且趨萎縮。其極端便是「文革。所以到「文革後中國大陸作家首先想到要「撥亂反正的,便是這文藝與宣傳之關係,對這一關係的不同見解,也導致了近十多年來大陸文學的不同走向:堅信藝術和宣傳可以(甚至必然統一的劉賓雁等,仍然以筆為槍,干預生活,批評時政;但更多的作家,如王蒙、汪祺、莫言等,則以各種方式推卸文學的「宣傳責任,目的是替文爭取一些獨立性。當然在一些後現代主義理論進入中國後,既然一切語言都是宣傳都是權力形式,「宣傳一詞也就從概念上被消解了。不過由於社會政治危機反覆出現,相信中國作家在文學與其社會功用的關係上,還會有更持久的困惑。回到魯迅的名言,其實我以為顏色與花之喻,仍可進一步推敲。事實上,一切花都有顏色,並不等於一切花就是顏色。一切藝術都可以被用作宣傳,並不意味一切藝術品是宣傳品;反過來一切宣傳都可以利用藝術,當然並非一切宣傳就是藝術。歸根到底,藝術是藝術,宣傳是宣傳,兩者之間有著根本的界線和不可避免的衝突。
 
  巴金將《火》的「失敗與其宣傳動機放在一起檢討(見〈致樹基〉,其實已觸及了上述的界線與衝突問題。在另一篇關於《火》的創作回憶錄裡巴金說:「我動筆時就知道我的筆下不會生產出完美的藝術品。我想寫的也只是打擊敵人的東西,也只是向群眾宣傳的東西,換句話說,也就是為當時鬥爭服務的東西(香港《文匯報》一九八年二月二十四日,這段自白很重要。第一說明了巴金並不相信左聯和延安的文藝理論,這種理論認為能夠打擊敵人、教育群眾的文學便必然是完美的文學。第二又顯示了巴金雖然不相信左聯的文藝理論,仍然努力創作激進的作品;他明明知道「宣傳可能導致藝術的失敗,但他還是用筆做武器去致力於宣傳,為了抗戰,為了社會……這實在是一種很值得探討的文化姿態、文化選擇。鑒於中國現、當代文學曾經有過的與「宣傳結緣的極不愉快的經歷,「文章後新起的一批評論家和研究者,在回顧「五四文學歷史過程時,大都從不同角度強調了相似的(同時也是反叛官方文學史的見解,那就是他們發現二、三十年代以來的重要作品,凡當時刻意要宣傳要戰鬥要喚起民眾之作,今天反而鮮有讀者;而一些固守藝術園地甘於寂寞當時頗受激進潮流衝擊的作家作品,現在仍然耐讀且持續對當代新潮小說產生影響。這種對比不僅出現在不同類型的作家之間(如在郭沫若、蔣光慈、茅盾與沈從文、老舍、張愛玲之間,甚至也出現在同一作家的不同時期、不同作品之間(如丁玲的早期與中、後期,如何其芳的文風轉變,如巴金的《家》與《火》……這樣一種對「五四以後文學的再認識、再評價,顯然也是希望文學擺脫政治干係的「文革後思潮的一個部分。而且這種對文學的政治功能的反感,迅速發展為一種對純文學的迫切追求,也對近年中國大陸的新潮實驗小說也產生了影響。然而,耐人思考的是,在「六四前後,我所知道的幾個曾激烈批評丁玲、巴金「救世之作且努力提純文學的評論家,突然也發現「大中國、容不下我的一張書桌,並認為我們已不該清談文學,而應立刻走向街頭。記得我的一位同行當時說:「在理性上,我們很容易指摘『抗戰文藝』的藝術價值,但在情感上,我卻開始理解他們當初的選擇了。
 
  然而,儘管如此,我仍然同意巴金關於《火》是「失敗之作的看法。如果和巴金的《家》、《春》、《秋》及《寒夜》相比,《火》無論在構思布局、心理探索,還是對人物對語言的處理上,都有不少可議論之處。不過這種種缺陷並非由於巴金的創作力所限。與《火》差不多同期完成的《秋》,就別有一番情調。看來,不同的主題,不同的描寫對象,還有不同的創作動因,才導致了作品的不同風貌、不同成績。時至今日,大概《家》、《春》、《秋》仍能使青年讀者激動,但像《火》這樣的長篇,更多的是給人一種對歷史的感嘆。
 
  我個人以為,《火》三部中,第二部最有意思,因為它提供了「個人融入集體主題的早期模型。自〈狂人日記〉起,初期的「五四文學大都表現一個孤獨的個人與全社會與庸眾的對抗,對抗結果常是主人公的悒鬱沉淪(〈沈淪〉,或無謂犧牲(〈藥〉。而集體在那時作品裡,總是一個抽象的存在,一個麻木的背景。以〈傷逝〉為轉折,子君涓生的失敗似乎意味著個性解放之路,要靠社會革命才能走通。從此「革命文學漸起,具象的集體開始在文學描寫中出現,不過細察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革命文學,個人與群體在作品中還是分離的。作家要麼只寫歷史事變中的群像(如蔣光慈《短褲黨》、蕭軍《八月的鄉村》,要麼仍然是孤獨、勇敢、狂熱的個人在行動或頹喪(如茅盾《蝕》,如巴金《滅亡》……文學中的革命群像與個人英雄(通常是青年學生後來是怎麼被結合成諸如《青春萬歲》、《大學春秋》等五、六年代流行模式的呢?寫於一九四一年的《火》第二部恰恰提供了很重要的過渡痕。
 
  小說中的戰地工作團是個具體的集體,對其組織形式、行動方式、目標原則等小說都有交代,但小說對集體之中每個成員(個人的心情、性格及互相關係的描述,又比群像描寫更細緻。於是我們清晰地看到了一群青年學生,為了一個高尚目標,聚在一個集體中,所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按照社會學的劃分,我們每個個人所不可避免要生活在其間的社會組織形態基本有兩類,即以情感、倫理關係維繫的第一集體(primary groups,如家庭、婚姻、朋友等,和以功利原則維繫的第二集體(Secondary groups,如學校、政黨、工廠、軍隊、俱樂部等皆是。《火》第二部中的戰地工作團恰恰是一個基本以情感、倫理原則而維繫的社會組織(軍隊附屬機構,每個成員之所以參加該集體,不是作為工作和職業,而是基於個人的道德熱忱。於是每個成員在該集體中所要貢獻的,也就不只是工作能力,而更重要的是情感世界。這種以第一集體原則(情感、倫理而維繫的第二集體形態(社會組織,後來在中國的現實和文學中都有驚人的發展,異果纍纍,那是後話。不過巴金當年憑想像,已經勾劃了「個人融入集體的一些基本程序,那就是第一,大家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自願走到一起,所以集體的目標應該高於,或者說等同於每個個人的道德追求,於是個人的情感應以集體的道德原則為準繩(馮文淑:「講多了,我就會哭起來的。哪個又沒有家?沒有母親?……「那麼還是那個老標語有道理:抗戰第一。周欣說。第二,既然每個個人都應依照集體的道德原則改造自己,那麼人與人之間的性格、習慣差異就很容易被解釋為道德作風、思想品質的優劣(如馮文淑說:「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夠把自己完全改造過來。但同時她又和眾人一起捉弄、指責王東的生活作風。第三,因為多數人的看法很容易決定集體的原則,所以保證個人立場正確的捷徑便是使自己總是處在多數的範圍內(試看第九節關於撤與留的爭論和表決,起初眾多歧見,但後「絕大多數自然形成。第四,多、少數的概念與道德作風優劣判斷兩者一混合,集體中各成員間的情感交流也就自然向權術和權力方向轉化(請注意不動聲色、頗會「做人的張利英在該集體中的權威地位,其最後結果,便可能導致情感的技巧化和權力的道德化……
 
  當然這最後結果在巴金筆下並未出現。馮文淑等人在《火》中還是很心情舒暢地生活、戰鬥在他們的集體裡,而不像楊絳《洗澡》裡的諸位知識份子,已嘗甜中之苦。這是因為巴金為馮文淑等人安排的集體是真正自願參加且可以隨時離開的,而且集體的道德原則也還沒有變成可以「整人的道德權力,即使有紛爭,大致還是真的「和風雨,加上通篇小說,除一些轟炸的場面外,大部分筆調仍是巴金一貫的明朗抒情,山青水秀,這也更使人感到「個人融入集體是種高尚而且也愉快的社會體驗。從《火》第二部,發展到路翎《財主的兒女們》,到王蒙《青春萬歲》,再到楊沫《青春之歌》,金敬邁《歐海之歌》,乃至「文革後的知青小說、校園小說,「青年人融入集體這一主題幾十年的歷史變遷,也正是數代青年人從朝氣蓬勃、浪漫憧憬,走到痛苦「洗澡甘願犧牲,再走到痴迷狂熱,集體迷失,最後又沉痛反叛,繼續憧憬的情感歷程。在這個意義上,《火》可以說是一篇相當重要的作品。
 
  《火》第三部有兩個結局,一是四三年版的結尾,二是巴金六年作的修改。後來海外有人批評巴金的修改,而巴金自己並不接受,他堅持認為「改得並不壞,改得合情合理……幾十年來我不斷地修改自己的作品,因為我的思想不斷地在變化……作品不是學生的考卷,交出去就不能改動。我對這兩個結尾孰優孰劣並無意見。只是提醒讀者,不妨對比其間差異,頗有意思。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六日於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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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K9010

ISBN:9789573217060

規格:精裝 / 608頁 / 20.9 × 14.8 × 3.6 cm / 80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7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翻譯文學>美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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