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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與當代批評理論

Channels of Discourse

作者Robert C. Allen

譯者李天鐸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3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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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羅伯‧艾倫(Robert C. Allen),美國北卡羅萊納大學(Universityof North Carolina, Chapel Hill)藝術學院助理院長,暨廣播電視電影學系教授;1988~1991並擔任美國電影研究學會(The Society for Cinema Studies)輪值主席。他主要的著作有《評析肥皂劇》(Speaking of Soap Operas)、《電影史:理論與實踐》(Film History: Theory and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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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傳播學名著譯叢》譯著前言
 
譯序
 
中文版序
 
緒論:談電視
 
第一章 符號學與電視
 
 一、符 號
 
 二、組合與內涵
 
 三、範例評論分析:“天才老爹”裡的一分鐘
 
第二章 敘事理論與電視
 
 一、故 事
 
 二、論 述
 
 三、節目時間表
 
第三章 讀者導向批評與電視
 
 一、我們如何閱讀虛擬敘事正文
 
 二、正文如何控制閱讀
 
 三、讀者及閱讀行為脈絡對意義有多少決定程度?
 
 四、結 論
 
第四章 類型研究與電視情境喜劇
 
第五章 意識形態分析與電視
 
 一、意識形態分析的脈絡
 
 二、觀眾是消費者,也是商品
 
 三、敘事意識形態
 
 四、電視正文的意識形態與矛盾衝突
 
 五、電視的異質特性
 
第六章 心理分析、電影與電視
 
 一、心理分析的文化理論
 
 二、心理分析與電影研究
 
 三、心理分析與電視
 
 四、“綜合醫院”:再現的危機論
 
 五、結 論…
 
第七章 女性主義批評與電視
 
第八章 英國文化研究與電視
 
參考書目
 
中英對照索引
 
英中對照索引
 
序文前言
序文
電視有什麼好談的呢?環顧周遭的文化,彷彿圍繞在電視的聲與影之間,以致於人們的談話形式都有點像電視上的對白。在歐美的文化中,電視雖具有中央集權和無所不在的特性,但是針對電視本身的研究,十分貧乏。例如,談論電視聲與影的組織方式,強勢經濟與社會機構的電視本質,以及電視和觀眾在虛構和非虛構的世界之間的奇妙關係,如此普遍的現象似乎在批評的領域中還未受到重視。
 
  本文集涵蓋了許多談論電視的研究。在讀者閱讀之前,有些言論的本質是必須先說明的。這些文章引薦了當前批評研究的主要取向,如同文學、電影和文化研究等領域的發展一般;它們探討電視在批評取向的架構中是如何被界定為研究對象,並提供各類分析的例證,來推演出結論。這些取向各有不同的觀點,而每一種也分別著重於我們與電視關係的不同層面。事實上,我請每一位作者強調他們所敘述之取向的特質。這些取向雖各有不同之處,卻都是深受語言和文化的影響而延伸出來,亦即從結構語言學和符號學中發展出來的。
 
  儘管本書的每一章節在探討電視時,有些許不同的批評用語,但這些批評用語大致隸屬於相同的語言學領域。我引用了「當代批評」這個詞彙來概括以下各個不同的學派:符號學、敘事理論、類型研究、讀者導向批評、意識形態分析、心理分析、女性主義批評以及其他不在本書的學派分枝等,如傅柯(M. Foucault)的論述分析,和迪曼(PaulDe Man)與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解構批評(deconstructive criticism)理論等。因此,當代批評理論將其理論與分析的對象明顯地劃出一套概括的假設,一方面從傳統文學批評的領域中抽離出來,另一方面由於研究的對象是電視本身,故與傳統的大眾傳播學研究迥然不同。在此藉這些特殊的批評取向,推薦這些假設的本質與讀者們分享。
 
  本書涉及的研究取向將電視視為複雜的符號系統,透過這個系統我們體驗並認識世界。或許我們可以更精確地說,電視相當於符號系統中一個變換無窮的輻輳點。早期這方面的觀點是由符號學的先驅學者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和皮爾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所提出,符號學的學者們試圖研究這些符號系統的運作與其間的相互關係,以及這個系統在我們對世界的認知過程中所造成的決定性影響。因此,「在我們解讀電視的過程中,意義和樂趣是如何產製出來的?」這個問題盤旋在本書的每一章節中。雖然我們的確看得懂電視的畫面、聽得懂電視的聲音,這樣的本能使得以上的問句似乎變得多餘,畢竟我們不需要被教會如何去「閱讀」電視節目;然而我們與電視關係的本質是曖昧不明的。電視如同電影、繪畫和攝影一般,不僅以某種直接、機械的方式在反映世界,並且電視更以複雜的成規(convention)為基礎,建構世界的再現——這些成規的運作被其透明性所隱藏。再者,表面上我們好像都理解電視,事實上這是我們學會了電視成規的結果,儘管我們經常無法意識到電視成規的運作,也無法清楚地瞭解自己已經學會了這些成規。近年來,學者們特別注意文化產物的形式,這些文化產物似乎是更機械化而且「自然」:例如十九世紀的小說、照片、電影,以及逐漸發展的電視。
 
  當代批評理論的重點之一,誠如庫勒(Jonathan Culler)所言:「假使想要瞭解我們的社會和文化,我們所要思考的不是獨立的物體,而是符號的結構,也就是使物體和行為產生意義繼而創造人類宇宙的關係系統。」這結構和系統的強調導致當代批評理論的一大轉變,從(藝術或文學)單獨作品延伸到符碼和成規,這些符碼和成規是運作在作品之中,並將作品與其他作品和其他符號系統連結起來。換言之,作品已經被視為是複雜纏結之指意運作(signifying practice)的聚合點,而非自足、獨立的「東西」。這並非意味著解讀單一的作品(如小說、電影或電視節目),容易被外在原有的符碼和成規所操控,而是每一件作品的展現便如同將電影的、視像的或文學的素材重新排列組合,更延伸地說,是透過讀者或觀者的經驗得來。無論作品如何的特殊,都是一些已經存在的符碼、成規和資料的再排列組合。
 
  符碼和成規運作在單獨的作品中(或稱之為「正文」,在本書中,正文普遍地被探討)是當代批評理論的前提,這個前提和正文間不可避免的循環指涉,似乎特別適用在電視研究的案例中。我們的電視經驗不是一些單獨的作品,而是多樣的正文緊密連結組成的大量時間,以致於我們幾乎無法意識到一段接著一段的節目流程。諸如廣告之後來一段節目預告短片,緊接著是某集連續劇的片段摘要,然後接著這一集的各個段落,而廣告又中斷了每一段落,甚至其間再接一段晚間新聞焦點提要……等等。由於商業電視的經濟學是建立在——如何在最長的時段擁有最大的觀眾群,因此電視流程的運作是不鼓勵觀眾從一連串單獨且不相干的節目流程中去思索。事實上,電視台亦將大量的精力用於填補節目之間的縫隙,然後連綴每一個片段而形成龐大的節目流程。
 
  當代批評理論也重新省思藝術作品中作者的角色。作者或藝術家是其作品最終和單一意義的來源,這樣的傳統觀念已不復存在。事實上,每個作品的意義已經無可避免地涉入複雜傳播網的符碼、成規、優勢和期望之中,甚至連作者也無法控制。馬雪利(Pierre Macherey)在談到文學作者論點時指出:「作者當然可以做決定,但是我們知道,作者的決定是被支配的;如果故事中的英雄在前幾頁就消失的話,這將令人震驚,除非是嘲諷(parody)之作……作者的敘事是被發現的而非創造出來的,是由必然的導引所造成,而非作者先有結局再鋪排。所以我們可以說,作者是其作品的第一個讀者,他先給自己驚奇,然後再分享給其他讀者,而且他根據這樣的遊戲規則,享受著自由的選擇。」
 
  然而何以說,觀察作者被界定的角色,在當代文化產物中比在商業電視中容易呢?其原因,一方面由於媒體科技的複雜性,另一方面,又由於現代工業組織的原理(如大量生產,精密分工等)普遍應用的結果,所以假如我們把「作者」定義為幕後提供整體視覺的單一個人,則電視節目的作者便很難被界定。製作人可能提出一部電視影集的基本構想和角色,然而他們咸少去參與每一單一劇集的編劇工作。電視編劇經常是一組人共同合作,而他們的工作是完成與製作人觀念一致的劇本。一部影集也可能聘雇多位導演,他們不必去參與劇本寫作的過程,而在執導風格上必須講求一致。
 
  除了探究作者的本意是否為藝術作品中單一意義的來源外,當代批評理論也質疑藝術作品所呈現的世界是否即「真實的世界」。這不僅因為藝術作品是作者意念的產物,更重要的是,所有再現真實的企圖受到語言、文化和意識形態等條件的制約。如同索緒爾在一世紀前所指出的,當文字在相似和差異的概念系統中,它是藉著其所在的位置產生意義而非透過與真實的關係。席特(Ellen Seiter)在第一章即探討這個觀點。比方說, cow 這個字意味著某物,是由於出自 cowness 的字首而具有了牛的性質狀態。只要透過概念類別,我們便可以將 cow 這個字與我們在「真實」世界所看到的牛的形象連結起來。藉著特殊符號和成規的運作,甚至用一張照片便可以代表牛。而照片呈現給我們的牛是概念類別的「牛的性質狀態」,而非「真實」的牛。換言之,當代批評理論假設我們透過再現系統來經驗世界,這個再現系統制約了我們對世界的認識,也因此而建構世界。
 
  關於電視新聞的批評經常環繞在「偏頗」和「客觀」的主題上。這樣的論點混淆了一個事實,即電視(或任何再現系統)所展現的世界是沒有「不偏頗的」。本書探討的是「電視是如何展現世界?」而非「電視是否給我們『事實』?」以下的許多文章都是探究這種立即傳送真實意象的電視成規。
 
  早期符號學者的夢想是在發展一套符號的科學,其目的是在發現駕馭所有意義產物的法則。在當代的批評理論中,以往符號學的研究觀點已經被大量且複雜的重新認知所調整,這個複雜性甚至發生在十分簡單的傳播行為中,並且運用在特殊案例和脈絡中,我們才能體驗符號學法則的事實。意符(signifier)(文字、影像或聲音)和意指(signified)(其所陳述的概念)之間的關係是變動的,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稱之為意義的「遊戲」。再者,如同接收理論學者所爭議的,意義不存在於一頁文字或電視螢幕上的一個點,而是來自觀者與影像,或讀者和正文之間面對面的結果。這些面對面的經驗經常而自然地發生,以致於我們很少察覺,而且他們都發生在特殊歷史、文化和機構的脈絡中,亦即制約意義產物的脈絡。在後結構主義者的人文精神下,面對探究我們理解世界方法的重大任務,本書的文章並不企圖解釋電視的所有層面,而是作者們開啟了許多探究電視的方向,並針對我們與電視之間的複雜性提出重要的觀點。
 
  在這些文章中,對電視和對這些研究取向的等同重視,是我們所期望的結果,這個結果是為了要介紹這些普遍影響當代批評理論的研究取向,給不熟悉的讀者們認識。這個在「方法」或「理論」上的強調根基於一個共有的信念,也就是每一種批評取向都擁有某些基本的假設,這些假設是有關批評的目的、在研究計劃中批評者的角色、批評理論所期望闡明的「事物」的本質,以及批評行為中可能產製的知識。當你閱讀這些文章時,你將毫無疑問地發現,作者們不僅著重在電視的不同面向,而且運用不同的學術用語來界定電視。但是言詞混淆的情形不會發生在本書所選用的研究方法中。每個批評者在「談論」電視時,運用特定的理論架構,必然運用自己的術語。在報章雜誌中(和一些比較「學術性的」文章中)我們常可以發現,許多電視批評的理論架構是不明確的,而批評者堅持他(她)沒有特別的理論「偏見」。反之,本書的作者們使理論的地位明確,而且提醒我們,批評的目的和批評所引用的取向是不可分的。
 
  雖然每一章節都有不同層面的重點,但作者們都瞭解電視機構的本質,亦即:商業電視是眾多單一節目或「正文」的聚集,而且廣告穿插其中。商業電視是一個機構,其生存的機制主要是將大眾觀看的現象轉換成商品,賣給廣告商。如吉特林在《透視黃金時段》(Inside Prime Time)一書中所指出的,電視節目策劃「最重要的任務是如何使節目吸引最多的觀眾。就廣告商而言,最多的觀眾是吸引最大的金額的來源,而廣告商的金錢正是電視網經營的主要目的。節目品質與明確的意識形態是不值錢的。」吉特林引用一位電視網副總裁的話:「對正面的社會價值我不感興趣。而我唯一的興趣是人們是否在觀看節目。這就是我界定好與壞的標準。」
 
  所有的藝術作品和娛樂形式都在機構的脈絡中被產製與消費。以往孤寂藝術家傾心於詩詞的創作,並向藝術愛好的族群誦讀其作品,這樣的景象在二十世紀後期將無法成為藝術的產製和消費的模式。過去這種浪漫的景象忽視了當代文化產物的最大特點,即機構與經濟的本質。因此,就本書的作者們而言,廣告、電視節目預告和電視網標語等都視同節目正文,做為分析的對象。
 
  當代批評理論明顯地脫離了前結構主義和傳統的批評路線:也就是脫離一般所接受的有關文學的假設與批評行為,這個批評行為(近二十年除外),長久駕馭著美國文學批評導向,並且持續制約我們常識中所接受的「文學」和「批評」。
 
  傳統的批評視研究的對象為單一的「作品」;然而當代批評理論視之為「正文」:也就是研究符碼及成規之間複雜網路之聚合場域。
 
  傳統批評理論強調藝術作品的自主性;反之,當代批評理論著重正文與其運作成規之間的關係。
 
  傳統批評理論是以藝術家為中心;當代批評理論則著重論點產生的脈絡和意義的界定。
 
  傳統批評理論藉觀察偉大的藝術作品來揭櫫世界不變的事實;當代批評理論則審視正文所建構的世界。
 
  傳統批評理論視意義為藝術作品的所有物;當代批評理論則視意義為讀者解讀正文的產物。
 
  傳統批評理論視其功能為作品意義的建立,及二分「文學」與「非文學」,並在作品中樹立上下階級;當代批評理論檢視一個準則,藉著這個準則來界定文學的涵義,並擴大文學研究的領域,去包含「非文學」與有關正文的批評論述。
 
  為何商業電視不容易納入傳統批評的範疇中?這個答案很明顯。商業電視不是一連串的自主作品,它呈現無作者狀態,而且也沒有一般偉大藝術作品的品質,也不查詢觀者的需求,因此似乎沒有什麼留給批評者去詮釋。再者,商業電視也不將自己偽裝成藝術;由於廣告經常中斷節目,這提醒我們,節目只是電視真正內容的「前述正文」(pre-text),而廣告訊息才是電視的真正內容。商業電視和傳統批評的假設二者之間的無法契合,說明了美國過往缺乏電視批評傳統的原因。同時也說明了以下的事實:傳統批評的「黃金時代」符合了美國電視的「黃金時代」——也就是五年代以現場即時播出的電視戲劇時期。這類自足而「嚴謹」的電視戲劇,因其十分類似戲劇藝術的模式,所以迎合了傳統批評者的口味。
 
  當代批評理論的假設跳脫五十年來影響美國大眾傳播研究的傳統。也許因為(至少從二○年代後期)廣播被視為廣告工具,而非藝術的形式,所以廣播和聽眾關係的研究取向偏重於社會學,而非美學。在三○年代左右,廣播成為全國性的廣告媒體,這使得廣播的人口統計和行銷的研究蓬勃發展。廣播人和廣告商都想知道,誰正在收聽哪個電台,在什麼時期,以及用什麼頻道?
 
  回想我們收聽廣播節目有哪些比較「美學」層面的問題——比如:什麼形態的節目吸引什麼類型的聽眾?為什麼?——但是這類問題傾向於用社會調查的架構來詢問,如:「你最喜愛收聽哪些節目?」所得到的答案可能延伸以下的問題:「為何某些特定的聽眾喜愛某些特定類型的節目?」這些問題在本質上是社會學的。舉例來說,一九四一年,亞翰(Rudolph Arnheim)分析四十三個廣播肥皂劇的內容,做了以下結論:這些節目「先安排脆弱無助的女性角色來吸引女性觀眾,引起認同感,然後隨著劇情發展,將這個不愉悅的形象轉換為理想、幹練的女性形象,因而引起共鳴,這個完美的形象不但擁有權力與聲望,並且能容忍他人的過錯。」
 
  廣播廣告同時也刺激了廣播訊息在聽眾態度和行為上的效果研究。假如廣播廣告不能影響購買產品的決定,很顯然地,數以百萬的廣告投資將形成浪費。效果研究的需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高漲,特別以廣播媒體做為資訊的來源和宣傳的工具。許多研究調查檢視,在有效的運用和嚴謹的控制下,廣播塑造國家民意模型的可能性。到了五年代早期,由於電視快速的成長,成為大眾娛樂媒體,使研究的重點轉移到電視觀眾的效果研究和觀看電視的功能上。而其中特別關注的是,兒童觀看電視對其行為與態度的影響。
 
  三十多年來,電視觀眾和節目之間關係的社會學研究已經延伸到:電視對政治競選活動可能產生的影響;電視暴力對行為和態度的影響;以及電視如何描述少數族群、女性與其他族群……等等其他主題。雖然研究者仍舊試圖測量出特定節目對特定觀眾族群的直接影響,然而媒體研究的「皮下注射」和直接影響模式早已界定了媒體與觀眾互動的模式,強化了媒體的使用功能以及長期接收媒體的微妙影響。
 
  自三年代美國大眾傳播研究興起之後,媒體與觀眾關係的研究偏向自然和物理科學的模式。「科學方法」的應用部份是應早期從事媒體研究者的需求,如拉查斯菲爾(Paul Lazarsfeld)使媒體研究合法化,因而贏得學術上的地位。廣播機構贊助許多早期媒體與觀眾的研究,要求其成果必須是「客觀的」和「科學的」,然而罕少去關注研究者陳述的觀點。因此,媒體研究方法就類似自然科學的實驗方法。為了降低預設的結果對整個研究過程的影響,於是調查研究的過程試圖將現象轉換成一組有限變項來作研究(常設定一個「自變項」和一個「依變項」),最後將結果以計量的術語呈現出來。
 
  在過去幾年,用這樣的研究模式解釋我們和電視關係的複雜本質,逐漸地受到了挑戰。一些學者認為,化學或生物研究的程序並不適用於社會和美學現象的研究;他們爭議,這樣的現象研究是無法轉換且簡化成實驗調查的;再者,他們聲稱,科學家深信其客觀性和不摻雜任何價值評斷的態度是虛幻的。當然,也有學者反駁這樣的說法,仍舊執著於計量及統計資料分析的方法,解釋媒體與觀眾之間互動的關係。
 
  不管大眾傳播研究多麼成功地解釋了我們和電視的關係,然而這種以統計學和計量方法為基礎、以實驗科學目標為引導的媒體研究模式,顯然並沒有留下多少可供「批評」的空間。這種「科學的」批評稱為計量的內容分析,分析的過程不做正文論述(如一個電視節目),而是藉著記錄某些特殊的事件,與其他相關事項出現的頻率作一比較,進而得到量化的論點。比方說,為了將節目「人口」的黑人比率與其他節目、其他類型或大眾人口的黑人比率產生關聯,研究者可能計算出黑人角色在某個節目中的比率,以做相關比較。
 
  內容分析有助於為一些方式提出引證,在這些方法中,電視節目不論是虛構或非虛構的,都只是世界的再現,而非真實的反映。例如內容分析有助於呈現電視新聞對某些類型事件的偏頗(像天然災害和政治暴動等),同時也反映出電視新聞不感興趣的其他事件(像第三世界中複雜的經濟問題和政治與社會脈絡中的矛盾)。然而內容分析固守在實驗科學的領域中,限制了我們對電視複雜網絡與細微深處的探索。我們無從體驗情境喜劇(situation comedy)或肥皂劇像是一串可計量的與「客觀的」資料分類。當研究者將正文的類型轉換為數據資料時,他是否真正在研究情境喜劇或肥皂劇則是相當令人質疑的——觀眾所經
 
驗的和分析者的資料是無法同等的。
 
  因此,一些大眾傳播研究者,如本書的作者們,轉而關注「主觀的」或「非科學的」媒體研究取向。他們研究的程序不是來自於實驗科學的模式,而且詮釋的方法也不以計量分析為基礎。這類研究視觀眾與電視之間的關係是複雜而多面向的,研究者拒絕運用類似化學實驗的程序來解釋現象。比如我們和虛構的電視節目之間有趣的互動,用科學法則如何能解釋呢?我們都知道電視劇中的角色和情境不是「真實的」,肥皂劇中角色的「死亡」,只是演員的演出,演員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一如平日地回家吃晚飯。那些角色和情境賦予了「類似真實」的特性,因而感動我們,使我們生氣或哭泣。如果將肥皂劇的世界轉換為內容分析的類別,則這如何能說明我們的矛盾情結呢?每次我們進入連續劇“朱門恩怨”(Dallas)或肥皂劇“綜合醫院”(GeneralHospital)的敘事世界中,對於我們「暫停懷疑」的意願,觀眾的收視行為或觀眾在調查問卷的反應,能告訴我們什麼呢?
 
  當然這並不是說,大眾傳播研究中的計量方法或統計過程有先天不足之處,同時也不是去爭議計量方法的電視研究只是浮泛印象的觀點,畢竟有關電視的研究是沒有嚴格或有效的標準。然而在其他領域中(文學、電影、文化研究),已經發展出一套不同於傳統媒體研究的理論與取向,並對我們與電視的關係提供了新的觀點。
 
  本書的文章沒有輕重順序的安排,也不是後幾章解答了前幾章的問題。
 
  第一章席特談論〈符號學與電視〉(semiotics and television)。席特回顧了結構語言學(structural linguistics)與符號學(semiotics)的基本詞彙和理念。把這篇放在文集的開頭,說明了符號學的術語和取向,啟承了本書其他章節的論述。索緒爾提出語言意義的產生不是透過言語與事物之間的直接關聯,而是在言語之間不斷循環指涉的結果。大約在同一時期,皮爾斯將現代語言學的基礎理念延伸到非語言學的傳播行為。甚至,視覺語言系統(攝影、電影和電視)是藉著文化制約的影像連結概念而運作,而並非事物內在意涵的自然反映。席特指出:「皮爾斯的符號概念相當重要,因為它強調了沒有任何一個傳播行為能脫離在符號系統之外:我們總是將一個符號轉換成另一個符號。」符號學提供我們一套敘述電視與符號關係的詞彙。席特在“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的片頭分析中,引用了符號學的專門術語,來說明一個簡易畫面中符號的複雜性——這畫面也就是數以萬計的觀眾們觀看多遍的片頭。
 
  在孔茲洛夫(Sarah Kozloff)的〈敘事理論與電視〉(narrativetheory and television)中,其研究重點由符號本質的一般理論和符號類型的關係,轉移到一種特殊的符號組織,亦即所謂的敘事法則(narrative)。敘事理論在電視批評中是很重要的,孔茲洛夫指出,「當代美國的社會中,電視是很重要的說故事者」。她認為,我們的電視經驗建構在敘事法則中,即使非故事性的節目類型也一樣(如“六十分鐘”〔60 Minutes〕中一個聖地牙哥的單元)。敘事理論試圖說明組織的各種模式,這些模式是透過所有敘事體和敘事體中的差異而運作。孔茲洛夫指出,電視影集是藉著一些熟悉易見的故事內容來勾引我們的觀看興趣,這些故事內容以小說的方式連結在一起。同時她也探討,電視如同說故事的工具一般,其特性如:單一故事嵌入連續的論述流程中;電視敘事法則的先天「可中斷性」;以及在影集(series)和連續劇(serial)的形式中,經年累月陳腐老套的節目流程的敘事技法。
 
  我個人的〈讀者導向批評與電視〉(reader-oriented criticismand television)則由敘事理論的另一面著手。敘事理論述及每個敘事體不僅是個故事,而且是藉由某人(或在電視的框架中,藉由某「事物」)用特殊方式陳述的故事。讀者導向批評啟蒙於一個常識性的觀點:亦即將故事告訴某人,而每位「聽者」以個人的方式理解故事。它試圖說明,當我們閱讀虛構的敘事體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它也嘗試說明在正文中假想讀者的位置(亦即前一篇文章中,孔茲洛夫所探討的「受敘者」〔narratee〕)。我提出這個批評的取向有助於解釋白天肥皂劇世界和我們之間有趣的關係——這是由文學中的「閱讀行為」(reading act)所延伸出來的。同時,我運用讀者導向批評去檢視兩種觀眾解讀電視的主要模式:「好萊塢」模式和「修辭的」模式。前者是不知不覺地吸引著我們,而後者是直接地陳述給我們。
 
  在〈類型研究與電視〉(genre study and television)一文中,佛伊爾(Jane Feuer)針對我們與一般正文(或電視的特殊正文)間的關係,探討另一個重要面向。她認為,對任何電視正文的理解必須涉及到對另一個規模較大、特質近似正文體的認識。類型理論有助於我們認識電視工業運作的方式(節目表需要大量的正文填充,而大量的正文正好吸引數以萬計不同的觀眾),電視正文的產製正是這個運作的結果,同樣地,預期觀眾群也是。電視類型(如情境喜劇、犯罪影集、黃金時段肥皂劇等)說明了電視工業追求收視大眾化的企圖,然而佛伊爾指出,「對觀眾而言……類型確定了正文的理解度」。佛伊爾探討許多不同的類型概念,並將理論運用在電視最持久的情境喜劇中。
 
  有關〈意識形態分析與電視〉(ideological analysis andtelevision)一文中,懷特(Mimi White)提醒我們,儘管故事內容是多麼地乏味,我們和電視的關係並不「單純」。我們以觀眾的身份不知不覺地與一個巨大機構結合為同盟者,這個機構產製了我們觀看電視的樂趣,然後再將我們轉化成商品。在電視中真正「被銷售」的是觀眾,而非廣告商品。意識形態分析與以下三者有關:電視身為一個機構(institution)的本質與功能,產製正文的假設與價值,以及在機構和正文的關係中我們被定位的方式。懷特指出,即使觀看一則不起眼廣告的行為,都有一個大範疇的假設,也就是對於一般電視的假設,以及我們與電視之間文化關係的假設。
 
  佛利特曼.路易斯(Sandy Flitterman-Lewis)的〈心理分析、電影與電視〉(psychoanalysis, film, and television),以當代心理分析理論的架構,重新詮釋了觀眾心理和電視正文世界的有趣關係。這個理論架構經常運用在電影觀看的行為中。作者指出了作夢和觀看電影行為的類似性,這個類似性是電影心理分析理論的核心。觀眾的慾望和觀看視覺敘事時產生的想像,二者雖有相關的類似性,但佛利特曼路易斯認為,在心理分析的觀點中,電影和電視是有明顯差異的。假若將電影心理分析方法運用在瞭解電視正文與「電視觀眾」關係的基礎上,其結果是需要修正的。
 
  從美國的傳播史中,我們可以發現,媒體工業已視女性為大部份節目類型的主要觀眾。事實上,自三○年代早期,白天時段的節目幾乎都為吸引十八至四十九歲的女性觀眾而設計,亦即吸引最高比率擁有購買決定權的消費者。在卡普蘭(E. Ann Kaplan)的〈女性主義批評與電視〉(feminist criticism and television)一文中,她提出了電視如何再現女性,以及電視媒體如何吸引女性觀眾的問題。卡普蘭審視了二十多年來各種有關電視的女性主義取向,而她特別提出了「後結構主義的」女性主義:這個取向是從語言次序的分析中發展出來,「透過語言次序,我們學習成為文化所謂的『女人』……而我們試圖作一些有益於女性的改變」。後結構女性主義者修正了部份心理分析的觀點,特別是解釋我們在家庭和社會中根據性別而定位的方法。由於這種大眾媒體的女性主義分析早在電影理論中被深入地探討,卡普蘭指出了電視的女性主義批評者可以引用部份的電影理論,並且需多加考慮電影和電視之間的差異。在電視女性主義批評的應用中,卡普蘭將研究的重點放在音樂錄影(music video)和音樂錄影在有線電視網MTV頻道中節目流程的安排。她問道:「在這個流程中,有任何特別的性別描述嗎?……這樣的流程是如何影響女性觀眾?」
 
  在最後一篇文章〈英國文化研究與電視〉(British culturalstudies and television)中,費斯克檢視一系列源於當代英國文化研究的電視分析,特別是一些與伯明罕大學(Birmingham University)當代文化研究中心有關的學者的論述。費斯克指出,英國文化研究不著重在單一的批評取向上,而是嘗試運用各種不同的取向,像意識形態分析、符號學、心理分析、女性主義批評和民族誌人類學(ethnographic anthropology)等。傳統的英國文化研究承襲了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概念,因此在費斯克文章的第一部份探討了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意識形態觀念和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霸權觀點(這延續了懷特的討論)。在意識形態的分析架構中,英國文化研究認為,文化是權力者與無權者之間的抗爭。所謂的觀看電視,並不是將意識訊息灌輸到整體大眾思緒的單一過程,而是不同社會情況的觀眾族群與開放多元詮釋的電視正文二者協商的過程。英國文化研究涉獵了本書中所有的批評取向,並著重於觀眾如何在生活中使用電視的問題。因此,費斯克在文中分析瑪丹娜這個大眾文化現象時,他考慮到的就不單是瑪丹娜音樂錄影的正文結構,同時更兼顧到她的歌迷對這些正文(和其他瑪丹娜影像)的回應。
 
  讀者切記這些文章絕不是對各個當代批評理論的複雜性做優劣評斷。我們的文章並不企圖給予一個讀者文摘式的敘事學或心理分析引介來取代這些領域的經典著作,我們只是提出一些有助於瞭解電視的研究取向,其他的則留給讀者們去做進一步的探索與驗證,並挑戰我們所提出的當代批評理論與電視之間的關係。
 

有念頭翻譯這本書大約是在四年前,當時主要的動機是,提呈國內大眾傳播學者與學子們一個新面向、多觀點的批評取向,來認真的探索「電視」——這個定義曖昧,屬性龐雜的傳播媒介。
 
  就形態上而言,電視今天在台灣可以說是最「大眾」的傳播媒介。根據行政院主計處八十年「國民生活形態與倫理調查報告」,國人每日收看電視節目的比例,高達7849%;另外,主計處七十九年「台灣地區時間運用調查報告」指出,十五歲以上國民,平均每日觀賞電視的時間,達二小時十一分鐘,為每日平均自由休閒時間的三分之一。電視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的地位已經成為吉特林(Todd Gitlin)所說的,「娛樂者」「鎮痛劑」「無垠的荒原」「寂寞時光的伴侶」「白色噪音」「時間小偷」…等。或許我們可以再加上「資訊盒子」這一項。
 
  然而,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我國有關電視的研究單就數量來看,的確相當可觀,但就探討的層面而言,則顯得十分褊狹,大致上均不超出一個範疇:就特定電視節目對特定觀眾族群(尤其是兒童、青少年與女性)行為和態度影響的測量。這些依循美國實證主義傳統的研究,在「客觀」與「科學」的準則下,運用統計量化的技巧,將電視訊息傳佈的社會意義,約化成可控制的「傳輸者」與「接收者」兩個變項,來測量其因果互動的單向效益。這類的研究發展出現兩個缺失。首先,它們固然能驗證電視與觀眾互動的某些現象,卻忽視了電視這個最大眾的傳播媒介與整體政治經濟社會情境的複雜牽引關係,同時更無法關注到電視最根本的美學層面,例如:螢幕框格內影像與聲音組織起來的正文(text)特質;經年電視流程因應觀眾收視情境而調適的敘事結構;或是觀眾在解讀螢幕訊息的儀式過程中,意義和樂趣產生的因素等等。其次,這些普遍適用於其他媒介(新聞、廣告、廣播、電影等)的效益測量,與其稱之為「電視研究」,不如說是「社會科學研究」或是「大眾傳播研究」來得恰當。因此多少年下來,它們對電視在學術領域爭取「獨特學門」的努力,並未有什麼實質的貢獻,當然它們更無法促使電視像電影一樣,漸漸被大眾接受是一種藝術。
 
  其實這個現象與八年代前的美國十分近似。主要的原因是,這兩地的電視研究大都是由新聞學界來進行,而講求哲學審思的文藝學界,則鑑於電視的通俗本質,並不把它當作是一個可嚴肅探討的對象。相對的,歐陸的電視研究路向始終走的是社會理論與質化的哲學分析,因為它的起源不在於新聞學界,而是主要的電影機構,像英國電影學院(British Film Institute),或是相關藝術學校與技藝學院。
 
  進入九○年代,跟隨著美國轉進的腳步,電視研究在我國有了明顯的變化。首先,自一九八八年起,由中華民國視覺傳播藝術學會與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一連舉辦三屆的「國際電影電視錄影學術研討會」,有系統的藉由國內外知名學者的論述,將歐陸「新批評」思潮呈現在國內傳播學界。隨後在愈來愈多的新近學人有意識的匯集下,逐漸將電視研究的焦點轉移到動盪的現實社會,剖析我國電視機構在反映優勢團體/統治階級意識形態所扮演的角色,或是探討電視在其再現的過程中,是如何將某些特定的世界觀納入我們既存的價值體系。同時,兩性角色在電視世界呈現的權力關係也廣泛地受到討論。現今,在我任教的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已將傳統的「傳播研究方法」課程做重新的界定,內容講求實證計量與質化論述均衡並重。而以新批評思潮為主的「媒介批評與方法」也正式納入必修課程的行列。然而這個情勢若和歐美比較起來,我們的電視研究仍處於萌芽階段,有關的論著仍嫌不足,可供學子參閱的教科書更是少之又少。現在,本書的翻譯完成,希望能成為這股研究思潮在國內進一步發展的助力。
 
  本書是由當今英美八位著名的媒介研究學者(大部份都來過台北參加「國際電影電視錄影學術研討會」)共同撰寫而成。它的內容含括了近幾十年歐美主要的論述思潮,計有符號學、敘事理論、讀者導向批評、類型研究、意識形態分析、心理分析、女性主義批評與英國文化研究。編者艾倫(Robert Allen)在此將它們稱為「當代批評」(contemporary criticism),以別於過往運用社會科學方法的「傳統批評」,其目的,不外乎提供讀者們一套新面向、多觀點的電視思考。
 
  曾經有學者將傳播研究領域比喻為十字路口,不同學科的研究者從各自的學科出發,來到「傳播」這個十字路口。但是,正如桑塔格(Susan Sontag)所言,用比喻就可能產生誤導。當然,十字路口這個比喻也不例外。十字路口是個車(人)來車(人)往的地方,四(多)方來車(人)遵照交通號誌或彼此禮讓,依序先後通行,而且除非發生交通事故,否則就不能在十字路口停留,以免阻礙「交通」。因此,以十字路口來比喻傳播研究領域,一開始便阻斷了傳播研究領域成為傳播學的可能性。雖然如此,「如果非要用比喻不可」,我們寧願用「工具箱」來形容本書。在「工具箱」中,各種工具齊聚一堂,雖然有先來後到之別,但是各有各的功能,並沒有高低優劣之判,當然箱中的工具未必齊全。而對於處在不同社會位置的讀者,正好可以自由的從這個「工具箱」中選擇適當的取向,運用不同的組合,進行多面向的電視研究。這便是本書的便利之處。讀者也不應被這本書的內容架構所框限,而應該盡可能針對電視的龐雜屬性與多元本質,再尋找(re-search)其他相關的論述來充實「自己的工具箱」,以達到瞭解電視的目的。
 
  在此說明,本書每一章節原有進一步參考書目的建議,因已列於最後的〈參考書目〉中,因此不重複每一章節最後的參考書目,這是本中譯版所做的一點小更動。另外,在本書進行中譯的階段,原書在一九九二年已出了增修版(書名為Channels of Discourse,Reassembled),經過所有參與同仁的參閱與討論,我們發現,該版在理論的部份與第一版並無大異,只是增添了更多美國電視節目的案例,而且這些案例大多均未在台灣播映過。因此,商議之後,仍舊執著於完成第一版的翻譯,至於增修版,則待將來有機會再予以補正。
 
  最後,本書的翻譯由念頭的興起到現今的完成,足足花了四年的時間。當然,這一方面是由於我的懶散,與永遠處理不完的行政事務;另一方面,則是由於本書內容層面的廣泛,幾乎涵蓋了主要的當代媒介論述思潮,這簡直是不可能由個人獨立完成的工作。因此,本書的翻譯工作(原文初譯、案例查證、語法修整、文字核校、電腦輸入等)前前後後共有二十多位同仁參與。如今他們有的已是傳播實務界的尖兵,有的正在國外進修,有的已是學有所專的傳播學者。他們參與的狀況如下:緒論,陳明珠;第一章,馬桂蘭、蔡佩娟;第二章,李靜芝、謝慰雯;第三章,陳夢梅、唐維敏;第四章,陳蓓芝;第五章,唐維敏;第六章,何乃蕙、唐維敏;第七章,謝錦芳、李東儒;第八章,許瑩月、李東儒;還有黃櫻棻、林玉峰、黃文姬……。感謝他們的耐心等待,也感謝他們全力的配合與容忍我不盡情理、不勝其煩的要求,完成信、達、雅的翻譯工作,這本書是屬於他們的。但若有任何的缺失,則是屬於我的。
 
李天鐸,台北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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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文化研究與電視
 
  「文化研究」中「文化」所強調的,既非美學,亦非人文學方面,而是政治上的意義。在此,文化是偉大藝術中的美學理想形式及美感,更非人文學上所謂的「人文精神」之聲,能夠超越時空向假想的宇宙人說話(宇宙人的性別經過刻意選定,女人在這種文化的概念下,幾乎沒能軋上一角)。因此,文化亦非人文精神抵禦污穢的物質主義及庸俗潮流下的美學產物,而毋寧是在工業社會中的一種生活方式,涵蓋此社會經驗的所有意義。
 
  文化研究關切工業社會中意義的產生與流通(研究非工業社會的文化則需要不同的理論基礎,雖然李維史陀的論著在研究這兩種社會形態的文化上已經證實有其價值),但英國文化研究傳統在七年代則都集中於工業社會的文化。本文將大量引用伯明罕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以霍爾為首的「當代文化研究中心」(Centre for Contemporary Cultural Studies,簡稱CCCS)所研究的成果,另外再參考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的作品和《銀幕》期刊上的文章。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文化研究是承繼阿圖塞和葛蘭西的馬克思理論,有時也受到結構主義或民族誌的(ethnographic)論調的影響。
 
  英國文化研究以某些馬克思主義者的假設為基石。首先,是相信意義及意義的製造(這些一起構成的文化)與社會結構密不可分,而且只能以社會結構及其歷史加以解釋。連帶地,社會結構是由文化所製造的意義加以定位,如霍爾所言:「一組社會關係顯然需要意義和架構來予以支持與定位。」這些意義不只是社會經驗的意義,同時也是自我的意義,換言之,就是人們在工業資本主義社會中,對社會認同的建立,使得他們可以獲得自我以及社會關係的意義,亦即經驗的意義和經驗主體(或自我)的意義,終究是同一文化過程的一部份。
 
  文化研究另一個基本假設是:資本主義社會是分隔的。階級被視為分隔的主軸——雖然目前也有人認為性別才是社會差異的重要製造者,其他的分隔軸線是種族、國家、年齡層、宗教信仰、職業、教育程度、政治屬性等等,因而,社會並不是一個有機體,而是複雜的族群網絡,每一族群各有其不同的利益,並且每個族群的互動都以其和優勢階級的權力關係而定。社會關係由社會權力而定,也就是由宰制與隸屬的結構而生,不過這個結構並非靜止不動,而是不斷地較勁與鬥爭。社會權力使某一階級或族群獲取社會整體結構所效勞的利益,而社會鬥爭——傳統馬克思用詞是階級鬥爭,是指隸屬階級對此權力的抗爭,在文化的領域裡,這種抗爭以一種意義鬥爭的形式出現,在此鬥爭中,優勢階級試圖將符合自身利益的意義自然化,使其成為當然的社會整體意義。不過,隸屬階級會以各種方式來對抗這一自然化的過程,並且試著製造種種能夠符合自身利益的意義,最近的女性主義運動便提供了這種文化鬥爭與論辯的鮮明例子。例如,麥克蘿比(Angela McRobbie)就曾指出,年輕女孩以女性的觀點對抗像“閃舞”(Flashdance)這種充滿父權意識形態的電影;庫恩(Annette Kuhn)也指出婦女如何能在影片中發現女性主義的論述,來對抗正文結構中的優勢意識形態。
 
  不過,優勢階級欲將意義自然化的企圖,很少以個別方式刻意進行(雖然對抗的一方經常是刻意的抵制),相反的,這種意圖是深植於文化中意識形態的果實,也是優勢階級成員的社會實踐。因此,我們得到另一個基本假設:文化是意識形態的。
 
  在傳統文化研究的看法中,意識形態並不是通俗馬克思主義者所指的「錯誤意識」,因為在這種觀點下「真確意識」(true consciousness)是可能,當歷史進入了無產階級社會之時,它便存在。這種論調在二十世紀末期看來與事實格格不入,出乎馬克思意料,資本主義社會並未自我毀滅,反而具有重新發展的能力,並且容納了抵抗與反抗的力量。歷史顯示,如果在一個沒有意識形態的社會中,人們能夠有其社會關係的真確意識,這種說法頗值得懷疑。
 
  另外,對英國文化研究有深遠影響的結構主義,同樣也對真確意識抱持否定的態度,結構主義認為,唯有經由語言或其他文化體系,現實(reality)才能取得意義,因此一個客觀又實徵的真實(true)是不可得的。「真實」只有在論及它是如何形成、對象為誰和什麼時間之情形下,才能成立,意識從來就不是真實或現實的產物,而是文化、社會和歷史的產物。
 
  阿圖塞和葛蘭西兩人的理論,融合了結構主義(附隨佛洛伊德學說)和二十世紀馬克思主義眼中的資本主義歷史。對阿圖塞來說,意識形態並非由優勢階級加諸弱勢階級之上,而是在實踐中不斷複製與重組的過程,也就是人們思考、行動及瞭解自身與社會之間關係的一種過程。阿圖塞否定傳統馬克思認為社會的經濟基礎決定整個文化上層結構的看法,並以「泛層決定」(overdetermination)理論來取代下層/上層結構的模式。在這個理論模式中,上層建築可能影響下層基礎,而經濟關係也不再是唯一的決定力量,足以說明意識形態和文化兩者的關係。「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是這個理論的核心,包括家庭、教育、語言、媒體、政治體系等社會機構促使人們以可為社會接受的方式自然地行動或思考(和鎮壓性的國家機器〔the 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es〕剛好相反,像警力或法律都強迫人們去遵循社會規範)。社會規範和可為社會接受的言行舉止,本身既不中立也不客觀,它們和坐擁社會權力階級的利益互通聲息,而優勢階級也藉著內化自身的利益成為社會上的常識來維持權力。社會規範既是傾向某一特殊階級或階級團體的意識形態,又同時可為其他階級所接受——即使它在現實生活中直接與他們的利益相衝突。
 
  這些社會規範在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每天不斷地運作下孕育成形,但每個社會機構之間仍然還是有「相對自主」的(relatively autonomous),而且,每個機構之間也並沒有明顯的關聯——例如,法律體系和學校機構或媒體並無顯而易見的關聯,然而它們都執行著相同的意識形態工作。它們都是父權意識,同樣關切財物的獲取及保存並強調個人主義及相互競爭但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最重要特色就是:它們貌似中立不偏袒任何特定階級。每個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都像是超然的公共機構——尤其法律、媒體、教育三者都經常宣稱它們是平等公平地看待每一個個體。事實上,這些用來評定平等公平的規範標準,已經過白人男性中產階級的利益的偽裝,然而,對女權主義者和一些致力於種族和階級和諧的人士來說,這層偽裝很容易加以揭穿。
 
  阿圖塞的泛層決定理論指出,這些相對自主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之間的不謀而合,並不是由它們和下層經濟結構的關係所決定,而是由它們之間意識形態相互關係的泛層決定網絡而決定。只有從國家政策的層面來看,這些機構才顯得有自主性,而且這個「自主」的信念對它們所要從事的意識形態工作極為重要。然而,從非國家層面的意識形態來看,這些機構彼此連接於一張意識形態重疊的無言網絡,因此,任何機構的運作都被這張無形的網絡「泛層決定」,例如,教育體系所指的個人本質,便不會和法律、政治、家庭等體系所講的「個人」相違背。
 
  意識形態並非一組靜態的世界觀,而是不斷由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日常運作中複製出來的動態社會實踐,這些機器能夠在巨型機構中轉動,也能以類似的方式在個人層次中運作。我們可以用「主體」(subject)一詞取代「個體」(individual)的概念加以瞭解:個體乃自然所生,而主體是文化的產物;「個體」一詞著重人們之間「自然天生」的差異,而另一方面,主體則注意人們定義身份、想法的社會經驗。阿圖塞認為,我們都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塑造的意識形態主體(subjects-in-ideology),這些機器使得意識形態規範變得理所當然,因而塑造了我們的世界觀,也塑造了我們對自身、對認同,以及對其他人與對社會關係的看法,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在意識形態的管轄之下,臣屬於它。主體是社會形塑出來,並非自然生成的,因此,女性可以有男性的主體意識(換句話說,她可能用父權的意識形態來看待世界、她自身,及她在世界中的位置),相同的,黑人可以有白人的主體意識,勞工階級的成員也可以有中產階級的主體意識。
 
  媒體和語言在一形塑主體(也就是不斷灌輸意識形態給人們)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阿圖塞用「召喚」(interpellation)和「招呼」(hailing)加以描述。任何語言,不論是口語、文字或肢體語言,都是社會關係的一部份,當我們在和某人溝通時,我們便在複製社會關係。
 
  當我們和某人溝通時,第一件事就是和他們「打招呼」,就像在招計程車一樣;對方回禮時,也必須先認清招呼者是何人,再傳遞適當的訊息。而確認對方,是以他的語言、手勢等符號來辨別——我們和小孩打招呼一定和大人不同,和男士打招呼也和女士不同,和地位低者打招呼也和地位較高者有所不同。在回禮時,對方已經從我們的語言辨識出我們的社會地位,如果他們也報以恰當的回禮,就表示接受了彼此之間的地位關係,所以,打招呼就成了以語言去建立社會地位而讓對方明白的一種過程。而「召喚」的範圍更大了,藉由兩個團體溝通的過程,建立彼此的社會關係。
 
  舉例來說,電視影集“天龍特攻隊”所設定的觀眾是,渴望權力的男性,及團隊中的個人成員,在接受這個節目時,我們不僅要採納已為我們設定好的主體建構,而且,在收視行為和身為父權主體之中,複製男性的意識形態。這個節目召喚我們,當我們成為此節目所要召喚的對象時,我們便建構自己成為節目所設定的意識形態主體。
 
  懷特在本書第五章指出,在意識形態不斷運作的過程中,將人們形塑為符合優勢團體利益的意識形態主體,這種觀點可在葛蘭西的霸權理論中找到有力的立論支持。霸權原指一個國家不用軍事或強迫手段,而以意識形態和社會力量加諸其他國家的行為,而後,文化學家則以霸權描述優勢階級贏得弱勢階級的認同,使後者的隸屬地位更加確立的過程。因為,人們時常從日常社會經驗中,察覺自身所處的隸屬地位,並以抗爭手段造成對優勢階級的威脅,因此,優勢階級必須不斷地贏得弱勢階級的認同。和阿圖塞的意識形態理論一樣,霸權不是一種靜態的權力關係,它是不斷鬥爭的過程,在鬥爭過程中,強勢的一方往往擁有社會權力,不過,勝利並非就是屬於強勢的一方——或者說,至少勝利不會是全面的。事實上,霸權理論比阿圖塞的意識形態理論更能解釋意識形態的鬥爭觀念,因為,後者的理論暗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可以使人們毫無反抗地接受符合優勢利益的意識形態,而霸權理論則強調,意識形態和弱勢階級的社會經驗常矛盾不一,以致不可避免地產生意識形態的鬥爭。在霸權理論中,意識形態時常遭到反抗勢力的抗衡,因此,它不只為了要拓展勢力範圍而有了衝突,也為了鞏固既有勢力範圍而不斷地處於鬥爭狀態。
 
  把「文化」定義為有權力者和無權力者經常鬥爭的場域,這是目前文化研究最有趣的一個潮流。早期文化研究的著作趨向指出,優勢意識形態在通俗電視節目中不著痕跡地被複製。
 
  〈解碼與製碼〉(Decoding and Encoding)一文則被視為英國文化研究的轉捩點,作者霍爾在文中提出一個觀念:電視節目的意義並非單一的,而是一種開放的正文,不同的觀眾可有不同的看法。霍爾也暗示,人們所處的社會情境和他們從電視節目衍生而來的意義彼此有某種關係存在,因此,他推測,優勢意識形態的正文脈絡和觀眾的社會情境之間可能會產生張力,觀眾的社會情境促使他們和優勢意識形態衝突,換句話說,收看電視已成為觀眾和正文之間相互磋商的過程。「磋商」或「協商」(negotiation)一詞暗含此中有利益衝突需要調適卻同時它也暗示在解讀電視的過程中,觀眾是主動尋找意義的創造者,而非被動的接受者。
 
  霍爾的「偏好閱讀」(preferred reading)理論,對這種利益衝突的現象有所說明。他設定三種不同社會立場的人(依其對優勢意識形態的關係而言)會有三種的閱讀方式,分別是優勢的(the dominant)、磋商的(thenegotiated)與對立的(the oppositional)閱讀。優勢閱讀是出自那些接受優勢意識形態的觀眾。磋商閱讀的觀眾對於正文的優勢意識形態大致都還可忍受,但因考慮其社會立場,就無法全盤接受,因為相對於自身的社會經驗而言,實與此優勢意識形態有著利益衝突之處。而第三種觀眾乃因其社會情境完全和優勢意識形態矛盾,故有所謂的對立的閱讀。
 
  偏好閱讀理論認為,電視節目大致上偏向持有優勢意識形態的意義,但是這些意義無法硬塞給觀眾,只能任由他們的好惡去取捨。如果一個人的社會處境會促使他拒絕全部或部份的優勢意識形態,那麼他在收看電視時就必定會以這種社會取向來閱讀節目。
 
  以“私家偵探馬格南”為例來說明,該影集於一九八○年十月播出之後廣受歡迎。這部影集的「優勢讀者」從中發覺樂趣,因為,它複製了一個熟悉的主體立場,並且顯示那種意識形態是很恰當的世界觀,繼而肯定從這個主體立場來看世界是很自然的事。賽立克(Tom Selleck)所飾演的馬格南可以視為父權資本主義的代表人物,對「優勢讀者」而言,節目的樂趣即來自於對這位英雄(主角)的認同,而成為父權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所召喚的主體。這種意識形態在每星期的敘事發展中表露無遺,同時,敘事架構也透露了此種意識形態,也就是說,透過每星期十分一致的節目要素,優勢意識形態無形中被自然化了,成為一種使得優勢意識形態無形中變得理所當然而成為普通常識。這部影集的敘事架構主要表現在幾位主角上面:男主角和他的兩名助手——希金斯(Higgins)和T.C.。優勢意識形態主要發揮在男性氣概、個人主義、競爭等環環相扣的意識形態中,我們進一步發現,這些意識形態不能單獨處理,它們都自然地融入父權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之中。
 
  馬格南和他的夥伴,既是男人,也富有男性氣概——男人是指自然的生理現象,而男性氣概是文化上的特質,和女人味剛好相對。海特(Shere Hite)曾調查男人,問他們: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條件為何?結果他們的答案是:自我肯定、無懼、有掌控事物的能力、自給自足、具領導能力、可信賴及有成就。這些特質可分為兩個主要層面:自給自足,強調不需要依賴他人;富影響力,表現為有能力領導他人並主掌全局,同時常有表現與成就。按照佛洛伊德學派的解釋,男孩幼兒時代壓抑對母親的慾望,因為這個慾望使他和父親站在對立的地位。男孩為了得到男性氣概和權威,必須認同自己的父親,然而拒絕母親使其產生罪咎,致使他壓抑自身的女性特質,使其不致威脅到他所要的男性氣概和獨立自主,而這些女性特質卻是撫育和親和的根本。“私家偵探馬格南”一劇中沒有女人扮演主要角色,正表現出女性特質在父權建構的男性氣概中受到壓抑及貶低。
 
  和所有的意識形態建構一樣,男性氣概經常備受威脅——無法隨時戴著桂冠高枕無憂,這種威脅包括來自自身內部因拒絕母親而產生的不安(及因而引起的罪惡感)與女性特質的壓抑,以及來自外在的社會力量——比如女性運動的興起,或工作組織否定男人有獨立自主和需要男性特質的權力。因此,男性氣概必須不斷和外界抗爭,重新獲得優勢,穩住擂台寶座,這正說明何以陽剛味濃厚的電視節目仍然不斷受到歡迎——“私家偵探馬格南”、“天龍特攻隊”、“霹靂遊俠”(Knight Rider)、“霍克”(T. J. Hooker)和色情片等,都有相同點。因為,如摩依(Andrew Moye)指出,色情片將男性氣概化約到行為層次——即陽具的演出。卻在父權思想下,男性氣概必須能夠應付任何狀況,這種建構只有超人才能做到。在現實中,男人的行為和父權思想下的超人表現有段距離,儘管這些電視節目所表達的都是超人的身段。相同的,儘管陰莖是男人的自然表徵,陽具是男性氣概之文化表徵,但色情片中極力消弭其間的差距。文化賦予男性陽具的特性是代表意義、權利以及力量之整體,因此,這些電視節目的主要男性角色都充滿了文化男性的象徵,特別是以槍來作為男性力量的表徵(試想女性持槍槍殺男人的情形,在電視上是多麼罕見)。
 
  這種男性力量還必須師出有名,像路見不平或為了國家效命等原因,如果是用在私人恩怨,就和惡煞一樣了,所以,男性氣概包括運用權威和服從權威兩方面,這也正是為什麼電視中具有男性氣概的英雄豪傑,既站在官方權威的一邊,又和權威發生磨擦的原因。另外,這種模式允許男性和女性發生親密關係,因此排除了女性的威脅。女性的親密集中在關係上,她的依賴關係危及男性氣概的獨立自主——結果是,任何吸引男主角的女人終被拒於千里之外。另一方面,男性的結合允許一種以目標導向的相互依賴,而非以關係為主,因此不但不危及男性氣概,而且符合男性氣概的展現。這個英雄集團同時也彌補了男性的不安:任何成員的錯失,都有另一個人的力量立即加以彌補,所以,英雄集團成為了男性氣概的互補建構。如果,所有男性的特性都集中於同一個人身上,他將變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超人,而意識形態也必須要植基於可信的基礎上,也就是建立在一般現實的基礎上,否則,就無法為觀眾接受而產生效果。
 
  上面所談集中於男性氣概的意識形態在“私家偵探馬格南”等影集中的情形。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意識形態如何和個人主義、競爭、還有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等意識形態相互交疊,並且預設道德是站在最後勝利的一方。這些意識形態融合,並建構一種美國和西方國家主義,並以講求競爭的個人主義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為基礎(打著濟弱扶傾或道德的旗幟將勢力伸展到世界各國)。事實上,馬格南在越南培養的男性氣概(在“天龍特攻隊”、“霍克”中也一樣),不僅是美國想重振當年在越南挫敗的士氣(英國的福克蘭戰役、雷根的拯救人質行動、以色列的恩特比機場的突擊作用也是如此),而且也想從意識形態上,讓富爭議的政治行動在這種自然的男性氣概上站得住腳。
 
  馬格南的英雄小組不只體現了男性氣概的意識形態,而且也顯示了種族和國家的意識形態。在男性氣概的領域中,管家希金斯代表對權威的服務與順從,而駕駛員——也是機械神通T.C.代表體能上及機械操作的男性氣概,他的黑皮膚(和“天龍特攻隊”裡的怪頭一樣,扮演相同的意識形態角色)則引介了種族的面向。體能是男性氣概的必備條件,不過它需要領導者及社會控制的約束,才不至於逾越社會規範,因此它在男性氣概的特徵上屬於較低層次。值得注意的是,在英雄小組裡,總有一位非白人成員,並且總處於下屬的地位——電視影集“鐵腕硬漢”(Ironside)、“天龍特攻隊”及“私家偵探馬格南”中的英雄小組都是如此(在影集“警網雙雄”〔Starsky and Hutch〕中,史塔奇是司機,金髮亞利安裔的哈奇是大學生,而且是頭頭。他們的上司是黑人,不過和一般的影集一樣,上司的角色通常都唯英雄小組之命是從)。“私家偵探馬格南”裡的希金斯是英國人,象徵古板、柔弱及過分服從權威與傳統——這些特徵可作為另一種意識形態的保證,那就是馬格南代表的那種富侵略性、注重實際和超道德的美國價值觀。這種男性氣概、種族和國家的意識形態,在英雄小組的成員結構上面,形成相互保證的關係。
 
  如果觀眾的社會地位和電視節目中的優勢意識形態一致,便能以優勢的意識形態來重新肯定自身(對性別問題)的意識形態架構,並由此來看待世界,同時從中獲得自身及其社會經驗的意義;而在回應節目的「建構」中,觀眾接納了電視節目為他塑造的主體地位。阿圖塞強調,優勢意識形態會經由語言和正文塑造觀眾成為意識形態的主體,這種看法其實只考慮到霍爾的「優勢閱讀」而已。葛蘭西的霸權觀念強調,優勢意識形態必須不斷鬥爭,以贏得弱勢階級的認同,及包含或化解反對的勢力,這勾勒出霍爾的另外兩種閱讀策略——磋商及對立的閱讀。
 
  磋商閱讀改變優勢意識形態成為特定收視群體的社會經驗。就像男孩觀賞“私家偵探馬格南”,可能專注在演出層面,由於他們的社會情境使其無法施展男性氣概該有的力量(在體能方面,他們的身體尚未茁壯,而在社會層面上,他們在家庭或學校中的階層地位較低),因此,他們可能認同有機械專長的T.C.,並且為他磋商出更重要的角色,發現他的機械能力是使馬格南致勝的主要因素。我們知道,“天龍特攻隊”裡那位肌肉結實的黑人駕駛兼技工怪頭,特別受到白人年輕小伙子的歡迎,可以說,他們凸顯了他的體力和機械專長,而忽略了他的種族屬性,因此,他們把他在英雄小組裡的次要地位與他們自己在社會上的從屬地位連結,而不會把這個角色看成是白人霸權中毫無權力的黑人。然而,年輕黑人就比較可能用怪頭的黑色皮膚、體能和他所戴的金鍊(怪頭稱此為黑人被奴役的象徵),認知不斷為維護及伸張他們社會地位的鬥爭。同樣地,在美國工商社會中的老年工作者,在希金斯身上發覺到價值,他們將馬格南的獨立,聯想到他們自己在一個緊張的工作組織所處的地位。其他認為家庭責任會和獨立自由的男性氣概相牴觸的男人,則會把馬格南和希金斯之間的爭執,看成是這種矛盾的表現,他們無視於希金斯的英國人特質,對他扮演給當代美國人一些歷史和傳統的印證角色也不以為意。
 
  這個節目的女性觀眾也各有其感興趣的角度,譬如,馬格南在肌肉方面的吸引力,便成為他保護弱者不可或缺的一環。他拒絕和任何女人有親密的接觸,這並不是他承認女人會對男性氣概造成威脅,也不是男性心理對女性壓抑的表現,因此,也不是父權社會下女人順服的表現(因為這兩者在結構上是相互輝映的)。相反的,這是維護馬格南男性氣概不受牽絆的手段,他服務所有的女人,提供她們平日在其他社會地位上得不到的安全與正義,因此,馬格南不是父權社會中男性壓迫的代表人物,而是父權社會的代理人能撥亂反正改正社會的缺失。
 
  這類磋商閱讀,出自意識形態上合作的讀者——他們「隨著」正文結構閱讀,企圖使正文意識形態與自身的社會經驗相符。事實上,他們近似優勢閱讀,這不禁令人懷疑,「純粹的」優勢閱讀形態是否存在。或許,沒有一個讀者群完全以「純粹的」意識形態核心為閱讀的立場,所有讀者都需要將正文稍為「轉移」,以符合自身的社會立場,如此,就像紐康所說,所有的閱讀都是磋商閱讀。然而,果真如此,我們也必須承認,磋商閱讀具有從核心到對疏遠的意識形態天平。因此,一名孟浪的青少年,在極端不滿權威的立場上,將視馬格南的暴力行為為替天行道或濟弱扶傾的男性氣概。在這種解釋下,警察或官方的失敗,就會被視為是對權威或社會的批評指責;馬格南和他的夥伴則可被解讀為男性果決自信的表現,超越法律秩序勢力的英雄。這種閱讀可能會轉向對立閱讀,因為它淡化男性氣概運作的脈絡性意識形態,以及男性氣概的發揮必須為社會及道德所接受。
 
  在這種閱讀的另一端,就不容許磋商,當正文的優勢意識形態被層層解構之後,閱讀便轉為對立。如此,女性主義者會將“私家偵探馬格南”解讀為一種父權沙文主義的展現,以及將馬格南的男性霸權推銷給社會大眾的再現。這種閱讀只會令人氣惱,而不會產生愉悅(除非是識破它包裝著父權主義時的苦笑),這種氣惱可用來挑起政治行動,不管是意識抬頭的層面或更直接的行動。同樣的,黑人活躍份子發現,此英雄組合中T.C.的隸屬地位更證明了白人霸權的運作,而成為更加對立閱讀的觸媒。但是,這類對立的讀者不可能定時觀賞這個節目,他們只佔全部觀眾的極小部份。
 
  因此,正如紐康所言,典型的閱讀可能是磋商閱讀。
 
雖然磋商閱讀並非經常具體可見,卻似乎是文化研究取向的一項理論事實,因為,如果社會並非一個同質整體,而是不同利益族群的組合,如果電視的訴求對象是社會中大多數人,如此一來,電視觀眾不是同質性的大眾,而是社會族群的混合,每個族群和優勢意識形態的關係各有不同。無論這些關係是何等錯綜複雜,都可以把它們擺在從「接受」到「對立」優勢意識形態的天平上,電視正文要受歡迎,就必須有足夠的空間,允許不同的社會族群進行磋商閱讀,以與正文的優勢意識形態有意義地扣連,因此,任何電視正文必須具備多義性(polysemic),才能使得異質性觀眾能在正文中找出相應的異質性意義。英雄小組就是一個明顯的意識形態組合,因為它較單一主角具有更大的「開放性」,它提供多樣性的認同機會,使得各種社會族群都能找到與優勢意識形態磋商的適合點。
 
  文化研究的一個重要論點立場在於,電視正文的多義性本質,以及觀眾是高度異質性的群體,我們可以稱這個立場為「民族誌學」。莫里、荷柏蓀(Dorothy Hobson)、麥克蘿比、哈吉(Robert Hodge)、特利普(David Tripp)等學者致力探討,真正的電視觀眾是如何主動地把電視納入自身文化的一部份——也就是說,他們如何利用電視來製造與自身社會經驗相契合的意義。
 
在這方面,這些學者與英國(及歐洲)文化研究的另一流派格格不入,後者主要以《銀幕》期刊為中心,且以「銀幕理論」(Screen Theory)著稱。銀幕理論綜合結構主義、符號學、心理分析及馬克思主義等,來檢視正文對觀看主體的形塑力量,並審慎地分析正文如何將觀看主體納入優勢意識形態之中。莫里明白地說明了此兩學派在理論和方法學上的不同之處。
 
  莫里檢驗了霍爾的偏好閱讀理論,他先將一齣他和伯朗絲登所做的文化分析的電視節目給一些族群觀看,然後和他們進行觀後感及節目意義的討論由於他對共享的社會閱讀層面較有興趣,因此他的研究對象是族群,而不是個人,這些群體多半以職業分類——像銀行經理、學徒、學生、工會會員等等——因為職業乃社會階級之主要指標,而在霍爾的理論中,階級是造成社會區別,同時也是造成不同閱讀的主要關鍵(不過莫里研究的團體中,有些是以性別或種族作為區分,例如失業的黑人婦女)。結果,莫里發現,霍爾過度強調階級在製造符號差異中的角色而低估了多種閱讀的可能性這些閱讀顯示,不同階級對閱讀的相似處,這一點相當有趣且出乎意料:例如,儘管銀行經理和學徒的階級不同,能夠廣泛作成相似的閱讀,一些大學生和工會代表也會產生類似情形。對於這個鮮明的反常現象,我們可以如此解釋:銀行經理和學徒均被塑造成資本主義下的意識形態主體,投入優勢體系中(雖然投入點不同),並在各自的生存與奮鬥過程中共享利益。至於大學生(也許並不是全部)和工會代表,則因其所處的機構提供其批評優勢體系的方向,所以他們產生比較對立的閱讀。
 
  莫里的研究指出,霍爾的三種閱讀分類過於簡化,閱讀的廣大範圍與以階級分類的方式,彼此相互牴觸,因此,他以「論述理論」(discourse theory)的模式,取代霍爾之分類。「論述」是由社會所產生的談論或思考方式,它由提取意義的社會經驗領域、從中取得意義之社會場所,以及意義藉以形成與流通之語言所界定。在媒體慣用的報導方式中,資方多是「提議」(offer),工會則是「要求」(demand),這種方式使用工業關係的大眾媒體論述,而其論述定位在中產階級的立場。媒體大可以這樣報導(但從未如此):工會「提議」加薪百分之五,而資方「要求」他們加薪百分之二。分別賦予資方和工會慷慨的「提議」和貪婪的「要求」這一貫的用詞,乃是這個特殊論述表記社會立場的明證。因此,論述是一種對社會定位的方式,它從社會經驗的重要領域中提取意義。
 
  電視正文也是一種論述(或是多種論述,包含衝突矛盾),讀者的意識存在於許多的論述中,認知他們各自社會經驗的意義。莫里認為,閱讀電視正文是讀者論述與正文論述接觸的時刻,閱讀成為電視節目社會認知與異質觀眾社會經驗之意義間的磋商過程,這種磋商是屬論述性質。
 
  文化研究將電視經驗(由正文和觀看正文的活動所成的實體)看作是一種不斷在相似及差異間游移的動態活動:相似面是建構在節目形式裡的優勢意識形態,而且對喜愛那個節目的觀眾而言,它們十分通俗;差異面則是著重於節目廣大觀眾群中的多種團體,這些團體均以個別途徑和優勢意識形態連成一氣,而這些途徑將因他們所產生的不同閱讀,而相互平行。這類游走於相似和差異間的遊戲,是體驗霸權和抵制之間衝突的一種方式。
 
  這種強調論述和讀者的理論,降低了七○年代文化理論中正文的主要地位。正文不再是一充分自足的實體,能夠以其自身之意義,對所有的讀者施以相同的影響,反倒是,正文成為可由許多方式激起各種潛在意義,這些潛在的意義仍有一定範圍並非毫無限制。正文意義不脫離各種團體產生閱讀磋商的領域,這種論述的磋商,意味正文的界限是流動且不穩定的。威廉士曾於七年代初期表示,電視並不是連貫的節目或正文系列,而是「一種流程」,節目、廣告、新聞事件及節目預告都在這一流程中,匯集成一個連續的文化經驗。哈特利也認為,電視是一種「會漏的」(leaky)媒體,電視的意義不斷流向其他生活領域。
 
  麥克蘿比探討電視和其他文化經驗型式的滲透性,她對女孩和舞蹈的研究發現:女孩在迪斯可舞廳跳舞和她們觀看“閃舞”這類電影,或“名揚四海”(Fame,譯註:此乃根據電影而拍製的影集,故事內容與人物均以電影為藍本)這類電視影集,有相似的愉悅和意義。
 
就閱讀層面而言,“閃舞”的敘事形式和愉悅是霸權型式的鮮明運作——一名女工憑著跳霹靂舞的技巧,在芭蕾舞團贏得一席之地,並下嫁老闆之子。在這個過程中,她為父權式的愉悅,展示身體,她姣好的身材,正是她躋身上流社會的關鍵(她跳芭蕾舞而非霹靂舞,並嫁入資方)。所以霸權式的閱讀將會是:女人能夠用美貌及才能滿足男人,並獲得相對報酬。但是麥克蘿比指出,這並非是唯一的閱讀。她發現,少女對舞蹈和女人性意識的意義與父式霸權相衝突,對這些女孩而言,跳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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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L9020

ISBN:9789573219439

規格:平裝 / 368頁 / 20.9 × 14.8 × 1.8 cm / 440公克

類別:社會科學類

分類號:557.77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社會科學>大眾傳播/新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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