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正確認識大腦
文/洪蘭
俄國在心理學上是個重要的國家,十九世紀末期巴夫洛夫(Ivan Pavlov, 1849-1936)刺激(鈴聲)-反應(流口水)的實驗奠定了古典制約理論,也造就了美國的行為主義。二十世紀中期盧瑞亞(A. Luria, 1902-1977)在神經心理學上的研究也被人稱為神經心理學之父,但是因為鐵幕的關係,蘇俄跟外界的溝通非常少,俄國的研究不能在西方的期刊上發表(怕洩漏國家機密),所有有關俄國的消息都是片段的,從東歐國家輾轉傳過來,這個神秘性大大增加了人們對俄國的好奇心。
七○年代尼克森做總統的時候,因為受到掌握美國經濟命脈的猶太團體的施壓,便透過秘密外交,使俄國短暫地開啟了國閘,允許猶太人離開俄國到以色列去,本書的作者就是那個時候到了以色列再移民到美國來的。誠如他自己在書中所說的,身為猶太人,到哪裡都受到隱形的歧視,但是當政府政策一改時,這個歧視立刻變成福賜,政策允許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去,頓時,無數人恨不身為猶太人。看到這一段時,我心中馬上想到我們的原住民,要提升他們的地位,扭轉一般人對他們的偏見還是要靠政治,當政府給予他們別人所不能享有的權利時,他們身價馬上會上升。作者來到美國後在紐約落腳,開始了他成功的臨床心理師生涯。
因為他曾在盧瑞亞底下受過完整的神經心理學訓練,所以他在看診時,會去考慮大腦內在機制跟病人受傷後表現出來不正常行為上的關係。因而提出了他的遞進理論,現在越來越多的實驗發現過去那種左腦分析、右腦空間二分法是錯誤的,大腦就好像一個家庭有兩個兒子,當一件事情發生時,老大(右腦)先去應付,在處理得很熟悉之後,再交給老二去做。右腦有解決新情境問題的能力,左腦則負責處理已經習慣化了的行為,因此,在學習一個新訊息時是從右腦再到左腦,因為從陌生到熟悉本是這個世界的普遍性原則。我覺得他的看法是正確的,因為我們的實驗也是看到如此的現象,小孩子在學語言時,也是先從右腦開始。史泰爾(J. Stiles)發現,在出生前或出生後六個月內有一邊腦半球受傷的孩子,等他們長到八個月至三十一個月大時做實驗,發現雖然受傷的時候是在語言發展之前,但他們的語言發展都有遲緩的現象,尤其是右腦受傷的嬰兒對語言了解的缺失較嚴重,這現象跟成年後、左腦受傷易有失語症的情形正好相反,所以去年不幸去世的伊莉莎白‧貝茲教授(Elizabeth Bates, 1947-2003)認為語言的學習和語言的運作可以是不同的區域,學習的地方不一定是長大後使用和維持語言的地方。這個觀點對傳統的左腦語言、右腦空間的支持者當然是很大的衝擊,但是以本書作者的觀點來解釋則是最自然不過--新奇的在右邊處理,熟悉了再換回左邊。我想,一個觀念的被接受是需要花上一段時間的,在科學上叫做﹁典範的轉移﹂(paradigm shift)。
對於腦,因為造影技術的進步,我們現在已能在活人大腦上看到線上工作的情形,所以這方面的爭論應該很快會有定論。比較憂心的其實是我們台灣,因為升學競爭激烈,父母非常相信如何潛能開發增進孩子腦力這方面的廣告,只要能使孩子變聰明,再多的錢都願意掏出來。其實補習班補的都是表象,真正的聰明才智是要靠閱讀慢慢地去累積,要防止父母受騙,有正確的腦知識最重要,這也是我負責遠流生命科學館最主要的目標,幾年的努力也使人們對大腦的認識提高了很多,可以說完成了階段性的任務了。
在人的大腦中,額葉是最後發展完成的腦,也是最後成熟的腦,大約到二十歲才成熟,它主宰著我們的決策,抑制我們不要去做不該做的事,就像木偶奇遇記中那隻小蟋蟀一樣,是我們的﹁良心﹂,這是為什麼全世界的法律都是訂十八到二十歲為成年,成年以後一個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在這之前若不幸觸法,因為未成年,法律會給予酌量的減刑。台灣因為車禍頻繁,騎摩托車者摔傷前腦,使人格整個改變的病歷很多,很像本書中所描述的個案,錦繡的前程都在一剎那間毀滅了,我很希望家長和老師都能讓孩子讀一下本書,了解一下額葉對人格的重要性,好好地保護自己的腦。
本書獻給對心理學有重大貢獻的貝茲博士,她的英年早逝是科學界的巨大損失,但是她的典範長存!當我們政府出商務艙的機票請她來台評審卓越計畫時,她從羅馬坐經濟艙來台,因為錢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實驗上),這種為學術不計較個人辛苦的學者風範,令我們懷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