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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柏的哀歌

Sad Cypress

作者Agatha Christie

譯者田孝德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250元

優惠價79198

★ 優惠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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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上流名媛奧莉隆收到匿名信,要她特別留意其不久人世的姑姑,因有人正意圖贏得她姑姑的信任,以便篡奪其龐大家產。於是她和未婚夫一同前往探視姑姑。然而她的男友竟在一次花園的偶遇中,迷戀上門房的女兒瑪麗。於是雙方理智的分手。
 
  緊接著在某次機緣中,奧莉隆好心請瑪麗及護士荷普金小姐吃三明治,但吃完不久,瑪麗竟就此中毒身亡。眾人皆將箭頭指向奧莉隆,警方亦因情殺罪嫌將其逮捕。
 
  眼見是有人即將奸計得逞,有人卻將含冤入獄──只是,他們又碰上了白羅。他發現事件背後似是有雙冷靜的黑手在操控,於是他力排眾議,盡情發揮他灰色腦細胞的效能,終於還原事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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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阿嘉莎‧克莉絲蒂(一八九○~一九七六)
 
  英籍女作家、劇作家。本名Agatha May Clarissa Miller,生於德望郡(Devon),家境富裕而傳統守舊,是家中的么女。生性害羞,孩童時期未曾接受學校教育,由女家庭教師教導學會識字和讀書。在母親的鼓勵下,大量閱讀各種書籍,並開始創作詩和短篇故事。
 
  一九一五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克莉絲蒂在醫院擔任藥劑師,從中學習各類毒藥的專業知識,並萌生撰寫推理小說的構想,處女作《史岱爾莊謀殺案》因此誕生。她創造的比利時私家偵探赫丘勒‧白羅,是人氣歷久不衰的神探,其著名的「灰色的腦細胞」,已成為超人智慧的代名詞。
 
  五十年的寫作生涯中,克莉絲蒂共完成六十六部小說、一百多篇短篇小說、十七個劇本,以一百零三種文字行銷全世界,共賣出二十億冊以上。她有好幾部小說被拍成叫好叫座的電影,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謀殺案》;她寫的劇本《捕鼠器》,從一九五四年以來,至今仍在倫敦劇院上演,堪稱是最長壽的舞台劇。如今克莉絲蒂這個名字,已涵蓋兩種意義:一為「推理小說」的同義字,二者是「謀殺之后」的殊榮。
 

田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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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推薦
導讀
.推理小說的次類型
 
  怎麼樣介紹一部真正傑出的作品?它的力量常常讓你啞口無言。就像我第一次閤上《史坦堡特快車》Stamboul Train,1932時,久久不能說話,心中滿是惆悵之感,感於人生,感於世道,更是一種被遺棄的蒼涼感覺;英國大小說家葛蘭姆.葛林Graham Greene,1904—1991本來在書前標明《史坦堡特快車》是一部「娛樂小說」an enter tainment,但它顯然做到的比一般娛樂小說要多得太多。
 
  這也是一部很難歸類的小說,並沒有明顯的類型元素。我在這裡「偏心地」把它歸類於「間諜小說」,一方面是葛林後來一路投入持續的間諜小說寫作,而《史坦堡特快車》正是開端;另一方面則是在這樣的歸類下,我「才」有機會向諸位介紹這部開啟了葛林世界聲名的傑作(但你看故事裡頭金納醫生的角色,也明白我這樣的歸類並不是沒有根據)。
 
  「間諜小說」一直是推理小說的「次類型」sub—genre,和推理小說既水乳交融又自成系統。歷史上的間諜小說和推理小說起源重疊,福爾摩斯就曾扮演過007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的角色,在短篇小說《海軍協定》裡,福爾摩斯破的正是一個「國防大機密」式的案件。在歷史上,卻斯特頓G. K.Chesterton,1874—1936所寫的《知道太多的人》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1922是同時躋身間諜小說經典與推理小說經典的「雙面間諜」作品,也提供了兩者血緣關係的最佳「化石證據」。
 
  許多推理小說名家都兼寫間諜小說,就連小作家也不例外,阿嘉莎.克莉絲蒂寫過《N or M?》,瑪格麗.艾林翰則寫過《叛國者的錢包》Traitor'sPurse;但推理小說家的間諜作品大多成績不佳,女作家的作品尤其慘不忍睹。我曾經編選<世界十大間諜小說經典>(皇冠,一九九七~八),書單列出卻發現沒有女作家的作品,心中頗為躊躇,深怕有沙豬歧見之嫌,思量再三,結果仍然交出了一份全部「白種歐洲男性」的政治不正確名單,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
 
  為什麼推理小說家寫不好間諜小說?為什麼女作家們在推理小說史上「頂得半邊天」,在間諜小說裡卻繳了白卷?我有一個未知其可否的解釋。
 
  推理小說像數學,它講究是非清楚、黑白分明,不然我們如何以「確定的證據」將人繩之以法?即使是不重推理思考的冷硬派偵探小說,它也講究善惡界分,立場不移。但間諜小說後來的發展不然,它的重點正在於人的脆弱與複雜性,尤其是道德立場的模糊與兩難,這樣的取向恰巧和推理小說是相背的。推理小說常常是好的「娛樂小說」,卻不容易成為好的「藝術小說」,間諜小說卻常有機會進入文學藝術之境,說明了它們之間的差異。
 
  間諜小說因為模寫人生,常常必須以「寫實」為基礎(我指的是毛姆、葛林這一系的間諜小說,不是007那一系統的浪漫成人童話);我自己細看我的<十大間諜小說>名單,十位作家有九位擔任過外交官或間諜,只有一位安卜勒Eric Ambler,1909—不能確定,可見實際的間諜經驗對間諜小說寫作的重要性。推理小說則不同,它容許你設計一個架空的場景,讓一場神祕的謀殺案發生,只要案情離奇,推理詭譎,就是好作品,想像力在這裡比生活經驗更重要,這樣,過去一百年女性外出工作機會較少的缺點,就不容易成為她們寫作推理小說的障礙。這也許是女作家們在推理小說創作成績突出,卻無緣於間諜小說的背景理由吧?
 
.大視野的通俗作品
 
  葛蘭姆.葛林,如眾所知,是一位文學大師,他曾經連續二十一年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只可惜「屢試不中」,直至一九九一年逝去為止,仍未能有機會獲取這項榮譽,被英國人引為憾事。葛林一生特立獨行之處,其中擔任間諜和寫「通俗作品」都是受「純文學人」爭議的事。
 
  但就一位愛好通俗小說的讀者而言,我們可能要慶幸人間尚有葛林,他使通俗小說變得視野寬廣、內容深刻,讓我們在娛樂之餘,仍能滿心惆悵,墜入深思,這難道不是功德無量的啟迪大眾嗎?
 
  《史坦堡特快車》正是葛林初試通俗作品的起點,一九三二年,葛林在此之前成書三種,但未受重視也沒沒無聞。《史坦堡特快車》一出,它獨特的描寫功力,奇詭的情節,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節奏,以及故事角色內心的爭戰不休,都讓讀者與評論者大開眼界,葛林也因此打開世界性的聲名(同時也脫離窮作家的陰影),他的「通俗作品」策略也成了少見的成功例子。
 
  《史坦堡特快車》故事開始時,一群各形各色的人物已經度過英吉利海峽,接駁上了開往伊斯坦堡的「東方快車」Orient Express。這是二次大戰的前夕,歐洲大陸氣氛凝重,仇視猶太人的民粹已然成形;這一列車之中,有返鄉舉事的革命份子,有外出洽商的猶太商人,有離家覓工的歌舞女郎,有逃避緝拿的江洋大盜,有女同性戀的刀筆記者;他們各懷重重心事,內外煎熬,在這個封閉而迅速移動的空間裡,交織出一場人生的悲喜劇來。
 
  和一般的通俗作品不同,《史坦堡特快車》開場線索雜沓,讓人摸不著頭緒,很快你就發現這是「大全景」式的寫法,眾多角色都在觀照之中。而中心的主要角色也慢慢浮現,扣住全局的是一位外國口音的醫生,女記者覺得他是多年前逃離南斯拉夫的革命領袖,但也可能認錯了;歌舞女郎陷入一場身分懸殊的邂逅戀情,又捲入醫生的身分之謎中。每個火車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計畫和盤算,但人算都不如天算,另有一種更大的宿命力量牽引著他們。東行火車滾滾前進,人物的命運也步步沉淪,你做為一個讀者,預見他們的危險,但你只能著急,卻無能為力,那是一種深沉的無奈之感。
 
  在這個時候,你發現(但已經太遲)這不是一位普通的作家,這也絕不是一本只想討你歡心的通俗娛樂作品;大作家觀看世間人生的眼光何等殘酷,他無意拯救男女主角的危險於千鈞一髮之中(像其他浪漫的間諜故事一樣),在他們深陷命運深淵之後,到了最後一章,葛林不是讓角色的痛苦被彰顯,而是根本被遺忘,這種殘忍,難道不是人生本身嗎?為什麼閤上一本通俗小說之後,一位讀者會感覺到無法呼吸,心中悵然若失卻又低迴不已,這個時候,你也明白了大作家的境界。當然,如果你不想要這樣的娛樂,現在也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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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那事務長將最後一張登陸證拿在手上,目送乘客們跨過一片雜亂的鐵軌和轉轍器,繞過堆廢棄卡車的角落,走出灰暗潮濕的碼頭。那些乘客一個個豎起大衣領子,聳起雙肩往前走。一長列的車廂中桌燈已經點上,透過雨絲看去,有如一串藍色珠子在閃爍。一個巨大的吊車迅速掃過又落下,絞盤的軋軋聲響一時蓋過了無所不在的喧嘩水聲;那些從陰鬱天空落下的雨水,以及衝盪著渡輪和碼頭四周的海濤響。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老天,好一個春日。」事務長大聲說道,想將適才好幾個小時的印象從腦海裡揮去:濕透的甲板、蒸氣和油汙的氣味、酒吧間巴斯牌啤酒的霉味,以及當女服務生端著錫臉盆到處走來走去時,黑絲綢服牽動所發出的窩窩聲。他抬頭瞧了瞧起重機的鋼軸,瞥見平台上穿著藍色粗布工作服、正轉動一個大輪盤的小小身影,感到異常的嫉妒。高高在上的吊車司機被隔在三十呎外的雨霧之中,和事務長、乘客及點著燈火的特快列車互不相涉。「我卻無法躲開這些可厭的臉孔,」事務長心想。他想起那個穿著厚重毛皮大衣,只因為被分配到一個雙人艙房便滿嘴怨言的年輕猶太人;老天,只不過兩小時的航程罷了。
 
他對二等艙的最後一位乘客說:
 
「小姐,不是走這邊。報關庫房在那裡。」面對著這張陌生的年輕臉龐,他心情放輕鬆了些;那張臉上沒有怨懟。
 
「小姐,你需要挑夫幫忙拿行李嗎?」
 
「我看不必了,」她說。「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而且袋子不重。」她那張罩在一套便宜白雨衣下的嘴朝他努了努。
 
「除非你願意幫我提--長官。」她的冒失把他逗樂了。「噢,要是我還年輕,你根本不需要找挑夫。真不知道當今那些年輕人是怎麼了。」他搖搖頭。這時那個猶太人離開了海關庫房,正要穿越鐵軌,他穿著一雙灰皮鞋,後頭跟著兩個替他拿行李的挑夫。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一路搭到底。」她一邊說,一邊愁眉不展地望向那些鐵軌、堆積如山的行李、燈火明亮的餐車室,最後目光停駐在正等著的陰暗車廂上。
 
「你訂了臥鋪嗎?」
 
「沒有。」
 
「你應該訂臥鋪的,」他說。「這麼遠的路,得在火車上待個三夜,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對了,你打算要到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西北部港市伊斯坦堡的舊稱)去做什麼?去結婚?」
 
「這我就不知道了。」在分離的憂傷情緒和對陌生地的恐懼中,她微微笑了。「誰也說不準,對不?」
 
「去工作?」
 
「去跳舞。綜藝表演。」
 
她道了聲再見,就轉身離開他。她單薄的身子骨在雨衣下若隱若現,那身軀即使蹣跚行走在鐵軌和臥鋪之間,也還是保有一份矜持。信號燈由紅色轉為綠色,在一團排出的煙霧中,汽笛鳴出一聲長響。她那張平凡卻討人喜歡的臉蛋,她那大膽卻沮喪的神態,在事務長心頭盤旋了一陣子。
 
「要記得我啊,」他在她後頭叫道。「一兩個月後再見。」
 
可是他知道他不會記得她的。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會有太多的臉孔出現在他辦公室的窗前,向他要艙房、換錢、訂鋪位,他不可能特別記得哪個人。何況她並沒有任何特出之處。
 
他登上船時,甲板已經為了回程的航行在清洗。他發現空盪盪的船上不再有陌生人後,感到高興了些。他一向喜歡這樣:用南歐話對幾個南歐工人擺擺老闆的架子,再跟某個女服務生喝上一杯苦麥酒。他以法語對那些水手咕嘀了幾句,而他們咧開嘴直衝著他笑,一面還唱著一條「戴綠帽」的男人唱的歪歌;歌詞之撩人,連顧家如他者,聽了也不禁妒火中燒。
 
「這趟真不好受,」他用英文對著服務生領班說。
 
那個人曾在倫敦當過侍者,而事務長除非必要,從來沒多說過一句法文。
 
「那個猶太人,」他說,「給你的小費多不多?」
 
「你相不相信?他給了我六法郎。」
 
「他是不是有病?」
 
「沒有。那個留鬍子的老傢伙才是--他一直在生病。十法郎拿來,我贏了。他是英國人。」
 
「繼續往下說。他那口抑揚頓挫的英文,簡直可以用刀把每個音節切開。」
 
「我看到他的護照。李察‧約翰,是個教師。」
 
「這倒有趣,」事務長說。這倒有趣,他又想,不甘不願地付了十法郎,邊在心頭浮現當跳板收起,鳴笛朝著間縫隙吹去之際,那個穿著雨衣從船上欄杆旁走開的疲累老男人。他曾經來要報紙,要一份晚報。事務長告訴他,倫敦的晚報出得沒那麼早,他聽到這個回答時,有如墜立於夢境,手指頭一直撫弄他長長的灰白鬍鬚。事務長為女服務生倒了一杯巴斯啤酒,正準備看帳,又想起那個教師來,他忽然想到,是不是有什麼戲劇化的事情與他擦身而過--某件追逐、教人心煩意亂之類的事情,那些屬於故事裡的情節。那個人也沒抱怨,因此比起那個年輕猶太人、庫克旅行團的團員、那個穿著紫紅衣裳掉了戒指的病女人、那個付雙倍價錢買鋪位的老人更容易被忘懷。他在半小時前就已經忘了那女孩,而這是她和李察‧約翰間的第一個共同點;在鞋底鐵片的踢躍聲、油汙的氣味、閃爍的信號燈火、憂心的臉龐、玻璃杯碰撞的珀琉瑋珩聲及一行行的數目字之下,她和他同是事務長心頭的一道暗影。
 
風止息了十秒,原本在強風中忽前忽後地飄過碼頭和船隻的煙霧,此時也凝結在半空中。在正踏著泥濘往前走的麥亞特看來,這煙霧有如一座座灰色的遊牧部落帳篷。他忘了他的麛皮皮鞋已經毀了,忘了適才海關官員為了兩套絲質睡衣對他的無禮;在那個官員的粗魯舉止和鄙夷聲中(那傢伙打鼻孔裡哼出:「去、去」的單音),他搖搖晃晃地走入這些大帳篷的庇蔭下。頃刻間他自由自在,不必再以毛皮大衣、名牌西裝、錢財或是在公司裡的地位來振奮自己。然而就在他走到火車旁時,風又四起,那些蒸氣帳篷全被吹散,讓他不得不重新暴顯在這個不友善世界的中央。
 
可是他仍不無感激地體認到,金錢的確能買到些什麼;金錢不一定買得到禮貌,但能為他買到便捷。他是第一個通過海關的客人,在其他乘客到達之前,他可以跟車長商量,為自己安排一間包廂;他很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寬衣解帶。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安排會花他更多的錢,因為他是猶太人;無論是簡單的請求還是小費,都是如此。他經過餐車室燈火通明的窗口,那些淡紫色的造型小燈照耀著已鋪好的亞麻桌巾,準備晚餐上菜。「奧斯田--科隆--維也納--貝爾格勒--伊斯坦堡」。他瞧也不瞧地走過這一串地名旁;這條路線他熟得很;那些地名在他眼前掠過,就像伊斯蘭教的尖塔、尖頂,或是這些城市本身的拱頂建築一樣,對於他的族裔來說,都無法成為永久的棲息之所。
 
一如他所料,那個車長很不客氣。他說火車坐得很滿,雖然麥亞特知道他說謊。一年中才四月就客滿未免太早了,而且他剛才看到渡輪的頭等艙旅客寥寥無幾。就在他爭辯的時候,一群觀光客擠進走道,那群中年婦女緊抓著披肩、毛毯和素描本;一個老牧師抱怨自己不知道把那本《大千世界》雜誌放到哪裡去了--他說:「我旅行的時候一向都看《大千世界》」--而在後頭流著汗,勉為其難露出可親面孔的是他們別著某個旅行社徽章的領隊。「你看,」那車長邊說邊擺出一個手勢,似乎表示他這列火車載運的是個他並不習見的無情負荷。可是這騙不了麥亞特,他對這條路線太熟了。那一堆人,他從他們騷亂嘈雜的文化外貌判斷,搭乘的該是目的地為雅典的滑脫車廂(火車過站不停,直接滑脫的車廂)。當他把小費加多一倍,車長軟化了,在那間包廂的窗戶上貼上一個「已預訂」的條子。麥亞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發現自己現在是獨自一人了。
 
他眼看那些臉孔被一扇玻璃安全門隔開來。雖然他穿著毛皮大衣,濕冷的寒氣依舊透過衣服向他襲來,而當他轉開暖氣,他呼吸所噴出的一陣霧氣朦朧了窗玻璃,以致霎時間浮現在他眼底的全是些沒有關聯的翦影:一隻憤怒的窺探眼眸、一襲紫紅色絲綢服、一截白衣領。只有那麼一次,他忍不住想打破愈來愈深沉的孤寂,因此用手指頭擦擦玻璃,而及時看到一個穿白色雨衣的苗條女孩消失在通往二等車廂的走道裡。有一回門被打開來,一位老先生探頭往裡望。他蓄著灰白鬍鬚,戴著一副眼鏡及一頂破舊的軟帽。麥亞特以法語告訴他,這節車廂已經有人了。
 
「一個座位就好,」那人說。
 
「去二等車廂找可以嗎?」麥亞特問道。
 
可是那人搖搖頭,走開了。
 
帶著享受的心情倒坐在自己角落裡的歐比先生,好奇又失望地打量他對面那個矮小、蒼白的男人。那人相貌出奇地平凡;膚色因差勁的健康狀況而顯得糟糕。「是神經方面的毛病吧,」歐比先生邊看著那人不斷動來動去的手指邊想;可是除此之外,那些手指毫無敏捷甚至敏感的跡象。那些指頭又粗又短又厚。
 
「我總是認為,」歐比先生說,心裡懷疑有這麼一個旅伴是不是太不幸了,「只要有臥鋪,就根本沒必要搭頭等車廂。這些二等車廂的包廂舒服得不得了。」
 

 
「是啊--的確如此--是啊,」那個人欣然回答。「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是英國人呢?」
 
「我有個習慣,」歐比先生帶著微笑說道。「總是把人往最好的方面設想。」
 
「那當然,」蒼白的男人說,「你身為牧師--」
 
報童在窗外叫喚,歐比先生將身子往外傾。
 
「《倫敦時報》。這是什麼?都沒有了?那早報和《每日郵報》。好,謝謝!」他的法文在對方聽來,全是習作簿上的用語,即使他說得興致勃勃卻不正確。
 
  「多少錢?三法郎!哇哦!」
 
他對那面容蒼白的人說:
 
  「要不要我替你翻譯?你想不想看什麼報紙?如果你想看其他的報紙,儘管直說。」
 
「不必,什麼都不用,什麼都不要,謝謝你。我自己有書。」
 
歐比先生看看錶。
 
「再過三分鐘,我們就要啟程了。」
 
她擔心了好幾分鐘,深怕他或是他那位又高又瘦的太太會開口說話。眼前的靜默是她最渴望不過的了。她想:要是我負擔得起臥鋪,我會不會一個人住一間?幽暗的車廂裡,燈光搖搖曳曳,那個胖男人說話了。「火車不久就要開了。」
 
空氣裡充滿了灰塵和潮氣,外頭閃動的燈光一時使她憶起了熟悉的東西:諾丁罕大街上,高掛在戲院頂閃爍變換的電動廣告板;生活的紛擾、挑夫和報童的穿梭、片刻間掠過腦際的鵝市場,及因之牽出的她對這市場依戀的記憶。她試著在心裡將這些記憶拚湊成形、試著堆磚砌瓦,直到這些記憶跟這被雨水沖刷過的淒冷碼頭,及不斷變換的信號燈一樣真實。這時那男人開口對她說話了,使她不得不從隱遁的世界裡逸出,換上一副歡欣且振奮的神態。
 
「噢,小姐,我們得一塊兒度過這漫長的旅程。我想我們互相介紹介紹吧。我的名字是彼得斯,這是我的妻子愛梅。」
 
「我叫做柯蘿‧莫思卡。」
 
「請你幫我買個三明治,」那個瘦女人央求道。「我餓得要命,都可以聽見肚子在呱呱叫。」
 
「麻煩你好嗎,小姐?我聽不懂外國話。」
 
憑什麼!她真想對他大吼:你以為我就聽得懂嗎?我從來沒有離開過英國啊。可是她的教養告訴她無論何處、無論什麼樣的責任都得承受,所以她沒有抗議,反而打開了門。她正打算走過鐵軌中間那段又滑溜又昏暗的路去找他要的東西,幸虧看到了時鐘。
 
「沒時間了,」她說,「再一分鐘火車就開了。」她轉回身來,剛好瞥見走道盡頭一張讓她渴慕得屏住了呼吸的臉孔和身影。她開始想像自己將粉撲在鼻上按了最後一按,對守門人道聲晚安,走出黑暗步入明亮閃爍的外界,那個年輕猶太人在等她,巧克力、轉角處的汽車、快意的奔馳、以及偷偷摸摸而危險的擁抱。可是她並不認得那個人;她再次回到那非必要又擔心受怕的異邦冒險,那旅程是無法用恰當的言語形容的;任何戒慎小心的擁抱也無法遏阻那步步逼近的黑暗。
 
麥亞特正踏進走道,心想,火車遲開了。他摸向腰間的口袋,裡頭有他總隨身帶著的一小盒無子葡萄乾。那小盒子分成四格,他的手指隨意挑了一格。當他將一顆葡萄乾放進嘴巴裡時,他憑感覺斷定,味道變差了。是史坦公司的產品。葡萄乾變小,也變乾了。走道的盡頭處,一個穿白雨衣的女孩轉過身來望著他。好身材,他想。我認識她嗎?他又挑了一顆葡萄乾,看也沒看就往嘴裡送。這是我們自家出的產品,麥亞特公司||麥亞特暨培基公司的。每當舌尖上有顆葡萄乾之時,他就有如世界的主宰,隨身攜帶著命運。他想,這才是我的產品,是好貨。一排排車廂門用力關上,一聲號角響起。
 
李察‧約翰豎起雨衣蓋住耳朵,從走道的窗戶側身外望;他看到海關庫房開始朝著緩慢湧動的海水向後移動。這是結束,他想;也是開始。那些臉孔漸漸飄遠。一個肩上扛著鶴嘴鋤的男人晃著一盞紅燈;火車引擎冒出的煙霧圈繞住他,模糊了他的視線。煞車器嘎吱作響,雲層散開,夕陽照上了鐵軌、窗戶,也照上他的眼睛。要是我睡得著,他心懷憧憬地想;我就會把那些該記得的事情記得更清楚。
 
火門一開,鍋爐的強燄和熱氣立時湧現。司機將調節器轉到全開的位置,底盤隨著車廂重心的移動而搖晃。現在,引擎的運作順穩了,司機又將調節器轉回關閉的位置。當火車穿過布魯雪(西法蘭德斯的首府,位於比利時西北部)的時候,夕陽將散盡它最後一線光芒;調節器是關閉的,幾縷水蒸氣向下溜滑。夕陽照亮了滴水的牆壁,一條條停滯的水柱一時間閃著瀰瀲的光亮。這古老城市鑲在薰黑了的外牆當中,像一件遠近馳名的珠寶,被凝視、被議論、被交易。一大片連綿無際的田野在煙霧迷茫中開展,其間不時有高大醜陋的別墅調節著它單調乏味的景觀。那些別墅四圍空曠,身上貼著的彩色瓷磚正在吞併暮色。有如被夜色誘飛到空中的紅色甲蟲,特快車車輪摩擦鐵軌的火花愈來愈清晰可見;火花落在鐵軌上又被火車輾過,濺到列車旁的樹葉、樹枝、包心菜莖後灰飛煙滅。一個駕著馬車的女孩仰臉而笑;列車旁的河岸邊一對男女相擁而臥。外頭已被夜色籠罩,隔著窗玻璃外望的乘客只能看到他們自己的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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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M5029

ISBN:9789573247937

規格:平裝 / 320頁 / 21 × 14.8 × 1.5 cm / 38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73.57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懸疑/推理小說>歐美懸疑/推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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