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推理小說的次類型
怎麼樣介紹一部真正傑出的作品?它的力量常常讓你啞口無言。就像我第一次閤上《史坦堡特快車》Stamboul Train,1932時,久久不能說話,心中滿是惆悵之感,感於人生,感於世道,更是一種被遺棄的蒼涼感覺;英國大小說家葛蘭姆.葛林Graham Greene,1904—1991本來在書前標明《史坦堡特快車》是一部「娛樂小說」an enter tainment,但它顯然做到的比一般娛樂小說要多得太多。
這也是一部很難歸類的小說,並沒有明顯的類型元素。我在這裡「偏心地」把它歸類於「間諜小說」,一方面是葛林後來一路投入持續的間諜小說寫作,而《史坦堡特快車》正是開端;另一方面則是在這樣的歸類下,我「才」有機會向諸位介紹這部開啟了葛林世界聲名的傑作(但你看故事裡頭金納醫生的角色,也明白我這樣的歸類並不是沒有根據)。
「間諜小說」一直是推理小說的「次類型」sub—genre,和推理小說既水乳交融又自成系統。歷史上的間諜小說和推理小說起源重疊,福爾摩斯就曾扮演過007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的角色,在短篇小說《海軍協定》裡,福爾摩斯破的正是一個「國防大機密」式的案件。在歷史上,卻斯特頓G. K.Chesterton,1874—1936所寫的《知道太多的人》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1922是同時躋身間諜小說經典與推理小說經典的「雙面間諜」作品,也提供了兩者血緣關係的最佳「化石證據」。
許多推理小說名家都兼寫間諜小說,就連小作家也不例外,阿嘉莎.克莉絲蒂寫過《N or M?》,瑪格麗.艾林翰則寫過《叛國者的錢包》Traitor'sPurse;但推理小說家的間諜作品大多成績不佳,女作家的作品尤其慘不忍睹。我曾經編選<世界十大間諜小說經典>(皇冠,一九九七~八),書單列出卻發現沒有女作家的作品,心中頗為躊躇,深怕有沙豬歧見之嫌,思量再三,結果仍然交出了一份全部「白種歐洲男性」的政治不正確名單,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
為什麼推理小說家寫不好間諜小說?為什麼女作家們在推理小說史上「頂得半邊天」,在間諜小說裡卻繳了白卷?我有一個未知其可否的解釋。
推理小說像數學,它講究是非清楚、黑白分明,不然我們如何以「確定的證據」將人繩之以法?即使是不重推理思考的冷硬派偵探小說,它也講究善惡界分,立場不移。但間諜小說後來的發展不然,它的重點正在於人的脆弱與複雜性,尤其是道德立場的模糊與兩難,這樣的取向恰巧和推理小說是相背的。推理小說常常是好的「娛樂小說」,卻不容易成為好的「藝術小說」,間諜小說卻常有機會進入文學藝術之境,說明了它們之間的差異。
間諜小說因為模寫人生,常常必須以「寫實」為基礎(我指的是毛姆、葛林這一系的間諜小說,不是007那一系統的浪漫成人童話);我自己細看我的<十大間諜小說>名單,十位作家有九位擔任過外交官或間諜,只有一位安卜勒Eric Ambler,1909—不能確定,可見實際的間諜經驗對間諜小說寫作的重要性。推理小說則不同,它容許你設計一個架空的場景,讓一場神祕的謀殺案發生,只要案情離奇,推理詭譎,就是好作品,想像力在這裡比生活經驗更重要,這樣,過去一百年女性外出工作機會較少的缺點,就不容易成為她們寫作推理小說的障礙。這也許是女作家們在推理小說創作成績突出,卻無緣於間諜小說的背景理由吧?
.大視野的通俗作品
葛蘭姆.葛林,如眾所知,是一位文學大師,他曾經連續二十一年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只可惜「屢試不中」,直至一九九一年逝去為止,仍未能有機會獲取這項榮譽,被英國人引為憾事。葛林一生特立獨行之處,其中擔任間諜和寫「通俗作品」都是受「純文學人」爭議的事。
但就一位愛好通俗小說的讀者而言,我們可能要慶幸人間尚有葛林,他使通俗小說變得視野寬廣、內容深刻,讓我們在娛樂之餘,仍能滿心惆悵,墜入深思,這難道不是功德無量的啟迪大眾嗎?
《史坦堡特快車》正是葛林初試通俗作品的起點,一九三二年,葛林在此之前成書三種,但未受重視也沒沒無聞。《史坦堡特快車》一出,它獨特的描寫功力,奇詭的情節,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節奏,以及故事角色內心的爭戰不休,都讓讀者與評論者大開眼界,葛林也因此打開世界性的聲名(同時也脫離窮作家的陰影),他的「通俗作品」策略也成了少見的成功例子。
《史坦堡特快車》故事開始時,一群各形各色的人物已經度過英吉利海峽,接駁上了開往伊斯坦堡的「東方快車」Orient Express。這是二次大戰的前夕,歐洲大陸氣氛凝重,仇視猶太人的民粹已然成形;這一列車之中,有返鄉舉事的革命份子,有外出洽商的猶太商人,有離家覓工的歌舞女郎,有逃避緝拿的江洋大盜,有女同性戀的刀筆記者;他們各懷重重心事,內外煎熬,在這個封閉而迅速移動的空間裡,交織出一場人生的悲喜劇來。
和一般的通俗作品不同,《史坦堡特快車》開場線索雜沓,讓人摸不著頭緒,很快你就發現這是「大全景」式的寫法,眾多角色都在觀照之中。而中心的主要角色也慢慢浮現,扣住全局的是一位外國口音的醫生,女記者覺得他是多年前逃離南斯拉夫的革命領袖,但也可能認錯了;歌舞女郎陷入一場身分懸殊的邂逅戀情,又捲入醫生的身分之謎中。每個火車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計畫和盤算,但人算都不如天算,另有一種更大的宿命力量牽引著他們。東行火車滾滾前進,人物的命運也步步沉淪,你做為一個讀者,預見他們的危險,但你只能著急,卻無能為力,那是一種深沉的無奈之感。
在這個時候,你發現(但已經太遲)這不是一位普通的作家,這也絕不是一本只想討你歡心的通俗娛樂作品;大作家觀看世間人生的眼光何等殘酷,他無意拯救男女主角的危險於千鈞一髮之中(像其他浪漫的間諜故事一樣),在他們深陷命運深淵之後,到了最後一章,葛林不是讓角色的痛苦被彰顯,而是根本被遺忘,這種殘忍,難道不是人生本身嗎?為什麼閤上一本通俗小說之後,一位讀者會感覺到無法呼吸,心中悵然若失卻又低迴不已,這個時候,你也明白了大作家的境界。當然,如果你不想要這樣的娛樂,現在也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