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閣樓裡的作家手稿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秘密筆記》先睹為快 ◎詹宏志(PChome 網路家庭董事長)
專業編輯生涯其中一種令人夢寐以求的經驗是,闖入自己心儀作家的書房,看見他所有的藏書、筆記與手稿;特別是如果這位作者已經過世,那意味著這裡說的「所有的筆記與手稿」是真正作者足以揭露的「全部真相」。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Andre Gide, 1869-1951)有一次說,讀作者「一本書」和讀作者「全部的書」是完全不一樣的,作家其實也期望自己的作品能夠一次被讀到,因為每一本書孤零零被閱讀,都是一種誤解……。
我的專業編輯生涯是有過幾次的幸運,闖進作者某種意義底下的隱藏世界;我也有過幾次經驗,在一段時間內完全浸淫在同一位作者的「書寫」之中;而其中一個令人難忘的經驗是參與編輯《胡適作品集》的片刻時光。當時我在「遠流出版公司」任職,得到「胡適紀念館」與胡適生前秘書王志維先生的授權,重編並出版《胡適作品集》,後來更有機會參與編印《胡適的日記:手稿本》的工作。在一段不短的工作時間裡,我躲在公司提供給我的閣樓辦公室,日夜接觸胡適的作品、手稿與相關資料(譬如他生前的藏書與書頁上的眉批筆記,還有費力找來的胡適聯合國演講的錄音帶),腦中不斷浮現、揣摩並調整我所「認識」的這位未曾謀面的作者,盤旋不去,那個過程猶如乩童的「鬼魂上身」,久久不能回復,是畢生難忘的編輯經驗。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秘密筆記》講是同樣的一個故事。二○○五年,知名編輯人兼作家經紀約翰‧柯倫(John Curran)受「謀殺天后」推理小說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 1890-1976)外孫之邀,來到克莉絲蒂生前舊居「綠徑屋」(Greenway Estate)作客度週末;約翰.柯倫擔任「克莉絲蒂遺產管理委員會」(Agatha Christie Estate)的版權顧問多年,和克莉絲蒂後人早已成為老朋友,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克莉絲蒂晚年實際生活寫作的地方。在屋中,他先是充滿好奇地參觀屋中陳設以及架上藏書,然後因緣際會走到二樓後棟平日不輕易讓人進入的上鎖房間,其中一個房間放的是克莉絲蒂成套各國版本的出版物,另一個房間則是放了打字稿、手稿、信件、合約之類的東西,但在一個書架底下,他發現了一個貌不驚人的紙箱,紙箱打開來,裡面是一堆老舊的練習簿……。
老舊練習簿翻開來,像是金庫開啟,寶物初次露臉的模樣,老編輯立刻知道自己看到「寶」了,因為那七十多本練習簿正是克莉絲蒂寫作時構思的筆記,角色人名、場所、時間、主要情節,充滿吊足胃口的標題和謀殺的設計。這是讓你看見作家創作「秘密」的所在,看她如何構思、成型、修改、放棄、轉變。像是發現整箱玩具的小孩一樣,那個週末,柯倫幾乎全泡在那個房間裡,津津有味看著筆記本裡的各種符號與線索。
那個時候,「綠徑屋」已經計畫當做文化財交給英國文物信託組織保管了。搶在那個行動之前,約翰‧柯倫一次又一次造訪克莉絲蒂舊居,重回那個房間,一遍又一遍讀著那些筆記本,在當中他看到一個作家悄悄生長的「無聲傳記」。也在同一個時間,他翻找檢查手稿與打字稿,不料竟發現某篇稿子的開場與他熟悉的書本完全不同,進一步閱讀之後,他發現那是一篇從未發表過的稿子。這已經是二○○六年的事,距離阿嘉莎‧克莉絲蒂過世已經三十年了,她的作品的研究者與她本人的傳記作者都多如過江之鯽,這件事竟無人發現,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再翻檢下去,就發現這樣的作品不只一篇,而是兩篇。其中一篇和收在〈赫丘勒的十二道任務〉(The Labours of Hercules, 1947)的短篇篇名相同,都叫〈惡犬克爾柏洛斯〉(The Capture of Cerberus),故事卻完全不一樣;另一篇則叫〈狗狗的玩具球事件〉(The Incident of the Dog's Ball),這是並不曾出現在任何克莉絲蒂生前的出版記錄的。
經過幾年的爬梳考證,約翰‧柯倫終於把這些筆記內容編寫成書,和兩篇未出版短篇加上附註一起出版,成為二○○九年全世界克莉絲蒂迷的一樁盛事。做為一個推理迷的我,當然也要對此書中文版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的意思。當編輯將此書的打印稿送來給我「先睹為快」時,我的確是享受了一段美好時光,更在物換星移的背景下,增添了幾許慶幸和不勝欷噓之感。
首先是那篇名叫〈惡犬克爾柏洛斯〉的短篇,本來它是《赫丘勒的十二道任務》十二個短篇之一,作品顯然大部份完成在一九三九年之前,十二篇小說陸續在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年之間先發表在《河岸》(Strand)雜誌上,克莉絲蒂是先和雜誌社簽了約的,但很奇怪的,當年《河岸》雜誌預付了十二篇小說的稿費,卻沒有刊出第十二篇,也就是〈惡犬克爾柏洛斯〉。小說的合集出版在一九四七年,它倒是有了完整的「十二道任務」。
柯倫在打字稿裡讀到的開場說:「赫丘勒‧白羅喝了一口開胃酒,向外眺望著日內瓦湖……。」心中一片茫然,這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惡犬克爾柏洛斯〉的開場,繼續讀下去才發現那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原來小說成稿時正是歐戰方啟之日,小說中影射希特勒的片段是太明顯也太敏感了,英國人那時候還不知道將會和德國打起生死存亡的戰爭,編輯不願刊登此篇,以免惹出外交事端。克莉絲蒂只好收回稿子,在出書之時,重新補寫一篇篇名相同、故事卻完全不同的作品,來完成她「十二道任務」的寫作構想(十二的數字也不能改,因為這用到了希臘神話的典故)。
今天重讀這篇小說就頗令人感慨了,昔日檢查禁忌的理由已經不再,倒讓我們重新回味處於當時「國際情勢」的作家敏感,作者對希特勒的反感與警覺無疑是有「先知」意味,反倒是建議她不宜發表的編輯不知要如何面對後來的局勢發展了。
《狗狗的玩具球事件》未發表則是不一樣的原因,這是出自於作家的「野手選擇」。在完成《狗狗的玩具球事件》短篇的時候(極可能是一九三二年或一九三三年),克莉絲蒂已經決定要「多寫長篇」了,她出於改寫長篇的想法,刻意保留了《狗狗的玩具球事件》不發表,把同一個構想發展成後來的《死無對證》(Dumb Witness, 1937)。現在,我們有機會對照來看,一位天才說故事人如克莉絲蒂者,在她把同一個靈感寫成完全不同形式和長度的時候,她會如何來處理,這簡直是給寫作者上了一課「示範課」。
至於筆記內容與作品的成品之間,約翰.柯倫把它處理成另一種觀察作者「創作歷程」的「觀念傳紀」,甚至從中偷窺了作者的「內心轉折」,這種樂趣對我這種推理迷來說,是不能再高了。
通俗是一種功力 吳念真
通俗是一種功力。絕對自覺的通俗更是一種絕對的功力。
這樣的話從我這種俗氣的人的嘴巴說出來,大概很多人要笑破褲底了。
不過,笑完之後請容我稍稍申訴。這申訴或許會比較長一點。以及,通俗一點。
小時身材很爛,各種遊戲競爭完全任人宰割,唯一隱遁逃避的方法是躲起來看書或聽大人瞎掰。那年頭窮鄉僻壤小孩能看的書不多,小學二年級時最喜歡的是超大本的《文壇》,老師借的。看著看著, 某天老師發現我的造句竟出現:「捧著:朝陽捧著一臉笑顏為群山剪綵」這樣亂七八糟的文字,就拒絕再讓我看那些超齡的東西了。
老師的書不給看,我開始抓大人的書看。一種是厚得跟磚塊一樣的日文書,對我來說那完全是天書,不過插圖好看,經常有限制級的素描。另一種書是比較薄的,通常藏得很嚴密,只是,裏面有太多專有名詞、重複的單字和毫無限制的標點,比如「啊啊啊」、「……..!!!」老讓我百思不解,有一天充滿求知慾地詢問大人,竟然換來一巴掌,之後,那種閱讀的機會和樂趣也隨著消失了。
所幸這些閱讀的失落感,很快從大人的龍門陣中重新得到養分。講到這裡我似乎先得跟一個村中長輩游條春先生致敬,並願他在天之靈安息。
我所成長的礦區幾乎全是為著黃金而從四面八方擁至的冒險型人物,每人幾乎都有一段異於常人的傳奇故事。這些故事當事人說來未必精彩,但一透過游條春先生的嘴巴重現,有時連當事人都聽得忘我,甚至涕泗縱橫,彷彿聽的是別人的故事。
條春伯沒當過日本兵,可是他可以綜合一堆台籍日本兵的遭遇一如連續劇般從入伍、受訓、逃亡荒島,面對同鄉同袍的死亡,並取下他們的骨骸寄望帶回故鄉,乃至骨骸過多搞不清哪是誰的等等,一如他親臨其境,讓聽的人完全他的敘述或悲或笑,彷彿跟他一起打了一場太平洋戰爭。此外他也可以把新聞事件說得讓一個三四年級的小孩,到現在仍記得當時腦中被觸動的畫面。例如當年榴公圳分屍案的兇手做案之後帶著小孩到安東街吃麵(這讓我一直以為台北的安東街是條專門賣麵的街道),還有甘迺迪總統被暗殺時,賈桂琳抱住她先生,安全人員跳上飛快的車子保護賈桂琳…..當然,這記憶全來自條春伯的嘴巴而不是報紙。我的記憶全是畫面,有畫面,是因為條春伯說得精采,說得有如親臨他至死都還搞不清楚地理位置的達拉斯命案現場。
於是這小孩長大後無條件地相信:通俗是一種功力,絕對自覺的通俗更是一種絕對的功力。透過那樣自覺的通俗傳播,即使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人,都能得到和高階閱讀者一樣的感動、快樂、共鳴,和所謂的知識、文化自然順暢的接軌。也許因為這些活生生的例子,俗氣的自己始終相信:講理念容易講故事難,講人人皆懂皆能入迷的故事更難,而,能隨時把這樣的故事講個不停的人,絕對值得立碑立傳。
條春伯嚴格地說是有自覺的轉述者,至於創作者,我的心目中有兩個。
一個是日本導演山田洋次,一個是推理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
山田洋次創造了寅次郎這個集合所有男人優點跟缺點的角色,在以〈男人真命苦〉為名的系列下,總共完成百部左右的電影,它們的敘述風格、開頭、結尾的方法不變,唯一改變的是故事、是時代、是遍歷日本小鄉小鎮的場景。數十年來看〈男人真命苦〉幾乎已成為日本人每年的一種儀式,一如新春的神社參拜。
四年前訪問過山田導演,他說,當他發現電影已然有它被期待的性格時,電影已經不是導演自己的。他說:當所有人都感動於美人魚的歌聲時,你願意為了讓她擁有跟你一樣的腳,而讓她失去人間少有的嗓音嗎?
人間少有的嗓音與動人的歌聲都來自山田導演絕對自覺的通俗創造。
再如阿嘉莎˙克莉絲蒂,如果我們光拿她說過的故事和聽過她故事的人口數量就足以嚇死你。五十多年的寫作生涯總共寫出六十六本長篇本推理小說,外加一百多篇短篇小說和劇本。其中有二十六本推理小說被改編拍了四十多部電影和電視劇集。作品被翻譯成七十種文字的版本,銷量超過二十億本。
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知道二十億本的意義是什麼嗎?
二十億本的意義是全世界平均三個人就有一個人讀過她的書,聽過她說的故事。
說來巧合,她和山田洋次一樣,創造出個性鮮明的固定主角(當然,前前後後她弄出來好幾個),然後由他(或是她)帶引我們走進一個犯罪現場,追尋真正的罪犯。
故事就這樣?沒錯,應該說這是通常的架構。那你要我看什麼?不急,真的不急,克莉絲蒂會慢慢冒出一堆足夠讓你疑惑、驚嚇、意外甚至滿足你的想像力、考驗你的耐心和智商的事件來。
推理小說不都是這樣嗎?你說得沒有錯,大部份是這樣,不一樣的是……對了,她像條春伯,像山田洋次,她真會說,而且她用文字說。
文字的敘述可以讓全世界幾代的人「聽」得過癮,「聽」個不停,除了聖經,也許就是克莉絲蒂。她不是神,但她真的夠神。
十幾二十年前台灣剛剛出現系列的中譯本,那時是我結婚前,常有一些同齡的文藝青年來我租住的地方借宿,瞄到我在看克莉絲蒂,表情詭異地說:「啊?你在看三毛促銷的這個喔?」
我只記得他抓了一本進廁所,清晨四點多,他敲開我的房門說:「幹,我實在很討厭那個白羅!.....再拿一本來看看,我跟你說真的,要不是你的書,我真的很想把那個矮儸壓到馬桶吃屎!」
我知道他毀了,愛吃又假客氣,撐著尊嚴騙自己。克莉絲蒂再度優雅地撕破一個高貴的知識份子的假面具,她的手法簡單,那手法叫通俗,絕對自覺的通俗,無以倫比無法招架的功力。
昔日的文藝青年如今跟我一樣,已然老去。有時候還會不時看到他寫一些充滿理念和使命感極重的文章在報紙和雜誌出現。我知道他要說什麼,只是常常疑惑他想跟誰說,同樣,我記得他說過什麼,但轉眼間忘記他說了什麼。但請原諒我,二十年前那個晚上他在我家看完的那兩本克莉絲蒂的小說內容,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也許有一天遇到他的時候,我會問他之後是否還看過克莉絲蒂的其他書,如果沒有,我會跟他說,想讀要趁早,因為你會老,會來不及。至於白羅那個矮儸,大概永遠不會消失,哦,對了,還有一個叫瑪波,你說不定會來不及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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