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顏清洋 一提關公,對他特殊形貌及無上神威,可說無人不知;但若問到更詳細的真實事跡、附會傳說及其歷史地位演變,恐怕多數人就要搖頭三嘆了。
在今日,用歷史學的眼光看,關公既是「真人」,一生忠義事跡,流芳後世;也是「英雄」,長期為當代後世武人的楷模;而後化身為「神靈」,靈異事跡次第傳開,信徒漸多;在明清之際,又經多次加封稱號,終成為普天同尊的「關聖帝君」。因此,所謂的「關公」,其實是真人、英雄、神靈、帝君的綜合體,已出現四百年左右了。
由於關公威名遠播,近世以來,信徒爭相傳誦,以致相關書籍多到汗牛充棟,雖足以令其歷史地位更加水漲船高,但書中內容多是真假錯雜,角色混淆,讀後易於以訛傳訛,結果反而不能釐清關公的真面目;若能以專業的史學筆法,分門別類論述,方可呈現其歷史全貌。有鑑於此,多年前,筆者不揣淺陋,費極大功夫完成《關公全傳》乙書,由於界定為嚴謹的學術論著,故書中引用大量古籍原文,考證極為詳細繁雜,文後注釋多如牛毛,篇幅洋洋灑灑數十萬字,不難想像,即使是學界同行或虔誠的關公信徒,也是難以卒讀,更別說他人了。筆者深知,要兼顧學術之專業性與社會之通俗性,是任何一本著作的艱難任務,同時也是學界應當努力的目標。所以,寫一本通俗又不失學術價值的傳記,應是好事一樁,這就是本書問世的主要動力。
新書稱為改寫,即知是以舊書為底本,架構略作變動,內容雖非大刀闊斧修改,但也不是「新瓶裝舊酒」。筆者秉持的理想是:(一)文辭通俗,以青年朋友及社會大眾為主要讀者對象,修正原書多處語病,盡量求其流暢易讀;(二)精簡章節,刪掉舊書不少次要段落及複雜考證,多處重編改寫,又增加新的資料,使得新書字數銳減,又無損其內容;(三)少用原文,古書字句,盡量譯為今文,僅留較為淺顯者,或少數精簡美詞,而文後注釋也完全省略了,讓本書袖珍一些,不致帶給讀者閱讀上的壓力。
最後,本書雖已多次反覆增刪潤飾,但疏漏錯誤必仍不少,甚盼讀者不吝指教。在此更希望各位同好,在這個價值混淆的時代裡,多培養定靜功夫,少一點激情莽撞,把閒暇用在讀書求知上,增進學問涵養,蓄積未來潛能。而本書呢?它至少提供不少「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歷史掌故,以及做人處世、進退應對的道理、情操和格調!
中華民國九十四年十二月寫於彰化
〈導言〉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關帝文化的蹤跡! 說到關公,多數人應能立即想起他特殊的面貌:紅臉、長髯、鳳眼、蠶眉,手持青龍偃月刀,胯下赤兔馬,旁邊則白面斯文的關平及黑臉多鬚的周倉分侍兩側;當然,凜凜威風之外,更兼具忠義剛正的德性、有求必應的神威,一見無不令人肅然起敬!
的確,像關公這樣,從一位歷史人物到成為威名顯赫的神靈,古今中外都是少有的,值得探討的題材極多。在此,先約略從四百年前談起。
傳說明神宗曾賜題北京正陽門關公廟聯:「五夜何人能秉燭,九州無處不焚香。」初讀之下,總覺辭句過分吹噓;而當時一位地方官趙惟卿,竟然是「所至必懸像設爐」,等於是將關公當作隨身守護神,無時無地無所不求。下及清初,直隸平山縣令劉凌雲重修當地關公廟,撰碑云:「春秋有孔子,後漢有關公,固名教之宗,神聖之極也。」更直接把關公比擬為孔子,視同「萬世師表」。
這些王公學士的話可信否?姑且不論,且看另一例。
明清之際,毛綸及其子毛宗岡改寫《三國演義》,第一回評語即說:「今人結盟,必拜關帝。」明確提及當時民間將關公奉為異姓結盟的監誓神靈。毛氏父子不過是鄉下老學究,長期活動於基層,此話正是表達一種社會現象,似乎就令人不得不信了!
對於上述,未曾深入了解關公歷史地位的演變,或沒有親歷關公神威盛況的人士,也許都不易體會。其實,放低眼光,看看當前,相同的事跡,俯拾即是。不久前,台灣北部某不良幫派,潛進中學吸收成員,入會時是點香向關公像行禮宣誓;而流行於民間近三百年的「洪門」(天地會),如今的開山壇場仍號稱「忠義堂」,正中所掛的也是關公像。
還有,數字也會說話。
台灣的民間祠宇,從明末以來,關公廟一直都占有一定的分量比例,即使在鄭氏三代時,因地緣關係,而以「玄天上帝」為守護神,但關公廟仍是接二連三在此地出現;施琅攻占台灣後,改奉「媽祖」,關公廟也不因此減少;至於日據以後至今,關公廟的數量,依舊是名列前茅。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數年前中部地區發生「九二一」大地震,才過三天,台灣關公信仰的重鎮之一,即號稱「儒宗神教」的台北市行天宮,立即捐出巨款協助政府救災。錢財固是身外物,愛心則是至尊至貴的!放眼當時,沒有任一大企業或宗教團體差堪比擬。行天宮捐款的動力何在?你我皆知!更何況宮中早在幾十年前即傳言:關公已繼任為第十八代「天公」!
台灣如此,大陸及海外華人移居地區也差不多。
在大陸各地,自明清以來,本就是近乎村村有廟,直到最近,一樣是信仰熱潮不退。如數年前所拍攝的《三國演義》電視連續劇,洋洋灑灑八十四集,收視率一直居高不下,當然,關公在劇中戲分極重,令人印象深刻,翻製成光碟後,也到處熱賣;而隨著市場經濟的發達,人們普遍追求財富,關公既早被尊為財神,當然也是世人崇拜的主要神靈,於是民宅正堂、酒店大廳、商店門面及其他公共場所,關公也常被供奉在最醒目的位置;而各地關公廟,同樣深獲各級政府機關、企業團體及宗教、藝術、學術界人士的高度重視,經常集資整修,舉辦各種廟會及藝術節慶,也和台灣及海外他地廟宇有密切的交流活動。
其他宗教或教派,同樣也會趨附風潮,借重關公的神威。如北京的白雲觀,本是道教全真教派的祖庭之一,觀內即供有關公;武當山則是道教勝地之一,山上的金頂,紅臉慈善的關公也端坐神龕中。
至於邊疆少數民族地區,一如漢人,同沐關公的神威,所以關公廟從西邊的絲綢古道、青藏高原、西南雲貴一帶,到東南各海島、東北的烏蘇里江,處處可見;至今緬甸人會雕關公臉譜,雲南白族姑娘會刻關公神像,就知關公的威名有多普及了。
海外各地,則香港、越南、新加坡、泰國、印尼、澳洲、日本、美國等,都仍可看到關公廟,自然也都還有虔誠的關公信徒。
不久前,一批華裔美國人,經由網路,連絡到「中華玉線玄門真宗」,知道這是台灣新成立教派,主祀太上老君、關公及地藏王菩薩等神靈。他們表明也是關公信徒,雖都已不懂華語,但在當地仍供奉祖先帶去的一尊關公神像。於是組團來台尋根,行程緊湊,數天即走遍各地關公廟。由此可知,至今關公仍是海外華人普遍崇拜的神靈,所以一位學者說:「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關帝文化的蹤跡!」一點都不假。
因此,從明末至今,約四百年來,應是一脈相承的。關公的信徒幾乎是不分士農工商、貧賤富貴,廟宇普及國內海外,香火熏遍城市鄉村。放眼古今中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例。
然而,關公出生於東漢末(約公元一六五年),死於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公元二一九年),下迄明神宗改封他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上下一千六百年。他生前固是一員勇將,威風八面,身後歷史地位卻有浮有沉,褒貶參半,直到宋元之際,才集英雄、神靈為一,至明清而成為威靈顯赫的帝君,且至今仍廣受崇拜。這一歷程,並非一帆風順。
在今日看關公,他應具備四種身分:真人、英雄、神靈、帝君。也許關公真的太有名了,所以從元朝以來,代代都有不少人為他搜羅各種資料,寫成專書,但他們普遍都欠缺史學素養,僅基於信仰熱誠,故書中常是多種身分錯雜,傳說及靈異事跡遠多於史實,於是專書雖多,只在助長關公的神威,關公的真面目反而不明。
對於今人,關公的長相:大紅臉、丹鳳眼、臥蠶眉、幾綹長髯,以及隨身的青龍偃月刀、赤兔馬,可說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可琅琅上口,而對關公無上的神威,普遍也是敬畏有加!但是,如果要追問:關公這種特殊的形象是如何出現的?眾多的靈異事項是如何衍生和傳播的?甚至關公真實的生平,歷史地位的演變,以及如何成神?又如何成為「關聖帝君」?要回答這一系列問題,恐怕就不能靠鄉下老學究或小說家了,這項工作當然要歸予歷史學者。
縱觀學術界,對特定的名著、專人或專題,一經大師輩開山建道場──開始研究,隨即有大批同好呼應,很快蔚為風潮,如研究《紅樓夢》,成為「紅學」;研究《金瓶梅》,成為「金學」;研究《聊齋志異》,成為「蒲學」;研究《三國演義》的,更是陣容龐大堅強;然而,幾年前,饒宗頤先生提出「關學」,倡導研究關公神話,附和者卻不多,有者多是文學界的前輩與同道,歷史學界參與的相對零落,不知何故?若以數百年來關公的顯赫神威,稍稍了解其對當代後世的影響,或推溯其原委,至少應有歷史學界高明君子注意到他才是。據筆者所知,近年研究關公的,多集中在《三國演義》,或關公的民間神話上,成就固然可觀,只是題材不同。若能立足於史學,釐清關公一生重要事跡,及其化身為英雄與神靈之演變歷程,必然也有助於其他領域的研究。
總而言之,本書就是環繞在關公的四種身分上。
首篇〈人物〉:根據《三國志》各紀傳及裴松之等人的注釋,總敘關公一生及相關事跡人物,有者旁搜廣採,無者從缺,有後人不易明瞭,或易生疑問者,盡力予以考辨解釋。
次為〈英雄〉:多方搜羅歷代相關史料,探討關公死後數百年之地位演變,看蓋棺能否論定?前人如何褒貶前人?
又次為〈神靈〉:英雄地位有浮有沉,神靈也非盡是英雄化身。關公雖是英雄,但成神之路坎坷不平,死後數百年至盛唐才有廟宇,宋元時香火漸盛,至於神威普及全國已在明朝以後了。看這一歷程,或可找出人性與神性的同異,並且嘗試理解人又將如何成神?
復次為〈帝君〉:從明神宗加封帝號至盛清時期,約兩百年,這是關公歷史地位達於巔峰、信徒態度趨於癡迷的時代,全國各地、海外盟邦,無不籠罩在其神威下。看完此章,說不定你也會有一股衝動想到附近關公廟抽一支神籤呢!
最後是〈結論〉:看完一千多年的這樁歷史公案,也許還會心生疑問,為何如此?由筆者綜合整理,嘗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