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東京巿神田區的一間中國學生宿舍內,陶展文臉上蓋著一張報紙,正在睡午覺。昭和八年,經歷長久的留學生涯,他終於從大學的法學部畢業,此刻已將行李大致打包好,準備返國。三月底的陽光並不強,尤其是隔著一面窗子。大概不是拿報紙來遮陽,而是讀報讀得不知不覺睡著了吧!報紙的頭版上排印著幾行斗大的字--「退出國際聯盟後我政府的方針」「非常時期已經到來!」「長城戰線情況突然惡化,我軍終於開火,山海關一帶已砲聲隆隆。」隨著鼻孔送出的氣息,那覆蓋的報紙也不時拂動著。在醞釀出萬分緊迫感的文字下,卻微微聽得見象徵天下太平的打呼聲。
敲門聲響了幾下,但是,打呼的房主人並沒有轉醒的樣子。於是,站在外面的人便扭動把手,推開了門。「嘖,在睡大頭覺!」門的男子咋了咋舌。他地走近床舖,伸長雙手。看那手勢似乎是想用蓋著的報紙,將沉睡男人的臉色包起來。而手還沒摸到報紙,情況卻急轉直下。「啊,好痛喲!」陶展文隨意擺在肚皮上的那雙矯健的手,赫然伸了出來。悄悄潛近的男子,感覺到自己手腕彷彿被鋼環箍住的劇痛,發出了呻吟聲。
「我還以為捉到小偷,原來是舍監呀!」揪住對方的手腕,陶展文一面睜開謎著的眼睛,一面說道。「痛啊,放開手!」舍監又叫一聲,「我帶你的限時信來了,是回去神戶的」那個喬世修寄的陶展文笑了笑,把手鬆開,然後接過一只信封。舍監一面破囗大罵,一面走出去。陶展文得意地目送舍監的背影,順手把信封囗撕了開來。信紙上舖陳著如下的文字:
展丈兄:
收到來信一直未回,甚歉。因為十天後你就會到神戶來找我,所以就沒有提筆。今大寫這封信,主要是告訴你家父的死訊。家父在二天前突然因心臟麻痺而猝死,並沒有其他可疑的原因。即使醫師如何檢查,也都聲稱是心臟麻痺。葬禮在今天舉行過了。因為有店裡伙計以及隔壁桑野商店老闆的幫忙,我想日子還過得下去。店方面的情形也不錯,唯一有問題的走「大哥」的事。總之,我很想和你見面,無論是一個星期或十天後,請儘可能趕過來。
你那堆法律書籍都打包好了嗎?不管怎麼樣,希望你能早一日來到,我等你喲!信封上寫著姓名,但信文末尾卻沒有署名。服喪初期正值最悲傷的時候,往往會迥避署名。或許是遵循這個習俗吧!喬世修那堪稱神經質的拘謹性格,於此顯露無遺。喬世修是陶展文三年來在這間宿舍的室友。若嚴格來說,喬世修並不是留學生。由於是在日華僑子弟,個性崛強又體質殘弱,所以他和由母國來的夥伴處得不好。唯一例外的是,他對陶展文卻推心置腹,無所不談。也許這是因為陶展文做人隨和的緣故吧!正月從神戶過完年回到東京之後,喬世修不知為什麼,看起來似乎精神不濟。這箇中的道理,連陶展文也不明瞭。當時,喬世修的父親還身體硬朗,健壯得很呢!好不容易弄清楚原因,是在畢業後喬世修返回神戶、陶展文留在宿舍做歸國準備的時候--喬世修寄來了一封信。
陶展文從床上跳了下來,打開抽屜。喬世修一個星期前寫來的信就擺在那兒,他把信取出,又讀了一遍。
展文兄:想必回國的各項準備都快就緒了吧!搬離宿舍時.曾對你說,一定還會上東京找你。但是,瑣事意外地多,恐怕短時間之內是不能離開了。不如打個商童,就換你來神戶好嗎?反正在橫濱或神戶上船都是一樣的。如果你能在回國之前,先來我家住一陣子,我會覺得很榮幸。因為是相處三年的好朋友,現在就把困擾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你吧!關於家父,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說。雖然覺得太過誇張,但當他還在中國時,確實是幹過渡船的船頭。有傳言說,家父曾經殺害一個渡河的有錢人,槍了錢即逃之夭夭。三十年前他到日本開始做生意,也就是以邢筆錢當資本。這些話在我們附近一直像真有一回事地流傳著,我卻根本不相信它。家父當然也有不少缺失,但還不至於殺人的。
還有人說他在中國時已經結婚,後來拋棄妻子逃走了。如果是這樣子,則我五年前去世的母親就是父親到神戶時再娶的了。我怎麼也不願相信父親還有另一位妻子。然而,這部份後來卻證明是事實,因為家父親口告訴了我。
家父在故鄉不只是拋棄妻子,還丟下一個小男孩,而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目前到了日本!今年正月,家父突然告訴我這件事,還說:「難得他送能長那麼好。這可不是像你這樣悠哉逍遙,而是經歷了很多困苦。所以,你要跟他多學習才行!」是他狠心丟下妻小,不會有逗種結果呀!史今我擔心的是.那個渡船投人的可怕俾說,會吃苦!你看,家父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說大哥吃苦,那難道不是家父造成的嗎?要不是他狠心丟下妻小,也不會有這種結果呀。更令我擔心的是,那個渡船般人的可怕傳說,會不會也是真的?
記得我唸國中的時候.有一個男人來告訴我一些關於家父的不好傳聞。這個人,一想就知道是嫉妒別人成功,然後故意講壞話加以中傷。在那個人的嘴裡,我們店的廚師杜自忠正是我父親做渡船工時的助手。這位杜先生不只是廚房工作,連很多店裡的事情他都管。甚至有些特別重要的事,家父也是私下跟廚師商量,而不是找店裡另外兩個掌櫃吳欽平和工充慶。這也難怪,以前就一同幹過壞事的夥伴嘛!
至於一週前從家鄉來的「大哥」,卻一點也不像鄉下人。還有,家父怎麼發現大哥,兩人如何連絡上的,我一概不清楚。你也知道家父乎常就很寡言,只是連這些事情都不提,未免也太惜話如金了。名為喬世治的這位「大哥」,臉長得和我們兄妹一點都不像,體格也比較結實強壯。或許這是因為母親和生長環境不同,所以逐漸影響了外表或體格吧。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事情。陌生的「大哥」出現,難免擔心關於未來遺產的問題,但請別誤會,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維護妹妹的權益而已。我對法學是門外漢.甚至連法律上是否已經確認那位「大哥」真是家父的兒子、我都搞不懂。所以.如果你在神戶,一定能給我不少建議吧!
請你來也並不是全為了法律問題。前面提到的,我那位「大哥」的來路不明,讓人起疑(這點可以等見面後再詳談)。總之,我心中感到志忑不安。
不知什麼原因.我妹妹阿純非常喜歡那個「大哥」。或許這對於花樣年齡的女孩來說,也是一件相當浪漫的事。我好幾次在想--這種「不安」走因為妹妹的心被新來的「大哥」奪走,而使我產生嫉妒之感可是。事實又好像不是那樣,我內心的不安另有原因。
家父對於「大哥」的態度也是很奇怪。當然,乍見分離三十年的兒子.父親一時之間還不知如何對待,難免會有冷漠的態度,無法馬上親暱起來。只是.我又感覺到原因似乎不在於此,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好啦,就拜託你這幾天來一趟神戶,做做我的參謀吧!從旁觀者的角度,一定可以客觀地觀察這位「大哥」。到底他走不是「真貨」,還有這個男子會給我們家帶來什麼影響,也請你幫忙鑑定一下。
除了你之外,我沒有什麼可以談心事的對象。我真的需要你這個老朋友的幫忙!就當作在你回國之前,我最後一次任性的要求。請你考慮一下,再三拜託啦!
喬世修「去神戶嗎?……」
陶展文闔上眼,自言自語道。跟前浮現出阿純那張帶著愁緒的白晰臉孔。
去年暑假,他在喬世修家待了一個月,當時阿純剛從上海的學校回來。喬世修曾經提到,妹妹變得讓人幾乎認不出來了。阿純去上海之前長什麼模樣,陶展文並不知道,他只感覺那是位美貌的年輕女孩。看樣子好像是被遙遠故國的事物吸引住,使得小妮子對自己的周遭漫不關心。對此,陶展文以平常心視之。……
喬世修家位於神戶的海岸公路旁,店名是同順泰公司。至於陶展文則戲稱它是「法國國旗之家」,因為一樓倉庫部分是紅磚房,二、三樓是白色水泥建築,但面向海岸公路的三樓外側卻著漆成藍色的馬囗鐵皮。這間屋子以往好像是由別的中國人經營的商店,三樓的外側鎢上了店,所以用藍色的馬囗鐵遮住。於是,使成了一幢紅、白、藍絕妙配色的屋子,附近的人每每叫是「三色之家」。
陶展文把兩封信塞進囗袋裡,順便取出火車時刻表。
「今晚坐夜車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