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常彥習慣在八點左右起床。七月二十二日那天早上也不例外，只是當時他並沒有一骨碌就跳下床，反而悠閒地躺在床上。因為今天是連續三日暑期休假的頭一天。
黑川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漆了白油漆的天花板的一隅，有兩道細細的裂痕。這兩道裂痕應該是很久以前便有了，只是他從來沒發現罷了。大概是沒什麼空閒抬頭看天花板吧。
從他住的公寓朝日莊到上班的久保田商事，要花三十分鐘的車程。所以黑川往往一覺醒來，便得急急忙忙地洗臉穿衣，然後出門。有時連坐在車上，眼睛都還睜不開來，頭腦也一片混沌呢。
（到底是小西伯伯建的公寓啊。外表還好，裡面就有一點偷工減料的。）
黑川躺在床上，一面胡思亂想，一面任由時間流逝。
躺了一會兒，黑川在枕邊摸索著，找到他的手錶。
已經九點了。──
平常這個時候，他正一邊擦著汗，一邊跑進公司呢。
暑期有三天連假，大家輪流休。從二十二日起三天，輪到黑川的假。想到同事們都在勤奮工作，只有自己悠閒地賴床，黑川不由得愉快了起來。
「他們活該！」
他仰望天花板，心情輕鬆地喃喃自語著。黑川想像現在公司裡同事們的模樣──有張國字臉的分店長，面朝前端然坐著；其他同事們則窺伺著老闆的臉色，同時開始忙碌地處理文件。……
由於分店長向來勵行早十分鐘上班效果好的原則，所以其他同僚們為了仿效主管的作風，也都儘量提前十分鐘到公司。唯有黑川總是在九點整才匆匆忙忙衝進來打卡，有時他明明提早到公司，卻寧可在附近閒晃，一直等到手錶的指針走到九點，才推開辦公室的門。
大概是天生的反骨吧，黑川自己如此想著。不過從小看他長大的朝日莊的房東小西耕造卻說：
「你這是少爺脾氣。反正你家有錢，不怕被炒魷魚。」
小西可不認為黑川的行為是天生的叛逆。
黑川父母雙亡，留給他一大筆遺產。如果把老家的土地賣掉，所得據說有上億圓。而負責代管黑川遺產、擔任律師的叔叔表示，即使黑川不賣土地，也有三千萬的現金可供他花用。
前些時候叔父有事到關西，曾對他說：
「你趕快娶個老婆吧，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把遺產全部還給你自己管理，早點擺脫掉代管財產這個無聊的工作。」
由於有這層背景，難怪黑川不需要看分店長的臉色行事。
九點半，黑川終於爬起床，他先拉開了窗簾。
雖說是早上，盛夏的太陽卻很熾烈。陽光灑滿整個房間，刺得黑川的眼睛幾乎張不開。
窗外有一小塊空地，一個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那裡除草。他就是這間公寓的主人小西耕造。聽到黑川打開窗戶的聲音，小西轉過頭來。
黑川從窗口探出身子，揚聲說：
「一大早忙什麼啊？！」
「一大早？」小西回頭，「我清晨四點就起床啦，到現在還叫早？」
黑川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小西習慣八點就寢，四點起床。由於年紀大的關係吧，他最近睡得不太安穩，時常需要借助安眠藥。儘管如此，小西仍然奉行早睡早起的原則。
「早睡早起身體好……」
黑川嘲諷似的說道。
「本來就是啊。」小西一本正經回答著，然後他皺起眉，「常彥，你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晚？公司出了什麼事嗎？」
「今天休假呀。」
「哦。……可是今天是什麼節啊？也不是星期天吧。」
「是暑期休假，一共有三天連休。」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偷懶蹺班呢。」
「我可是一向工作勤奮的喲。我認為工作的時候該工作，休息的時候該休息。這是我奉行的主義。」
「那就好。」
小西停下來的手又開始忙碌地拔著草。
黑川進浴室刷牙洗臉。既然是休假，本來還可以再多睡一會兒懶覺，但是他約了濱名小夜子吃午飯，不知她什麼時候會來，只好先穿戴整齊再說。
小夜子還沒來之前，黑川打算找小西聊天。他吃完牛奶和土司後，便往空地上走去。
小西正坐在草地上休息。
「你這種人不做事不舒服，對吧？」
黑川在小西身邊坐下。
「我喜歡工作。」
「真好，我卻不喜歡工作。」
「喂，少爺。」小西說道。
「不要叫我少爺好不好？」
小西平常都直呼黑川的名字常彥，不過以前的習慣偶爾會跑出來，於是也稱黑川為「少爺」。
黑川家自祖父那一輩起便在上海經商，常彥出生的時候，正是上海黑川洋行的全盛年代，職員裡日本人和中國人加起來，共有三十幾位。而小西耕造也是黑川洋行的工頭之一。
──我那時常常揹少爺呢。
小西時常提起這段往事。
對於上海的生活，黑川只有一點模糊的記憶。剛上小學時，他便隨母親一同返國，過了幾年，第二次大戰結束，父親也回到日本。這段時間父母處於分居狀態。
奇妙的是，殘留在他腦海裡的上海記憶中，尚有一個女人，比母親還要令他印象深刻。當然事隔多年，他已忘了那個女人的長相，只記得挨近她身邊時，便會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使他感到溫暖柔和。他喜歡這個女人。
可是，母親只要一提到她，便會帶著憎恨的表情說：「哼！那個女人……」而不知從何時起，那個女人不再出現了。
黑川依稀想起她的名字叫「阿範」（日文發音為Nori，與海苔同音）。由於小時候愛吃海苔，所以他記得格外清楚。
「阿範怎麼了？」
明知問也是白問，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問母親。
「那個女人也回日本啦。」
母親粗魯地答道。
至於小西雖然表示在上海時，他經常揹黑川；但黑川卻對小西一點印象也沒有。
黑川的父親如同其他許多撤退者，返國後並非孑然一身。黑川洋行在東京、大阪、長崎都有分店，而且在戰爭末期，這些店的生意也都相當不錯。
只是撤退回國後，黑川的父親沒有再好好地經營下去。
「現在是拓展貿易的好時機……」
儘管口中這麼說，黑川的父親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我的地盤在上海，真希望能再回去……」
然而重返上海的夢想始終未能如願，當黑川唸高三時，父親去世了。至於母親則早在他上初中時，便已因病撒手人寰。
黑川輕輕握住小西連根拔起的雜草，嗅著青草的香味。
「常彥哪，」小西繼續說，「你要是不喜歡去上班，乾脆辭職算了。」
「辭職以後呢？」
「我們可以重整黑川洋行啊。你又不是缺乏創業資金，再說只要你願意，我也可以支持你。哪怕需要我變賣掉這棟公寓，都沒關係……重整黑川洋行一直是我的夢想啊。」
黑川仔細搜尋著模糊的記憶，想起了上海的黑川洋行好像是一棟紅磚房。形狀好不容易拼湊得出，至於大小可能就不準了。因為幼兒眼中的一切應該比實際來得誇大吧。或許他並不是真的記得洋行是個什麼模樣，回憶中的建築物只不過是他自己虛構出來的幻想罷了。
的確，他對上海的黑川洋行也懷抱著一股鄉愁。可是，就僅止於此而已。
然而對小西來說，黑川洋行卻是他年輕時代奮力工作的場所，因此他沒有絲毫漠然的鄉愁，有的只是一份深切執著的信念，那就是──重整黑川洋行！
重整黑川洋行這個話題，在將近六十歲的小西和二十八歲的黑川之間，其實是有著很大的差距的。
「事到如今……」黑川說。
「事到如今？不，這事尚有可為呢！」
小西用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草帽下的眸子炯炯發光。
黑川想起戰後小西曾閒居半年，那時候他一直想說服父親重創事業。
──只要民間貿易再開。
──只要能重回到上海。……
黑川的父親雖然口裡這麼說，但事實上他在戰後已經筋疲力竭，什麼事都做不了。魁偉的外表只不過是空架子，內心早已腐蝕一空。所以儘管小西拚了老命，企圖重振父親往日的雄風，到最後依舊是徒勞無功。
黑川一邊撥弄著雜草，一邊說：
「假如你這麼想復興黑川洋行，為什麼不自己來呢？你應該有開一家洋行的資本啊。」
「不，如果不是重振黑川洋行，那就沒意思了。所以這件事還是得看少爺您……」
「別叫我少爺好嗎？現在是什麼時代嘛。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黑川洋行了。恐怕以前往來的客戶多半都不在了吧。」
「沒這回事。只要好好經營，客戶就會回來。再說以前打過交道的掌櫃，現在都紛紛獨立出來自己開業。我上次不是列過一份名單給你嗎？」
黑川的確收到小西送來的名單，但他從來沒有打開來看過。他認為要重整已經停業十八年的黑川洋行，並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黑川並沒有向小西明說，他覺得這樣做的話，對小西實在太殘忍了。
「我再考慮看看。」
黑川一如往昔，採取逃避的策略。
「再過兩年，」小西說：「說不定那時候你會對替別人工作感到厭倦。況且古人說：三十而立呀！至於我，則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你。說真格的，我現在活著的目的只為了重振黑川洋行呢。」
小西的話語中充滿了澎湃的熱情，而且還不僅只是如此。
離開大學進入久保田商事上班後的第二年，黑川便調到神戶分店。聽說這次調職，小西是隱藏在背後的黑手。小西雖然無法主控久保田商事的人事調遣，但他透過一些關係，倒也無往不利。
「嗯，你要調到神戶上班啊。有一個你父親以前的重要幹部住在神戶，他名叫小西。你還記得他嗎？小西有一棟公寓出租，你可以住在他那兒。」
黑川向叔父報告自己即將調職一事時，當律師的叔父曾經這麼說。現在回想起來，彷彿一切都在小西的控制之內。
「但，他會有空房間嗎？」
聽到黑川的疑問，叔父乾脆地回答：
「當然有空房間。」
情況越來越詭異。
回想起來，自己之所以會調職，恐怕都是小西為了鼓吹重振黑川洋行，才把小老闆常彥叫到自己身邊吧。
黑川有點不高興。
（我總要找一天跟他說明白。現在不但局勢不同，我也完全沒有重整黑川洋行的野心。）
他儘管這麼想，卻一日日地拖延下去，直到今天。
起初他對小西的熱情還頗有好感，可是最近這份熱情竟變成了他的負擔。
他擔心斷然拒絕會使小西難過，只好慢慢地、模糊地透露出自己志不在此。
「我在公司上班覺得很快樂。雖不是完全沒有責任，但至少不必拍老闆馬屁，確實工作得滿愉快的。」
黑川故意胡扯些謊言，做出悠閒的樣子。
小西每次聽黑川這麼說，就會顯得非常急躁。
「少爺，不，常彥，你會覺得輕鬆，那是因為你有錢的緣故。反正你不用擔心被人炒魷魚之後，衣食無著。……但是你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都是你父親經營黑川洋行所賺的呢。」
小西緊追不捨，黑川沒辦法，只好乖乖點頭稱是。小西彷彿陷入回憶裡，口氣一變。──
「我在戰後有兩年的時間也曾經到其他公司上過班，只是與黑川洋行一比，怎麼都無法適應。……還是你工作得比較輕鬆啊，不過那時候我可沒錢。……假如工作順利的話，說不定也能闖出一些名堂。……我不是想告訴少爺什麼，不，是常彥啦。總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與其享受輕鬆的工作，倒不如努力幹一場。復興黑川洋行……為了籌措資金，我造了不少孽。……或許在別人眼中，我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但我卻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要重振黑川洋行……」
小西的話才說到一半，黑川就想起身離去，但是他不能。小西的口氣是如此誠懇，半途離席，小西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等小西的話告一段落，黑川立刻站起身來。
他丟掉手上的雜草，說：
「我約了朋友，她大概快來了，我要先回房。」
「哦？」
小西彷彿還打算說什麼，看見黑川要離開，忍不住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再待下去，黑川就要被小西說動了，所以他拚命地抵抗小西一個勁兒的熱情。
（黑川洋行和現在的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有關黑川洋行黃金時代的盛況，他只是耳聞，對他而言那些如同古老的故事一般。只憑著模糊的鄉愁就要重振黑川洋行，動機似乎不夠強烈。
（小西實在太固執了，完全沒有顧慮到時代已經改變。）
黑川不禁為小西感到惋惜。
小西想重建黑川洋行的熱情，如同火一般的炙烈，不但造成黑川沉重的負擔，甚至令他覺得討厭。小西想學古時候忠臣中興復國，但缺乏使人心悅誠服的溫暖感。
到最後演變成小西只不過在追求自己年輕時活躍的幻影，而非單純為老東家盡忠。或許小西本人編織了以自我為主角的美談，並且陶醉在其中也說不定吧。總之，由於缺乏人性，以致他的熱情像火球一般，把經過之處全夷為焦土。
連人生歷練尚淺的黑川都了解。──小西把我拱出來，並不全然是替我著想，這多半是為了貫徹他自己偏執的妄念吧。
（所以反過來說，我是處於被害者的立場呢。）
黑川想：若要擺脫小西，必須採取更激烈的手段。既然自己蒙受其害，又何必顧慮那麼多！
「你說的客人是那個叫濱名的小姐吧。」
小西仰望站起身的黑川，如此問道。
「沒錯。」
黑川拋下簡短的回答，大步離去。
他知道小西心裡在想什麼。──
（堂堂黑川洋行的少東要娶媳婦，應該更慎重才對。例如家世良好的名門閨秀，或者大企業老闆的女兒。……而那個女孩子……）
黑川常彥的女朋友名叫濱名小夜子，是個孤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