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畫展[現代美衡館]對他來說就像被邀請居住於帕拿薩斯(Parn assus)聖地一般。
——庫尼茲(Stanley Kunitz)
他的惡作劇是在一所前身為青年會(YMCA)內的一巨大、「有如洞穴般」的畫室內進行。為了接近餐館內部的感覺,羅斯科特別以石膏板把畫室的三面牆蓋起來(約為二十三呎高的房間之三分之二空間),然後再蓋一面可以移動的第四面木牆。他同時也在天花板上裝上滑輪,使他得以調整繪畫懸掛的高度。這個畫室一直保持陰暗的亮度,裏面八個窗戶--全部離地板十五呎高--其中有四個被羅斯科蓋建用來放畫的貯藏室所遮擋,下部的兩個窗戶則被石膏板封蓋起來。只有北面的兩扇窗透進一線微弱的光。馬哲威爾Robert Mothewell)形容這個房間為「一個陰暗的電影棚」。羅斯科的朋友亞敘頓(Dore Ashton) 覺得「那巨大的空間幽暗得像天主教堂一般」羅斯科在不強調這件工程背後的惡意時,則宣示它的崇高、甚至神聖的特徵,好像他不是為一所餐館作壁畫,而是為天主教堂製作宗教聖畫一般。他在一九五九年前往龐貝古城時,表示他的壁畫與那裏的神祕居室中的壁畫有「很密切的關係」-「同樣的感覺,同樣廣闊的沉鬱色彩」。他在展示這些壁畫給亞敘頓看時,羅斯科宣稱:「這不是繪畫。」「我創造了一個空間」。
在製作四季餐館壁畫的期間,羅斯科與他的妻子瑪爾(Mell)和九歲的女兒凱蒂(Kate)住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幢公寓內,地址是西五十四街102號,就在現代美術館(Museum of Modern Art)的轉角處。羅斯科不喜歡在畫家群集的地區作畫,也不喜歡在家裏作畫,他說在這種環境下,他有被「監視」的感覺。因此他的畫室找在下城偏遠的地方--包華利街(Bowery)222號,位於王子街與春街之間的舊青年會中;羅斯科用來作畫那個像天主教堂般的空間原來本是館中的體育場--裏面的堅木地板(到了一九九一年仍然存在)蓋滿了羅斯科用在壁畫上如血紅色的油彩斑塊。羅斯科在一個充滿貧窮、飢餓、遺世者、露宿街頭者的區域中為(或反)富人作晝。在冬天的時候,他往往穿著「一件長曳及地的陳舊大衣」和「一頂頭蓋被老鼠咬了一個洞的大黑帽」抵達畫室--簡單地說,他更像包華利街的居民,而不像是四季餐館的顧客。
羅斯科一向就是一個壯碩如熊的人,還有無饜的胃口,在五十六歲的時 候,他已經極為碩大。雖然他患了痛風症,但他仍然喜歡吃油膩的食物,又嗜煙嗜酒。他的醫生艾爾伯.格羅卡斯特 (Albert Gokest)說羅斯科的「最大慰藉就是卡洛里和酒精」。就在這段期間,他的婚姻也亮了紅燈,兩人時起爭執,而瑪爾也有了酗酒的毛病。
羅斯科在他的繪畫中可以為自己創造一個世界。而在他晚年中,他也為自己在世界上佔了一席之位--而且是日益超群的席位。在一九六一年一月底,羅斯科夫婦被邀參加甘迺迪(John F.Kennedy)總統的就職典禮。他的一位侄子說要羅斯科為這種場合穿上適當的衣服「實在是一件充滿歷險的過程上」。羅斯科租了一套黑色禮服,由於席位是依字母次序排列的,因此他被安排坐在甘迺迪的「智囊團」之一羅斯托(Walt Rstow)的旁邊,羅斯科覺得羅斯托有點「瘋狂」。就像一位朋友所說,羅斯科這時正「處於事業的顛峰」。
在總統就職典禮前三天,他在現代美術館舉行一個為時兩個月的個展,成為他那一輩在世畫家中第一個在該美術館舉行個展的人。隨後的兩年間,這個展覽又巡迥到倫敦、阿姆斯特丹、巴塞爾、羅馬和巴黎等城市去展出。開幕之前,《時代週刊》(Time)和《新聞週刊》 (Newsweek) 都刊出了他的訪間文章,並且贏得熱烈的藝評,其中一篇由高德華特 (Robert Goldwater)所寫的文章,是羅斯科認為所有評述他作品中最有見地的一篇。到了一九六0年,羅斯科在藝術界的地位和經濟環境都非常穩固,這時他覺得四季餐館不可能變成他所希望創造的「環境」,因此他把訂金退還給四季餐館,並把他的作品撤回。
多年以來羅斯科都像紐約的城市流浪漢一般,即使成名之後,他仍然穿得像一個流浪漢,但是這時他的繪畫卻賣到一萬至一萬五千美金之間,並買了他生平的第一棟房子,是公園大道附近的一幢四層樓高的磚房,地址是東九十五街118號。他的穿著也多少有了一點改進。他自我調侃地說:「現在我有了一個銀行帳戶,我也該有一件銀行家的大衣。」到了五十八歲,羅斯科成為一位知名大師,並且財源滾滾,他足以對自己的成就感到非常滿意。
但是羅斯科是一個「鬥志強烈」的人,並「對人性具有敵視的態度」。作為一位旁觀者,他一直覺得備受冷落,並養成尖酸的人生觀。現在一旦成為局內人,他又覺得坐立不安和受到污染的感覺。他對「購買房子,成為屋主,不再是窮人」的事實極為憂慮。他對一些朋友埋怨他的妻子和他的會計師貝納.芮(Bernard Reis)強迫他買那幢房子。假如他不再貧窮,不再受屈待的話,那麼他又是誰呢?況且,羅斯科是一個寂寞、好動而又性喜群居的人,他很喜歡在他那五十四街的畫室附近的酒吧與藥房中留連。在他新買的紐約上城東邊富有區域的房子,他埋怨附近「沒有友善的酒吧,也沒有富趣味性的散步區或色情區。」成功同時也帶來令人頭痛的問題。「他與這個世界鬥爭太久了「安一瑪麗.列文(Anne-Marie Levine)說:「當這個世界向他致敬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過度讓步。」
拒絕斯格蘭大廈的委製繪畫使他確定自己並末讓步,仍然是一位繼績戰鬥的外圍者。成功所帶來的另一結果是失去同輩畫家的親密友誼--像克里福特.史提耳(Clyfford Still)和巴內特.紐曼(Barnett Newman)。他埋怨說:「再也沒有人可以同遊共玩,他們都忙著成就事業「羅斯科又恐懼那些年輕的畫家,尤其是普普畫家,他們都迫不及待地要取代他的地位,他警告道:「那些年輕的畫家等著要謀害我們」他對自己在藝術界所獲得的地位雖然並不怎麼安然自處,但是他也不願隨意拋棄多年經營的成果。
現代美術館的展覽帶來極為重要的轉捩點。羅斯科在一九五O年代間住在兩個居處,兩者距美術館都只有很短的一段路程;他在美術館的藏品中花了很多時間來觀摩,並喜歡在館中的咖啡室中留連,他在當地的一間義大利餐館維爾摩 (Valmor)中常常碰到館長巴爾(Alfred Barr)和展覽製作人杜魯絲.米勒 (Dorothy Miller);米勒小姐回憶道:「他常常過來與我們一起坐,並參與我們的閒聊。」但他卸一直怨恨美術館未曾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應得的注目。他表示,「現代美術館沒有信念與勇氣,他們不懂得什麼是好畫,什麼是壞畫,因此為避免錨誤便各買一點。」現在美術館為他舉辦個展,他的反應卸仍然帶著憤怒的語氣:「他們需要我,我不需要他們。這個展覽會為美術館帶來尊嚴,但卻不能為我帶來尊嚴。」
但是羅斯科仍然感到一種「幸福」的凱旋感,似乎這個展覽的確為他帶來地位,甚至尊嚴。事實上,他甚為明白美術館有提升藝術地位的權力,因此威脅假如他不能在美術館的某一層展覽室中展出的話,他便不展。他的朋友庫尼茲回憶道:「當然,這是他那個時候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羅斯科在展出前後的行為「就像一個被中蠱的人一般」。這個展覽原來計畫在一九六0年四月至六月間展出,但卻兩度改期;而羅斯科為了這個展覽起碼準備了十八個月的時間。但是在開幕前兩天,他卻又取下六件作品,改以七件新作品來代替。在展出的最後一天,羅斯科企圖說服美術館延長展覽期限,他「很不情願讓他的展覽結束」。但庫尼茲又表示羅斯科覺得自己的參與「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背叛的行為,因為他對這個展覽如此重視完全違反了他對美術館所批評的話。」
波格 (Regina Bogat)是居住於羅斯科畫室對面的一位年輕畫家,她幫助羅斯科準備展覽的事務。她記得「他對現代美術館的感覺非常強烈,他對他過去的作品非常關注。」他把舊作品從貯藏室中取出,展開檢查,選出他要的作品,又把這些畫再存放起來,仔細量度其尺寸,又再重製繪畫的內框,「這件工作成為非常耗時耗力的事,他往往不知為何而忙。」她終於忍不住問他,既然如此痛苦,為何要展出呢?而羅斯科回答:「我要向我的家人證明我作畫家的選擇是正確的。」羅斯科的兩個哥哥都來參加畫展的開幕禮,其中一個在看完羅斯科的五十七件作品之後說:「我沒料到這個地方如此之大。」他想向家人炫耀真是白費工夫了。
開幕禮之後,羅斯科幾乎每天都在展覽場中留連。一位年輕的畫家向他說:「馬克,這是一個很好的畫展」,羅斯科則回答說:「這不是一個畫展,這是一件盛事。」但是羅斯科卻緊張地四處探首,與不以為然的陌生人討論,希望改變他們的看法。儘管如此,羅斯科本人即是他自己企圖說服的懷疑者。報界形容一月十六日的開幕禮為「一件豪華盛況」。被邀的貴賓包括老一輩畫家阿伯斯(Joseph Albers)、霍夫曼 (Hans Hofmann)、戴維斯(Stuart Davis)、杜象 (Marcel Duchmp)、達利 (Salvador Dali)和霍柏 (Edward Hopper);同時也有羅斯科同輩的畫家(德庫寧 [Willem de Kooning]、克萊恩[Franz Kline]、馬哲威爾和紐曼,以及年輕的畫家,如強斯(Jasper Johns)和雷.帕克(Ray Parker),幾位藝評家(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夏皮洛[Meyer Shapiro]、高德華特,和一群畫商與收藏家(赫胥宏 [Joseph Hireshorn]和美爾隆[Paul Mellon])。羅斯科曾,「當一群人在觀看一幅畫的時候,我便想到褻瀆。」而他則成為這個儀式的中心人物。
費沙(John Hurt Fischer)寫道:「儘管他是一個愛熱鬧的人,羅斯科卻有點害羞;他本人就像他的作品一般在公眾場合中展出,在開始的時候,他有點怯場。後來當客人一個接一個地前來向他道賀時--通常是向他表示仰慕的情懷--他便開始鬆懈下來,顯得和靄可親。」在美術館的禮服宴會之後,大家又到大學廣場的一家酒吧去暢飲。第二天凌晨五點,他出現在一位朋友的公寓中。羅斯科說:「我感到很沮喪。」他顯然有點惆悵,並說:「因為每個人都可以看出我是一個騙子「他把他一生最好的作品暴露在他的朋友和大眾面前,羅斯科覺得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還有空虛的感覺。「整個企業都毫無意義。」他如此表示。而羅斯科的藝術企業也幾乎近於虛無。在現代美術館的開幕禮中,他長期努力所成就的成功片刻由怯場變成雀躍,最後卻又落至沮喪。
羅斯科企圖創作一些可使他在藝術界中佔一席之地的藝術作品,他無法把這些創作放置在餐館、美術館和觀眾面前,他的好勝性情、野心,他的強烈追求成功的欲望,他對成功的罪惡感,他的不妥協態度,他的妥協態度,他孤獨自處的性向,他對社群的渴望,他對貧窮與富裕的複雜感覺,他對別人的懷疑,他對自己的懷疑,他的沮喪——所有這些矛盾的感覺孕育在一九六O年代初期的馬克.羅斯科體內,都可以在他早期生活中找到存在根據。出生在蘇聯第文斯克(Dvinsk)的馬考斯.羅斯科維茲(Marcus Rothkowitz),是二十世紀初期的著名安置區佩利(Pale of Settlement)中的一個卑微猶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