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留取深情照汗青 ◎陳峻菁
也許因為是女性的緣故,讀史的時候,常常希望,可以在「王道事業」、「立功立德立言」之外,遇見一些蕩氣迴腸的愛情。雖然這些瑣屑微渺之事不配入史家正言,雖然沒有政治作用的女人在史官眼裡永遠可以忽略不計,雖然在我們之前的億萬女子因為沒有受過教育、因為生來懂得服從和忽視自己、因為永遠只能在相夫教子的生涯中討生活,而顯不出什麼女性的個性和魅力,但畢竟,還是有些令人淚下的故事,被簡略地記在了汗青的邊角處。
女人等同商品?
二十世紀以前,大概只有基督教國家是一夫一妻制的,他們國中再荒淫的王,也不過多擁有幾個身分顯赫的情婦罷了,而龐大驚人的後宮,向來只是東方有。在古中國,士大夫們一致認為︰女人,是種值得豢養的寵物;婚姻,不過是標明所有權的一種制度。中國人娶妾,是講好了價錢,再用一頂小轎從大宅的邊門抬入,而且多由正妻和管家來操辦,至於娶妻呢,無非形式隆重一些,聘金也是照例要有的,倘有大戶人家肯免費嫁女兒給貧寒書生,便有人來為他寫傳奇和故事了。
在這種買賣婚姻的前提下,女人的確是有價格的,難怪我會在舊時名士的文章裡讀到這樣的意見︰平常農夫,在豐年多收了數石米,便可納妾,以表明自己的富裕。在他們看來,納妾和買地、買牛馬是一樣的。流風至今,便是包二奶在中國的盛行。許多地方,甚至是與國際接軌的大都市,也保留著中國男子一百年前的愛好,稍稍能邁進小康的行列,他們便以包養情婦來互相矜誇賣弄了。即使我住的這麼一個江南小城,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也不少了,「貴易交,富易妻」,真的成了一個屢見不鮮的故事,在因為處境上升而背叛了婚姻的人中,十之八九是男子。
糟糠之妻可棄?
說三個身邊的故事,有一個,那是銀行裡的科長,四十多歲,妻子是個教師,女兒剛剛上了名牌大學,本來一家人非常恩愛,非常和睦,有一天,他忽然在歌廳遇見了一個年輕的坐檯小姐,於是不再回家,數月後,他要求離婚,妻子女兒的哀懇,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最後終於與年輕他許多的三陪女另組家庭。另一個是農村的年輕人,沉湎於繪畫,沒有上大學,也沒有職業,他的高中同學,一個性格特別溫柔的女生,在大學畢業後,為了他而回到小城,與沒有身分沒有職業的鄉下畫家結婚,操持所有的家務,養兒育女,為懷才不遇的畫家尋找一切機會,同時毫不猶豫地主動地放棄自己的升遷,十年後,畫家成名了,妻子也老了,他堅決要求離了婚,遠走高飛到外地,重新娶了配得上他現在地位、貌美洋派的年輕妻子。第三個是普通職員,相貌醜陋,卻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美妻沒有在乎他的貧困和醜陋,嫁給了他的誠實忠厚,有一天男人出去開了一家公司,剛剛賺到三十萬,他便與妻子離了婚,將年幼的女兒留給她,自己另外娶妻生子,理由是,來自農村的他想要有一個兒子,「忠厚」的他留給了前妻一套房子,自以為對得住她多年的深情和辛苦了。
這三個故事真的令人悲哀,故事中的人其實都是平凡人,並沒有太大太輝煌的成功,即使如此,他們已經覺得自己功成名就、妻子不再配得上自己了,已經覺得自己有資格去重新選擇生活。那麼長時間的恩愛、關懷、犧牲和支持,統統被忘卻了。
古今第一癡情皇帝
於是,在這些對比之下,漢光武帝劉秀的故事格外令我感動。就是那樣一個曾經親口對大中大夫宋弘說過「富易交,貴易妻,亦人之常也」的東漢開國皇帝劉秀,自己偏偏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癡情種子。
《娶妻當得陰麗華》這個故事,人物的命運完全是真實的,劉秀可以稱得上是漢帝裡最不好色的皇帝,他一即位,立刻將祖宗們留下,龐大的共十五級八等的後宮體制,削減為三個級別︰皇后、貴人、美人。事實上,他一輩子只曾有過三個女人,作為皇帝,這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即使是被獨孤皇後嚴厲看管的隋文帝,也在獨孤皇後死後趁機大進美女,享了幾天艷福。
在劉秀的三個女人中,地位卑微的許美人據史稱「無寵」,生有一子,其子也因為母親無寵而不得志,可以肯定這個女人在劉秀的感情中不佔位置。剩下的兩個,一個是出身新野縣普通地主家的陰麗華,另一個,則是出身河北王族的郭聖通。
地主女兒VS.豪門千金
陰麗華是劉秀在民間娶的髮妻,而郭聖通則是劉秀為了鞏固北方豪族勢力的政治聯姻。其實寫作之中,我反倒常常為郭聖通感傷,她是個很出色的女人,母親是真定王女,父親是郡中的高官,郭聖通生來相貌白晰美麗,骨相貴重,很有個性和才能,她的父親、真定有名的豪強郭昌,在多位兒女之中,獨獨喜歡這個女兒,號之為「郭女王」,這樣一個自身稟賦和家世都高貴出色的女人,當然是驕傲的,當然容不得別的女人覬覦她的地位和愛情。可惜她遇見了劉秀。
劉秀,的確是個感情深沉而真摯的男子,然而他的心,早在少年時就完全託付給了陰麗華,當他還是個南陽府的平常農夫,抱著想吃天鵝肉的心態,發出了人生的兩大宏志︰「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兩個理想三年後就實現了,當他成為更始義軍中的司隸校尉時,在宛城迎娶了夢中人陰麗華。
然而等待這對新人的,是格外艱難的人生。新婚不久,劉秀便失去了兩個英勇的兄長,勢單力孤,處境艱險,這個素來沒有野心,剛剛才在昆陽大戰中顯示出超人軍事才能的年輕人,被迫北上,去尋找一支可以倚賴的武裝隊伍,他找到了郭聖通的舅父、真定王劉楊。
最初娶了郭聖通,劉秀也是喜歡她的,她為他生下了長子劉彊,並為他盤據河北、攻入關中、稱霸天下而提供了許多幫助。然而等到劉秀正式稱帝,他仍舊念念不忘那個遺失在老家的髮妻,派人將她迎至都城洛陽。郭聖通和劉秀之間的矛盾,從這時才開始激化。
歷史的煙塵已經消散,我想不出來,有郭女王之稱的真定豪門千金,會怎樣看待一個鄉下的小姐。陰麗華當然處處比不上她,無論是容貌、氣質、談吐、才華、舉止,然而相貌英俊、性格柔和的天子劉秀,偏偏喜歡陰麗華那樣一個尋常的女人,無論是行軍打仗還是出外遊歷,他常常將陰麗華帶在身邊,甚至,他想立身分較低的陰麗華為大漢皇后,最後,由於陰麗華固辭,劉秀才封郭聖通為皇后。一向高人一等、一帆風順慣了的郭聖通,豈能忍受這種被旁置冷落的滋味?想必她曾經和劉秀厲害地吵過幾架,因為在劉秀的廢后詔書上,有「宮闈之內,如見鷹鸇」字樣。對比之下,陰麗華的退讓和溫柔更讓他憐惜。
史書裡的情書
這裡,我們且不比較陰麗華和郭聖通的優劣,重要的是,陰麗華竟然能獨佔住劉秀的感情,長達三十四年,直到劉秀身故。千年帝后裡,只有這一對是真正互相恩愛而忠誠的,在劉秀登上帝位、能夠任意挑選天下美女那一年,他只有三十歲,正在盛年,天下又已平定,完全有理由像前代帝王一樣享受笙歌彩舞、擁紅倚翠的生活,然而他沒有,他對人到中年的妻子,像個憨厚老實的鄉下農夫,始終用滿懷感激和愛的目光,凝視著她逐漸凋謝的容顏……並非是陰麗華有什麼超越飛燕、王昭君的絕色,而是劉秀專一深沉的感情在帝王中極稀有。如是一個相貌英偉、功勳蓋世、感情真誠、性格柔和寬大的男子,是每個女子的少年夢,可惜在中國史上,這樣的人幾乎絕無僅有。
《後漢書》裡,有一封劉秀為陰麗華而下的詔書,用情甚深,在正史上十分罕見,摘錄如下︰「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再沒有一個別的愛情故事能令我的心被如此輕柔地打動,我多麼希望,在我的敘述中,讀者也能夠體會到這種感動。
我希望在《娶妻當得陰麗華》這本書裡,讀者不僅看到一個溫柔而有謀略的陰麗華,更看到一個平常農夫如何登上帝位的戰史,看到漢宮裡對權力與愛情的角逐,看到一份千年一見的帝后深情,看到陰謀與親情,看到政治。雖然這些東西我無法深刻地理解和駕馭,更無法在一本小說裡完全呈現給讀者,但我確曾努力嘗試過︰渴望將所有這些,寫入大漢皇后陰麗華的傳奇。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