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慶與可否茶館
1
鄭永慶終於和他的朋友沖禎介來到了到日本長崎縣的平戶島。沖禎介是平戶人,由他來介紹這島上的明媚風光,再合適不過。
沖禎介一到平戶就如數家珍地對鄭永慶說:「平戶東西不過十公里,南北四十公里,面積一百六十五平方公里。」
鄭永慶想:「果然是平戶出身,對自己家鄉的事情這麼清楚,那麼國姓爺的事自然也知道了。」於是他便問:「你聽過國姓爺的事嗎?」
「這個自然聽過,過去不遠處還有他的紀念碑,我們在地人都稱這塊碑為和唐內碑。」沖禎介回說。
在前往荷蘭商館舊址的途中,鄭永慶發現一路上風景令人心曠神怡,心想:「平戶真美。雖然只是一座蕞爾小島,不過因為位在中國大陸、朝鮮半島的交接處,所以會在日本歷史上留下光輝的一頁。」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明朝萬曆三十七年(西元一六○九年)於平戶置商館,鄭永慶很想好好看看這座殘破的荷蘭商館,心想:「荷蘭平戶商館的設立,確實改變了東亞的歷史。」
沖禎介指著一片石牆說:「這就是有『常燈鼻』之稱的燈塔石牆遺跡。」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常燈鼻呀!」鄭永慶像在撫玩著古董一般撫摸著那些石頭。
鄭永慶從這裡望出去,只見海水清澈見底,遠處海流湍急,他想起平戶和九州隔著的海峽英語和日語發音不一樣,因為這海峽的英文名稱是紀念荷蘭第一任平戶商館的,「叫什麼來著,忘了,有機會要查一查,畢竟祖先的船隻也常常經過這裡。」
曾經,這裡有大大小小船隻進出,一定非常忙碌。
沖禎介指著荷蘭埠頭對面塗著白灰,有著三層天守閣的城堡,說:「那是平山城,據說平戶以前的領土松浦家都住那裡。」
沒想到鄭永慶卻說:「據我所知松浦領主並不住那裡,而是住在再過去一點的御館。」
沖禎介非常驚訝:「真的嗎?……我想起來了,好像真有這麼回事,沒想到鄭君對平戶的歷史也這麼熟。」
「我只是對那段歷史有興趣吧!」鄭永慶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他又向右手邊望去,眼睛定在那座造型優美的石造拱橋,想著:「長崎縣有兩座著名的橋樑,一座是唐人在長崎市內留下的雙孔石橋,因為兩個半圓橋孔倒映在水中,像眼鏡一樣,所以大家都稱這橋為眼鏡橋。而荷蘭在平戶留下的這座單孔拱橋稱為幸橋,凡是走過的人都會因而得到幸福嗎?」
看完這些荷蘭人的遺跡,他們才經由千里之濱走到川內浦及丸山,到了這附近,鄭永慶對一景一物都細心觀看,因為這一生可能再也沒機會來平戶了。
他們先到猶興館,鄭永慶在一棵樹前坐了下來,沖禎介以為他累了,也沒催他。沖禎介不知道這棵樹是多年前一個叫福松的小孩種的。
福松離開日本前,將他父親種植在喜相院的小椎樹苗,移植到恩師花房權右衛門的花圃中。那時福松對花房權右衛門說:「我的漢名叫做森,是很多大樹在一起的意思,這棵樹苗現在雖然和我一樣矮小,不過不用多久,一定會和其他樹一樣長成大樹的。現在我把它當成禮物,以感謝恩師的諄諄教誨,也代表著我的心一輩子都會和恩師在一起。恩師,請您在看到這棵樹時,能記得我。」
福松說完之後,肅然地向花房老師行了一個大禮,就轉身離去,花房權右衛門非常感動,看著福松的身影喃喃說:「果真虎父無犬子,這孩子不但有禮貌、有抱負,領悟力又強,將來的成就一定也會超過他的父親。」
樹旁有塊平戶藩主松浦心月為福松所寫下的紀念碑,鄭永慶撫摩良久,碑文有詩寫著:
「鄭森往昔在壺陽,
講武修文鍊鐵腸。
此樹當年親所植,
到今蟠鬱綠蒼蒼。」
良久,鄭永慶想到讓沖禎介等太久了,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們到丸山吧!」於是兩人向丸山松林走去。
「我們現在所站的地方就是丸山……」沖禎介向鄭永慶介紹丸山。
鄭永慶沒等他說完就接著說:「據說以前這裡是遊廓。長崎的遊廓也叫丸山,好像就是因為受這裡的影響。」遊廓是日語風化區的意思。
「對對,正是這樣,鄭君連這個也知道,可真教人意外哪!」沖禎介說。應該說,鄭永慶對丸山有一種特別的感情,所以比沖禎介更了解這一帶的歷史。
他們從丸山山頂下望,只見沖禎介舉著手東指西指說:「北邊是玄界灘,西邊是生月島,而南邊是平戶島,最高峰安滿嶽,而像星星般散落在海上的許多小島就是九十九島。」沖禎介自豪地說:「平戶在日本歷史,甚至在世界文化的交流史上都是值得一說再說的地方。單就日本來說,神功皇后對三韓出兵,派遣隋使、遣唐使,都是從此這裡出發。而許多日本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像遣隋使小野妹子、留學中土的弘法大師空海、傳入禪宗並建立臨濟宗的榮西等,都到過這個島。」
不過鄭永慶心裡想的是:「我的祖先也曾住過這裡,島上到處都有他們的足跡吧!」
「榮西從宋國帶了大量的茶種和佛經回到日本,首先抵達平戶的葦浦,所以日本最初的禪規就在平戶島上立下的。」沖禎介以為鄭永慶對茶的話題會有興趣,所以特別提到榮西。
想不到這卻說到了鄭永慶的傷心事,他只淡淡地說:「是嗎?」接著又說:「謝謝你今天當導遊帶我走了整個島一大圈,晚飯我們就吃這島上的海產吧。」
「那就讓你破費了。」
2
為何沖禎介一提到茶,會刺到鄭永慶的痛處?
原來這幾年鄭家算是流年不利。鄭家房子被燒,和當時日本全國開始的排外情緒有關,而挑起這個情緒的導火線是長崎事件。
事情發生在光緒十二年(西元一八八六年)八月,大清國的艦隊由丁汝昌率領,初次造訪日本,名義是友好訪問,一共有六艘軍艦,每艦都掛著大清國的龍旗。
艦隊浩浩蕩蕩抵達長崎時,當地民眾有的恐懼,有的憤怒,沒有人認為北洋艦隊抵達長崎純粹只為友好訪問。之前美國用船堅砲利威脅,打開日本的鎖國政策,被日本人稱為「黑船事件」。這次清國艦隊的造訪,簡直就像黑船事件翻版,是在向日本示威──因為此時清日兩國已經為朝鮮及琉球的事件鬧得很不愉快了。
「這根本就是欺悔我們日本沒有海軍。」
「讓別國的艦隊大搖大擺開到自己國家的港口,政府如果還麻木不仁,不表明立場,根本是喪權辱國。」
「政府不趕走他們,就由我們自己來趕走他們!」這是不少長崎民眾的心聲,而這些心聲立刻快速地傳播出去。
在這種情緒下,日本警察和剛下船的清朝水兵互看對方不順眼,終於發生衝突,雙方各有一人掛彩。丁汝昌這才感受到日本民眾的敵視情緒。
有鑑於和日本人之間發生打架事件,所以在即將放假之前,丁汝昌特別訓令水師官兵們放假期間,絕對禁止攜械下船。
不料,街頭巷尾的日本浪人早積了一肚子對清國水師軍艦又怕又怨的情緒,其中有一批早持著武士刀嚴陣以待的浪人,竟聯合警察來挑釁放假的清朝水兵。
可能因為語言不通而加深了彼此的猜忌情結,日本人對著清兵用日語大罵:「馬鹿野郎!」清兵雖然不清楚他們扯著喉嚨對著自己吼什麼,但也猜到幾分,於是也回敬了「小日本!」「倭寇!」這些話。
雙方愈喊愈恨,衝突一觸即發。終於有個浪人抄起武士刀衝出來,見到清兵就要砍,清兵這邊幾乎人人都有些拳腳功夫,所以也是兵來將擋,拳腿齊出。豈料這邊日本人看到清兵不但奪了那浪人手中的刀,而且覺得清兵以多欺少,實在不對,便紛紛出手相救。最後連警察也出動,圍打清兵,所以整個長崎街頭,到最後是日本警察、浪人,甚至居民都加入了打清兵的混戰。清兵寡不敵眾而一敗塗地。
一場街頭大戰下來,清兵死亡、失蹤各五名,輕重傷則高達三十餘人。
北洋軍艦上的英籍教練琅威理,認為是可忍,孰不可忍,慫恿丁汝昌說:「向長崎發砲吧!把他們打個『流花落水』。」中文不流利的琅威理把落花流水說成流花落水,因為他想將日本人打得都「落水」,於是發明這個新成語。
一旁的丁汝昌苦笑,搖搖頭,並沒有受到琅威理言語的影響而做出粗莽的決定。其實,這時情勢已變得相當險惡,雙方箭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因為就在琅威理向丁汝昌提出建議的同時,日本人也要求長崎的軍事指揮官砲轟清朝軍艦。
最後,總算雙方指揮官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而忍了下來。雙方以外交方式交涉,日方在琅威理的歷歷指證下,不得不自認理虧。丁汝昌要求日本方面拿出一萬元做為賠款以達成和解。
清朝水兵因為這樣而覺得理直氣壯。「你們知道錯了吧!賠一萬元是不想把事情鬧大。」清兵對日本人說。當然沒有人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拿了賠款後,清兵走在長崎街頭顯得虎虎生風。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為他們的囂張跋扈而恨得牙癢癢,視為奇恥大辱。這一事件很快被加油添醋傳遍日本,並且認定清國這次的訪問活動是侵略。不久幾乎全部的日本人都轉而將定遠號和鎮遠號視為仇恨的象徵目標。
其實長崎人除了憤恨,對於清國艦隊還有更多的恐懼不安。這時只有定遠號管帶劉步蟾在英國海校的同學、時任東京吳鎮守府參謀長的東鄉平八郎毫不畏懼、大方地上艦參觀。東鄉這時還只是大佐,相當於上校的職位,他在參觀後對旁人說:「何必害怕?看到這支艦隊讓長崎人心惶惶,其實這艦隊不堪一擊,因為清朝水兵竟堂堂在主砲上晾曬衣褲,而且砲管裡還一摸一把灰呢。」
兩年後的光緒十四年(西元一八八八年)北洋海軍以世界第六的排水噸位,風風光光正式成軍,主力戰艦正是訪問長崎的定遠、鎮遠。
日本方面受到刺激,明治天皇向軍事將領說:「創建海軍乃是日本建國第一要務,朕將提撥皇家內庫經費的十分之一,捐獻給海軍!」
而就在同時,清廷的實際掌權者慈禧太后正把海軍軍費挪做修建頤和園的經費。
從此日本海軍在艱困環境下一步一腳印,持續成長,明治十九年(一八八六年)日本海軍省著手建造世界最大的艦砲,假想敵就是清國海軍主力定遠、鎮遠。
日本海軍因為長崎事件的刺激而迅速成立、成長。在建軍過程中,整個日本掀起了反清的風潮,連小孩玩耍時,也普遍玩起「打沉定遠」、「打沉鎮遠」的遊戲。
日本的住家門口向來有門札,町是一個區塊,類似唐朝時的坊,一個坊有許多人家,所以郵差或訪客到了某個町後,還要找門札才能找到人,門札上寫的正是住戶的姓。
火災那天是個月黑風高,幾個浪人醉漢在西黑門町閒逛,鄭家門札的鄭字赫然躍上眼前。
「是清國人住的!」
「可惡的清國,看不起我們日本,派軍艦到長崎向我們耀武揚威!」
其實日本古時候和中原歷朝關係很深,鄭永慶父親介入極深的《中日友好條規》更曾經使兩國成為準同盟,只是琉球、朝鮮問題接踵而來,而長崎事件使雙方陷入敵對。
「放火把這清國人的房子燒了!」
「好呀,看他們還敢不敢開艦隊到我國撒野!」
三更半夜鄭永慶只聽到外面吵吵鬧鬧,正起身穿好衣服,準備外出對他們說:「夜深了請安靜一點。」沒想到一出去,大火已經延燒起來。由於是木造建築,火勢一發不可收拾,鄭永慶趕緊叫一家人幫忙救火,但無情火還是一下子就把房子吞噬了!鄭家陷入愁雲慘霧之中。
鄭家如何從廢墟中重建呢?
3
光緒九年(西元一八八三年),日本年號改為明治已經有十六個年頭了,正是整個日本醉心於歐美文化的高峰期。但政府高層認為這還不夠,似乎要把歐美的生活習慣全部都引入日本,從外到裡除了皮膚以外,都要像歐美,否則維新就不算成功。
這年的十一月,在東京的麴町區山下町(也就是後世的千代田區內幸町)一丁目中建立了「鹿鳴館」。鹿鳴館雖只是個社交俱樂部,但自從開張後貴客盈門,進出鹿鳴館的男男女女,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最特別的是,有很多外國臉孔出現在鹿鳴館。這個社交俱樂部,開啟了日本史上著名的「鹿鳴館時代」。
鹿鳴館的命名,源自《詩經》的小雅第一篇〈鹿鳴〉,那是一首宴會詩: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所好,示我周行。」
當然,取這名字也是希望有許多嘉賓能在這裡進出。
提出建鹿鳴館的構想的,是伊藤博文門下的「三羽烏」──井上馨、伊東巳代治、金子堅太郎。
鹿鳴館開館後的第二年,伊藤博文夫人曾出面邀請日本及洋人中的達官貴人參加她一手策劃的「鹿鳴館婦人慈善會」拍賣會,有兩個攤位所賣的東西對日本人來說很新鮮,生意特別好,這兩個攤位所賣的是茶、咖啡、檸檬。
日本雖然自從榮西從宋朝把茶帶回日本後,茶在日本早已普及成大眾的飲料,不過日本人所喝的多是綠茶。
當年榮西傳回日本的茶是抹茶。所謂茶道用的也是抹茶。抹茶是茶粉,喝的方法是水燒開後,倒入裝有茶粉的茶碗,再加以攪拌再喝下。此外還有煎茶,那是明末坐國姓爺船到日本弘法的高僧隱元隆琦所傳入的。
而洋人所喝的茶多是紅茶,不但又加牛奶又加糖,還加酸溜溜的檸檬。一開始就連日本貴族們看到這種喝法時,都還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在心裡問:「這樣能喝嗎?」「酸酸的,是不是所加的牛奶壞了呀!」「這些白人的腸胃和我們不一樣嗎?喝了不會拉肚子嗎?」嘴上卻直說好喝好喝。日本人表面彬彬有禮,但事實上口是心非;深怕說不好喝,會被批評為「未開化」的人不在少數。不過在嘗試幾次也沒拉肚子的情形以後,開始覺得有點甜味的紅茶及咖啡還真的很好喝。
能夠經常吃到糖,是明治時代才有的事。在江戶時代,糖原本是貴重的物資,所以一般百姓並不能常常吃到糖,到了明治時代和外國大量貿易,並開始流行西式糕點、飲料以後,才能經常吃到糖。
雖說日本有不少人已開始穿「西服」,不過這時期的日本人卻硬是將西服變成了奇裝異服。有的紳士上半身是英國式的,長褲則是美國式,腳上則穿著木屐,肩上披著和式披風,髮型卻是長及頸部的披髮。
雖然這樣,很多人還是嚮往鹿鳴館的洋風文化,但那是上流階層進出的地方,一班百姓及學生根本無法踏入一步。
4
看到鹿鳴館受到一般百姓羨慕,讓想在廢墟中重建房子的鄭永慶燃起希望。這和他的成長背景有關。
鄭永慶於咸豐九年(西元一八五九年)出生於長崎,同治八年(西元一八六九年),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七歲的鄭永慶到了北京。
幾年之後,鄭永慶的父親鄭永寧回到日本,在京都開了一所法語學校,他便到父親的學校學法語。
所以才十四歲的鄭永慶不但會法語和閩南語,更會說一口流暢的法語和北京官話。
兩年後鄭永慶對父親說:「希望能到把日本鎖國政策打開的美國留學,繼續充實各方能力。」鄭永寧原本就想好好栽培這個從小就展現才能的兒子,於是回答:「好呀,我們鄭家子孫總是要到外地才能出人頭地。」所以十六歲的鄭永慶到了美國的耶魯大學留學。
留學期間他認識的朋友和同學中有金子堅太郎、駒井重格,田尻稻次郎、鳩山和夫、目賀田種太郎、岡部長職等等。這些人日後在日本政治、經濟、文化上都成為一方領袖。其中,金子堅太郎後來更成為伊藤博文的得力助手,也是開設鹿鳴館的建議及執行者之一。
身邊有這麼多優秀的朋友,鄭永慶的將來本來應該是一片光明的,可是他卻不幸得了腎臟病,只好在未完成學業的情況下回到日本,這時他二十一歲。這場病也使鄭永慶與榮華富貴擦身而過,他深深知道學歷是多麼地重要。從小就立定志向要成為第一流人物的鄭永慶自此受到無比的打擊。
還好他的身體在回到日本慢慢調養後又漸漸恢復了健康。
待到身體大致復原後,他決定到與父親人脈關係深厚的外務省工作。
這時他昔日在耶魯的同窗好友都漸漸回到日本,眼看著同窗在政界不斷升官而擔任重要職務,因生病沒有拿到學位,以致無法升遷的鄭永慶心理非常不是滋味,於是他決定放棄公職。
光緒六年(西元一八八○年),他到了耶魯時期的同學駒井重格任校長的岡山師範學校任教務主任。岡山師範學校就是後世的岡山大學。鄭永慶雖然並不是很情願地到岡山,但卻在這裡遇到秋山定輔和他的未來伴侶。秋山是他在岡山師範學校執教鞭時的書僮,也是該校學生。
鄭永慶會放棄仕途,終究是一時氣憤,胸有大志的他還是不願一輩子被埋沒在岡山這個鄉下地方,於是又積極尋找在政治圈進出的機會。教了兩年書後,也就是二十四歲時,鄭永慶辭掉了岡山師範學校的教職,回到東京。
在耶魯留學時的朋友田尻稻次郎推薦下,鄭永慶到相當於財政部的大藏省任職,主要負責有關法國事務的工作。
其實他在岡山師範的工作期間,他的同學好友如田尻稻次郎及鳩山和夫、金子賢太郎這些人等已在政界嶄露頭角、呼風喚雨了。「我還在這裡幹什麼呢?在這樣下去,我是一輩子不會有出息的了。」這正是他辭掉教員的直接原因。
鄭永慶確實是一位博學多聞的老師,所以當聽到他要辭職的消息,立刻有三名學生說:「請老師讓我們一起和您到東京去吧!」
「我現在前途未卜,你們跟著我太危險了。」
「不,先生我們相信你,而且我們也想去上京看看,明治維新後,包括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發展重心,都往東京移動,所以我們也很想去東京發展。老師您也在東京,您一定很樂意照料我們。」三人之一的秋山定輔懇求地說。
敵不過三位學生的懇求,他只好帶他們一同上京。
即使到了東京,秋山仍在鄭永慶家搭伙,並在神田淡路町的一所學校上學。
英俊瀟灑的鄭永慶在岡山教書時,與當地的豪門菅蓑加的長女壽子,在偶然的機會下相遇。兩人一見鍾情,陷入愛河。從此,單身的鄭永慶人在異鄉,有了壽子這個知心投契的紅粉知己,多少安慰了他事業上的不如意。
回到東京不久他們便決定結為連理,這年是光緒九年,鄭永慶二十五歲,而壽子還是十九歲的妙齡女子。
婚後兩人生活美滿,如膠似漆,在生病和工作不如意後,鄭永慶的人生終於有了新的希望。
不久壽子懷了第一胎。
鄭永慶高興地對壽子說:「謝謝你,我們鄭家終於有後了。」
「能幫這麼體貼的丈夫生孩子,我覺得多生幾個都是值得的,你覺得要生幾個呢?」
「一個、兩個、三個……」永慶伸出手指頭數,「……八個、九個,不,十個、十個好了,這樣就可以組成一支野球隊。」鄭家人丁不旺,自然想多生幾個,剛好這時棒球才傳入日本不久,很受日本人歡迎,留美的鄭永慶也對棒球這個新興運動有濃厚的興趣,「九個組一隊,一個當候補,十個剛剛好。」永慶說。
「瘋子!」壽子眼睛翻白,伸了個舌頭,作出口吐白沫狀,「你是剛剛好,我可要累死了!」她的臉上現出又怒又笑卻幸福的表情。
可是好景不常,生下第一胎後不久,壽子就發現自己染上了肺病。在病榻上,壽子對鄭永慶說:「我不在了之後,你要再找個女子好好照顧你,你總是忙於公事,不會打理自己。」
「壽子你說這些做什麼,我知道你會好起來的,你的名字叫壽子,就是會長長久久活下去,直到變成老巫婆為止。」
「那我還是快點到別的世界好,可別變成老巫婆。」
「好,好!不要變成老巫婆,可是你總要活到我們的棒球隊組成吧,到時候你想離開我,我才不留你哩!」
「那還得等多久?」
「野球要十個男孩組成,中間你也許會生幾個女的,還要等最小的入小學,所以少說你也要再活二十年。」
「唉!我也想看到這一天。不過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不管,這是我跟你的約定。」
壽子沒說話,久久才又接一句:「總之我走了以後,你要再娶一個女子來照顧你,我才放心。」
鄭永慶用手摀住她的口:「不准妳再說,我不會再娶的。」
但是不久之後,壽子還是拋下丈夫、幼子永訣人寰,這時她才二十二歲。留下傷心欲絕的鄭永慶,而這一年剛好是發生長崎事件發生的那一年。
和壽子感情生活如膠似漆的鄭永慶在壽子過世不久之後,出人意料的續絃了。
原本即使為了還在繈褓中的小孩,他也不會再娶,但壽子在臨終前曾悄悄回了一趟岡山,流著淚對她的妹妹德子說:「你姊夫是個聰明、有志氣又體貼的人,你看他離開岡山師範的時候,都還有好幾位學生捨不得他而和他一起到東京去。」
「這個我知道。」
「所以,等我離開了以後,我希望你能代我照顧他。」
「姊姊,快別這麼說了,你還有小孩要照顧呢!」
「所以才要需要你,只有這樣安排,我才放心!」不等德子回答,壽子就打道回府了。
壽子在臨終前不斷對鄭永慶說:「我去了以後,讓我的妹妹照顧孩子。」
鄭永慶只好遵照他的遺言,把德子請到家裡來照顧孩子,而德子也名正言順留在鄭永慶家,不久他們也就順理成章地結婚了。新婚之夜德子對丈夫說:「我們的婚姻都是姊姊一手促成。」鄭永慶非常訝異,德子把事情從頭說起,他才明白過來,這使他更懷念故去的前妻。
這年鄭永慶也才不過才二十八歲,便經歷了喪妻與續絃的人生悲喜。
鄭永慶在壽子去逝後的第二年就把大藏省的工作給辭了。他在大藏省的這幾年,漸漸知道沒有學歷畢竟還是不會被重用的,或許說現在連外交界也開始在排斥他這個外國人,雖然鄭家世居日本多代,但「鄭」這個姓使人一看便認為他不是道地的日本人。
沒想到才剛辭去工作,便遇上幾個浪人把房子燒毀,夷為平地的悲慘事件。
此刻,鄭永慶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
5
「危機就是轉機,」鄭永慶不斷提醒自己,也不斷盤算要做些什麼事,「茶、咖啡、榮西、糖、台灣、茶館、天地會、鹿鳴館……」突然鄭永慶決定新房子建好後的功用了,他決定在火燒過後的廢墟中重建一間洋房,一樓八間、二樓五間的兩層木造洋房,而改建新房子的費用,由於失業沒收入,只好用貸款的。
「我決定用這房子開一家全新的店,一種新式飲料的店──咖啡店。」
「咖啡我聽過,但咖啡店是什麼?」德子問。
雖然鄭永慶見識過鹿鳴館的種種,但對於驕於歐化主義的日本上流階級把咖啡當作一種高級飲料來品嘗,覺得和外國有落差,便對德子說:「我到過美國,又會法文,對於咖啡在歐美發展的歷史,可比一般人熟得多了!美國的咖啡館是一般大眾可以輕鬆交流的地方,到了我們這個地方卻成了平民碰不得的高級飲品,我想把這種飲料介紹給所有人,現在全國都崇洋,有了這種洋飲料店,大家一定趨之若鶩。」
德子聽了雖然覺得新鮮,「但真的能被大家接受嗎?」她的心裡產生了不小的疑惑,可是又覺得這樣一個博學多聞的丈夫所說的話,一定不會錯,所以也沒有多說什麼,便放手讓丈夫去實踐他的理想。
「我的目標是以法國的咖啡沙龍為目標,建立一個大眾的共通沙龍,知識廣場。」他自信滿滿地對德子說。
這天當新建的洋房終於矗立在鄭永慶眼前時,他對秋山定輔說:「喂!你覺得應該把這裡變成學校,還是咖啡屋呢?」
秋山始終沒有回答,沒有聽到回應的鄭永慶便把眼光定在秋山身上,秋山變的惶恐起來,只能含糊其辭地回答:「這個這個……要我說『歡迎光臨』,我是說不出口的!」秋山其實想講:「我實在不希望老師您去當咖啡館的老闆。」
秋山其實希望老師能在學校教書。鄭老師在北京待了不短的時間,北京官話流利得不得了!又會英文、法文,而且知識淵博,一定有很多學生會跟著他,但秋山說不出口。
「老師沒這麼做,也許是經濟上發生了困難。」秋山看著鄭永慶,又用拇指搓了搓那隨身攜帶把玩的永樂通寶及稀奇的永曆通寶時,這麼想著。
鄭永慶接著說:「我要把這裡變成庶民的鹿鳴館,不管鹿鳴館多麼熱鬧,是多麼大的社交殿堂,但那對一般人又有什麼幫助呢?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要只學外國的皮毛,應該真正地去認識西洋文化呀!而西洋的庶民文化在咖啡館。」
秋山定輔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說:「老師為什麼不興學呢?」
「開咖啡館也是興學,」鄭永慶說:「英國人就把咖啡館稱作一辨士大學,我要把用一杯咖啡的價錢,在學校之外建立一個知識的釀造場。」他心裡想著:「我要把咖啡館變成老少咸宜的地方,要讓沒有地方可去的人有地方可以消磨時間,要讓沒有朋友的人有個廣結朋友的地方。到這裡來。重要的是組織也可以趁此在東京拓展……」
「秋山君對咖啡有何看法?」
秋山不好意思地說:「不瞞老師,我還沒喝過呢!」
「連你都沒喝過,不正表示咖啡店開張之後,一定有很多人願意來嘗嘗它的味道。你不懂咖啡也怪不得你,咖啡因日本江戶時代的鎖國政策的關係,傳入日本的時間並不長,開始時,很多人把咖啡當藥物般看待。」
「聽說茶開始時也被當藥物。」
「正是。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在西洋醫術還沒有傳入日本的時候,是日本醫界非常看重的書,所以凡是藥物的書籍,很多也都以本草命名。由荷蘭文譯成日文的《紅毛本草》一書中就曾記載咖啡。雖然在更早之前,也是由荷蘭文翻成日文的百科全書中就已提到,但即使到《紅毛本草》出版時,日本人對咖啡的知識也是一知半解,只知咖啡長得像豆子,但卻是樹的果實,並且把它當成藥,說可以治百病。但一般人都沒有機會接觸到咖啡,只有長崎出島的官員、商人及還有丸山附近的風塵女子有機會喝到,其他人只能在這些由荷蘭文譯成日本的書籍中獲得有關咖啡的知識。」鄭永慶不愧學問淵博,雖是脫口而出卻都引經據典。
他其實說到要害了,因為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咖啡這個名詞的寫法都還沒有定下來。
鄭永慶說:「我連新開店的名字都取好了。」
秋山想:「連名字都已取好,老師確實已經下定決心了,」便問:「是什麼呢?」
「可否茶館。」
秋山笑了起來,說:「這名字取得太好了,『可否』是日本語的諧音,而可否一詞原就存在。只是仍用『茶館』,會不會讓人以為只是喫茶的地方?」
鄭永慶卻沒有對秋山的疑問多所解釋,反而想起小時候在北京茶館喝茶的情景。在北京,好多茶館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茶館也是民間的情報交換中心,他希望自己的這家店經營得像西方的咖啡館一樣,像個大學,又可以像北京的茶館一樣,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6
日本史上第一間咖啡館「可否茶館」便在鄭永慶的努力下順利開幕了。
為了招徠客人,鄭永慶還在開幕日前後,也就是光緒十四年(西元一八八八年)的新曆四月大作廣告。這也是留洋的新式知識人才會想出來的,他請文學界朋友寫了一篇文采動人,篇幅高達十六頁的《可否茶館廣告.附世界茶館事情》小冊子作為宣傳。鄭永慶想要告訴民眾什麼是咖啡,及世界各國的咖啡館是什麼樣子,他希望藉由小冊子的介紹引發一般人的好奇心,進而到這裡來消費。
由於可否茶館是日本第一家咖啡館,所以這本小冊子成為後來咖啡發展的重要文獻。
小冊子如此這般,把這間咖啡館詳盡地介紹了一番:
「這裡有國內外報紙、東西雜誌還有政府許可的賭具、和漢洋書籍、書畫,樓頭客廳明窗淨几,可容會眾五十餘名,來賓中若有書信文章要寫,也可兩三人在文具房中書寫,二百餘坪的院子可以散步、抽煙或攜手談心,南隅有一方丈大小的小廬可容詩社吟詠,也足為棋仙手談之處,不但有咖啡且有酒勃兒陀(波爾多)等佳釀,也不乏煙草。
又肚子餓了本館備有麵包、奶油及兩三品點心,以待不時之需。這是模仿法蘭西藝文咖啡館,您的到來將使您如從前的法蘭西貴族般,顯發出英邁之光。」
從這段廣告確實可以看出可否茶館,確實不像間普通的店,而像沙龍,是個讀書人會想去的地方。
這間咖啡館真如鄭永慶所願的,有很濃的書香氣息,像個「大學」。為了吸引年輕讀書人,除了各國書籍雜誌,他也準備了及各種西洋撲克牌,圍棋、將棋、筆硯,甚至連新鮮玩意兒撞球都具備。
由於是這樣與眾不同的店,可否茶館的新聞也上了報紙版面,當時的《郵便報知新聞》便登了可否茶館開幕的消息。
可是鄭永慶仍嫌不夠,又在報上作了一篇很有漢文味道的日文廣告:「出遠者坐鐵道馬車來,近者請順道拐個彎來喝一杯……不管紳士貴女,都希有幸能夠到到本茶館不吝給予品評。」當然報上還印了價錢:「咖啡一碗代價金壹錢五,加牛奶一碗代價金貳錢。」
就這樣,可否茶館順利開幕,就等客人光臨。
7
可否茶館開幕的第二年,鄭永慶的第三個兒子誕生了。
茶館進入第三個年頭的時候,不幸又再度降臨鄭永慶的身上,成為鄭永慶後室的德子,在為他生下兩個可愛的孩子後,和她的姊姊壽子一樣病死了,死時也和姊姊一樣是二十二歲,前後才幾年,兩位妻子先後死亡,只留下三個幼子,任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
但打擊還不只這些。
情緒低潮的鄭永慶,不但要克制悲傷,而且還要辛苦地經營可否茶館。
是的,他以充滿期待的心情開張的可否茶館,但經營並不順利,客人不如想像的多,不,門可羅雀還比較接近現實。
「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在經營,為什麼客人就是不上門呢?」鄭永慶問秋山定輔,秋山自他開店以來就經常來幫忙。
「我可以直說嗎?」
「我當然希望你把問題說出來,才可以解決現在的困境。」
「那學生就直說了,老師,我只是個窮學生,說的話不一定準,您聽過就算了,問題出在價錢太貴,就拿大碗的蕎麵價錢大概在八厘到一錢,而一杯苦苦的、也沒什麼營養,只會使人睡不著的咖啡……」秋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說得過火了,馬上補充說:「當然這是土包子才會這麼想,但是我認為一杯咖啡要大碗蕎麵的兩倍價錢,是使一般人駐足不前的主要原因。」
鄭永慶所處的時代是日本明治初期。此時,工商業突飛猛進,正是資本義開始生根的時候,一般百姓的生活水準尚未獲得很大的改善,甚至還有將女子賣到南洋當賣春婦的情況。
鄭永慶沮喪地說:「所以你認為咖啡是種奢侈品?」
秋山還沒回答老師的問話,剛好有客人進來,把他們的話打斷了。
「我看到店招時,我還以為在是清國流行的茶館哪。」剛走進店裡,頂著新式髮型的學生說。
秋山定輔忙把菜單遞上來給這位學生客人,客人說:「哇!原來還有這麼多洋酒,還有片假名寫的甜點真好。」翻了菜單的學生客人說:「不過光看片假名好像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價錢……喔!」學生客人作出咋舌的表情,他摸了摸口袋,說:「老闆,給我一杯『可否』,」又摸了一次口袋,「……不用加牛奶。」
秋山說:「您稍等下,我馬上送過來。」接著便去煮咖啡了,不一會兒工夫,濃濃的咖啡香味便充滿整個館子裡面。客人不禁稱讚說:「原來這就是咖啡的味道,好香哪!」
秋山定輔到東京後,雖然鄭永慶已不教他,但他還在鄭永慶這邊搭伙,也順便在店裡幫忙,等客人都走了以後,他們才又回到剛才的話題。
秋山對鄭永慶說:「老師,剛才學生說的話,我想正是許多人共同的心聲。首先,他們看到茶館兩個字,會真的以為就是喝茶的地方,這點我以前就提過,但是老師既然堅持,也許另有原因,我就不說了。至於我們店裡的環境好,那是沒得挑的。一般學生的話,進來就不會想出去了,別說喝咖啡,就是光聞到咖啡香,也令人心情舒暢。何況還有各國書籍,甚至撞球檯這些新鮮感的玩意兒。有哪個有書香氣息又愛好時髦的人會不喜歡這裡?問題就是價錢比較貴。我看來看去發現,好奇想嘗新的學生是我們的主要顧客群之一,卻負擔不起消費。」
「這個我知道。」
「他們甚至為了省錢,並不太點餐。」
「我也知道有這情形。」
「所以會來的,只有極少數手頭比較寬裕的學生,還有家境不錯的紳士,如此一來顧客群就會變得很小,這樣下去遲早會造成經營上的赤字。」
鄭永慶心裡想:「早就是赤字了,但又教我怎麼告訴你,你是我的學生,而我是你的老師,我有我的尊嚴。」他回答:「我也在設法改善這種情況。」
秋山看看老師的回答總是短短的一句話,知道他提不起勁,就又說:「我相信老師都注意到我說的這些現象。我說這些都是為了老師,這幾年來承蒙老師照顧,心裡感激,所以也自然特別為您擔心,希然我說的都是多餘的擔心,如果有說話不得體的地方,也請先生原諒。」
「我自然知道,秋山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不教你了,而你也已經是帝國大學的學生,卻還經常來我這裡幫忙,我真的是不好意思。」
「您是我最敬愛的老師,以老師淵博學識,就算當起帝大的教授也綽綽有餘,現在這樣完全是時運不濟,我也常為先生抱屈。」
「謝謝你這麼說,不管怎樣,有你這樣的學生,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8
門可羅雀的情況,已不是一天兩天,秋山說的鄭永慶都知道,只是連秋山都直截了當地說了,情況確實很嚴重。
眼看償還房子貸款的日子愈來愈近,加上兩位妻子相繼去逝,如今事業又不順利,鄭永慶的心情早已沉入谷底。
雖然秋山定輔還是經常來恩師的店裡幫忙,但他發現老師變得愛批評這個社會的不公,完全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而笑容更早已像是被風化崩壞的遺跡,不復可見。
這天,開店半天,才兩個熟客進來,沒點什麼,又是幾乎沒有收入的一天。中午,愁容滿面的鄭永慶乾脆把店關了。
他一個人竟然索性把店裡的各國美酒都拿來品嘗,幾杯下肚有了酒意,開始微笑起來:「哈哈,各種品牌的酒在我的肚子裡混在一起,我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調酒杯。」說完,又站起來跳了跳,說:「這些酒已經均勻地混在一起,成了上好的雞尾酒了。哈哈!」笑著笑著,又啜泣起來,嗔怪自己多舛的命運:「為什麼會得腎臟病,害我不能完成學業,像其他同學一樣平步青雲?為什麼妻子要離開人世,害我孤伶伶在人間,連個發牢騷的對象也沒有?」
又喝了幾杯,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開了門,把門鎖上,搖搖晃晃走到街上去了。
帶著滿身酒氣的鄭永慶來到一間日本劇院外,看看劇院的戲目,「沒錯!」於是就買票,搖晃走進劇院。
他看的戲是根據十八世紀,由日本著名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所寫的淨琉璃劇劇本所改編的歌舞伎劇。淨琉璃劇有點像布袋戲,但每尊戲偶由多人同時操作,比布袋戲更複雜。
「西風東漸,近松門左衛門近來倒被比喻為『日本莎士比亞』,聽說他為了寫這齣戲,特地到大船商尼崎吉右衛門的隱居處打聽,向走私貿易船主們詢問各種有關國姓爺的傳說。果然經過他的處理,取材豐富、故事動人,更由於主人公國姓爺和藤內的英雄形象吸引人,在大阪竹本座初演(西元一七一五年)以後一砲而紅,又聽說當時百姓為之瘋狂、奔相走告,老弱攜手不絕於途,都是為了來看這齣戲。結果演出時間共跨三年,連演十七個月之久,呵!那可是竹本義太夫在道頓崛創立竹本座三十年以來,最風光的時刻哪!」鄭永慶邊走邊想著。
當時大阪市內人口約三十萬,其中就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的人都看了這部戲。後來更有人將這劇本由淨琉璃劇改成多齣歌舞伎劇。
最近有關國姓爺的戲又轟動起來,因為日本人自長崎事件以來,全國瀰漫著反清的氛圍,這齣描寫抗清英雄的舞伎劇再次得到大眾歡迎。
鄭永慶對這些自然都知道,趁著這次熱潮他已連續看過《千里之竹》、《獅子之城樓門》、《紅流》等段,而他今天要看的是壓軸的《甘輝館》,「然後一切就都會結束了。」鄭永慶對自己說。
他回想這幾天看戲的情景,每齣戲都使自己的心情隨著劇情而劇烈起伏。只是很多情節他不能認同,卻更使那一幕幕劇情在他腦海中放映:「什麼明朝奸臣右將軍李踏天,私通韃靼出賣自己的國家,忠臣大司馬將軍吳三桂為保先帝遺子,正歷經千辛萬苦逃到九仙山……」他憤恨地在心裡吶喊:「不,不,不是這樣,吳三桂是大奸臣,你們演錯了。」
台上正演著皇帝的妹妹栴檀公主,坐上船脫離險地,卻漂到平戶,被和藤內三官所救。只見觀眾看到和藤內出場都興奮地鼓起掌來,鄭永慶不禁感嘆地說:「大家都是來看英雄的。」但他也不自覺地和台下觀眾一樣叫好拍手。這戲是歌舞伎劇中荒事的代表作,大家從一開始就期待畫著代表正義和力量的紅臉主角和藤內出場是理所當然的。
荒事是歌舞伎的演出方法,為了表現主角的不同凡響,演主角的人臉上會塗上或紅或藍或黑等等不同顏色,有點像清國的京劇臉譜,此外裝扮、動作、發聲等都用誇張的演技來表現。
台下,臉像和藤內一樣紅的鄭永慶就這樣看著戲,酒力發作使他更加多愁善感,每到劇情感人處,也跟著掉下淚來。
台上主角和藤內三官的父親老一官正說著話:「我乃大明國忠臣大師大爺鄭芝龍,只因諫了昏君,為了避罪,逃至日本改名筑紫老一官。」
這段話和事實也有很大一段出入,但這次鄭永慶不像吳三桂說話時那樣生氣了,因為鄭芝龍在這齣戲是正派角色。
台上的戲繼續上演著:和藤內和老一官夫妻從公主那裡聽到明國國內戰亂方殷,一股愛國之心油然升起,老一官決定乘船回到明朝唐土。後來和藤內拜訪在獅子之城的同父異母妹妹錦祥女,這次拜訪是探視妹妹,也是向甘輝求援,這是因為老一官知道女兒已成甘輝將軍夫人,要和藤內求援軍於甘輝……
鄭永慶雖已酩町大醉,腦袋裡對於劇情卻還一點都不紊亂,對這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戲,知道雖然是戲,卻又常常當真,看到這裡,他仍不自主地在心裡說:「快答應呀!甘輝,你還在猶豫什麼?你這樣會害死錦祥女的。」
可是甘輝卻沒有馬上答應,使得自己的妻子錦祥女及和藤內的母親雙雙為韃靼所害,甘輝悔不當初,終於決定和和藤內結盟,加上吳三桂合三人之力,終於打敗韃靼,滅了奸臣李踏天,並迎幼帝重建明朝。和藤內三官被封為國姓爺、延平王……
「被叫國姓爺的和藤內,雖然和清兵對抗,但並沒有重建明朝,只留下一個新開闢的天地……」
在鄭永慶的眼裡,近松門左衛門所寫的劇本《國姓爺合戰》完成時,國姓爺離開人世不過才五十三年,但劇本卻離史實頗大,一定有理由,後來他終於想通了:「現實不能完成的夢想,有時可以經由戲劇來完成。」
鄭永慶的推測是合理的,多數日本人都和鄭永慶一樣不喜歡韃靼人,所以所有觀眾在心理上,無不希望和藤內這位英雄能打敗韃靼人而成功重建明朝。
因為有這樣的結局,所以初次在江戶上演從淨琉璃劇改成歌舞伎劇的國姓爺故事仍然轟動爆滿,連續演了三個月,和藤內太有魅力了。
9
看完《甘輝館》的鄭永慶,總算了卻了一樁心願。現在他可以安心地去步向他人生最後的一段旅程了,這是他人生的最後決斷。
原來開張四年的可否茶館,營收一直未見起色,為解決赤字問題,他開始作出出人意表的舉措,他以西黑門町的土地當抵押品,借錢進出買空賣空的投機事業,買空賣空之所以是投機事業,是因為它充滿了不確定性,而幸運之神似乎從來沒有照顧過他,這筆由抵押土地的資金來投資的買賣,不但沒有如他所期待的大撈一筆,相反的,所有錢也因這次的投資而化為烏有,眼看房子貸款和土地抵押都將到期,他不得不有所覺悟,眼看走投無路,他反而不急了,有空就去看人氣正旺的國姓爺合戰歌舞伎劇。
而每看一次他的心理就更加矛盾,眼看鄭家產業就要落入別人手中,他的內心除了掙扎還是掙扎:「我已無顏面對家人,只因我一時的衝動,而把鄭家幾百年來在日本培養起來的地位、清望、人情、信用都丟掉了,即使死後也無法面對故去的祖先吧?」
事實上正是他身為鄭家人所擁有的榮譽感讓他愈陷愈深,如果他沒有這樣的自尊心,那麼他大可在可否茶館經營不善的時候,向那些現在已在各個領域扶搖直上的耶魯同學們借貸,或再幫他找些出路,那麼他也不會陷到這樣的窘境。
他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他的心靈深處卻有另外一個吶喊的聲音:「日本政界都知道我們家的家世,怎料到到了我的手中,竟會淪落到要向人借錢的地步,這要我如何說得出口?」或許從小生在日本長在日本,日本武士的謝罪意識也深深感染了他,他決定謝罪,唯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也曾經活躍在日本政壇的父親,以及曾經在整個東亞叱吒風雲的祖先們。
看完《甘輝館》的鄭永慶徐徐走出劇場,酒未全醒,外頭的陽光因而特別刺目,好容易才走回可否茶館,店內空空盪盪、冷冷清清,又使他想起兩個先後死去的妻子,他不禁流下淚來,並自言自語地說:「壽子、德子!我馬上就來和你們作伴了。」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將房門反鎖,「沒想到家族的榮譽會斷送在我的手裡,我不甘心,我不是不努力,但為什麼命運總是和我開玩笑?」
他流著淚,面對窗外,邊看著最後的夕陽,邊慢慢將子彈填入手槍內,遠處傳來烏鴉淒涼的聲音,像是在為他奏著離別曲。而就在這死前的最後一刻,在他腦海浮現的淨是他們家族的光輝歷史……
日本第一家咖啡店可否茶館的創辦人鄭永慶選擇自殺一途可以說全是為了鄭家的名譽與光榮。
那麼,他的家族到底有何光榮?為何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