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千夫所指
雖然董卓並沒有君王的名分,但把他說成暴君也沒什麼大錯。就這傢伙生性的狼戾狠毒及造成危害的深度、廣度而言,也許最暴虐的帝王,在董卓面前都自嘆不如。
董卓是一個可怕的名字,他會使我們自然地想到桀、紂等上古暴君,一名西方讀者讀到《三國演義》時,腦海裡恐怕也會浮現出古羅馬皇帝尼祿、卡利古拉,的形象。雖然董卓並不是暴君,他沒有君王的名分,但把他說成暴君也沒什麼大錯,因為就這傢伙生性的狼戾狠毒及造成危害的深度、廣度而言,似乎只有最暴虐的帝王才可以與他相提並論。
血液中流竄著獸性人格
也許最暴虐的帝王,在董卓面前都自嘆不如。
從董卓早年的經歷中,我們不一定看得出他獸性人格的發展軌跡。當然,作為一個體內也許雜有羌、胡部落血統且一直與那些部落首領有著不錯交情的傢伙,他與草原上食肉動物打交道的機會,想來也是很多的。他為人稱道的武藝,主要與射術有關:臂力過人,可以把弓拽得像一輪滿月。董卓形象的標誌性特徵是:騎在馬上,左右各挎著一只箭袋,像雙槍將那樣「左右馳射」,伴隨著粗豪的狂笑,一隻隻獵物(包括同樣被他視為獵物的「萬物之靈」)發出臨終前的哀嘆。
我們知道高明的箭術,用之於疆場上的貼身肉搏或短兵相接效果甚微,在草原畋獵時卻正好大有用武之地。他生活的地方既「山高皇帝遠」,平素又喜歡與蠻性未脫的羌人「豪帥」一起殺牛宰羊,呼朋引類,其思維方式及處世準則,難免會遊離於華夏文明之外,而更多地遵循所謂「狩獵者規則」。
正如希特勒身上也極少德意志民族性一樣,在董卓身上試圖找到若干中華民族的常規習性,也殊為不易。然而既然希特勒可以在德國大權獨攬,董卓為什麼不能在一千七百多年前同樣因其令人瞠目結舌的思維方式和令人大驚失色的行為模式,在中華大地上耀武揚威,逞一時之雄呢?
部落酋長式的帶兵風格
在討伐黃巾過程中,董卓幾乎沒有體現出什麼統軍之才,甚至在討黃巾時因軍敗失官抵罪,戰功與同期的皇甫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最大的一次戰功是:當別的軍隊紛紛潰敗時,只有他統領的軍隊「全師而返」。然而,皇帝若有著最起碼的智力,他也當能早早地看出董卓的桀驁不馴。因不願接受皇甫嵩的調度,董卓曾以兵士的情緒為藉口,拒絕皇上的多次詔命。正如大型食肉動物在出擊時總是相當謹慎一樣,董卓這頭西北大蟲,此時也在自己距長安不遠的駐地,一邊遠遠地窺視著京城,一邊「呵呵」地吐著布滿血絲的舌信。
雖然沒有絲毫古來良將的風範,但董卓作為一軍之將,似乎仍然頗受部下的愛戴。這裡的原因是,董卓部下多為涼州兵,亦即一群當時尚未開化的草萊之民,他們性情粗獷,嗜殺成性,不念人倫,奉行著某種與中原武士大相逕庭的沙場規則。除非一個人具有董卓般的超人臂力,除非他本人比其中任何一個士兵都更為兇殘,更能大碗喝酒、談笑殺人,不然,馴化這些傢伙將無比艱難。
董卓的軍隊,在人數上並無優勢,步兵騎兵加起來不過區區三千人。然而沒過多久,他就成功地使人們 改變了這一看法。他讓進入長安的士兵晚上偷偷地溜出城去,以便第二天再雄赳赳、氣昂昂地重新進城,如此循環四五天,董卓大軍源源不斷地開赴長安的錯覺,便成為大家的共識。我們剛要對董卓這點狡智表示讚賞,立刻便被他下一個舉動弄得不敢吭聲:他白天率領兵士外出搶劫,在集市上對手無寸鐵的百姓突然發動襲擊,割下他們的人頭綁在馬車邊或兵士的腰間,再凱旋回城。集市上的婦女則被他的士兵像圈羊般直接拖拽到營帳裡……董卓希望長安人知道,自己剛才又打了一場大勝仗。
讓暴君恐懼的理由
「你怕我嗎?」董卓有次這樣問皇甫嵩。他很希望這位當年軍階在己之上的朝廷重臣,現在能屈膝向他求饒。之所以這樣問,也許正洩漏出董卓曾忌憚這位天才將軍的事實。皇甫嵩的回答是:「豈止我一人怕你,若你大行無道,天下都將為之悚懼。」
董卓倒沒有殺死皇甫嵩,他也許正在思索皇甫將軍的話。一個人如果能夠使天下為自己悚懼,這是否同時也會在他內心產生極大的恐懼呢?這個心理學上的課題,由於很難找到合適的個案,我們只能姑且存疑。雖然我又堅信,世人的恐懼,沒有比暴君的內心更強烈的了,一個人殘暴的程度,往往與他內心驚恐的程度成正比。大智大勇,應該被視為一個因果片語,意思是,惟大智者方能具大勇,正如惟不卑者方能不亢一樣。
何況,即就客觀現實而論,董卓也非沒有恐懼的理由,他知道在國土東面,正聚集起一支反抗他的大軍,其中就有幾個決意與他為敵的對手。他在長安時就知道曹操,一度還想讓曹操替他做事。曹操逃走後不久,就率領一支只有五千人的軍隊,試圖打回洛陽。雖然曹操被董卓的部將徐榮打敗,但董卓畢竟自此以後不敢再萌生東進之念。
三年毀掉三百年王朝
一個人若想造福世界,通常總需要一段相對漫長的時間,一個人若執意想要荼毒人間,成為千夫所指,一般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造孽同樣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使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無數兵士埋骨沙場,使兩座巨型城市(長安和洛陽)同時黃鐘毀棄,難道不至少需要十年連續不斷的破壞,才可能達到嗎?董卓的回答是:不,只要三年就夠了。
這是文明毀滅史上的驚人特例,據裴松之記載:董卓從握有大權到身首異處,「計其日月,未盈三周」。
漢朝自高祖「斬蛇起義」,三百多年的不朽家業、文功武略,只在短短不到三年內,便盡遭毀壞,從此再也無法復甦。
董卓死了,是被他身邊那頭金錢豹──呂布咬死的。
【青梅煮酒】江湖獨狼
呂布是一個播亂天使,他純粹以一種好事者的身分加入中原的戰團,並由此將戰爭的瘟疫撒向塵寰。我懷疑呂布身上是否有一種希臘奧林匹亞諸神的脾性,僅僅因為自己天賦的戰神氣質,而妄啟刀兵,莽開殺戒。
「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我們接著就來談談呂布吧。我們更熟悉小說中的呂布,幾乎誰都知道他是三國時代的頭一號英雄。小時候與伙伴們玩三國遊戲,誰都想爭著扮演這個人物,找一根破竹桿,持在手上就算呂布的方天畫戟,挾在襠下就充呂布的赤兔寶馬,嘴上還「嗨嗨」地亂叫。武功蓋世的英雄,每一個男孩子都會本能地充滿嚮往。
呂布(字奉先)「有勇無謀,輕於去就」,這是三國時代的公論,但因此把呂布說成一個泛泛武夫,只知舞刀弄槍(說錯了,應為「舞戟耍弓」),則顯然又妨礙近距離看清此人。
不知效忠為何物
三國時代,會舞弄刀槍的大有人在,但他們通常只會充當將才,而非帥才。呂布雖帥才無幾,但畢竟曾經常性地自領一支大軍,在中華大地往來馳驟,東奔西走。這裡是需要一些單靠武藝無法解釋的東西的,也許就是一份雄霸之氣,就像在項羽身上曾經體現出來的那樣,即使呂布與項羽完全無法等量齊觀。因為,如果呂布只有一身驚世武功,他完全可以如許褚、典韋那樣充當曹操手下的「樊噲」、「惡來」,或者像關羽、張飛那樣,願意在劉備身後終日侍立,從來不知何為疲倦和厭倦。
然而這一點呂布顯然想都沒想過──效忠或聽命於誰,只知在沙場上一個勁地砍敵將的頭,然後到主上面前接受獎賞,順便讓自己的頭被主上親暱地摸一下,這不是呂布的習慣。我們看他即使白門樓上被曹操活捉了,即使眼下三十六計,保命為上,他向曹操提出的「乞降」建議,仍然是關羽、張飛者流從來不敢向劉備開口的:「你曹明公統轄步兵,我呂布為你帶騎兵,何愁天下不平!」
呂布是與眾不同的,三國時代,除呂布之外,我們幾乎可以發現這樣一條規律:越是驍勇的武士,對主人往往也越是效忠。關羽、張飛、趙子龍之效忠劉備自不必說了,曹操手下最為雄壯的兩位武士,典韋為保護曹操而死,許褚則據說是因為無法承受曹操死亡所帶來的心理打擊,竟至哭嚎嘔血。事實上我們還可以把這個規律加以延伸,比如我們可以不加思索地斷定,水滸寨中李逵肯定最受不了宋公明大哥的死去。我們共同的觀感經驗是:幾乎每一個英雄豪強甚或黑社會頭目身邊,都會站著幾個誓死效忠的天煞星般人物。
呂布是一條獨狼
狼狗是最兇惡的,狼狗同時也是對主人最為忠誠的。但呂布不是一條狼狗,他身上顯然沒有多少狗性,他最不懂得的恰恰是像狗那樣準確揣摩主子的心意。呂布是一條獨狼。他給本來有可能成為自己兒女親家的袁術寫的信,我發現幾乎也是三國時代私人書劄中最為輕狂侮傲、也最具獨狼本色的:「吾雖無勇,虎步淮南,一時之間,足下鼠竄壽春,無出頭者。」聯繫到古人書信中常會有一些習慣性客套,呂布以虎自譬,將大名鼎鼎的袁術(還是自己的候選丈人)直斥為鼠輩,即使證明不了多少膽略,至少在坦誠上也一時無左。須知曹操、孔融等人罵袁術為「塚中枯骨」,怎麼說也得在私下場合。
在出生地上,呂布與其他三國英雄也有著明顯不同。他出生於五原郡九原,這地方在今天內蒙古包頭的西北,秦朝末期曾長期歸匈奴所有,西漢元朔初期(約在西元前一二八年以後)才重新得到設置。當地獷悍的風土人情與中原大異,那地方經常有狼群出沒,也是毋庸置疑的。呂布本人也深有體會,他在致琅琊相蕭建的信中,曾這樣寫道:「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餘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來共爭天東南之地。」換言之,在籍貫認同上,他自覺地與別人保持疏離,在埋怨中原人將自己視為異己的同時,他也有一種將中原漢人視為「非我族類」的心情。
戰神般的沙場魅力
相比較之下,呂布雖然無比迷戀戰爭遊戲,卻從來不想打聽一下有關遊戲規則,他熱中於使自己本身成為一架戰爭機器,往來馳突,八面威風,《三國演義》中那句「吾怕誰來」,最能概括呂布內心的忤逆和張狂。為什麼到了中原後呂布身邊總能有大量兵士追隨,其中甚至還有極具才能的將才,我想這可能和呂布的沙場魅力有關。
立於戰陣前的呂布,天然就是一隻偉大的號角,常能使兵士們下意識地獲得敵愾之情,遂使勇氣倍增。因主將的光彩而自豪,自古至今就是戰士的常規心理,也正因此,後來在曹操手下成為一代名將的張遼,當時也甘願接受呂布的調遣;另一位頗具周亞夫之風的大將高順,竟然對呂布忠誠到「頭可斷,血可流」的程度,亦足證呂布之名非全然浪得。高順明知呂布患有「不肯詳思」的毛病,明知呂布對自己不願重用,卻仍然誓死效忠,原因只能從對呂布強烈的個人崇拜上去索解。
不拘行跡,讓個性大開大闔,這雖然是獲致人格魅力的終南捷徑,卻往往也會預露兇兆。呂布是野性的、率真的,也許在他那「婦女皆能挾弓而鬥」(《資治通鑒‧卷五十九》)的家鄉九原,不太有人把睡他人老婆當一回事;也許在他的家鄉,天性豪爽的牧民們更崇奉比武場上的獲勝者,就像古希臘人熱愛奧林匹克競賽冠軍一樣;也許在他的家鄉,依舊奉行著某種動物界的權威生存法則:統帥屬於最會角力的傢伙。
一個虛無的戰神
呂布是一個播亂天使,他純粹以一名好事者身分加入中原的戰團,並由此將戰爭的瘟疫撒向塵寰。「呂布將士多暴橫」,這顯然不是袁紹一人的觀點。我懷疑呂布身上是否有一種希臘奧林匹亞諸神的脾性,他僅僅因為自己天賦的戰神氣質,而妄啟刀兵,莽開殺戒。我懷疑,如果天下真地被呂布莫名其妙地打下,他是否反而會不知所措起來。
唉,那個智慧過人的謀士賈詡,為什麼不暫時離開李傕的營帳,偷偷跑到呂布身邊,勸他遠離紛爭呢?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不是那句「歷史容不得假設」的假正經格言,而是我發現賈詡,某種意義上與呂布乃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他不也天生就是一個搗蛋鬼嗎?
那麼就讓我來假設一下吧,按照某種好萊塢的模式,讓我借助文字遊戲試著轉轉歷史車輪。
我們且再次回到西元一九二年六月一日。時已黃昏,在長安城東六十里處,呂布在等朋友龐舒把自己遺落在城裡的妻子貂蟬送來。烏鴉齊齊地向西飛去,帶著那種令人生厭的鴉鳴,看樣子是要去長安赴宴。呂布在心裡掂量一下剛才那場惡戰的傷亡規模,覺得那邊的屍體夠這些烏鴉吃不了撐著了。想到兩位義父丁原與董卓先後死於自己之手,呂布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厭惡之情。他厭惡了漢人之間爭權奪利的勾當,他覺得自己本不該參加這場尋找秦鹿的畋獵遊戲。殘陽如血,赤兔馬在原地打轉,這時,遠方傳來一道既幽怨又慷慨的音樂,是用呂布最為熟悉親切的草原尺八所吹奏出的。我瞎猜歌詞大概是這樣的:天將暮兮雲蒼蒼,漢宮播越兮秋氣揚,不如回家兮牧牛羊。
呂布與龐舒鄭重握手道別,托起貂蟬猛地上馬,馬蹄聲跪,向著草原的方向,絕塵而去……
當然這是另一個故事,另一個可能比范蠡與西施泛舟湖上更為煙波浩淼的傳奇,一個本該發生卻從未發生的故事。
【青梅煮酒】兩張臭嘴
在今天,你若想和孔融辯論,千萬別和他鬧舌根,否則準被氣死。你得和他展開筆戰,而且別在小報上,別通過無法容納精密邏輯的千字文,你得堂堂正正地用符合學術規範的論文與他較勁。但也無法贏他,因為曹丕都服氣的讚美他的文筆與揚雄、班固同儔,擅長大塊文章。
三國時代名嘴頗多,如以橋玄、何顒、許子將為代表的人物品評家,他們名頭響亮,每到一地,輒令尋常士大夫紛紛「改節飾行」。《三國志列傳》中有位驍勇義氣的武士太史慈,史書上記載,他之所以不被揚州刺史劉繇接納,乃是劉繇擔心許子將知道後要鬧笑話,可見這撥名嘴的厲害。然而,正所謂「天下無道,處士橫議」,在這些名嘴之外,我們也會不時聽到另一些意氣驕橫、怪誕絕倫的議論。盛世綸音不得與聞之時,獨多亂世頹論,本來也是題中應有之義。這樣,為了解三國時代特有的風習,我們便不得不提到其中兩張著名臭嘴:孔融與禰衡。
先說孔融。
機智刻薄的辯論家
在十九世紀的法國,一個外省青年想要在巴黎成名,最佳捷徑便是得到某位沙龍女主人的青睞,以便盡情展現自己的社交才華。在西元二世紀的中國,這一招好像也管用,至少孔融的名聲,就離不開這些賓客的叫好、捧場。他的嘴有著強烈的宣洩欲望,自然會對旁人耳朵有著額外的需求。孔融不是一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通常在座的賓客越多,他的舌根越為迅捷靈動,唾沫也越為上下翻飛。
口才其實也是一個廣闊的領域,它可以被細分為很多種。拿孔融來說,他也是有其長有其短的,比如在今天,你若想和孔融在電視上展開辯論,沒戲,看他不刻薄得你體無完膚。你得和他展開筆戰,而且別在小報上,別通過無法容納精密邏輯的千字文,你得堂堂正正地用符合學術規範的論文與他較勁。這下孔融就麻煩了,他舌根上的智慧就像一位百米跑選手,堅持不了多久。──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曹丕曾讚美他的文筆可與揚雄、班固同儔。
結論是:這樣的口才雖然無助於義理的研討、學術的深化,用來混淆視聽,顛倒輿論,製造喝采,卻比什麼嘴都厲害。
天生奇膽的亂世「議長」
聞名不如親見,親見勝過聞名。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只要孔融當堂一坐,別人就只能要麼乖乖地充當聽眾,要麼傻傻地像聽堂會那樣在一邊叫好,鮮有敢與他正面舌戰的。孔融一根舌頭匹似毒蛇長長的引信,在眾人面前嘶嘶作響,不斷挑釁;奇談怪論則像收割機,掠過聽眾汗水涔涔的額頭,毫不留情地把別人那點社交智慧輾個粉碎。
孔融在建安元年(西元一九六年),受徵辟到許都擔任朝廷的少府(九卿官),當時他在朝議時就得到「議主」的雅號,可見其議論之多,迫使其他卿大夫只能備位寄名,得不到發言機會。可惜中國既沒有古羅馬的元老院,也沒有西方現代的議會制度,所以孔融雖深具國會議員──也許還是眾議院議長──的才能,卻仍不得不在政府內閣中作官。皇帝原開設在洛陽的太學,已在兩次「黨錮之禍」中遭到重創,後來連首都洛陽都已殘破到無法居住的程度,值此亂世,孔融不可能覓得一個安靜的所在,可以讓大家整天只管喝酒聊天,欣賞他的「議主」風采。
亂罵的奇人:禰衡
禰衡非常年輕,只有二十四歲。他的天賦之高是無須懷疑的,所謂「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儼然鶴立雞群。「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瞥聞,不忘於心」,博聞強記之能,亦無人能及。他好像還精通音律,即興作鼓樂《漁陽》曲,「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可以令「坐上賓客聽之,莫不慷慨」。
然而禰衡天生是要罵盡世人的,和後世阮籍準備一副青白眼的處世態度不同,禰衡從不知世上有誰值得他青眼相加,所以一概報之以白眼。即使對人世間僅有的兩位知己孔融和楊修,評價起來照樣瘋瘋癲癲,沒遮沒攔,竟將年長自己二十歲的孔融稱為「大兒」,將楊修稱為「小兒」。我們發現,世人一旦落入禰衡的嘴裡,其結果甚至比羊落虎口還要淒慘。他只要對你略略瞥上一眼,就可以破口開罵了。
《三國演義》「禰正平裸衣罵曹」一回,對禰衡罵盡曹操手下作了詳細的描寫。仔細對照一下就會發現,他罵人很少是有道理的,僅僅因為別人長著個啤酒肚,便說可使「監廚請客」,而罵陳群、司馬懿為「屠沽兒輩」也絕對不公,所以我們並不能因此佩服孔融的口才。
人格分裂與自戀傾向
禰衡罵人的特點是:首先,他不可能不罵人;其次,他從來不考慮給對方留點面子;第三,他也從來不給自己留有任何餘地。罵人之於禰衡,就像毒品之於癮君子,乃是不可遏制的愛好和衝動,為此,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自己將承擔什麼後果。拉攏一方,打擊一方,罵一些人,同時安撫另一些人,這些最基本的世故,禰衡全不知曉。那天他準備回荊州老家,一些人決定送送他,想到平時飽受他的辱罵,送客們也想報復,具體方法就是,在禰衡走來的時候,大家全體坐著不動。禰衡走來了,一見此景,立刻嚎啕大哭起來。「你哭什麼呀?」有人問。「坐的為冢,臥的為屍,走在屍冢之間我能不悲痛欲絕嗎?」禰衡答道。
史書上沒有禰衡家世的點滴材料,使我們判斷禰衡的真實性格不無困難。比如他父母是否離異?他小時候是否飽受虐待?他出生時有否難產?等等,我們皆不得而知。盡管如此,我們仍可較有把握地看出:禰衡有著明顯的人格分裂癥狀,他的反社會傾向與自戀態度,幾乎都是一眼可見的。這樣的癥狀連弗洛伊德都無法醫治,今天看來,瘋人院是禰衡的必然歸宿。
史書上也有禰衡「發狂疾」的記載,但作史者似乎僅把這次「狂疾」視為禰衡偶爾的使性子,而沒有想到那可能恰恰就是禰衡病灶的反映。在孔融要求他去見一見曹操的時候,禰衡因「狂疾不肯往」。
極端病態的知識分子
關於禰衡我們已經看到,他的人格障礙已使他喪失了自我收斂的能力,同時他的生命態勢又極富攻擊性,雖然今天可以被瘋人院收留,但在古代,他在哪一個君王面前都注定討不到活路。孔融呢?我相信孔老夫子上天有靈,一定會氣得把天堂的地板跺穿。
兩人都有一種只有知識分子中的極端分子才會體現出的剛烈,古人習慣於將這份剛烈含糊地歸結為某種書生意氣,今天我們知道,他們都應該被納入臨床心理學的範疇,重新探究一番。嗚呼,孔融與禰衡,這兩張三國時代最為著名的臭嘴,實在不過是當時兩個最為病情深重的人。
【青梅煮酒】:三國時期的女人
三國,對渴望建功立業的男人固然是一次天賜良機,對女人則只意味著一個接一個災難。據說,欲了解一個男人的道德修養,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的「婦女觀」。如可行,則三國這個英雄的世紀,也同屬文明滅裂的時代。
百變女子貂蟬
漂亮的姑娘永遠「年方二八」,貂蟬也不例外。作為司徒王允府上一個歌伎,她幾乎談不上有何社會地位,王允縱以「親女待之」,也難以使她的身分獲得實質性的提高,何況,王司徒對她的稱呼乃是「賤人」。羅貫中不假思索地就把些屬於「濫調門」的美德賦予了貂蟬,如謂貂蟬從不敢有任何兒女私情,儼然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按說,這樣一個「長在深閨人未識」的姑娘,從未有過任何人生歷練,除了具有一張吹彈得破的臉蛋,我們本不該對她的見識抱有任何奢望。誰知羅貫中告訴我們,差矣,這位蟬姑娘不僅深明大義,還格外地擅長觀察,能夠從王司徒的長噓短歎中立刻分辨出「國家大事」,遂願意為天下生靈免於塗炭計,不惜「死於萬刃之下」。
從羅貫中無法自圓其說的敘述中,我們倒湊巧可以看出貂蟬的人性來,只是這份「人性」來得過於突兀,對女性的貶低過於露骨。接下來我們看到,這個不諳世事的姑娘,竟立刻顯出通常只有在「春香樓」裡混了四五年的風塵女子才可能具備的風潑才情。她時而對董卓投懷送抱,時而又對呂布暗送秋波,挑惹煽情之烈,分寸拿捏之準,「故蹙雙眉,做憂愁不樂之狀,復以香羅頻拭眼淚」的那一整套春娘模式,俱讓人昏昏欲倒。難道女人當真都是「水性楊花」,只要王司徒一聲令下,就可無師自通地同時周旋於兩個老於風月的男人之中,自己又不露絲毫破綻?這是奇怪的,我以為只有文學上的色盲,讀完小說後才可能拜倒在貂蟬的石榴裙下。──邪惡,怎麼說也得經由一些訓練,怎麼說也與某種卑賤的性格、氣質有關,貂蟬的行為就彷彿一個從來不會游泳的人,突然以一種「反身轉體三周半」的優雅動作躍入水中,「壓水花」技術完美無缺。
看來,寫深寫活一個女人,這份能力羅貫中並不具備。也難為他了,有心將羅氏《三國演義》與陳壽、裴松之《三國志》作一比較的讀者當不難發現,羅貫中雖屬小說大家,但虛構人物的能力恰恰不夠高明,他筆下人物不僅史書上多有記載,所選擇的細節,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可以在史料中找到原始素材。羅貫中的高明在於裁剪之功,而非別有創造。倘如此,貂蟬影像的嚴重失真,我們也就不必過於計較了。
呂布難過美人關
根據《英雄記》說,呂布的妻子雖然嬌滴如花,但是性格卻是極為堅強明理,她在曹操圍城時,勸呂布親自出馬截斷曹操糧道,迫使曹操退兵。甚至說出:「今不須顧妾也」的話。呂布卻不能當機立斷,任憑曹軍把自己圍得水洩不通,飛鳥難出。在《魏氏春秋》有著相反的記載,說是陳宮勸呂布出城截斷曹操糧道,卻被妻子一句:「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旦有變,妾豈得為將軍妻哉!」所阻止。當然考慮到呂布有姦淫部屬妻女的習慣,《魏氏春秋》又是一本不太可靠的史書,那麼《英雄記》的記載反而可靠些。不論如何,末路的呂布,畢竟顯示出強烈英雄的頹唐,沉溺在美人那「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脈脈一視中,等待滅亡。
被曹操高度評價的卞夫人
和曹操一樣,卞氏的出身也不算好,但對她出眾的美德,曹操早已心悅誠服。曹操年輕時在洛陽任北部尉,身邊就只有卞氏一人。後董卓作亂,欲捉拿曹操,曹操倉皇之下只顧自己單身逃命,把妻子和手下兵士全撂在了洛陽。當時袁術到處散佈「曹操已死」的謠言,曹操下屬便商量著散夥。那是戰爭時期,兵士平時開小差就是家常便飯,更別說在這主將下落不明的特殊時刻了。卞氏突然挺身而出,嚴詞責備他們不該背信棄義,在沒有得到主帥正式消息之前,就想著撒腿開溜。士兵羞愧了,他們重新回到營地,接受卞氏的調度。卞氏就這樣成功地替夫君保留下一支人馬。對當時急欲起兵討伐董卓的曹操,這些人數不多的老下屬,也是彌足珍貴的。當然最令曹操滿意的,還是他借此看到自己有一個如此出色的夫人。
卞氏毫無疑問還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她與曹操的結合,生養出三個鶴立雞群的兒子:曹丕、曹彰和曹植。雖然三個兒子的成就中,也有曹操的教育之功,但卞氏撫育有方,想來也是實情。
作為女人,卞氏雖然盡享夫貴妻榮,但她似乎並不想用自己的主張去干涉夫君,在枕邊吹出縷縷陰風。儘管強有力的曹操本來也不太可能受妻子支使,但卞氏謙退本分的性情,的確沒有因地位的騰達而發生變化。與曹操一件袍子往往穿上十年一樣,卞氏生活上的節儉,同樣令人稱道。曹操在外征戰獲勝,偶爾也會弄些好玩的戰利品,回家讓妻子挑選。卞氏竟彷彿壓根沒有女人物質上的虛榮心,若讓她三裡挑一,她總是挑不好不壞的一件。曹操不解:「為什麼不拿最好的?」「拿最好的說明我貪婪,拿最差的說明我虛偽,所以,我拿不好不壞的吧。」
在涉及到卞氏這位太后級的女人時,我懷疑古人在執筆記述時,筆墨有點顫抖,所以我們見到的儘是些高風亮節的行為,而較少符合生活實情的內容。如說卞氏在與曹操一起出征的路上,只要見到白首的老人,必一邊送些衣物,一邊不住地抹眼淚,對之涕泣說:「恨父母不能等到我奉養啊!」當兒子曹丕被立為太子,下人打趣讓她請客時,她的回答實在也過於寵辱無驚:「我只要沒有教壞孩子,就心滿意足了。」曹操聽說後,曾這樣評價妻子:「怒不變容,喜不失節,她做到了女人最不容易做到的事。」
冷面美女甄宓
三國的女人,即使貴為皇后太后,下場往往也很淒慘。宮廷裡被鴆殺賜死乃至當場被一劍穿心的,也不在少數。比如曹丕的妻子甄氏,雖曾被看相的瞧出有「貴不可及」之相,命運仍然只能用不幸來概括。她先是成為袁紹兒子袁熙的媳婦,丈夫兵敗,她披頭散髮,只知趴在婆婆膝上嚶嚶哭泣。然因「蓬頭垢面,不掩國色」,她還是被首先衝進袁紹內府的曹丕看上了,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曹丕弄上了床。(傳說,曹家三雄,當時都曾看上這個女人,曹操甚至認為自己攻下鄴城,正是為了這個女人;至於曹植,他驚才豔豔的〈洛神賦〉,原型也可能取自甄妃)。
這女人既有傾國傾城貌,也有多愁多病身,此外她很可能還是一個「冷美人」。有件事,古人作為美德來歌頌,我卻只從中看出傻來。在她八歲時,本該是個歡奔亂跳的女孩,有一次有人在街上表演馬術,表演的場地正好在甄家窗下。眾姊妹都擠到窗前瞧熱鬧,唯獨這位甄姑娘,表情冷漠,一臉不屑。「妳快來看呀,真好玩。」眾姊妹說。「這種東西是女孩子家看的嗎?」甄氏回答。
曹丕討來這個老婆,想必無趣得緊。在他成為魏文帝之後,為了效法黃帝「子孫蕃育」,便也「廣求淑媛」起來。甄氏雖沒有林黛玉葬花的雅興,也不敢公然頂撞自己已是皇帝的丈夫,但一張冷臉在曹丕面前端進端出,想來總是難免。結果怎麼樣呢?還能怎樣,曹丕縱然極富文士風華,這時還是露出一副獰惡的暴君嘴臉,用一杯毒酒把她殺了。(附帶提一下,論殺人,曹丕實在是一點不輸於乃父的)
名女人的幸福總是短暫
相比較而言,曹植的妻子當年被曹操「賜死」,也許更悲慘些。這姑娘幹了什麼壞事,以至非得被人奪去那一縷香魂呢?唉,為了討自己風華絕代的丈夫歡心,她穿上了一件漂亮華服,正在曹植面前轉著圈子,不料被此時「無言獨上西樓」的曹操看到遠遠望見。由於曹操素來節儉,嚴禁家人穿上綾羅綢緞,又由於當時曹操正對曹植一肚子沒好氣,一聲令下,一位愛美女性便命赴黃泉。
由於郭沫若先生的貢獻,我們都熟悉了蔡文姬的故事。這姑娘雖然極有才華,能夠憑記憶默誦出父親蔡邕的絕大多數作品,但命運畢竟也太蹉跎了些。先是被野蠻的羌人擄往蠻荒之地,被曹操重金贖回後不久,丈夫(一個壯丁型男人,其不能令文姬衷心歡喜,應無疑義)又不慎觸犯了曹操的王法。謝天謝地,曹操總算難得地破例赦免,並鼓勵蔡文姬在家裡繼續父親的學術工作。蔡文姬晚年的生活,大概還算平靜的。僅此而已,幸福則無從談起。
江東二喬,這是兩個我們確信存在過的三國美女,但紅顏薄命的規律,依舊沒有成為例外。她們的丈夫孫策和周瑜固然都風流倜儻,屬一時之良選,但他們俱英年早逝,留給這對美貌姊妹的,便只能是加倍的傷逝之情了。孫策當年曾得意洋洋地對周瑜說:喬公能找到咱們這一對乘龍快婿,也算他三生有福了。
女人是政壇的亂源?
三國,對渴望建功立業的男人固然是一次天賜良機,對女人則只意味著一個接一個災難。據說(似為周作人的意見),欲了解一個男人的道德修養,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的「婦女觀」,那麼,欲判斷一個時代的文明水準,我們是否也能同樣依據這一標準呢?如可行,則這個英雄的世紀,與它以前的所有世代一樣,也同屬文明滅裂的時代。唉,中國古人甚至還歌頌過這樣的將領,為了使兵士不致餓死,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魏文帝曹丕即位第三年,頒佈了一項〈禁婦人與政詔〉,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君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曹丕也太過分了,你剝奪婦女參政之權倒也罷了,緣何還要將「亂之本」這頂兇惡的帽子送給她們戴呢?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白樂天的哀歎,竟像是對三國婦人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