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第一話 食少事煩不自惜,事必躬親枉勞神
操垮了諸葛亮
‧諸葛亮為了事業而犧牲健康,最後因為健康而結束了事業。
諸葛亮檔案: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幼年喪父,投靠叔父諸葛玄。諸葛玄去世後,他躬耕於隴畝之間。後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為他制定了三分天下的策略。劉備稱帝後,封諸葛亮為丞相,劉禪繼位,再封他為武鄉侯。建興十二年,他佔據五丈原,與司馬懿對峙於渭水南岸。同年八月在軍營中病逝,享年五十四歲。
諸葛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為了克復中原,重興漢室,他於建興十二年春,再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第一百零二回)由於諸葛亮智勝一籌,誘使司馬懿進入上方谷,一把大火燒得對方狼狽不堪;不想天公不作美,突然狂風大作,驟雨傾盆,滿谷烈火盡皆澆滅。司馬懿雖逃過一劫,卻丟了渭南營寨,並且說:「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若出渭南,而止五丈原,方無事也。」可惜,諸葛亮選擇屯兵五丈原。司馬懿很高興,遂令諸將:「堅守勿出」。
諸葛亮屯於五丈原,多次派人向魏軍挑戰,司馬懿只是不出戰。諸葛亮又送女人的巾幗及縞素之服給司馬懿,欲用激將之法,激他出來應戰,不想司馬懿甘心受辱,就是不戰。司馬懿的手下將領忿怒不平,司馬懿便用千里請戰之法,安撫了眾將,使諸葛亮的計謀又落了空。
本來諸葛亮對東吳「約會前後夾攻」之計抱有很大的希望,當他得知吳兵已無功而退時,不覺昏倒於地,迨眾將一陣搶救,許久才甦醒過來。諸葛亮自知病情嚴重,便出帳「仰觀天文」,發現「主星幽隱」,心知「吾命在旦夕矣!」
這時姜維勸他用「祈禳之法」求壽。諸葛亮於是安排道:「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帳外;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教放人。」就這樣,他「夜則步罡踏斗」,「日則計議軍機」,迨過六天六夜,主燈仍然明亮。第七天,孔明正「披髮仗劍,踏罡步鬥,壓鎮將星」時,突然魏延飛步進來報告說:「魏兵至矣!」由於他的腳步很急,「竟將主燈撲滅」。諸葛亮見狀,棄劍長歎:「此吾命當絕。」說完,「吐血數口,臥倒床上」。
諸葛亮自知病情沉重,仍然不忘安排後事。他「一一調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接著,又令左右把他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並對天長歎:「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回來即在病榻上手書遺表,又領眾人觀其將星,急回帳時,已不省人事,沒多久便去世了。時間是建興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壽五十四歲。
諸葛亮死後,蜀軍按其生前的安排,密不發喪,又用諸葛亮遺計嚇退司馬懿,扶其靈柩回到成都。(第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回)
諸葛亮是因病去世的。由於他生前病情嚴重,無論是藥石治療,還是步罡踏斗都無濟於事。儘管他自己不願意死,並且此時此地也不應該死,但他還是懷著滿腹遺憾往生了。如果再進一步分析諸葛亮染上如此重病的原因,我們不難發現,在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敬業精神的反面,有很多的教訓值得借鑒。
連年征戰,積勞成疾
諸葛亮自二十七歲「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至五十四歲病逝五丈原,共計二十七年。這二十七年的時間,他大都在征戰中度過。特別是從建興三年春到他病逝的建興十二年秋,將近十年,他更是不曾安閒一日。在「征南寇丞相大興師」的時候,他曾「五日渡瀘,深入不毛,並日而食。」(〈後出師表〉)其艱苦是難以想像的。例如渡瀘水時遇到毒氣正發,行軍路上誤飲毒泉。暑熱毒蟲、飢餐露飲、七擒七縱,實屬不易。這些都足以使人心力交瘁。緊接著他又連續六出祁山,戰爭緊張、條件惡劣,這又進一步使他的健康受到嚴重損害。
在最初幾次出祁山的行動中,他的身體尚稱硬朗,但後來的幾次行軍,就已明顯不行了。其中一次竟因病重,不得不在節節勝利之時,被迫退回漢中--這次是諸葛亮聽說張苞身死,便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厥於地。自此他得病臥床不起。其後,由於病情日漸嚴重,已到了「自覺昏沉,不能理事」的程度,只得「暗暗拔寨,皆回漢中」。之後,他將大軍屯於漢中,自回成都養病。
諸葛亮這次的病,雖與張苞之死的刺激有關,但前次趙雲死時,他也跌足而哭,卻未因此病倒,可見他主要是身體狀況不佳所致。後來,當他聽說關興病亡時,亦「放聲大哭,昏厥於地,半晌方蘇」;屯兵五丈原時,「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並且已「自覺神思不寧」、「吐血數口,臥倒床上」。這些都是病情嚴重的表現。他也深知這一點,說:「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諸葛亮既稱此為「舊病」,可見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在給後主的遺表中說:「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可見此病之不輕。
諸葛亮在〈後出師表〉中說:「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得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在這裡我們且不說他到底是「自惜」還是「不自惜」,總之,他為了「先帝之遺意」,連年征戰,竭精殫力,積勞成疾。諸葛亮這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是可嘉的,但他這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做法卻是不可取的。因為身體是事業的基礎,沒有了身體,事業也就無從談起。歷史上那些建立豐功偉績的帝王將帥大多都壽命較長,所以一生中有較充裕的時間來創業。而壽命較短的人雖然也有成就大業者,但是卻很少;其中有些還靠他們的先人已打下了的基礎。諸葛亮用健康來換取事業,事業未見成功,卻使英才早逝。結果留下了世代的遺憾,常使英雄為之揮淚。
受命以來,飲恨無窮
諸葛亮在連年的征戰中,不僅損害了健康,而且因屢遭挫折,飲恨無窮,又嚴重地摧殘了他的精神。這種心理上的巨大壓力,也是促使其早逝的因素之一。
諸葛亮所承受的壓力,主要來自以下幾個方面:
一、為報君恩,夙夜憂慮。諸葛亮是個「受人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的知恩圖報之人。他時刻不忘劉備「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臨崩寄臣以大事」的知遇之恩。他曾表示:「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又表示:「臣雖肝腦塗地,安能報知遇之恩也!」(第八十五回)那麼,他準備怎樣來報答這種恩情呢?他說:「獎率三軍,北定中原」,「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前出師表〉)他把「北定中原」當作報恩的主要目標,並且為此目標而殫精竭力。他在〈前出師表〉中說:「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又在〈後出師表〉中說:「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在第六次出祁山時說:「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忠,為陛下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願也」。可見他已把所受之「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以致到了不達目的則「夙夜憂歎」、「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的程度。
心理學家指出:對某個目標的價值的評價越高時,能產生越大的激勵作用。但是如果價值評價過高,超出了客觀條件和能力的限制,那麼這種過高的價值評價就會變成一種有害的心理壓力,使人產生持續的心理緊張。《菜根譚》說:「憂勤是美德,太苦則無以適性怡情。」總是把一件事掛在心上,並且盡心盡力去完成它,本是一種很好的美德,但如果做得過分而使心力交瘁,就會喪失生活的樂趣,使精神受到壓抑。
二、蜀漢官吏,阻撓非議。在北伐的過程中,使諸葛亮大傷腦筋的,除了曹魏的軍事實力強大以及司馬懿的狡詐之外,還有來自朝廷內部的阻撓和非議。這些非議不但帶給諸葛亮不小的影響,甚至還成為嚴重的打擊。
當諸葛亮剛要北伐時,參軍馬謖便說:「今丞相平南方回,軍馬疲敝,只宜存恤,豈可復遠征?」後主劉禪也說:「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太史譙周更以天象阻諫:「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丞相深知天文,何故強為?」在第二次出師時,「後主問在朝諸臣,諸臣多言未可輕動。」當諸葛亮在陣前取勝時,後主劉禪又輕信了「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的謠言,把諸葛亮強行召回,使其功虧於簣。當諸葛亮再度準備伐魏時,官居太史的譙周又以「有此數般災異」為由,勸他「只宜謹守」。諸葛亮在〈後出師表〉中所說:「而議者謂之非計。」指的就是這些。如此多的非議和阻撓,無疑增加了諸葛亮的心理負擔。
三、未得寸土,自我負罪。諸葛亮六出祁山,雖然沒有遇到慘敗,但每次都因種種原因而被迫退回,這也算是一種失敗。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使諸葛亮增加了一種罪惡感。他在第六次出祁山前,祭昭烈廟時,就道出了這種心態。他說:「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輕。」這一次,他已抱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他在臨終遺表中也說:「興師北伐,未獲成功」。可見他確實把「未得寸土」看成是自己的「罪過」,並為這種「罪過」而自責,諸葛亮這時的心情肯定是十分痛苦的。這對他的死有直接的影響。
那麼,他對六出祁山「未得寸土」是否應負有一定的責任呢?嚴格地說,他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三國志》評論他「治戎為長,奇謀為短」,「應變將略,非其所長」。這種評論不是沒有根據的。
第一次出祁山時,魏延便提議:「取路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谷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可惜諸葛亮沒有採納。在街亭之戰,他錯用馬謖,結果使司馬懿佔了便宜。在火燒上方谷之後,他若出武功,依山而東,司馬懿必危,但他卻屯兵五丈原,給司馬懿製造了喘息的機會。所以說「未獲成功」的原因除了敵人強大之外,就是其策略有誤了。
把以上的幾方面聯繫起來看是這樣的:由於諸葛亮對劉備有「湧泉相報」的動機,於是便制定了為劉家平定中原的目標,由於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儘管竭盡全力,也無法實現其目標,所以便產生了嚴重的挫折感。又由於諸葛亮對這種挫折的容忍力較低,他的負罪感也就特強,這種負罪感,就像烈火一樣,吞噬著他的生命。
要防止諸葛亮的悲劇出現,就要根據自己所處的地位和環境,以及達成目標所需的主客觀條件,為自己訂定一個適當的「目標達成計畫」。要正確認識自己的能力,隨時調整自我的需求,並控制自己的情緒,提高對挫折的容忍力。
親理細事,汗流終日
諸葛亮作為一國的丞相,他所要處理的事情肯定有千頭萬緒,因此除了需要具備日理萬機的能力外,還要具備不辭辛苦的精神。事實上諸葛亮也確實是這樣做的。從別人述其「夙興夜寐」之語中,可以看出他每天工作時間之長;從別人述其「汗流終日」之語中,可以看出他每天工作勤勞之甚。如果根據這些說諸葛亮是一個「工作狂」,則一點也不過分。
那麼,我們來考察一下身為一國丞相的諸葛亮都做了些什麼呢?當諸葛亮派使者給司馬懿送女人衣服時,司馬懿問使者:「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諸葛亮的使者回答:「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鑒焉。」主簿楊顒也說:「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不僅如此,他還強支病體,出寨遍觀各營。
諸葛亮不僅在軍中是這樣,平時也是如此。劉備死後,托孤於他,所以在後主劉禪即位以來,「凡一應朝廷選法、錢糧、詞訟等事,皆聽諸葛丞相裁處」、「諸葛丞相在於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僅以上幾條就足可看出諸葛亮是事無巨細,全部包攬無遺。什麼事情都不肯放手,難怪要「汗流終日」了。
諸葛亮為什麼要堅持「親理細事」呢?主要原因就是他不相信別人。他自己說得很明白:「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在他看來,別人都不可能把事情辦好。在他要親自平定南方的時候,諫議大夫王連曾諫阻說:「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征,非所宜也。」但諸葛亮卻不以為然道:「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復甚難,吾當親去征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在他看來,別人都很難相信。既然這也不能行、那也不可信,就只好把各種任務都交給「最可靠」的人--自己了。
親理細事的害處很多,首先是加重了自己體力和腦力的負擔,正像司馬懿所說:「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楊顒所說:「豈不勞乎?」這是自己給自己背上的包袱。其次親理細事容易因一人而廢大事。由於諸葛亮一人事事全攬,一旦出現什麼突發狀況,所有工作將功虧一簣。例如先前就曾因他在軍營中染病,致使北伐半途而廢,全軍撤回漢中。後來又因他病死,再次放棄了有利的形勢,全軍撤回。因此魏延所發「豈可因丞相一人廢國家大事耶」的怨言不是沒有道理的。君不見魏延之所以會「將主燈撲滅」,正是因為他要來報告不甚要緊的軍情。如果諸葛亮能把處理類似狀況的權力交給手下大將的話,魏延就不會急匆匆地前來請示了。所以魏延撲滅主燈,諸葛亮本人也有責任。再則,親理細事會嚴重挫傷下屬的積極性。比如魏延、陳式就曾為「不給下屬鍛鍊的機會」而有怨言,當然,這也是造成蜀國後繼無人的原因之一。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論語·憲問》)在這裡所指的不越矩,包括不向上越,不向下越,也不向平行的左右越。一般來說,下級超越權限做上級的事情,稱為「越權」;同級撈過界做左右分內的事,稱為「侵權」;上級把持下級的權力不放,稱為「攬權」。諸葛亮的所做所為,表面上是事必躬親,實質上是一種攬權的行為。
攬權之事,無論古今,都被認為是不可取的。宋代的范祖禹說:「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為,則雖聖智亦日力不足矣。」(《唐鑒·卷三》)莊子也曾說:「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莊子·逍遙遊》。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廚師即使不肯烹製祭祀用的食品,主祭的人也不應超越自己的本職工作,去代他烹製。)以現代管理的角度來看,樣樣都管,是小生產的習慣;事必躬親,是小生產的美德。這些都是身為一個有遠見的企業領導所應避免的。
綜上所述,與其說諸葛亮是病死的,倒不如說他是累死的。而其雖因累而死,卻實在勞而無功,因為很多事情,他若能讓專責職司的下屬去進行,結果或許會更理想。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結局,應可成為那些忙碌大半輩子,卻始終不得要領者的前車之鑒。
三國第二話 剛而自矜多犯眾,大意輕敵少成功
自信滿滿關雲長
‧關公太過自信而喪失了判斷力,太過自我標榜而變成孤家寡人。
關羽檔案:
關羽,字雲長,河東解縣人,逃命到涿郡時,與劉備、張飛結義。劉備任平原相時,關羽為別部司馬;劉備襲取徐州,派關羽守下邳城;劉備平定益州後,關羽統管荊州政事。建安二十四年,劉備進位漢中王,封關羽為前將軍。後孫權偷襲荊州,在臨沮殺了關羽及其子關平。關羽死後諡號為壯繆侯。
關羽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曹操欲遷都以避之。這時司馬懿獻上一計,要說服孫權「暗暗起兵躡雲長之後」。孫權欣然應允。為了麻痹關羽,大將呂蒙託病不起,以無名小將陸遜代之。關羽果然瞧不起陸遜,放鬆了對東吳的戒備,全力攻打樊城。不料東吳卻用「白衣渡江」之計襲取了荊州。
關羽得知荊州已失,怒氣沖塞,瘡口迸裂,昏絕於地,被眾將救醒,急忙撤樊城之兵回救荊州。此時前有吳兵,後有魏兵,一時進退無路。後來,他又被吳兵攔住,多路夾攻。幸虧關平、廖化救出,方才逃入麥城。
因吳兵圍城甚緊,無法突圍,關羽遂派廖化到上庸討救兵,但劉封、孟達不予相救。東吳派人勸降,關羽拒不投降。由於他身邊只剩三百餘人,糧草又盡,便留下周倉、王甫守麥城,自己親自帶領二百餘人突出北門。當時王甫曾勸道:「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但關羽卻說:「雖有埋伏,吾何懼哉!」便直奔臨沮小路而來。先是伏兵朱然殺出,接著潘璋又於火光起處殺來。此時隨行只剩十餘人。正走之間,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起並舉,先把關羽坐騎絆倒,之後關羽被馬忠所獲,關平也被擒住。
關羽被捉之後,罵不絕口,寧死不降。孫權聽其主簿左咸勸諫,終於殺了他與其子關平,時間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當時關羽只有五十八歲。
孫權殺了關羽,才意識到惹下大禍,便急忙使用移禍之計,將關羽首級用木匣盛裝,星夜送給曹操。曹操識破孫權的陰謀,刻沉香木為身軀,與頭相接,將關羽葬於洛陽南門外。(第七十四至七十七回)
當關羽臨沮戰敗被擒,由馬忠簇擁至孫權面前時,孫權問他:「公平昔自以為天下無敵,今日何由被吾所擒?」(第七十七回)這雖是孫權炫耀自己的一句話,但是卻很耐人深思。細細數來,關羽的一生中確實曾經有過不少「天下無敵」的壯舉:溫酒斬華雄、斬顏良、誅文醜、過五關斬六將、單刀赴會、水淹七軍……但是最後麥城一敗,狼狽不堪,把性命和前程都斷送在自己一向瞧不起的東吳手中,這是什麼原因呢?這個問題關羽自己應該回答,「評說千秋功罪」的我們更應該回答。當年的關羽也許是因為孫權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來反省,所以只找出了「我今誤中奸計」一條原因(第七十七回)。其實,使關羽「敗走麥城」的還有很多屬於他自身的深層原因。
剛而自矜,不能容物
身為漢中王的劉備聽說關羽父子遇害,哭倒於地。諸葛亮上前解勸道:「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第七十八回)諸葛亮這句話中至少包含這樣幾層意思:一是關羽的殺頭之禍是咎由自取,不能完全歸罪於東吳;二是關羽之禍來自於他的剛而自矜;三是關羽剛而自矜的毛病由來已久。
關羽剛而自矜首先表現在對東吳的態度上。當諸葛亮將要助劉備收取西川,把荊州交給關羽時,「關羽更不推辭,慨然領諾」,並說:「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這無疑是一種非常自負的口氣。當諸葛亮問他:「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關羽回答:「以兵拒之。」諸葛亮又說:「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關羽回答:「分兵拒之。」諸葛亮聞言,告訴他:「若如此,荊州危矣。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關羽當即表示:「軍師之言,當銘肺腑。」可惜他嘴上雖如此說,其實早把「軍師之言」當成耳邊風。
劉備取下西川,東吳便派諸葛亮的兄長諸葛瑾來索要荊州。劉備和諸葛亮為了維護兩家關係。便答應「分一半荊州還之」。並親筆寫信要關羽交割三郡。但關羽卻「持頑不肯」,以「雖吾兄有書來,我卻只不還」,蠻橫地把諸葛瑾趕走。後來關羽又將孫權派來赴任的官吏,逐了回去。孫權因此大怒,設計誘關羽赴宴以殺之。關羽又以「藐視吳臣若小兒」的膽氣單刀赴會,這雖是「當年一段英雄氣」,卻實在是一步「險棋」。若非他有機會挽住魯肅,那麼他的項上人頭早就留不到後來了。
曹操得知劉備自立漢中王時,便要起傾國之兵前來征討。為此,他特地派人唆使孫權襲取荊州,以便自己從中取利。然而,孫權並不想與劉備結怨,特派諸葛瑾來向關羽示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並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這本是於國於家兩全其美的好事,如果從大局考慮,即使不願結親,也應婉言謝絕才好,哪知關羽竟勃然大怒說:「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第七十三回)因此便種下了殺身的禍根。由於孫權對這件事是真心實意的,他一直很不理解關羽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火,因此在擒到關羽時,第一句話就問:「孤久慕將軍盛德,欲結秦晉之好,何相棄耶?」孫權哪裡知道,關羽「相棄」的原因僅僅是太自矜而已。人們都主張化敵為友,而關羽卻硬是逼友為敵,這完全是戰略上的一大錯誤。而這個錯誤的產生,不是因判斷的失誤,而是因自身剛而自矜所招致。細想起來,實在可悲可惜。
不過,關羽剛而自矜的毛病由來已久,此番悲劇只是他性格發展的必然結局。關羽自認「天下無敵」,所以對趕上或超越他的人總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劉備在襲取西川時收了馬超,並予以重用,關羽得知後,心裡很不是滋味,便派關平千里迢迢地給劉備送上一封書信,揚言入川與馬超比試高低。多虧諸葛亮回信說:「馬超『猶不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群也』。」又說:「倘一入川,若荊州有失,罪莫大焉。」這才滿足了關羽的虛榮心,放棄了入川的念頭。當然從另一角度來看,諸葛亮此舉也更加助長了關羽自矜的心理。(第六十五回)
當漢中王劉備封關羽為「五虎大將」之首時,關羽聽說黃忠也與自己同列,便大發脾氣道:「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為伍!」且執意不肯受印。要不是大家像哄小孩似的苦苦相勸,他說不定又要丟下荊州,鬧到成都。(第七十三回)
胡宏在《知言》中說:「自高則必危,自滿則必溢;未有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者也。」意思是物體過高就必然要倒塌,水裝得太滿了就必定要外流;沒有過高而不傾倒,過滿而不外流的。黃石公在《素書》中也說:「孤莫孤於自恃。」意思是沒有比自以為是更能使人孤立的了。關羽之「危」,就是因其「自高」;關羽之「溢」,就是因其「自滿」;關羽之「孤」,就是因其「自恃」。為人一定要有寬容謙讓的氣度,不能爭強好勝,更不可剛愎自用。劉清之說得好:「君子力如牛,不與牛爭力;走如馬,不與馬爭走;智如士,不與士爭智。」這確實可以當作我們的座右銘。
大意輕敵,疏於防範
關羽在回答自己失敗的原因時說:「我今誤中奸計。」(第七十七回)這句話雖對自己的失誤有所認識,但並不深刻。常言所說的「大意失荊州」,才涉及到問題的實質,但還不是要害。要害應是關羽的「輕敵」。
在關羽打下襄陽之時,隨軍司馬王甫便提醒他:「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常有吞併荊州之意;倘率兵徑取荊州,如之奈何?」這樣重要的問題,並沒有引起關羽的重視,他頂多建幾個烽火台意思意思。然而烽火台僅能傳遞訊息而已,根本起不了阻止偷襲的作用。何況在呂蒙派人毀掉那幾座烽火台之後,連基本的通訊作用也沒有了。此外,王甫還曾提醒關羽,糜芳、傅士仁、潘濬等不可靠,關羽又以「今既差定,不必更改」來回應,完全近乎自欺欺人。關羽之所以這樣做,就是認定東吳不敢來打荊州。
更有甚者,當東吳已經謀劃好要襲取荊州,正磨刀霍霍的時候,關羽卻仍不知覺。東吳為了麻痹他,用陸遜來代呂蒙。關羽得知,果然暗自嘲笑孫權:「仲謀見識短淺,用此孺子為將!」陸遜為進一步蒙蔽他,更差人送一封「書辭極其卑謹」的信及豐厚的禮物,讓關羽「仰面大笑」,心安理得地收了禮物。因為沒把陸遜放在眼裡,關羽終究「撤荊州大半兵赴樊城聽調」。
由於受關羽的影響,守烽火台的軍士們的警覺性也降低了:有船靠岸,並不檢查,見人送上禮物,又全部收受,深信不疑。結果吳兵長驅直入,徑取荊州,竟無人知曉。(第七十五回)
當廖化得知荊州已失的消息時,關羽還認為這是訛言,下令:「軍士再言者斬之。」後來很多人都說荊州已被呂蒙襲取,關羽竟喝道:「此敵人訛言,以亂我軍心耳!東吳呂蒙病危,孺子陸遜代之,不足為慮!」正是這個「不足為慮」,誤了大事。在流星馬來報時,他甚至沒有完全相信,直到催糧人證實了荊州的確已丟失,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才真的相信「今果有此事」,才頓足歎曰:「吾中奸賊之謀矣!」但一切都太晚了。結果只能是「怒氣沖塞,瘡口迸裂,昏絕於地」。
《老子‧六十九章》中說:「禍莫大於輕敵。」在兩軍對陣的過程中,最大的禍害就是輕敵,輕敵可使人喪失一切機會,將主動變為被動。《孫子兵法》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意即善於用兵打仗的人,總是首先創造條件,使自己不被敵人戰勝,然後等待和尋求敵人可能被我戰勝的機會。又說:「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意思是善於打仗的人,總是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同時又不放過任何足以戰勝敵人的機會。可惜關羽忘記了這一點;他只想到自己致勝的一面,忽略了自己致敗的另一面。這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把不該失的荊州失了,關羽應負直接的責任。
自恃武功,不聽勸諫
關羽的武功確實很高強,正如曹操所說:「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但正因這「未逢對手」,害得他連中兩箭,又被生擒。
關羽第一次中箭是在與龐德的決戰中。先鋒龐德為了感謝曹操的恩遇,誓與關羽決一死戰,並在軍前擺一口大棺材,以示絕無空回之理。關羽得知後,勃然大怒說:「天下英雄聞吾之名,無不畏服;龐德豎子,何敢藐視吾耶!」便要親自去斬龐德。當時關平勸道:「父親不可以泰山之重,與頑石爭高下。」後來又勸道:「父親縱然斬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託也。」關平的勸諫雖含有一點對父親的奉承之意,但卻是很有道理的。試想關羽已受命都督荊襄九郡事,身負如此重任,自身的安危已不僅僅是個人之事了。但他卻自恃武功,執意要去。他說:「吾不殺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決,再勿多言!」結果,在與龐德鬥了五十餘回合後,龐德拖刀而走。關羽本已看出對方欲使拖刀之計,早該加以防範,但他還是只顧追趕,結果被龐德的冷箭射中左臂。
關羽憑著自己的武功,不聽勸諫,在不該親自出戰的時候出戰,在應該防範的時候不防範,結果中了敵人的暗箭。其實,這一次關羽就已命裡該亡,只因僥倖,箭中得不深,但也挫傷了蜀軍的銳氣。
第二次中箭是在水淹七軍之後。彼時關羽擒于禁、斬龐德,意得志滿,親自領兵攻打樊城。這次與上次中箭時間相隔不長,本來應該吸取教訓,而他仍不在乎。這天,他親自來到北門,立馬揚鞭,向城上喊話:「汝等鼠輩,不早來降,要等何時?」曹仁在城上看見關羽身上只披了件掩心甲,斜袒著綠袍,便令五百弩手一齊放箭。結果關羽不及閃躲,右臂中了一箭,翻身落馬。
短短的一段時間裡,關羽兩臂中箭,當中尤以第二箭中得很不值得。主將原本就不該親自到對方的有效射程內去喊話,何況兩軍激烈對抗時,身臨前線怎能只穿掩心甲呢?從關羽斜袒綠袍的裝束,就可想見他當時那種自恃傲慢的神態來。不幸的是,這次不比上次;這次箭中得深,且又有毒,若非華佗為之刮骨療毒,他的右臂很可能廢掉。
當關羽在麥城被圍數日、準備棄城奔入西川時,他聽當地居民說,往北去皆是山僻小路,可入西川,便決定走此路。這時王甫諫阻道:「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事實上王甫的判斷是很正確的。早在失去荊州後,關羽即曾向他「悔過」了一次:「悔不聽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但這次他仍舊不聽王甫之言。如果說上次他因不信王甫之言而沒採納的話,那麼,這次他是相信了也不採納,他說:「雖有埋伏,吾何懼哉!」
在已經狼狽不堪的時候,仍然不改有恃無恐的脾氣,這就實在不應該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為,如果從膽量上說,是可佳的;如果從智謀上說,則是愚蠢的。這次關羽若肯聽王甫的話,走大路而不走小路,他完全可以逃過一劫,但他卻自恃武功,不聽勸諫,三次將自己置於死地,從這個角度來看,關羽的被殺便是他必然的結局。
多違人情,眾叛親離
關羽的敗亡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在關鍵時刻眾叛親離。由於不該背叛的人背叛,應該救援的人不救,使得他兵敗如山倒。
在呂蒙用白衣渡江之計襲取荊州後,重鎮公安和南郡尚在蜀軍手中,這兩個地方由傅士仁和糜芳分兵把守。如果他們能出兵急救荊州,那麼荊州便有重新奪回的可能。即使不這樣,兩人各自堅守,等待關羽回救,那麼關羽也能有一個落腳之地,總不至於被困麥城。然而,兩人都在關鍵時刻投降了東吳,這對關羽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雪上加霜。
當關羽得知荊州已失,率兵反奪荊州的時候,在行軍的路上,就有很多人偷偷地逃回荊州投靠東吳;當關羽在半路上被包圍時,「手下將士,漸漸消疏。以及殺到黃昏,關公遙望四山之上,皆是荊州士兵,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喊聲不住。軍心盡變,皆應聲而去。關公止喝不住,部從只有三百餘人」。這是極其嚴重的事情,它一下子使關羽的部隊完全失去戰鬥力,形勢急轉直下。如果說在此之前尚存奪回荊州的可能性,那麼現在則大勢已去、不可逆轉。
關羽雖然遭到慘敗,但在退守麥城之時,倘若劉封、孟達能及時出兵相救,那麼,關羽父子衝出重圍、保全性命還是沒問題的。然而劉封、孟達卻以「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為由,坐視不管,讓在麥城日夜盼望救兵的關羽,竟至「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的地步(王甫語),最後情急無奈,只好棄城而走,這才有半路遇害之事發生(第七十六、七十七回)。照理說,身為劉備次妻糜夫人之親弟弟的糜芳,和劉備所收之義子劉封,應該是最忠於與劉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結義弟兄關羽才對,然而為什麼在緊要關頭上,卻反會背叛關羽呢?除卻兩人忘恩負義之外,不能不說是關羽處事多違人情所致。
劉備命關羽領兵取樊城時,關羽差傅士仁、糜芳二人為先鋒,可見其受關羽的重用。但他們在荊州城外屯紮時,不慎失火,把軍器糧草,盡皆燒毀。關羽為此十分氣憤,責罵道:「如此誤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斬之。雖經費詩告免,但仍各杖四十,摘去先鋒印綬,並罰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打也打了,罰也罰了,關羽仍不罷休,又對兩人說:「若吾得勝回來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罰!」試想,關羽既如此記恨他倆,當然隨時都可以從其身上找出「差池」來。實際上「稍有差池,二罪俱罰」這句話,就等於宣告與他倆「永遠沒完」。因此傅士仁投降的理由是:「想起關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
本來糜芳起初並不願投降,他說:「吾兄弟久事漢中王,豈可一朝相背?」但關羽派來催糧使者說:「關公軍中缺糧,特來南郡、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令二將軍星夜解去軍前交割,如遲立斬。」好一個「如遲立斬」,把正在猶豫的糜芳逼向了東吳。因為「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肯定不能按期送到。所以他們認為「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二人」。由於關羽的步步緊逼,糜芳也終於出城投降。
至於劉封坐視不救,當然有一定的原因。原來劉備稱漢中王後,要立後嗣,諸葛亮不願招惹是非,便以「此家事也」推脫了。但關羽不知箇中利害,公開反對立劉封為嗣,並極力主張將劉封派往遙遠的上庸山城,以絕後患。為此,劉封當然忌恨關羽。再加上孟達從中挑撥,劉封便藉機報復了。
以上幾人臨陣投敵、見死不救,其罪責難逃。但關羽也應負有一定的責任。如果換了別人,結果也許不是這樣。這完全是由於關羽沒有處理好人際關係所致。
另外,當呂蒙在荊州收買人心時,關羽既已看出這是「奸賊之計」,不但不馬上採取相應的對策,穩住蜀軍之心,反倒把怒氣發在使者身上。同時在喝退使者後,又任使者與眾將士接觸,無形中替呂蒙進行了宣傳,使得將士們「皆無戰心」。這就是關羽不懂心理戰術的一大失誤。
《孫子兵法》說:「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意思是,將帥對待士卒若像對待嬰兒一樣愛護,士卒就可以隨將帥赴湯蹈火;將帥對士卒若像對待愛子一樣體貼,士卒就可以與將帥同生共死。如果無法做到這樣,遲早有一天會眾叛親離,成為孤家寡人。此外,對下屬要求應嚴格,但不能逼之過甚,否則容易適得其反。
綜上所述,關羽的敗亡是他性格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他往生後大可不必向呂蒙索命。如果他能在僧人普淨的指點下,認真地反省自己,對後人將會大有裨益。
三國第二十二話 只因席間一句話,檀溪路上喪驚魂
劉備後堂失言
‧劉備在劉表的邀宴上兩度失言,險遭追殺,他為什麼這般豬頭?
劉備在新野屯駐時,一天劉表派人請他到荊州赴宴。酒至半酣,劉表忽然潸潸淚下。劉備急忙上前詢問原因,劉表長歎說:「前妻陳氏所生長子琦,為人雖賢,而柔懦不足立事;後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頗聰明。吾欲廢長立幼,恐礙於禮法;欲立長子,爭奈蔡氏族中,皆掌軍務,後必生亂:因此委決不下。」劉備聞言,不加思索地說:「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若憂蔡氏權重,可徐徐削之,不可因溺愛而立少子也。」劉表聽後不發一語。
過一會兒,劉備起身如廁,發現自己因久未騎馬,大腿內側已長出肥肉,不禁流下眼淚。劉表怪而問之,劉備慨歎道:「今久不騎,髀裡肉生。日月蹉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劉表說:「以曹操之權力,猶不敢居吾弟之先,何慮功業不建乎?」劉備乘著酒興,竟回答:「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劉表聽後不再說話。此時,劉備方才察覺失言,趕緊藉口喝醉而退席。
劉備席間所說的話,都被劉表現任妻子蔡氏在屏風後面偷聽到,她因此深深忌恨劉備,迨劉表回來時便說:「劉備有吞併荊州之意。今若不除,必有後患。」但劉表只是搖頭。蔡氏遂找來蔡瑁,商議在館舍內刺殺劉備,幸虧伊籍提前報信,劉備才得以及時走脫。
後來,蔡瑁在牆上假託劉備題一首「反詩」,因被劉表識破,便準備改在襄陽大會上下手,幸又得伊籍報信,劉備才躍馬跳過檀溪,逃過一劫。(第三十四回)
劉備之所以惹下殺身之禍,就是因為他在劉表的後堂飲宴中犯了兩個不該犯的錯誤。
議人家事,介入是非
立長或立幼,一直是劉表最麻煩的家庭問題,也是長時間困擾著他的難題。早在曹操北征的這年春天,劉表就告訴劉備:「吾有心事,未易明言。」直到該年冬天,劉表的「心事」仍然沒有解決。因此,這次請劉備至荊州相會,就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一般來說,「立子嗣」既是大事,也是家務事。說它是大事,乃因它關係著自己的基業能否傳之萬世;說它是家務事,則因它的人選皆為自己的子女,其中的關係既複雜且微妙。所以,這類事一般不允許外人參與,其實外人也不便參與。
首先,劉備不應隨便犯這個大忌,何況無論長子還是幼子,他們背後都有一個政治集團,因此得罪一人,等於與其身後的一批人樹敵。其次,劉備不應不了解劉表的態度。劉表雖猶豫不決,但其傾向已十分明顯;他說欲立長子,但認為其「柔弱不足立事」,欲立幼子,「恐礙於禮法」。這些話就等於告訴劉備,自己想立幼子。不料劉備竟未開竅,非要堅持立長不立幼,這使劉表大失所望,難怪他要「默然」了。另外,劉備在談論如此機密之事的時候,竟也忘記「隔牆有耳」的警語,結果被蔡氏在屏風後面聽得明白,因此忌恨在心。
與劉備相比,諸葛亮就聰明多了。例如,劉表長子劉琦因繼母不能相容,向諸葛亮討避禍之計時,諸葛亮說:「此家事,亮不敢與聞。」當劉琦一再乞求,諸葛亮便明白告訴他:「亮客寄於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洩,為害不淺。」又說:「此非亮所敢謀也。」後來,劉琦用「上屋抽梯」之計,讓諸葛亮「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諸葛亮仍堅持:「疏不間親,亮何能為公子謀?」(第三十九回)再如,劉備收劉封為義子,在做漢中王後,欲立後嗣,向諸葛亮詢問,諸葛亮便推辭說:「此家事也,問關、張可矣。」(第七十六回)這都是不參與別人家務事的明智之舉。
其實,在日常生活裡,我們不僅不應介入別人的「家務事」,但凡一切是非之地都該迴避,否則很可能惹禍上身。
借酒言志,引來疑忌
劉備對劉表的家務事隨便表態後,當他發現氣氛不對時,已自知失言。按理接下來應「少說為佳」,然而他卻借「髀肉復生」的話題,又大發一番感慨,這就使他錯上加錯。
首先,劉備不該在別人家裡輕動感情。「髀肉」並非今日突然「復生」,而廁所則天天都會去,為什麼偏要在此時此地才發現「髀肉復生」,並且「潸然流淚」呢?其次,當他向劉表解釋流淚的原因時,只需回答「髀裡肉生」就足夠了,根本不必畫蛇添足地再加一句「日月蹉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可見酒後吐真言有時是很危險的,何況劉表本來就對他有些疑忌,更不該藉物言志,甚至忘乎所以,變本加厲地說「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這顯然已「甚輕覷人」了。
同樣一個劉備,跟當年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那次他聰明絕頂,而這次則愚蠢至極。其實這兩次有很多相同之處--都是「勉從虎穴暫趨身」的處境,都是兩人對飲的場合,都是「說破英雄」的話題。只不同的是,與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時,劉備「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最後「撞開鐵籠逃虎豹,頓開金鎖走蛟龍」。而在與劉表論英雄時,卻忘乎所以,目中無人,末了還被追殺得惶惶然若喪家之犬。
常言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劉備之禍就是從口而出。所以,我們在與人相處時,一定要「慎言語、節飲食、知止足、避嫌疑」。(唐‧劉子元〈思慎賦〉)
再三謀害,逼之甚急
劉備後堂飲酒失言,為自己惹來不小的麻煩,其中既有迫切的危機,又有長遠的影響。
事實上,當劉表聽了劉備的一番話後,「口雖不言,心懷不足」,這對劉備已十分不利。至於蔡氏姊弟,則「心甚恨之」,並千方百計想置他於死地,因此酒宴過後,蔡瑁便與蔡氏密謀,要在館舍內殺掉劉備,且當夜即帶領大批人馬包圍了劉備的住處。
此次若非伊籍前來報信,讓劉備不待天明就星夜奔回新野,則劉備肯定死無葬身之地。一計不成,蔡瑁又來個「栽贓嫁禍」之計;他在劉備住處牆上寫下四句反詩:「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然後請劉表親自來看。結果劉表因先前已「心懷不足」,加上劉備竟不辭而別,所以拔出劍來狠狠地說:「誓殺此無義之徒!」儘管這次他把火氣壓住了,但仍表示「容徐圖之」。
緊接著,蔡瑁又安排一場襄陽大會,同時叮囑蒯越:「劉備世之梟雄,久留於此,後必為害,可就今日除之。」並派蔡和把守東門,蔡中把守南門,蔡勳把守北門,至於西門,因「有檀溪阻隔,雖有數萬之眾,不易過也」,所以無人把守。此外,他們還另設一席於外廳,將趙雲引開,並把趙雲帶來的三百軍士打發回館舍。
這次又多虧伊籍相助,的盧馬躍過檀溪,劉備才逃過一劫。
荊州之地,難以容身
劉表在世時,雖不太重用劉備,至少表面上還過得去。但劉表病逝後,因蔡氏姊弟對劉備積怨甚深,非但不向劉備、劉琦報喪,還讓劉琮僭位為荊州刺史,然後劉琮又私自將荊襄九郡獻予曹操,逼得劉備「走樊城以避之」。結果樊城失守,又投襄陽,但襄陽城內的劉琮拒不開門,致使劉備於當陽慘敗。由此可見後堂失言的危害有多深遠。
三國第二十三話 行輕招辜空有志,貌輕招辱枉懷才
龐統兩次自薦
‧第一流治世之才龐統,兩次求職面試都不得要領,他錯在哪裡?
諸葛亮來柴桑口為周瑜弔喪,與號「鳳雛先生」的龐統相見,兩人各訴心事後,諸葛亮對龐統說:「吾料孫仲謀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來荊州共扶玄德。此人寬仁厚德,必不負公平生之所學。」臨別時,還給龐統寫了一封推薦書信。
東吳魯肅很愛龐統之才,在接替周瑜職務後,立即向孫權推薦龐統。孫權聞言大喜,馬上請來相見,結果發現龐統「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再加上龐統言語中有輕視周瑜之意,心中便十分不快,於是對他說:「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龐統長歎一聲退了出去。後來,魯肅不解地問孫權:「主公何不用龐士元?」孫權回答說:「狂士也,用之何益!」
魯肅因不願龐統去投曹操,便寫一封向劉備推薦的書信,交給龐統。結果龐統去見劉備時,竟長揖不拜。劉備看龐統面貌醜陋,又十分無禮,心中也很不高興。龐統說:「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劉備淡淡道:「荊楚稍定,苦無閒職。此去東北一百三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後有缺,卻當重用。」龐統聽了心下暗想:「玄德待我何薄!」遂想向劉備展露一下自己的才學,但見諸葛亮不在,只好勉強上任。
龐統來到耒陽縣後,「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為樂,一應錢糧詞訟,並不理會」。劉備得知此事,大怒道:「豎儒焉敢亂吾法度!」便派張飛、孫乾前去究問。
張飛來到耒陽,見龐統「宿酒未醒,猶臥不起」,便按捺不住,要立即把龐統擒拿歸案,多虧孫乾苦苦相勸,張飛才同意先問明原因,再行治罪。這時龐統衣冠不整,扶醉而出,對張飛的質問絲毫不以為然,還說:「量百里小縣,些小公事,何難決斷?將軍少坐,待我發落。」結果不到半日,便將百餘日之事,全部處理完畢。張飛見狀驚得目瞪口呆,急忙離席謝罪道:「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當於兄長處極力舉薦。」這時龐統才拿出魯肅的推薦書。
諸葛亮按察四郡回來後,得知龐統「好酒廢事」,便解釋道:「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糊塗,倦於視事。」劉備聞言,便令張飛前往耒陽縣敬請龐統到荊州,拜為副軍師中郎將。(第五十七回)
道號水鏡先生的司馬徽曾說:「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這裡的「伏龍」指諸葛亮,而「鳳雛」即是指龐統。兩人都是「可安天下」之才,但境遇卻截然不同--諸葛亮身居草廬,三顧方出,而委以重任;龐統隻身無主,兩次求薦,均遭到冷落。這是為什麼呢?
不飾衣貌,不謹言行
漢代揚雄曾說:「行輕則招辜,貌輕則招辱。」(《法言‧修身》)行為舉止輕率,就會招致虧待;衣飾相貌不整,就會招致羞辱。此話確實很有道理。古往今來,雖然大家都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但真正能做到「不以衣貌取人」的能有多少?就連孫權、劉備這樣的以納賢聞名的人,也不過如此。
孫權、劉備在見到龐統之前,都久聞龐統大名,並且都非常願意與之相見。孫權說:「孤亦聞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請來相見。」劉備聽說「江南名士龐統,特來相投」時,也非常興奮,「便教請入相見」。一個「即請」,一個「便教」,足見兩人當時的急切心情。
但出現在他們面前,那個日思夜想,急欲一見的龐統,卻是個「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的醜陋男子,並且「道袍竹冠,皂絛素履」,一副寒酸打扮。乍見此「尊容」,孫權「心中不喜」,劉備「心中不悅」。看來他們所喜歡的,是龐統「江南名士」之名,而非「形容古怪」之人。
話說回來,龐統也有該檢討的地方,那就是他並未注意基本的禮節,致使自己的整體形象更加不好。例如他見到劉備時「長揖不拜」,這對劉備來說確有失禮之處。儘管劉備應該禮賢下士,但前來相投的龐統,自身也得講究起碼的禮貌才對。
在心理學中,把第一次與不熟悉的物件接觸後所形成的印象叫做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往往是透過對他人外部特徵(如聲音、表情、服飾、儀態等)的感覺,進而推測其素質、能力、動機等,最後才形成對這個人的印象。值得注意的是,第一印象對往後形成的「總印象」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所以我們在與人相處時,要努力給人留下一個較好的第一印象。當然人的長相是很難改變的,但適宜的穿著打扮、舉止言行、氣質風度等,還是可以起加分作用。龐統對此沒有足夠的認知,因此使他「掉價」不少。
不會示才,急緩失當
才能和相貌不同。相貌是外顯的,別人一看便知,才能卻是內隱的,不通過一定的形式,很難被人發現。所以要想讓人對自己有全面的了解,必須學會展現自己的才能,這就像要成功推銷商品,必須打好廣告一樣。
龐統的兩次自薦,是他兩次展現才能的大好機會,可惜他都沒能充分把握住。第一次,孫權問他:「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龐統回答:「不必拘執,隨機應變。」孫權又問:「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龐統笑著說:「某之所學,與公瑾大不相同。」因為孫權平生最敬重周瑜,見龐統輕視周瑜,心裡自然不高興。
從以上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出龐統處處鋒芒畢露,結果使人產生逆反心理。例如,他的第一句答語,原是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無所不知」,第二句答語,則是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無人能比」。他的目的主要想引起孫權的重視,哪知卻引起孫權的反感。試想,在孫權問他「以何為主」、「比公瑾如何」時,他若能老老實實地舉出幾項擅長的科目,並且謙虛一下,或許還有機會繼續發表對天下政治、經濟、軍事形勢的看法,讓孫權「驚為天人」,願意大加重用。然而龐統卻操之過急,一心只想讓對方早早發現自己的厲害之處。有時會有這樣的情況:越是希望達到某個目標,就越是有種自卑感。越是自卑,便越想炫耀,而越是過分地炫耀,所暴露出的缺點就越多,結果離所期望的目標也就越遠。龐統如此不斂鋒芒的行為,正是他沒有自信的表現。
有趣的是,在孫權處他鋒芒畢露,而到了劉備處,卻又來個有尖不露。這種走向另一極端的作法,同樣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當劉備要他到耒陽任縣宰時,他已意識到劉備對他的才能不了解,便想「以才學動之」,只因孔明不在,他就輕易地放棄了這個機會。其實如果他能適當地「自我推銷」,劉備肯定會改變看法,重新安排的。即使當時不便表現,但到耒陽縣後,只要有所作為,一樣很快會脫穎而出。然而他卻寧願消極抗議劉備有眼無珠,選擇不理政事、終日飲酒,在一百多天裡未曾顯示一次才能。若非孫乾對張飛提醒,張飛給龐統一次表現的機會,後果將不堪設想。
由此可見,在顯示才能方面,龐統在孫權處失之過急,在劉備處卻又失之過緩,這些都會影響別人對自己的了解。至於諸葛亮,則做得恰到好處。他首先藉別人之口「打廣告」,給對方製造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然後再來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當劉備三顧茅廬與他相見時,他不是講自己有何學問、有何才幹,而是提出三分天下的隆中對策,適時地向劉備顯示了才能,因此,在諸葛亮尚未給劉備謀事之前,劉備就覺得如魚得水。
不出薦書,難遇伯樂
龐統這個人的性格有些清高、孤傲,自尊心極強。這雖然不失為一種優點,但有時也會因而誤事。
龐統去見劉備的時候,懷裡裝著諸葛亮和魯肅所寫的兩封舉薦書信。憑這兩人在劉備那裡的影響力,不要說兩封,就是其中的任何一封,都可做為暢行無阻的通行證。但龐統卻沒將它們拿出來,他認為:「若便將出,似乎專借薦書來干謁矣。」龐統那種想憑自己本事求職,不走後門,不找靠山的高尚品德,是十分可嘉的,畢竟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但是,若在別人無私相薦,自己又名副其實的情況下,不去利用這個難得的條件,反倒說不過去。
我們在求職或請求協助時,若能充分利用各種有利的條件,包括別人的舉薦介紹,則可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果只憑自己一人之力去叩關,往往容易碰壁,因為真正的伯樂可遇而不可求。
展翅之鳳,誤為狂士
因為龐統不懂得自薦的訣竅,所以使他屢遭挫折。
龐統在孫權那裡,不但沒有被重用,反而被看成是「狂士」,並把赤壁鏖兵的第一功也給抹煞掉了,這實在是很不值得。其實龐統這個人,完全不同於禰衡那種「腐儒舌劍」,也非對社會不負責任,他有正義感,堅決反對漢賊曹操,有責任心,積極參與各種政治、軍事活動,特別是在赤壁之戰時,主動與周瑜配合,立下第一大功。他把「令孫、劉兩家,無相攻擊,同力破曹」當成是「平生之素志」。然而這隻展翅之「鳳」,在東吳卻無枝可依,實在可悲。
才非百里,大賢小任
魯肅在舉薦信中說:「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但這「非百里之才」的龐統,卻偏偏被屈放到「百里小縣」,而把他屈放到百里小縣的人,又偏偏是以寬仁厚德、尊賢愛才聞名於世的劉備。
不過說起來,這一切主要還是龐統自己釀成的。當然,後來龐統終於得到了重用,但那是因為另有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