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陳敏明】
.與天使同遊台灣
「今天要拆門嗎?」「要。」。「椅子拆不拆?」「拆前排」一段對話後。隔沒多久,民航局飛安檢查人員來我們停在機坪上待命的九人座車內逐一檢查每個人的身份證,之後車子緩速前進抵達位於跑道面側的起飛線附近的停機坪,直昇機的機務人員已經拆下直昇機兩側的門及前排座位,上機後,助理和我相繼把,空照使用的相機逐一從背包裡取出,並且一一扣上自備的安全繩,讓每一部相機都有一條細纜繩可以扣在直昇機上。直昇機機務人員拿來兩組粗大的安全帶,讓我如五花大綁似的從腹部用雙卡勾緊緊繫住,安全帶在背後的地方緊扣住一條大尾巴,結實的勾在機艙底的大扣環,我常笑著與隨行的人說,不能付太多定金,這樣人家才會帶我綁得更緊。預熱之後隆隆低沉的大旋翼奮力奔旋,飛行教官與塔台一陣報備後緩緩昇起機體,輕微前傾的姿態慢慢前進幾秒,地球的吸引力剎時間好像停止,直昇機像是一葉輕舟,飄過大機頂梢,指向待拍攝的第一個目標區,透過連結耳罩的麥克風與前座的飛行機長溝通了高度與盤繞的次席後,相機快門的連續聲交雜著旋翼聲、引擎聲,我不斷的按下快門,從視網膜上得到的地面圖像,經過大腦迅速判斷這些既熟悉但又陌生的地方,本來在地面上習慣的從165米的視覺高度看而習慣的形象記憶完全不見了,代而取之的是羅列成型的街坊,如火柴盒般的房子,忽而彎繞忽而筆直的細長道路,蛇行接續在緩圓不斷的山腳邊坡,如過判斷的速度稍緩幾秒,就必須再按下耳機的通話鈕,請機長再繞一圈,好讓我們在最恰當的位置緩慢通過,也使得我可以適時按下快門,讓這個剎那變為永恆,讓這個視野與所有的人共享,從而判斷街景大小,聚落分布,新舊建築的毗鄰情景,地勢河流的形線等等。
反覆的演出這樣的一幕幕,熟悉的起飛流程,熟悉的引擎聲,習慣的飛奔而來的街景、丘陵,但是隨時有不同的題材應之而來,熟悉的知覺底下卻永遠有新鮮的印象造型,不斷刷新上一次的記憶,不管是曾經用車用腳走過的地方,或是從其他的圖片讀取而來的,視覺印象,改變高度或不同的陽光射角,晨午的差異,潮汐所帶來的河水水位與沙洲的推移;新鮮的畫面一直在觀景窗裡輪番上陣每一幕場景不斷的在已有的概念裡,間續不斷的拼貼出我對這個大環境的另一組全方位印象,每回在看片的燈箱上有放大機端詳審視彩色正片時,記憶常突然間落入一陣悵惘,眼前的空間結構在邏輯上完全合於印象中的某個拐彎後一個白色的建築物,或是過橋後幾棵樹的,綠色帶狀等的概念,可是造型與肉覺視象卻渾然是陌生的,又必須一次次的,把人行高度的視覺已知,與拍攝後顯影的鮮活影像,重新聯結牽線,讓陌生與記憶兩者互相首肯,這樣的視覺心理過程好似人格分裂,自己求遠要不斷的讓內在的兩套心理知覺,不斷的互動以至於妥協。
在飛航的同時,為了取得最好的攝影條件,就是無障礙無遮掩的,卸下機門的空間,疾風裡有時彷彿感覺自己奮力展翅的動感。有時彷彿伸手可觸及山脈的稜線,可捧一朵飛翔的雲氣,原來在地面上經常目觸的一些不良雜物,稍不雅觀的廢棄物,到了天空之後它們縮小到就完全不見了,視線所見僅是令人滿心喜悅的街道造形,河川流景,綠色覆蓋。忘卻了★世間的小嫌厭,只留大地的貌相。過去的人生雖然領受不少智者與慈悲宗教們的引善報時,要小化嫌惡,培養寬人律己等等高熱情壞的習慣。在空中攝影的圖像裡,卻如此輕易的得到成果,原來在空中俯瞰大地時這些人性的願景,剎時得到回教。不可思議的感覺,每每在下飛機後的回家路上繞樑不已。礜一起周遊台灣的上空,這些觸感與其說它奇妙不已,更可以說就如同與天使出遊是一樣的。
【陳文山】
空照打開了地質學的視野
地質學家很少有機會從那麼高的地方來看這麼大尺度的地形,我們一般接觸到的照片大都是在面上拍的。
透過陳敏明的空照圖,視野不自覺的擴大了,我看到了一個比較完整的地形,這種感覺是以前比較缺乏的。在看這些空照圖的過程裡,讓我湧現出許多不同的想法與畫面--
空中看立體地貌
通常我們都是由平面的地圖或地質圖來判讀,往往不易看出真正的立體形貌,因此有很多地方只好用推想的。如果地質學家也能坐直升機上去調查,我相信會有很多不同於來自地面所看到的想法和感覺。也就是說,以前你看的只是一個面,由一個點是沒有辦法看到一個真正的地貌的;直昇機則讓你看到的是一個立體的,這對地質學家的野外調查工作是很重要的。
例如,在東北角海岸,我們只知道野柳岬是突出的,可是到底多突出來呢﹖從空照圖一看(見第××頁),才恍然竟是這麼突出!那種感覺,非常不一樣。
空中看自然與人類活動
我們經常在研究「第四紀」地質,也就是有人類以來的地質,和人類的活動有十分密切關係。想要看出過去到現代的自然環境與人類的關係,從空照圖的角度來看是最好且最恰當的。
例如,社子島或關渡平原這張(見第××頁),很明顯的,社子島是一個還在形成的河口沙洲,變動較大,還會再移動。而人類為了居住,就築上圍堤,以為把它固定住了,其實不然。自然界的變化有時候是超出我們想像的。大自然變動的周期往往超出人類的壽命,有很多事是人類以有限生命所無法預見的。如果我們更了解大自然的地質結構,就不會住居在像社子島的這種環境。
同樣的,兩三千年前,我們的老祖宗一定不會選住在到處是沼澤的台北盆地,所選擇的地區會是乾燥、蚊虫少的八里海邊,或是盆地邊緣的山丘,如圓山、芝山岩等高起河面的地方,不但不怕洪水氾濫,也比較容易防衛。
空中看現代台北
現在台北盆地到處都是房子,發展實在太快了,人口一下子通通湧進來。以前聚落市鎮是沿著淡水、或基隆河的河邊開始發展的。而現在土地最貴的信義計畫區,在那個時候是沒有人敢住進來的。早期的人所選擇居住的地方,絕對與環境有密切關係。
而今天在蓋滿水泥房子的台北盆地,我們已找不出自然變遷的軌跡了。
由空中看來,台北就只剩關渡平原尚未開發,還保留有極多的自然環境。
此外,「翡翠水庫」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張-蔚藍色漂亮的水庫,背後是整個台北市。正說明:整個台北市人的生活就是依靠這一潭水。這十五年來,台北的市民大概已淡忘以前缺水的日子了。沒有翡翠水庫,臺北市今天絕對沒辦法變成一個世界的大都市。
透過空中鳥瞰,我相信地質學在自然和人的互動上的解讀,會有更深刻且落實的思考和看法。空照圖為我打開了地質學的一扇窗。
【曾旭正】
.台北空間質感的詩畫閱讀
熟悉城市研究與攝影的人都知道,有一類精裝書經常以不同文字出現在許多國家的書店裡,它們的書名往往就叫「Above XXX」(「空中看倫敦」、「空中看東京」)等等,顯然地,從空中看城市成為現代人普遍嚮往的一種「獨特」經驗。
當人們體會到「城市」乃是人造物中最最鉅大的一種時,人們開看始用不同方式、從不同角度,看它、說它、表現它、閱讀它、書寫它、建構它。於是有城市文學、城市攝影、城市研究、城市嚮導、城市評論、城市電影、城市規劃乃至於電腦遊戲中也有「模擬城市」…
從空中看城市是各種觀看方式中最具詩意的一種。因為距離和角度,空中看到的城市奇妙地轉換出一種獨特的詩意,特別具有感動與啟發能力。此種經驗在台北盆地尤其明顯。
首先,隨著高度上昇,經驗逐漸遠離,我們在台北所習慣的擁擠、忙碌、噪音、混亂、氣味乃至塞車的煩噪,倏地全都消失了。那種經驗只有在台北市立美術館二樓的畫廊中略可體會:在那管狀的展覽室裡,唯一的開口是尾端的一大片落地玻璃,框住窗外特別明亮的高速公路高架橋,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橋上車來車往,十分忙碌而充滿動能,但卻一點聲響都沒有…
其次,高度所帶出來的視野,讓我們突然同時看到許多原本不以為相鄰的景物,因而不得不隨時動腦進行拼圖比對。在空中同時看到自然地景與人造的城市;同時看到堤防的裡與外;同時看到地面與建築物的屋頂;同時看到兩條三條四條平行的大街路;同時看到截然不同的東區與西區…。這種近乎全視的經驗,一百餘年前的台北人也約略體會到,因此他們把台北城的城牆對準七星山進而連上北斗七星;在盆地中生活,他們隨時可以分辨東西方位…
再則,空中的經驗顛覆了我們的城市經驗。在空中比較能爭取注意的是尺度特別的東西,特別大、特別長、特別高、特別整齊、特別多而重複的,譬如大片空地樹林、連棟的廠房、摩天大樓、高架道路等;然而,這些卻是地面經驗中較少注意的。於是,原本熟悉的元素模糊了,陌生的元素卻醒目起來,空間經驗逼得我們仔細蒐尋記憶的角落,重新組構可能的線索,宛如寫詩時對字句的再三斟酌…
在這樣的詩意經驗中,我們看到什麼樣的台北?
有一回,我們把卅幾張被挑選作為跨頁大圖的照片並列在牆上,遠遠地看它們。這時,我們再一次用「距離」重新組構了這些有距離的城市構圖,這時我想起城市規劃者常用的一種技術──「空間質感分析」。一幅幅從不同地區拍攝得來的照片就是一件件空間質感的樣本,將它們並排在一起時,我們得到台北盆地的整體空間質感。
台北盆地的空間質感有何特徵?首先可以發現,台北盆地蠻綠的。半數以上的照片都有大片的綠,不論是關渡平原、丘陵、山區或海口,大多數都仍然是自然的、翠綠的。人造的城市其實只佔了一小部份,但卻是非常極端地缺乏綠意的,兩者形成強烈對比。
其次,城市本身的質感十分單調乾枯,缺乏區域特色。除了市中心與外圍地區可以看出彼此間發展強度的差別外,分處東南西北的外圍地區則難以分辨各自的特色。密度、形式、色調都一致地向外蔓延,若不是有自然地景元素作為線索,其實很難指認出個別的地區,這在台北縣尤其明顯。
第三,台北的空間質感也缺乏時間的痕跡。從空中幾乎看不出老城區與新市區的差別,除了信義計畫區以獨特的形式突現出來之外,其餘的部份原本應有五十年以上的時間差距,但在紛雜的屋頂質感中,這類時間痕跡都消失了。大同萬華等老市區與三重、板橋並無不同。
第四,台北的空間質感顯露出城市發展的失控。人造物十分霸氣地侵略自然,原本應該以規劃的手段在自然地景與人造城市之間劃出一條明顯的緩衝帶,以綠帶、公園或低密度住宅區來作為區隔的;但事實是,高密度住宅毫無節制地侵向山坡地,鑿山剷坡造出大片社區,汐止的經驗最是驚人。怵目的影像讓我們看到城市規劃專業的無能與無力。
最後,詩意的閱讀中也勾出若干遺憾。遺憾之一是多河的盆地有許多橋,原本可以創造許多風格獨特的橋樑造形來,提供動人的過河經驗,可惜我們沒有;遺憾之二是穿過城市的鐵路,原本可以是一條觀覽城市的詩意線條(如同你在捷運北淡線市郊段所經驗的),但它一段段沒入地下之後,人們既沒有過橋的感覺也失去進城的經驗了。遺憾之三是缺少夜間經驗,華燈初上的夜間城市尤其可以突顯城市作為鉅型人造物的奇妙特質。
參與這部書的製作,不僅可以在諸多空照中悠遊閱讀這塊土地,更多時候是抱著「經營城市認同感」的心情在參與的。城市作為閱讀、觀看的對象,在台灣方興未艾,這本書的出版勢必成為台北人參與到城市認同工程的重要工具。
更有趣的是,在台北捷運路網正逐步形成的今天,它適時地提供了一種有距離的真實經驗,為即將鑽營於地下鐵的網路中而少有機會認識地面城市的新一代台北人「保存」一種真實存在的都市經驗。只不知這種「鳥瞰」的景觀,對於未來習慣於地下生活的「忍者龜」們會是什麼意義?就這點而言,我們彷彿做的是博物館的工作呢!
空中擷取歷史訊息/詹素娟
回顧這一年來參與《大台北空中散步》一書照片解讀、撰稿工作,從摸索到得趣的經驗,真是萬般滋味,頗值細細咀嚼。
當初要在陳敏明先生所拍攝的眾多作品中,挑選可以從各種角度解讀的片子時,我們就發現學科背景的不同,充份反映在選片的標準和結果上;即使都是以人群活動為主要目標的「歷史」和「都市計劃」,兩者也是同中有異、各有焦點。
乍看之下,有人的地方、佈滿房子的空間,似乎就是歷史學者想要或應該要解讀的地方,因為這是人類最主要的活動場所。然而,今日景象所能回溯的時間深度有限,歷史上的地景可說多已面目全非。例如一片平坦的台北平原,今日固然屋舍高樓相連、人口密集,但回到清代或日治時代,有不少地方卻是傳統台灣農業社會的糧食產地、連綿廣闊的田園;而像郊區或都市化較慢的鄉村地區,由於地形和聚落的相互關係仍然明顯,聚落輪廓也還大致存在,反而具有「從視覺推知歷史景象」的解說要素。所以,地形、地貌與人群聚居關係鮮明清晰,因而呈顯豐富歷史訊息的照片,往往令人印象深刻。
例如有一張「關渡」地區的照片(見××頁),雖然記錄的是二十世紀末的今日地景,然而如果拿它跟繪製於明治37年(1904)的「台灣堡圖」對照,我們很容易就發現兩者之間的連續性:北投市街沿著大屯火山群山麓和淡水線車道呈弧形分佈、發展,大度路的前身和今天一樣橫越關渡平原,兩側的翠綠原野大致依舊;主要的不同,則在高樓大廈已經越過關渡山、逐漸蠶食關渡平原的一角。當然,百年來人群聚居的方式與內涵早已變化劇烈;但是,從空中鳥瞰,關渡地景仍與歷史景象互相呼應。
這種經驗,和我們面對「古蹟」類歷史圖騰所產生的歷史感是相當不同的。我們對古蹟或歷史訊息的定義或感受,往往必須非常的接近,不是要進入廟宇、看到碑匾,就是要走進現場,才能夠對著那些歷史遺存、人工建物說:「這是一級古蹟、這是乾隆年間蓋的廟,這個就是歷史」。但是,當我們從空中鳥瞰的時候,這些個別的古蹟大部份被吞沒了、完全都看不到了,就是一大片的地景。這時候,我們往往需要仰靠明顯的地標,譬如河道、山丘、灣澳等類的景物,來幫我們抓住歷史的訊息;如此而來的歷史體會,也相當不同於處身其中的感受。這種俯看大台北地區、擷取歷史訊息的經驗,可說是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古蹟」的好機會。
與古老的國家或地區相較,台灣的歷史太斷裂、變動的步伐太快速,幾乎各個時代的歷史都很難在我們的地表上保留和呈現出來。不過,有趣的是並非所有地方都如此一致,以大台北地區為例,北濱地區比較穩定,而台北盆地的變化就劇烈多了。這種情形,主要也是因為我們過去在經營居住、活動的空間時,從來不曾從空間的角度去思考,怎樣從空中、地景能保留歷史的訊息。我們只會在發展過程中儘量去剷除破舊的事物,變化越快越好、越新越好,從來沒有想過「美」是什麼?置身其中、從平面看的美是什麼?俯瞰其上,從空中看的美是什麼?而歷史感又如何蘊存在美當中?因此,空照圖的解讀過程,開啟了我對「歷史記憶和地景」關係的思索興趣。
不僅如此,由於照片內容都是我們生活其中的景物,這些照片也提供我們一種認識居住空間新鮮有趣的方式。例如一張從基隆河中段往基隆港方向拍出去的照片(見××頁),就相當有意思。
在清代文獻中,基隆河八堵、暖暖一帶曾經是北海岸大雞籠社、金包里社、三貂社和基隆河士林段毛少翁社的共有土地;如果我們只是藉由歷史文獻或地圖的比對,可能會很疑惑北海岸的原住民村落,怎麼會和基隆河上游的住民聯合共有這塊丘陵山區的谷地?但從照片我們可以看到,基隆港的原住民只要翻個山頭就過來了,兩地的距離相當接近。如果我們進一步探討,不免會想到:十七世紀時,馬賽人的分佈空間還侷限在北海岸;二十世紀初語言學家調查的時候,基隆河流域卻已經馬賽化、人們講的都是馬賽語了,所以二十世紀的語言學家把基隆河域也劃入馬賽人的分佈空間。透過這張照片,我們可以推想馬賽文化或語言的影響力,不一定從台北盆地的淡水河口進來,也可以從中游切進來,滲透基隆河上游流域的原住民村落。如果沒有這張照片,就好像很難解釋這種可能性了。
不僅如此,當我們興緻盎然的按圖索驥、指點熟悉景物,以判讀自身方位、周邊關係時,我們原有的空間觀就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舉例來說,公車族對地面的空間,常習慣用公車路線和站牌做為辨識標的,如去哪裡可以坐幾路車?中間經過哪些站?下車的站有什麼特徵?……等等,站跟站間的瞭解多是空白的;如此形成的空間概念,是比較「點」和「線」的。開車的人則比較能夠構成「面」的概念。空中看大台北,則將我們對空間的瞭解或感受立體化起來;許多原本以為沒有關係的事物,也會在不同的空間觀照中,產生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