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_ad.jpg
首頁/人文‧科普/社會科學
0/0

媒體,認同與傳播新科技

作者朱全斌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450元

優惠價79356

★ 優惠活動

★ 限定精選89折,優惠至2045/12/31止

★ 特惠搶購55折-封閉,優惠至2030/12/31止

內容簡介
媒體控制以及傳播新科技近年來在傳播領域中被討論的相當熱烈,而認同更是政治及文化研究學者關心的熱門課題。本書結合這三個主題,不但回顧了國民黨運用傳媒來鞏固其政治勢力的過程,同時也探討傳播新科技逐步瓦解了政治一言堂的現象。此外,對於媒體全球化的過程與認同問題間的關係也有深入討論。作者受教於文化研究大師莫里(David Morley),在理論上擷取了包括社會學、方誌學、政治經濟學在內的不同概念,在方法上則採用文獻調查及焦點訪談的方式,一方面分析政府及媒體結構之鉅觀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探討觀眾不同的觀賞模式及其微觀的接收過程。讀者可視其為一個本土傳播文化研究的範本。
 
看更多
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朱全斌,自幼即對大眾傳播發生興趣,少年時自告奮勇主持廣播節目,青年時上過電影研習班,大學時代除了拍實驗電影,也經常演出舞台劇。自淡江西語系畢業後,赴美攻讀廣播電視,並於1978年獲得密西根州立大學碩士。返國後進入中國電視公司擔任製作人,先後製作包括新聞、戲劇、兒童、教育文化等不同類型的節目,並分別以「美不勝收」及「今夜」獲得紐約國際電影電視展銀牌獎(1981)以及金鐘獎最佳新聞節目(1989)。
 
  除了製作實務,朱全斌也先後在輔仁大學以及台灣藝術學院擔任講師、副教授,專授傳播課程,同時在報刊撰寫與媒體觀察相關的專欄。在遊走於電視實務與理論間十餘年後,他毅然以三十七歲之齡赴英攻讀博士,並在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追隨著名的文化研究學者David Morley,專長領域包括閱聽人分析、傳播科技以及公共傳播等。
 
  1996年末,朱全斌獲得博士學位後返國,擔任元智大學資訊傳播系專任副教授。1998年4月獲聘為公視基金會副總經理,重回電視實務界。其已出版著作包括《公視節目定質收視研究》、《現代廣播製作學》等。
 
看更多
目錄
傳播即文化--代序/陳世敏
 
前言
 
第一部分 媒體的政治控制與傳播新科技
 
 第1章 從殖民地到國民黨的高壓統治
 
  1.日據時代(1895-1945)
 
  2.國民黨接管台灣
 
  3.二二八事件以及其影響
 
  4.五○年代:管制系統的建立
 
 第2章 思想體系的掌控
 
  1.相關理論的回顧
 
  2.國民黨的宰制性意識形態
 
  3.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提倡
 
  4.對語言的控制
 
  5.在教科書中所強調的意識形態內容
 
  6.美軍電台及美國文化在台灣的發展
 
 第3章 傳播媒體的掌控
 
  1.蔣介石時期 (1945-1971)
 
  2.蔣經國時期 (1972-1987)
 
  3.李登輝時期 (1987迄今)
 
 第4章 傳播新科技
 
  1.當舊的傳播科技還是新媒體的時候
 
  2.國民黨掌控的失衡
 
  3.傳播新媒體與國家及文化的認同
 
 第5章 大中華圈與媒體全球化
 
  1.大中華圈
 
  2.全球化
 
  3.媒體與文化的全球性擴張
 
  4.中華文化的媒體全球化
 
  5.總結
 
第二部分 觀眾研究
 
 導言
 
 第6章 電視閱聽眾研究的演進--閱聽眾研究理論回顧
 
  1.皮下注射模式
 
  2.兩段式流通理論(two-step flow theory)
 
  3.使用與滿足理論
 
  4.涵化理論
 
  5.知溝理論
 
  6.沈默螺旋
 
  7.議題設定理論
 
  8.製碼/解碼模式(encoding/decoding model)
 
  9.觀眾接收分析(audience reception studies)
 
  10.借用方誌學的觀眾研究方法(ethnographic audience research)
 
 第7章 研究方法設計
 
  1.研究目標
 
  2.變數與定義
 
  3.抽樣方法及過程
 
  4.研究工具與實務
 
  5.數據整理
 
 第8章 媒體偏好
 
  1.人們在「媒體偏好」與「政黨傾向」間的關係
 
  2.人們在「媒體偏好」與「媒體使用廣度」間的關係
 
  3.年齡與媒體偏好間的關係
 
  4.族群與媒體偏好間的關係
 
  5.性別與媒體偏好間的關係
 
  6.是否裝設第四台的考慮因素
 
  7.媒體使用廣度與時間消耗長度
 
  8.年齡、族群與節目偏好
 
  9.總結
 
 第9章 媒體接收反應
 
  1.閱聽眾對主流媒體的接收分析
 
  2.閱聽眾對新媒體的接收反應
 
  3.接收反應與媒體使用廣度
 
  4.接收反應與政黨傾向
 
  5.年齡、教育程度及接收反應
 
  6.總結
 
 第10章 媒體控制的認知
 
  1.對在政府掌控下之生活的回顧
 
  2.對媒體控制的理解與反應
 
  3.對「第四台」節目樣帶的反應分析
 
  4.總結
 
 第11章 國家及文化認同
 
  1.文化根源與認同間的衝突
 
  2.政治鬥爭與國家認同
 
  3.現代情境(modernity)與文化認同(屬性)
 
  4.文化認同的歷史面
 
  5.研究主張
 
  6.結果分析
 
  7.大陸之電視節目的影響
 
  8.總結
 
結 論
 
後 記
 
附 錄:受訪者個別資料與描述
 
參考書目
 
中文索引
 
外文索引
 
amoxil antibiotic dosage blog.pragmos.it amoxil dose
amoxil antibiotic dosage blog.pragmos.it amoxil dose
序文前言
前言
美國總統柯林頓(William J. Clinton)今年6月訪問中國大陸,中共中央在電子媒體的掌控上有了明顯的突破,不但破天荒地現場轉播了柯江記者會,還在江澤民的支持下,臨時決定將柯林頓在北京大學的演說以及和學生的問答也開放做同步播出。此外,上海人民廣播電台被視為是獨步中國的公眾論壇節目“市民與社會”也邀請了柯林頓上節目,接受市民現場call-in。這些作法相較於大陸一貫嚴密控制的手段頗不尋常,以至於有人樂觀地認為:是否距離中共新聞管制解嚴的日子已為時不遠?
 
  其實在轉播的時候,中央台已有意地節略掉了較為敏感及具爭議性的部分。而在報紙方面,官方媒體在相關新聞上一律使用新華社圖文,並且統一報導格式。而由北京一些較活躍報紙所屬記者所發表的圖文,則全數遭到丟稿的命運。然而有趣的是,要想接收柯林頓訪大陸的訊息,大陸民眾倒不一定非要透過中央台或官方報紙不可。除了來自國外的CNN及西方報紙,在大陸享有高收視率的香港鳳凰衛視中文台也有詳盡的全程轉播。不滿於中共媒體報導的民眾,大可透過其他管道,拼湊出一個較接近於真實的面貌。我們可以大膽地推論,這樣的人隨著衛星及有線電視的普及,在大陸將愈來愈多。而中共若不逐步放寬其新聞尺度,只怕愈來愈無法維持民眾對官方媒體的信任與興趣。這個現象與十多年前政治解嚴前夕的台灣頗有相似之處,我們在期許大陸早日對傳媒諸多管制鬆綁的同時,不妨回顧一下台灣曾經走過的路。
 
  自從蔣經國於1988年1月13日過世後,台灣進入了政治重組的年代,而自日據時代結束(1945)就開始統治台灣的國民黨,因面臨著來自黨內及黨外的改革呼聲,而不得不修正其集權的領導風格。首先,戒嚴令在1987年取消了。這個動作意味著官方與中共的敵對狀態正式宣告結束。當然國民黨仍不斷地強調中共有使用武力的可能,但解嚴終究讓存在於兩岸四十多年的心理壓力抒解不少。
 
  隨著解嚴,國民黨採取了兩個朝民主化發展的重要步驟——解除黨禁以及解除報禁。這不但讓政治異議份子得以轉型為合法的反對政黨;也替偏反對立場的報人提供了新的出版空間。相形之下,在電子媒體方面的改革腳步就緩慢許多。由於廣電媒體與國府的淵源甚深,不會輕易播出違反國民黨利益的言論,反對黨因此必須運用在既定體制之外的有線電視、衛星電視以及地下電台來表達他們反對的立場。當然,在政府相繼釋出廣播頻率以及無線電視頻道之後,目前資源分配失衡的情況已改善許多。然而,第四台及地下電台在非法期間所發揮的顛覆效果,仍是研究電子新媒體在動搖宰制體制方面的最佳素材。
 
  第四台及地下電台雖然非法,但在缺乏適當法令管制的情況下,卻也並不違法,因此國府除了剪線、沒收器材外,也無更重的刑罰可以有效遏阻它們的滋生。再加上立法院效事不彰,立法程序極為緩慢,因此形成第四台在仍屬非法的情況下,普及率就已達五成的怪現象。平心而論,國府的傳播政策在硬體以及軟體的管理上,有互相矛盾之處。例如,在衛星接收器材已經合法後(1988),透過衛星進來的大陸及日本節目卻仍屬禁播之列。非法播映行為的愈形猖獗讓政府威信盡失,新媒體的持續運作對公信力更是一大挑戰。而從它們所播出之極具批判性的政治觀點看來,國府對傳媒的嚴密控制已經瓦解了。隨著政治環境的解放以及海峽兩岸人民間之接觸的增加,國家及文化認同的問題日益凸顯,並且引起了激烈的爭辯。在國家認同方面,台灣對外仍沿用國府自撤離大陸前就使用了三十八年的國號「中華民國」,並直到解嚴前,才停止稱中共為「共匪」。在國府於1991年開始承認中共政權為「對等實體」後,相對地也希望中共能夠認可台灣在國際上的合法地位。在不同的統獨論述中,「兩個中國」或「一國兩制」的爭議代表著國民黨內部相衝突的兩種觀點。而在野的民進黨則主張「一中一台」,也就是要台灣獨立,並擁有一個有別於中國的國家認同。
 
  在文化認同方面,由國民黨所強制的「中國意識」以及官方語言政策在台灣民間引起了不少的怨憎與抗拒,而民進黨除了對台灣的歷史採取和國民黨不同的觀點外,更經常在公開場合堅持使用閩南語。文化認同也受到現代文明以及被殖民經驗的影響。一方面,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帶進了西方(主要是美國)的文化與價值觀,而另一方面,五十年的殖民統治也在許多人身上植下了對日本文化與生活方式的依戀與喜愛。特別是日本的流行文化商品更在青少年中廣受歡迎,其普及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好萊塢的文化輸出。
 
  傳播科技在台灣的發展自日據時代起就擺脫不了政治與經濟面的控制。它往往被視為是有利於統治階級的工具。國民黨運用傳媒向民眾宣揚什麼是「正確的」政治及文化認同,而其實也是為了保障其政權的合法性。自1987年開始,政治勢力逐漸自外省人轉移到本省人的手中。新的政府領導人雖然大力宣揚「民主」的觀念,卻讓舊的媒體結構保持不變。面對著一連串向其威權控制挑戰的壓力,國民黨終於決定要放鬆它對傳媒的控制。在千呼萬喚下,有線電視法總算於1994年公佈實施了。而在廣電頻率有限度地釋放之後,代表反對的聲音也總算可以用合法的形式出現了。
 
  本書的目的在於描述「國民黨的媒體控制」、「傳播新科技的發展」以及「台灣人民之政治、文化認同」這三者間的關係。其中特別關注傳播新媒體如何對國民黨的控制形成了鬆動的力量,以及具備不同政治認同的人在使用新媒體時所顯出的個別差異。在結構方面則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乃透過理論探討與文獻分析來回顧國民黨運用傳媒來鞏固其政治勢力的過程,並且追溯傳播新科技逐步瓦解了政治一言堂的局面。此外,媒體全球化與認同問題之間的關係也在討論之列。第二部分則是一份完整的觀眾研究,主要探討台灣觀眾是否會因媒體接觸範圍的不同,而對媒體內容作出不同的反應?而其間的差異又是否會反映在他們對「媒體控制」的理解以及個人的國家及文化認同上?
 
  本研究主張:為了持續保有其統治地位,國民黨的統御性意識形態是因時制宜的,並且會反映在傳媒結構以及內容的改變上。由於傳播新科技的勃興與蔓延,言論的箝制及媒體的集中管理變得益形困難,而傳統對於政治認同之單一而同質的優勢論述也逐漸被新媒體上之多元論述所取代。在今日台灣,由於受到民族根源、被殖民經驗以及現代情境(modernity)的影響,人們的國家及政治認同是錯綜複雜的,而個人的國家認同也未必會與他的文化認同相符合。雖然傳播新媒體在言論及節目上替人們提供了許多新的選擇,但個人的國家認同卻不會輕易地受到任何直接的影響,因人們是依賴既有的信仰系統來詮釋他所接觸到的訊息。
 
  至於在方法學方面,我企圖要融合兩種不同的研究傳統,除了在鉅觀方面研究政治及媒體結構所帶來的影響外,在微觀方面,也探測觀眾的媒體接收過程與反應。在第一部分,我主要是採取政治經濟學及文化研究的途徑,也就是透過新馬克思主義(neo-Marxism)的觀點來探討媒體是如何地受制於意識形態的控制,並試圖找出「統治者利益」與「意識形態呈現」二者間的關係。第二部分的觀眾研究則奠基於社會學與方誌學(ethnography)的觀念。首先,在我眼中,受訪者是處於一個廣大的社會與文化情境中,他們對傳媒的不同消費模式可以反映出他們在文化及社會位置上的差異。樣本的挑選則是根據人們在不同社會變項(例如年齡、省籍、性別、教育程度及媒體使用廣度)上的代表性而定。此外,由於每一位受訪者均被概念化為一個獨特的個案,各自有不同處境的習慣與經驗,因此,針對他們不同的生活與價值,我企圖要替每一個個案製作出豐富的描述,也就是採納吉爾士(Clifford Geertz)之「厚實的描述」(thick description)的概念,來取代一般粗淺的描述。這樣做一方面可以呈現出區隔化後之社會結構中的個別差異,同時也能將一些難以了解的意思變得較好掌握。這些個案描述收編在本書的「附錄」部分,由於考慮到篇幅問題,我所呈現的只是一個簡化的版本,但仍希望能有助於讀者了解「厚實描述」的形式,以及它由特殊主義(particularism)的角度切入以掌握不同受訪者行為動機的作法。讀者在閱讀八到十一章之分析內容時亦可隨時參閱「附錄」的內容,以有益於對受訪者之生活世界的了解,同時也能幫助個人對社會生活與行動的本質進行反思。
 
  在過去十年當中,我們親眼目睹台灣由一個威權的政治體制轉型成為一個民主的國家。相較於他國的經驗,這個演進的過程是相當和平的。而本書的目的則在描述傳播媒介在這個民主化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統治階級與反對者的協商過程中,我們發現印刷媒介率先成為中介的工具,而廣電媒介則一直等到電子新媒體產生顛覆作用後才得到解放。不過,由於台灣具備著特殊的歷史背景,以及和大陸之間所存在的矛盾情感關係,台灣人民的認同問題也因而顯得特別錯綜複雜。在此,作者深深地期望,未來傳播新科技能延續其台灣經驗,在大中華圈中也成為一股正面的民主化力量。
 

這年頭學術研究做「認同」題目,可能會惹來趕時髦之譏。「認同」研究標榜「文化研究」學派的,或多或少自認係承襲郝嘉特(Richard Hoggart)、湯普森(E. P. Thompson)、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千秋大業,一時之間,文化研究旌旗飄飄,好不壯觀——在台灣!
 
  據說,英國Routledge出版社近年以出版文化研究專著出了名,其文化研究出版品的主要顧客是亞洲學者。
 
  又據說,台灣學術界自稱專長是文化研究的,超過兩百人。
 
  如此看來,本書作者朱全斌博士是在趕時髦無疑,只不過他寄身一個叫作「傳播」的學院門牆罷了。
 
  這不免啟人疑竇:「認同」問題如果那麼重要,它不應該是少數研究人口的禁臠才是。為什麼號稱人文社會科學十字路口的傳播學門,幾乎缺了席,算一算只有陳光興和朱全斌兩人?
 
  說「認同」是傳播研究的核心或核心之一,可能難以見容「傳播研究就是媒體研究」的人。傳播的領域太大了,每一個研究者都在按照自己的記憶與想像,為傳播學塑像立傳,好像那就是傳播研究的唯一答案。似乎就是這種唯我獨尊的心態,妨礙了學術成長必須經歷的那一段相濡以沫的過程。
 
  可是稍稍回顧這個領域的ABC,稍稍想一想“communication”、“community”、“the sharing of meaning”這幾個字詞,就不難同意「認同」確是傳播的核心問題之一。第一代傳播思想家顧里(Charles Horton Cooley)、杜威(John Dewey)、派克(Robert E. Park)等人,所鼓吹的,不正是一個建立在人本傳播網絡上的社會新共同體,一個擁有高度共識的社區?
 
  同樣的,第一代的實證研究也很自然地探討了傳播與認同的關係。《人民的選擇》(The People's Choice)裡,有下面一段對話(大意如此):
 
  訪員問:你打算投票給哪一黨?
 
  青年答:當然是民主黨。你這白癡。
 
  訪員問:為什麼?
 
  青年答:因為我老爸是民主黨員,我爺爺也是民主黨員。我不投票給民主黨,爺爺一定會剝我的皮!
 
  這一段回答換成「後現代」版,結論大約是:
 
  青年答:我老爸是民主黨員,我爺爺也是民主黨員。我要投誰一票,看我高興。誰是誰?誰怕誰?
 
  所以,認同的危機是我們社會的一大問題,可以說是於今為烈。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機緣,它在傳播研究歷史上曇花一現,幾乎不曾在知識累積上產生過什麼貢獻。一直要到「文化研究」在英國冒出頭來,我們才重新「發現」了傳播這個領域的心肝寶貝。第一代傳播研究如果說留下什麼痕跡,當係我們付出了昂貴的學費,知道應該放棄以尋找通則、定理為鵠的的志業。
 
  再推敲一下英國文化研究的生命史,或許有助於傳播研究者決定下一步怎麼邁出。文化研究的先驅所關懷的,是要在學術上拼湊歷經過兩次大戰的英國社會形貌,也就是說,他們從事英國社會的文化問題研究。先驅研究者不約而同地注意到工人階級的形成和民族國家的興起這兩股重大的社會思潮,是改變英國文化的重要力量。他們研究的是英國的文化,不是別人的文化。因而所有的研究對他們而言當然都是本土的,不一定適用於英國以外的地方。這是莫里(David Morley)再三強調之處。
 
  是英國特定的社會歷史脈絡決定了文化研究的實質內涵——是他們關心英國社會的文化問題,加以研究,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只是當代文化離不開傳播,才使得傳播研究變成了準文化研究者。文化研究的內涵,也隨著英國社會內外變動而改變它的面貌,但不少人專注於研究傳播活動的關鍵性角色。例如,威廉斯在《漫長的革命》(The Long Revolution, 1961)書中,曾細膩地分析近代報紙如何經歷漫長的旅途才在社會中普及開來,以及報紙普及與工人階級意識形成之間的漫長關係。從這個角度來看,傳播之網,不也是文化之網、意義之網?不正是民族國家「認同」問題所依附的網絡?
 
  兩個階段的傳播研究,在不同時空下各自發展。今天我們檢視這段歷史,很容易看到兩者不約而同把傳播的研究視為文化的研究,並把焦點聚集在「意義的交換」上面。這顯示傳播現象是高度情境性的,是歷史文化脈絡下的產物,所以在學術上追求通則或定理恐非這個領域的真正性質。
 
  明乎此,朱全斌博士這本書的價值就不需多費唇舌了。這是一個當代文化研究,所研究的,正是這一學派的核心關懷——認同問題。它自然而然成為它今天的樣子,沒有刻意去強調這是一項中國化研究、本土研究。意義由情境來決定,所以對我而言,一個好的研究也無例外,是落實到特定歷史人文脈絡——通稱「文化」——的研究,無關乎它的觀念和方法。
 
  本書的觀念和方法屬於英國文化研究傳統。他到倫敦金匠大學(Goldsmiths College)取經,踵繼英國文化研究頂尖人物的學術之路,為台灣傳播研究者上了寶貴的一課:傳播即文化,傳播的研究就是文化的研究。
 
  文化研究學派是否成氣候甚至成就名山大業,套用台灣新聞記者慣用的時事分析調調,「還有待觀察」。身為資深電視製作人、也是計量研究老手的朱全斌,至少從本書字裡行間看來,仍然不脫「另投師門」的那種生澀與尷尬,他對「方志」(ethnography)法的樣本代表性不足問題耿耿於懷,就是一個例子。
 
  其實這種憂慮是不必要的。文化研究學派在方法學上,選擇了「方志」法安身立命,自然有很複雜的原因。可以確定的是時下某些驚世學者動輒高呼打倒計量方法,應不在顧慮之內,因為這些顧慮不是英國學術界的問題。即使如此,我們當然不宜遽下結論,說文化研究學派完全不討論樣本代表性問題。我的意思是:一旦情境分析變成研究的主軸,樣本代表性就不再是個問題。我甚至認為洪宜安(Ien Ang)在《觀看朱門恩怨》(Watching Dallas)研究裡,還為她的研究樣本代表性問題而辯解,而惴惴不安,同樣沒有必要。與此間流行的看法相反的是:被視為傳播計量經典之作的(自然也是被視為應該打倒的目標,解嚴了嘛),常常是非常「質化」的。前面引述過的《人民的選擇》,實質至少不像它表面那麼「計量」。
 
  所以,我寧可視本書是典範的轉移,不是大破大立。唯其如此,一個研究才能出入古今中西,跳躍過社會科學有關「西學中用」適宜性的無窮盡無意義的爭論。也就正巧在「方志」這個節骨眼兒,朱全斌展現了一個大氣魄學者的素養,不泥古今,不拘中西。
 
  文化研究學派的徒子徒孫說得很清楚,他們的方法論是以馬凌諾斯基(B. K. Malinowski)的“ethnography”馬首是瞻。從這裡開始,文化研究某種程度地避免了批判學派逐漸沒落或被迫轉型的命運,同時也揭示了一個「學」必須同時兼攝學術思想和方法論才可望長久。“ethnography”基本上是一種學術思想、一種方法論以及隨之而來的研究技術,完全獨立於中國的社會科學和學術之外。稱它「方志」,在中國還不多見。
 
  中國「方志」源遠流長,到章學誠《文史通義‧外篇》大加發揮,人稱「方志學」,早已成為中國學術一支。中國學術界一般認為,方志學是一種「文類」,與紀、傳、列、表並列。但中國「文類」研究的經典之作劉勰《文心雕龍》並未論及方志學。“ethnography”在海峽兩岸,最常稱為「民族誌」或「民族志」(「志」通「誌」、「記」),也有人稱之為「種族誌」。黃樹民《林村的故事》自稱採用的是「生命史」方法,寫序的陳其南教授卻稱之為「民族誌」;至於黃樹民的同事(指導教授?)更絕了,他說他的方法是「記述人類學和生活歷程」。一書三說,可見“ethnography”也跟中國的方志學一樣,經歷了沈澱和洗刷,細節方面看法並不一致,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朱全斌(以及極少數中國學者)說“ethnography”就是方志學(朱譯「方誌學」)。這樣說,需要相當的見識和勇氣,因為質疑者可以不需思索就逕自指責這兩個誕生於不同社會文化的學術思想(思想方法)怎麼可能相同?我個人初步的探索,發現兩者可以說是「形異神似」。這方面還需要學術界有心人士加入討論,因為這背後涉及一個影響極其深遠的中國社會科學發展困境及隱痛,以及外國理論與方法的移植問題,這在傳播學術界尤其明顯。學術界很容易否定全盤移植的適切性,說得難聽一點,這是鴕鳥主義兼義和團心態作祟。朱全斌則快人快語,言下之意是:假如——很大很大的一個「假如」——“ethnography”就是方志學,是本土獨立生成的一種學術思想方法,這豈不某種程度地解決了我們的困境?我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想法。
 
  文化研究的另一重要概念“hegemony”在書中亦復不媚俗。大多數中文文獻裡,“hegemony”被譯為「霸權」,意思等同於「霸道」、「霸主」、「鴨霸」,所以常見有類似「國民黨霸權」之類的文字。“hegemony”根據葛蘭奇(Antonio Gramsci)的原意,是統治者一種深文周內、曲盡人事的作為,與「鴨霸」風馬牛不相及。朱全斌仍按通俗說法稱「霸權」,但內文解釋「霸權」為一種引導、主導的機制,頗接近原意,也幾乎貼近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潘忠黨教授所稱的「主導權」。我覺得這是中文學術界迄今較貼切的譯法。
 
  從方志到霸權(當然還有「抗爭」之類的血淋淋東西),反映了學者的治學態度。這絕非咬文嚼字餖飣之事。中國武術稱讚一個人「基本功夫紮實」的話,用在朱全斌身上,應當是頗恰當的。
 
  從博士論文改寫成一本專著,朱全斌作了相當大幅度的剪裁,但保留了文化研究優良血統。厚描是其一。他對認同的測量也顯示了高度的學術創造力。在我們這裡,認同問題的討論不算少,但像朱全斌對認同的分析那麼深入的(而且精彩生動),真還不多見。
 
  也許這是文化研究的另一項血統:文章有血有肉(不是雷聲大雨點小、讓人不知牛肉在哪裡那一類型),每一段落都恍如一個傍依在文化網絡上的anecdote,與讀者相互摩搓,迸發屬於東方的情愫,令人渾然不覺那是一部學術專著。讀anecdotes令人心曠神怡,不論在冬季或夏季。
 
陳世敏誌
 
1998年3月腓寒櫻初綻時
 
amoxil antibiotic dosage blog.pragmos.it amoxil dose
看更多
精彩試閱
第1章 從殖民地到國民黨的高壓統治
 
1.日據時代(1895-1945)
 
  十九世紀末,中國在甲午戰爭中輸給了日本。雖然戰事是在距離台灣有兩千公里之遠的東北發生,然而馬關條約卻決定了台灣與澎湖外島要替戰爭承擔苦果的命運。
 
  日本由於缺乏天然資源,一向具有擴張領土的野心。雖然日本的海外殖民史發展得比歐美稍晚,但他們對殖民地的統治風格卻兼具了法國、英國與荷蘭等帝國的特色。首先,和法國的殖民主義一樣,他們採取了同化政策,希望將被殖民者溶入到日本的文化中;第二,類似於英國的觀念,日本認為自己比其他種族都來得優秀,因此歧視非日本原籍的殖民地人民;第三,和重商的荷蘭一樣,日本也實行了一套以增進日本利益為主的經濟政策,並壓迫殖民地的人民來生產圖利於日本經濟體的產品。
 
1.1社會階段區分:皇民與平民
 
  在討論到文化帝國主義(cultural imperialism)時,法國學者馬特拉(Armand Mattelart, 1979a)強調要研究帝國與被侵略國中之知識階級結盟的現象(p.64)。他舉美洲為例,指出拉丁美洲國家中的布爾喬亞階級在六○年代,曾經和美國中央結合成一種互利的關係。當時,這些以知識份子為代表的階級盤據著中南美洲國家的大學與學術圈,他們漠視社會現實與庶民階級的需要,跟隨著美國的盎格普撒克遜人在理論與方法學方面的潮流,全心致力於科學的精緻化,並因而引進了美國大學與學術基金會前來推銷有助於其本身發展的計畫。其過程無異於資本主義的對外擴張模式,它使得弱國之小布爾喬亞的知識份子階級愈來愈依賴由美國主導的計畫與分工,而逐漸與本國的發展和需要脫節(pp.30-3)。
 
  同樣地,台灣的布爾喬亞階級也在日本殖民初期扮演著推波助瀾的角色。透過他們的協助,不僅台灣人民逐漸同化於日本文化中,台灣的經濟體也成為日本中央經濟的附庸。
 
  在清末時期,台灣社會上已存在著一批由地主與富商形成的階級,雖然他們大部分都是由大陸遷入的移民,其利益卻與台灣的命運密不可分。當清朝代表李鴻章在簽署馬關條約時曾經明白指出,台灣政權的轉移方式將完全由日方決定。而當他和代表日本的台灣首任總督樺山資紀會面時,更將起義抗日的原住民稱呼為「兇橫的蠻民」,這種表現無異是要將台灣人民拋棄。面對著這樣的處境,台灣士紳們對於自己的未來當然感到惴惴不安,遂一同組織了「台灣民主國」,並推舉原由清廷派駐的台灣巡撫唐景崧為總統(鈴木明,1992: 83)。然而,才不到幾天的時間,唐景崧就遁回大陸。士紳們為了保全他們的利益,遂立即改變策略,接受了富商辜顯榮的建議而與日本進行和談,並在避免流血的情況下,協助日人進入台北城。
 
  馬關條約約定,在日人統治的頭兩年當中,台灣人民有權選擇留下或離開。待兩年過後,留下來的人便自然會成為日本的國民。結果在4,500名遷回大陸的人之外,剩下的260萬人都變成了日本屬民。雖然他們和出生於日本的本國人相比,階級要低一等。但相較於在南洋被日本殖民的人,所受到的待遇又好得多。此外,台灣總督是由日本總理大臣任命,他有權制定並施行和法律具同等效力的律令,這也有助於台灣本身的建設與現代化(王育德,1993: 112)。
 
  日本殖民政府為了贏得社會士紳的支持,在一開始就對他們非常禮遇,同時表現得極為友善。除了頒佈「台灣紳章條規」來籠絡遺老之外,還舉辦了「饗老典」、揚文會,擺出政府是「敬老尊賢」的姿態,同時也藉以緩和他們的情緒,以培養出對日本政府的感情(王詩琅,1935: 31-4)。布爾喬亞及士紳們大多受封為享有特權的皇民階級。其中尚有許多人被政府延攬為地方諮詢及行政人員,並同時享有生產樟腦,或販賣鹽、鴨片及煙草的特權(吳文星,1992: 158)。至於其他包括農夫、勞工及原住民在內的人民,則被視為較低層的平民階級。除了日本人之外,他們還要遭遇到皇民階級的剝削。因此在殖民初期,武力抵抗的事件,此起彼落,讓日人大傷腦筋。一直到兒玉源太郎和後藤新平派駐,採取軟硬兼施的政策,動亂才逐漸平靖(王育德,1993: 117-30)。
 
1.2語言控制與同化政策
 
  在日本的殖民統治中,語言控制是極為重要的一環。漢文教育僅在小學中提供,小學以上的教學則完全使用日文(ibid.: 129)。由於日文是唯一的官方語言,閩南語只能在家庭這種非公共的領域中使用。至於北平話則幾乎聽不到。到了1937年,因為殖民政府推展皇民化運動的關係,就連使用閩南語都遭到禁止。在強力推廣日語的政策下,日語的普及率由1920年2.8%躍昇到1942年的60%(ibid.: 253)。但隨著國民黨政權的進入,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北平話卻成為新的官方語言。這也是為什麼直到今日,仍有許多高齡的本省籍老人通日語卻不通國語的原因。
 
  學習及使用母語的禁令對信奉自由主義的知識份子來說尤其難以承受。當時,已有許多優秀的台灣作家熱衷於發表反帝國主義及反封建制度的文學作品,但他們卻被迫要以殖民者的語言來寫作,真是情何以堪(ibid.: 149),更具反諷性的是,像蔡培火、林獻堂、蔣渭水這些反殖民的作家與知識份子都是在日本受教育,外表上和日本人其實很難區別。這個現象讓我聯想到非洲一些脫離英國殖民統治的後殖民作家。根據巴峇(Homi K. Bhabha, 1994)的說法,當這些人必須要以殖民者的語言而非自己的母語來寫作時,他們面臨到了「翻易」(翻譯及變易〔mimicry〕)的問題:「在殖民統治下的『翻易』乃是冀望成為一個改革過,能被認可的『他類』(other)。作為一個主體,他帶有幾乎完全相同,而又不完全一樣的差異。」由於「翻易」論述是奠基於這樣曖昧的基礎上,「充滿著不確定性」,它代表著一種差異的展現,同時「也是一個自我否定的過程」。被殖民的人民被迫對自己的語言疏離,並學來另一套知識的規範,他們也因而被變形到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中,被膠著在只有「局部存在」的處境裡(p.86)。因此,殖民地的作家經常要透過「堅持成立自己的國家」這種途徑來宣示其認同感。林獻堂以及他的同志們就是透過《台灣青年》來發表台灣民權思想。表面上是以致力於中日親善為目標,實際上則是對「理想化」的祖國寄以鄉愁。這份發行於1923年的雜誌也是第一份以中國母語出版的刊物。並在1929年從月刊的形式改成日報《台灣新民報》(王育德,1993: 130)。
 
  在日據時代,來自富有家庭的子女通常會赴日求學,而日本大學和本地大學的畢業生是七與一之比。由日本學成返台的留學生逐漸成為台灣社會的菁英及領導階級。相形之下,在殖民政府的限制下,赴
 
大陸求學的人數就相當有限。根據調查,截至1928年為止,只有344位。這些被本省人稱為「半山」的大陸留學生在台系政客中代表著與留日派不同的一股勢力,他們自蔣介石時期開始被委以重任。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了。日本殖民政府為了徵召更多人成為他們侵略戰爭中馴服的愚忠部隊,推行了所謂的「皇民化運動」。除了規定台灣人要操日文說日語之外,還鼓勵人們穿和服、拜日本天神、學習日本習俗以及改姓日本姓氏等。其目的是要讓人們透過這樣的方式認同自己為日本人,並效忠於日本天皇,甘願被派往中國大陸和南洋等地,在日本無理的侵略戰爭中被進一步剝削,甚至犧牲生命。在吳濁水的《亞細亞的孤兒》一書中就描寫了當時被日本遣送到海外參加戰役之台灣人的尷尬處境,一方面他們會遭到中國人的鄙視,被指為是「出賣祖國」;而另一方面,他們也得不到日本人的信任,經常會被懷疑為替中國工作的間諜(戴國煇,1992: 87)。就連志願赴大陸,要參加抗日工作的台籍青年,也常被指控為日本人派來的奸細(侯孝賢在“好男好女”一片中有詳細的描寫)。在太平洋戰爭於1941年發生之後,包括原住民在內,有大約25萬到30萬之間的台灣人被送到戰場,其中有3萬人再也沒有回來。然而這段歷史卻從來沒有被日本的傳播媒體報導過(鈴木明,1992: 121)。就是在台灣,也直到近年才因為台灣史料的研究熱潮,才引起一般人的注意。
 
1.3殖民地經濟
 
  學者法蘭克(A. Gunder Frank)在〈經濟落後地區中的開發〉(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一文中提到已開發與未開發國家間存在著一種「大都會/衛星城市」般的關係。他認為資本主義制度已經擴張滲透到了拉丁美洲各個國家與殖民地中,並因而重組了當地人民在經濟、政治與社會等各方面的生活。所謂「都會與衛星城市」的共生結構也已經從歐洲、美國(中心)及拉丁美洲國家(邊緣)之間延伸到了原本也是衛星國的西班牙、葡萄牙和他們的中南美殖民地之間。西、葡二國一方面扮演著都會國角色,自拉丁美洲的衛星國吸取其資源及經濟過剩,而另一方面也扮演著衛星國的角色,將一部分的利潤轉供歐洲都會國來吸取。因此,未開發國家終將無法逃離其作為世界霸權附庸的衛星國命運,而都會國卻因占著「融合全球、全國及地方結構於一身」的優勢,可以持續增進其本身的發展,並從而堅固其霸權的地位(1969: 6-7)。
 
  早在荷蘭殖民時期,台灣的經濟型態就已淪為衛星地位。不但像鹿茸、鹿肉這樣的天然資源受到剝削,台灣人民還被迫去消費像鴉片這樣的有害產品。台灣的貿易地位雖然益形重要,大部分的利潤卻跑到了外國人的手中。在日據時代,經濟發展仍然沿著舊有的模式,也就是根據殖民國的需要來生產。例如,在1905年之後,台灣的稻米增產基本上就是為了應付日本因日蘇戰爭而產生的糧食短缺問題(高橋龜吉,1985)。
 
  糖業發展是另外一個例子。由於國際市場對蔗糖的需求量大,日本政府在排除了所有的國外資金後,強迫人民種植甘蔗。但是製糖業和其他主要的工業一樣都是由日本公司專賣。透過對台灣廉價勞工以及豐富資源的雙重剝削,日本很快地就從台灣賺得了龐大的利潤。根據估計,從1897到1921年之間,日本在台貿易上至少賺得了十二億日圓的淨利,這也是它在1904年以前所投下之金額的十倍(王曉波,1985: 36)。另外稅收也是一大財源,每年光是由製糖業取得的出廠稅就有兩千萬日圓(王育德,1993: 114)。我們可以說日本是靠台灣才能累積到足夠的資本來遂行其帝國主義的侵略政策。
 
  法蘭克(1969)另外也指出,都會國不但將衛星國看作是主要產品的提供者,同時也是資本的來源。但一旦這些產品(如蔗糖)的市場萎縮,衛星國就會遭到被拋棄的命運,並因受制於其既存的經濟結構而淪落到經濟極度落後的處境(p.13)。不過,日本在台灣的殖民方式卻有些不同,因為日本將台灣視為其領土的一部分,並自明治時期開始就鼓勵日本人移居台灣。對日本的統治者而言,除了經濟上的剝削,同化台灣人民為日本人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至於在建設方面,台灣也並沒有被局限在農業社會的格局,而相當程度地朝向工業化的目標開發(高橋龜吉,1985: 7)。
 
  在長達五十年的殖民統治中,相對於清廷的腐敗,日本政府倒做了不少具建設性的事,而台灣的生活水準也因此比大陸高出不少。日本除了讓島上的基本設施粗具規模外,在改進教育體系、實施農地改革方面也都有建樹。一直到今天,台灣人民仍受益於當年所打下的基礎(Nordhau, 1992)。但話說回來,這也形成了台灣目前最嚴重的經濟問題,也就是在機件、知識及技術方面均無法脫離日本的影響,而使日本持續成為台灣最大的出超國。
 
2.國民黨接管台灣
 
  1945年8月15日,日本向盟軍投降,兩個月後,台灣回歸到中國的版圖。七十萬名日本人在和平的氣氛下離開台灣。令大陸不解地是許多台灣人居然還依依不捨地到火車站送行。其實對行中許多日本人來說,他們在台灣生活了四十多年,有的甚至於是生長於斯,與台灣人民也培養出了深厚的情感,送行其實是件非常自然的事(鈴木明,1992: 121-2)。
 
  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隔絕,台灣人民仰首盼望,以極為興奮的心情來歡迎國民政府的接收,然而令他們失望的是自基隆上岸的國軍看來卻像個戰敗之師,軍容殘破不堪不說,軍紀也有待整肅。當時由於中國仍在內戰之中,國民黨對台灣的接收工作未經過仔細的考量,也沒有顧慮到台灣人民的感受,就以征服者的姿態君臨台灣,也難怪日後會發展出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敵對情緒了。
 
  陳儀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又娶了日本妻小,因此被認為是「知日派」。蔣介石派任他為台灣省行政長官兼台灣警備總司令,乃由於他曾任福建省主席,理應對閩南人非常了解。他的權力比日據時代的總督還大,不但掌管立法、行政、司法,同時還握有兵權(王育德,1993: 156)。不幸的是,陳儀和他的隨員卻以極度傲慢的姿態向台灣人民進行剝削,台灣人不但被排斥於重要的社會位置之外,還得忍受官警的橫暴與貪污。此外還有許多貪圖僥倖謀利的投機份子從對岸湧來,他們蓄意拆除了日本人留下的工業基本設備,並偷偷將值錢的零件運回上海販賣(Reid, 1992: 41),結果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嚴重的通貨膨脹就拖垮了台灣的經濟。以米價而言,就上漲了四百倍(蘇新,1992: 291)。自1945年11月到1947年1月,食品的物價指數就由3323漲到了21058;衣服的指數也由5741漲到了24483;而燃料的指數更從963漲到14091(林書揚,1992: 80)。
 
  在社會地位方面,包括政府以及產業中的重要位置都被大陸人從本地人的手中接收過去了,其中當然有不少是靠關係而沒有能力的人(Mendel, 1970: 30)。台灣的士紳階級因為曾與日本人友好而特別得不到官方的信賴。再加上語言的障礙(官方語言已由日文改為中文),使他們也無能勝任重要的工作。至於知識份子方面,許多人因為跟隨著社會主義的世界潮流,嚮往馬克思(Karl Marx)理念,而被國民黨視為共產黨的同路人,加以迫害,其下場要比富紳來得更為悲慘。
 
  失業人口是另一個嚴重的問題,據估計,有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勞動力都沒有工作(idid: 29)。在戰前,曾經有五萬名勞工在工廠裡工作;但到了1947年年初,仍保有工作的人卻只剩下五千名(張旭成,1992: 117)。日本的殖民時代雖然結束了,但對台灣人而言,華人統治下的經濟掠奪及政治歧視與迫害都更甚於以往。回歸祖國的懷抱卻讓他們陷入了被「內部殖民」的處境。因此,許多人反而懷念起日據時代的生活來。而愈形尖銳的省籍衝突也就讓隨後而來的二二八事件變得無法避免了。
 
3.二二八事件以及其影響
 
  二二八事件發生在1947年2月28日,起因是27日傍晚,當六名台灣省「專賣局」的緝私警員在台北太平町一帶取締私煙時,毆打了一位本省籍販賣私煙的婦人,並不慎開槍擊斃一名旁觀市民,此事件引起群眾憤怒並包圍了警察局和憲兵隊。次日,有更多的民眾集結在長官公署(今總統府)前的廣場請願,要求省政改革。結果為了驅散民眾,憲兵用機關槍向民眾掃射,造成至少四個人死亡,九十多人受傷(張旭成,1992: 111)。被激怒的民眾除了攻擊外省人以及由外省人開設的店舖外,還占領了一家廣播電台,將軍人槍殺民眾的消息廣播出去。很快地,一件原本單純的緝私煙事件就失控成為全省性的群眾暴動。
 
  當時,國民黨將這個暴動判定是由知識份子以及都市中產階級所共同策劃的組織性謀反,並在3月8日由大陸調來大批軍隊,展開為期三天的武力鎮壓行動(Kerr, 1986: 389)。結果不但直接參與暴動以及抗議活動的人被捕,就連許多倡言抗革的民間領袖、知識份子以及律師、作家、醫生等社會菁英也一併成為報復對象。這些人的命運不是被處決就是成為失蹤人口。整個事件到底有多少人受難眾說紛紜,但綜合卡兒(George Kerr)、孟德爾(Douglas Mendel)以及邁之那(Maurice Meisner)等西方學者的說法,應在一萬人以上(林宗光,1992: 94)。
 
  廣播媒體在當時扮演著重要角色。台灣第一家廣播電台是於1931年開播的。到了1945年,國民黨政權來台時,廣播收聽戶已達到了97,823戶(約占全省人口的百分之八)(李瞻,1976)。廣播媒體是人民主要的新聞來源。在日本投降這天,因為民眾前一天就已從廣播預告得知日本天皇要在中午作重大的宣示,所以人人都守候著收音機,並且聽到了「戰爭終於結束」這個大好的消息(戴國煇,1992: 89)。而當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在台北占領著電台的反動人士也曾透過廣播鼓動民眾要起來和外省人抗爭。訊息散佈出去後,在全省各地有更多的電台也紛紛被異議份子占據。根據官方的說法,就是因為這些「暴民」不斷地虛構事實,誇稱國府及在台外省籍公務員是如何地虐待台胞,國軍是如何地屠殺台胞,飛機又是如何地轟炸平民等,事件的演變才會愈趨惡化,並且引起台胞的排外怒潮,在各地紛起暴動,毆打外省人(陳芳明,1992: 221)。
 
  經過多番斡旋,國府終於恢復了它對電台的控制,而廣播媒體卻立刻變成反暴動的工具,向人民宣佈戒嚴以及「藏匿武器者死」的禁令(林宗光,1992: 93)。此外,陳儀還用媒體來作國際宣傳:一樁美國領事館的窗戶被抗議份子用石頭擊破的事件,卻經無線電向國際廣播為台灣人民正以石頭全面進攻美國領事館,其誇大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國際的注意力(ibid.: 88)。
 
  在二二八事件結束後的四十多年中,國民黨始終將之視為禁忌話題,並盡可能地掩蓋真相,一直到1992年,才正式表示遺憾。但此事件早已在反對運動中被一再運用為凸顯「省籍意識」的象徵。換句話說,二二八事件不但對國府所提倡的「大中國意識」具有顛覆效果,同時也讓人民的國家認同處於極端不確定的狀態。它不單被海外倡言台獨的異議份子再三運用,同時也成為島內鼓吹「台灣意識」之反對人士的最佳武器。
 
  此外,二二八事件對國府早期的政治結構佈局也有極深遠的影響。在暴動發生後,國民黨對本省籍人士原本就不高的信任度更為降低,並因而將他們排除在重要官位之外。一般說來,中央級的位置均由外省人把持,而省及地方級的位置則由本省人出任。在行政首長方面,雖然內政及交通二部習慣上是以本省政客出任,但所賦予的實權都並不高(張旭成,1992: 125)。這樣的權力分配結構一直維持到1988年,在李登輝就任總統之後才大為改觀。
 
4.五○年代:管制系統的建立
 
  在二二八事件之後,台灣進入了所謂的「白色恐怖」時期。這個通常被馬克思學派及社會主義份子用來形容右翼反革命行動的名稱,在這裡則是用來形容國民黨的高壓統治以及他們對「顛覆份子」所使用的殘暴手段。所謂「顛覆份子」包括有兩類,第一類是共產黨的同情者——在1940年代末期,有為數極多的國民黨員倒戈到共產黨的陣營中,顯現出共黨對國民黨滲透的嚴重程度。到了1950年代,剛將整個大好河山輸掉的國民黨為了防止歷史重演,立意要清除所有可疑的共黨份子。在「寧可錯殺,不可放縱」的前提下,以外省人為主的許多無辜百姓遭到拘捕。至於第二類的「顛覆份子」指的則是早期致力於台灣獨立運動的台籍人士。對國民黨而言,獨立的主張與1946年通過的憲法相砥觸,是屬於煽動叛亂的言論,當然要加以壓制,許多政治信仰不同的知識份子便因而陷身囹圄,成了政治犯。
 
  國民黨在1949年全面退據台灣後,立刻頒佈戒嚴令,並據以凍結了許多保障代議式民主的條款。而自大陸選出的民意代表卻因而可以在台灣的立法院與國民大會中繼續保有他們的席位。這個狀況一直維持了三十八年之久,至到1987年取消戒嚴令為止。
 
  由於國民黨堅稱國府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而台灣在體制上僅是隸屬於中華民國的一個行省,因此在行政上必須要作中央政府(台北)與省政府(南投)的區分。在解嚴之前,直接選舉乃限制在地方之縣市鄉鎮的層次,直到1959年才開始舉辦省議員的選舉。至於在中央的層次,則只有少數代表台灣的席位得以改選,其他則全由選自1947至1948年間的大陸代表無限期續任,這些人也因而得到「萬年國代」的封號,直到1992年全面改選前才退職。
 
  在戒嚴時期,除了戒嚴令之外,國府還頒佈了「國家總動員法」、「動員戡亂時期匪諜處置條例」、「懲治叛亂條例」以及「出版管制法」等。這些法令也就是國民黨在迫害數以千計的政治犯時所依據的工具(林書揚,1992: 128)。
 
  在管制條例之外,國民黨還建立了一套嚴密監視人民政治、經濟及社會活動的情報系統。在街頭以及車站、市場、會議廳這些公共場所到處都可以見到政治性標語的懸掛與張貼,像是「匪諜就在你身邊」、「知情不報與匪同罪」、「通匪者死」等等。這些威嚇性的句子替人民的生活製造了一種不安而恐怖的氣氛。至於報章雜誌更是經常充滿了以反共為主題的文章(ibid.: 132)。
 
  此外,凡是警察、憲兵或警總人員在當時都可以逮捕老百姓。在抓人時,他們不需要出示逮捕狀。在偵訊的過程當中,非但沒有時間限制,也不會知會家屬,對犯人還經常施以刑求。在五○年代初期,政治犯通常是以軍法來審判的。犯人受審時不但未經起訴程序,庭上也沒有辯護律師。而在定罪時,更經常沒有判決書,就連受審人的上訴權利也一併被剝奪了(ibid.: 133)。
 
  在結束本章的討論前,值得附加一提的是,國民黨為了鞏固政權,運用經濟利益來平衡本省人政治權力的作法。如前所述,由於中央的權力結構為大陸人所把持,本省籍政客發揮的空間因而被局限在地方的層次。為了平復台灣人不滿的情緒,國民黨在經濟上實施了土地改革政策,也就是將地主的利益平均分給了當時代表社會最大勢力的農人。另外,國府還開放了一些公營的外銷產業(如香菇、鳳梨、蘆筍等)給地主經營,並繼續保持本身對糖業、煙酒等較重要項目的專賣。透過這種方式,國民黨希望本省人的興趣與精力可以暫時由政治轉移到經濟方面。
 
  台灣複雜而動盪不定的歷史經驗替台灣人民製造了一個多面貌的認同現象。這可以由西方對台灣多樣的稱呼中反應出來:像“For-mosa”(福爾摩沙,由最早來自西方的葡萄牙人所取),“Nationalist
 
China”(國民黨的中國),“Free China”(自由中國)以及最近出現的“Island China”(島嶼中國)、“China Taipei”(中國‧台北)等。而中共則仍然稱台灣為“Taiwan Province”(台灣省)。半個世紀過去了,有關台灣到底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還是屬於中國之一省的爭議不斷。本章主要想傳達的訊息是:雖然自種族的角度而言,台灣人民均屬華裔,但就政治的立場來看,台灣與大陸其實自上個世紀開始就已互相隔離。此外,在文化上,台灣更接受了來自不同外國勢力的影響。因此在談到國家及文化認同這個議題時,我們應該拋掉種族的因素,而多自歷史結構的層面來進行觀察與研究,才能夠避免各執一詞的無謂對立狀態。
 
看更多
產品規格

書號:UR016

ISBN:9789573236009

規格:平裝 / 0頁 / 22.4 × 17.2 × 1.8 cm / 570公克

類別:社會科學類

分類號:541.83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社會科學>大眾傳播/新聞學

本書分類:社會科學>大眾傳播/新聞學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