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一六四年盛夏。在緯度偏北的巴黎,白晝格外地長。到白日將盡時,商店與住家都歇息了,舖著石塊的大街小巷靜悄悄地幾乎沒有行人的蹤跡。然而,入夜的巴黎不乏去處,其中最時髦最熱鬧的要數位於北區的布爾岡劇院了。
這座劇院是由歷代顯赫無比的布爾岡公爵們在巴黎的行館之西翼改建裝修成的,昔日豪門宅第的規模與氣派仍在。這時,轆轆而行的馬車由四面八方,一輛接一輛來到它門前停下。門外有車伕喝,賣花女叫賣,劇院的守門人與熟識的顧客大聲寒喧。門內,點燈人把停放在正廳地面上的幾盞大吊燈點燃了,拉動粗繩,一盞一盞高高升起,照亮了簾幕未啟的舞臺與包廂、看臺、正廳裡漸次入座的觀眾。
這晚上演的是名家之作,而且由名角擔綱。名家是巴塔沙.巴洛。這位法蘭西學院的院士作家把上流社會的口味與心態掌握得恰到好處,他那些細膩典雅,優美得體而毫無創意的劇本在當時極受歡迎。名角是蒙弗勒里,以音色洪亮,戲味十足而略嫌誇張的朗誦藝術贏得不少戲迷。無論演到如何激昂,如何悲切,他永遠知道在何處適時打住,接受觀眾的喝采。
名家與名角搭配,這晚布爾岡劇院果然座無虛席。樓上包廂裡有盛妝赴會的貴婦名媛。樓下不設座位的正廳裡擠滿了只花十幾分錢進場的工匠、僕役、士兵和各種身份的人,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盤膝圍坐,津津有味地分享著帶進來的食物,有的對坐賭牌,藉以打發時間,等候開幕。正廳兩側的看臺上列坐著軍官、紳士和有地位的市民。
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十餘位法蘭西學院的院士。這些文化界的精英肩負著整理本國文字,樹立典正文風的神聖使命。他們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對周遭投來的欽慕的眼光似乎渾然不覺。
還有一群經常出入上流社會文藝沙龍的紳士淑女,他們特別講究談吐與文字的藝術,號稱『才子』、『才女』。他們對巴洛的文體最傾心,相偕前來為他捧場。
進場較晚的是一批年輕的貴族,他們大聲喝著進場,把正廳裡席地而坐的庶民嚇得連滾帶爬,連忙讓出一條路來。其時距離法國大革命還有二百餘年,貴族尚不知珍惜自己的身份,老百姓也從未夢想到伸張他們的人權。爵爺們穿過正廳,走向舞臺,他們的座位設在舞臺兩側的幕後。
正對著舞臺的包廂仍然簾幕深垂。據說是特別為今晚可能會駕臨布爾岡劇院的紅衣主教黎士留空出來的。這位權傾一時的當朝宰相在日理萬機,兵馬倥傯之餘,嗜好寫作劇本。巴洛曾與幾位作家一同為紅衣主教所構思的劇本代筆,紅衣主教對他屈意配合的態度,瞭解並迅速達成要求的能力有良好的印象。
如此冠蓋雲集的陣容,假如作家本人在場目睹,也許會發出夫復何求的感慨吧!然而,這幾乎已經滿座的觀眾並非都是前來分享他的創作的果實的。
左側看臺上有一位相貌英俊,衣著講究,卻不太合乎時尚的鄉紳模樣的男子,心事重重地望著某個包廂,好像在尋找或期待什麼人似的。坐在他身邊的男子起身想要離去,卻被他一把按住。
「您別走!再等一會兒好嗎?」他懇求道。
這位心事重重的美男子是克里斯廷.德.納維列特男爵,三個星期以前才從南部的杜瑞尼來到巴黎。他像許多低階層的貴族青年一樣,拋棄了歲收微薄的封地,帶著驕傲的姓氏與羞澀的阮囊,胸懷大志地到首都來開創自己的前程。近衛兵團專門收容培訓這些貧窮的貴族子弟。克里斯廷憑藉老父一位昔日同窗的關係,被編入其中一連。可是他所嚮往的軍人生活還未開始,他卻突然墜入情網了。
德.納維列特男爵有一晚抱著好玩的心理,來到布爾岡劇院見識巴黎的花花世界。他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偶然瞥見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剛剛跨入劇院,正掀開斗篷上的風帽,露出一頭褐色的秀髮與如同剛開的花朵一般清新的面容,邁著女子罕有的堅決而快速的步伐走向包廂的樓梯,身後緊隨著一名瘦小的女傅。幾位紳士圍上前去問候她,她那張清新的小臉在啟唇說話時,眉眼之間流露出生動活潑的表情,竟然顯得異常豔麗。克里斯廷.德.納維列特不由得看獃了。
從此,克里斯廷成了標準的戲迷,他沒有錯過任何一場演出,那女子也幾度如他所願地出現在同一個包廂裡。有一晚,他忽然覺得女子那清澈而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是錯覺嗎?她已別過頭去和隨侍在她身邊的女傅說話了。克里斯廷的心在剎那之間停止跳動,等它恢復正常運作時,已經漲得滿滿的,對這位不知名的女子充滿了愛情。她是誰?如何才能接近她呢?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苦惱。
克里斯廷天生一頭波浪似的棕色捲髮,烘托著明朗的五官,坦率而似乎無所畏懼的眼神,一笑起來,會露出一種像孩子般開心的表情,與他那相當壯碩的身軀極不相稱,卻很吸引人。他深知自己的魅力,卻為之侷促不安。女子們迷人的眼睛笑盈盈地看著他,似乎有所期待,他卻笨拙地說不出一句得體的話來。
他絕不屬於木訥寡言的那一型。相反地,他與氣味相投的哥兒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個腦筋靈敏,快活而有趣的伙伴。但是他的母親早逝,又沒有姊妹,在他成長的世界裡,簡直沒有女子的蹤跡。他從小在田野樹林之間嬉戲長大,興味濃厚地隨著老男爵學習武藝、馬術、狩獵。老男爵的重點式教育包括勇敢正直、敬愛天主、效忠王上。克里斯廷.德.納維列特在老男爵滿意的眼光下,像小樹般地日益成長茁壯。這位心地善良思想單純的好青年能夠獨力出來闖天下,但是卻
不知道如何面對一位美麗的異性。
今晚克里斯廷帶了一位在酒館裡剛結識的朋友來到布爾岡劇院,這位新交見多識廣,應該知道佳人的姓名與來歷。這名男子長髮散垂兩肩,面頰紅撲撲的,眼光迷離,似乎有些醉意。他雖然不修邊幅,相貌卻頗高雅,不像是泛泛之輩。他就是終日流連在巴黎各酒肆之間,名氣響亮的詩人李尼耶爾。
李尼耶爾的詩與酒齊名。他成天在喝,成天都是一付醉態可掬的尊容,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千杯不醉,抑或是長醉不醒,醉與醒之間的界線已經完全模糊了。他常在酒店裡撫著絃琴,吟唱自己寫作的諷刺歌謠,把眾人逗得大笑大樂。他諷刺的對象不分尊卑貴賤,諷刺的題材鉅細靡遺,只要韻腳合適,行文流暢,這位年近半百的頑童無所顧忌,什麼都敢寫,什麼都敢唱。他的歌謠口耳相傳,流傳得比當時剛創辦的報紙還要快。克里斯廷最佩服他出口成章以及對巴黎城裡的名人如數家珍的本事。而這位落拓不羈的詩人,恰巧也是位愛情至上者,不喝酒不寫詩時,也轟轟烈烈地談過好幾回戀愛。對於這位痴情的小老弟,他覺得應該略盡提攜之義。
雖說如此,李尼耶爾陪著克里斯廷在戲院裡枯等了一陣,肚子裡的酒蟲逐一醒轉,助人為快樂之本的熱情漸漸下降。他湊近克里斯廷的耳畔說:「小老弟,我來這兒是為了幫您的忙,那位小姐不來,我還是去混我的吧!」一面說,一面就站起來了。
克里斯廷一急,硬是伸手將他按住:「您別走,她也許就來了。她總是坐在右邊後頭那個包廂裡。您什麼人都認得,一定也認得她。只有您能幫我的忙,請您再等一等!」
「我有朋友在酒店裡等我呢!我在這兒都快渴死了。」李尼耶爾只得重新坐下來,很不自在地東張西望。
克里斯廷卻自顧自地說:「我只怕她是那種文的女子,要人繞著彎兒寫情詩,一會兒落淚,一會兒長噓短嘆地追求。我是個好軍人,只會打仗,現在城裡人說話、寫文章的那一套,我可學不來。我嘴這麼笨,怎敢去跟她說話?」
這時,布爾岡劇院裡賣茶水點心的小姑娘來到他們面前兜售。「橘子水、檸檬汁、牛奶、葡萄酒……」李尼耶爾一聽見「葡萄酒」三字,不由得精神一振,連忙說:「小姑娘,妳倒杯酒來我。」兩杯酒下肚,他興高釆烈地和身邊幾位相熟的紳士與軍官聊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