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化敵為我
◎王順鎮
造化賦予人的品性基本相同,而人們由於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不同,經歷各異,追求不等,不免要南轅北轍了。
當狹路相逢,成你死我活之局時,即產生「敵我」的觀念。
「敵人」是軍事、政治上的觀念,有其不得已處,也有故意樹敵的,出於需要。
但常人,生活中人,不可輕易樹敵,凡樹敵太多的人都是遍體鱗傷。
所以,道家言:兵者乃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佛家言,四大無我,自然絕口不言敵人。兵家連篇累牘說敵,結果十有八九不得善終;政治家是為政敵而存在的,所以,天空經常有「流星雨」。
人間有情淚沾臆,赴疆場彼此彎弓月!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若從母系無窮追尋,往橫向考察,當知此言不虛。所謂﹁敵我﹂,都有血緣之親,卻龍戰於野,血乃玄黃。
「安史之亂」以後,唐王朝派生出一個新的既得利益集團,那便是雄據四面八方的節度使們。他們擁兵自重,儼然成為外朝天子,陳兵對抗朝廷。吳元濟的叛亂,便是其中一例。
既得利益者,不論新舊,都不過是一群不勞而獲,坐享其成的烏合之眾,一旦直接與之衝殺,百姓必受殃及,所以,李愬間接而巧妙地平定淮西之亂,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唐代的藩鎮大多行伍小卒出身,文化素質極差,道德觀念全無,根本不知政治為何物,只知肆意掠奪,盡情揮霍,不過是割據一方的強盜而已。轄下之民,有志之士全離開故土,赴京師尋找出路;沉澱下來的文士秀才,「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擊球飲酒,射馬走兔,語言習尚,無非攻守戰鬥之事。」直到淮西亂平之後,河北民俗猶稱安祿山、史思明為「二聖」。綱常之敗壞,道德之頹喪,比起五胡亂華的北朝,實有過之而無不及,百姓深陷在水深火熱之中。
但節度使們「擁勵卒,自署吏,不貢賦,結婚姻,相聯結」,與朝廷對抗卻是一致的。
所以,李愬部下的十萬藩鎮之兵與吳元濟的十萬淮西軍,非但勢均力敵,而且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這種形勢下,運籌不失者勝,撫御有方者勝。光知猛衝猛打是不濟其事的。
「釜底抽薪」策略,是正合時宜的制敵致勝的法寶,妙在「化敵為我」。
要敵軍投誠必賴我軍的優勢壓力。李愬於開戰之初,連獲幾個勝仗,先聲奪人,正是「釜底抽薪」的先決條件。
對已經投誠的將士以誠相待,是「釜底抽薪」總策略能否實施下去的關鍵。李愬對淮西降將的尊重與重用,曾一度引起軍中將士嫉妒,並由此派生出諸多疑慮與不滿。隱伏著某種危機。而戰場上的節節勝利,贏來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這些城池必須分兵駐守,光靠朝廷兵駐守,就沒有機動部隊打仗了,大勢所趨,不重用投誠的將士共守是不利的。為了消除軍內的妒忌,李愬繞了一圈,押送李祐赴京請罪,同時又上疏請求皇帝賜還,並請來了聖旨以鎮撫部下,使「釜底抽薪」得以繼續運作。
但勝利來得太快,取下太多敵城,也有問題。當取下吳房時,問題來了:如果朝廷軍分兵駐守吳房,機動兵力顯然比吳元濟的淮西兵少;而如果放棄吳房,讓吳元濟分兵駐守,便可削弱淮西軍的兵力。這是一著奇招,將地送還敵人以分敵人之兵,然後再以優勢兵力削弱敵人有生力量。這是「釜底抽薪」的另一種妙用。
李愬以「釜底抽薪」之策,終於平定了淮西,於是四方藩鎮相率歸命,出現了憲宗元和年間所謂中興局面;然而,李愬本人卻因「招降納叛」引起朝廷的懷疑,這是他為「釜底抽薪」付出的沈重代價。
元和十五年,憲宗被宦官所弒,藩鎮再度紛爭割據,一發不可收拾,直至唐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