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故事,故事……下回說別的/梁正居
回想我十二、三歲的時候,很可能成為一個電影看板畫店的小學徒,十五、六歲的時候更有希望展開連環圖畫書的創作。然而父親對我仍有一定程度的看法,他會摸著我的小腦瓜自言自語:裡邊到底裝了些啥?過一會兒又念念有辭:嗯──這孩子看來不笨。
父親從不誇任何一個孩子聰明。不笨,是他最好的講法了。每當父親對我那麼說著,我總要笑出聲。我笑,父親也勉強地笑,他面皮一伸展,一雙長耳就更大了,那種奇怪的笑,往後就慢慢變成了比較嚴肅的擔心。
其實,我五歲半那年曾走失過,當時父親還沒來到台灣。大體記得,失蹤三、五天後,一位送焦炭碴的板車工載著我回家。母親衝出門用力摟住我,卻喊著父親的名字,而我只感覺到母親的顫抖,腦瓜頂彷彿有母親的滴淌熱淚,直淌到我的額頭和耳根。嚎啕大哭完了之後,母親把我渾身幾乎脫了精光,放在地板上,仔細翻弄,用力撫壓,檢視她孩子身上是否少了什麼物件,尋找其他可能的傷口或縫合。那個年代,社會上的各種傳聞很多,前前後後許多大人都很愛談論,還用特別的眼光瞅著我,可知後來,父親的擔心是有些理由的。
差不多正是這種情況吧。自小有過幾次奇遇,稍稍長大了,得到機會四處遊蕩走動,不把學校當一回事,是父親口中無可奈何的遊魂一個。在家裡,不知假作用功之態,難怪各科學習不錯的二哥只看著我的不安分就能發火,大哥三哥老擔心父親一發狠可能又不讓我吃飯。而兩位曾經比我高大好一段時間的妹妹常常輪流以「姊姊」的姿態,嘀咕著要指揮我的行止。所以,我常感覺到一些奇怪的壓力。
***
少年時代,聽父親說過些驢子的故事,而我親身經歷的一個驢故事,一說再說,現在寫寫較好。
一九八八年深秋,在新疆的一個偏遠綠洲,我駐足廣場一角,欣賞一個維吾兒老漢給一匹壯馬上蹄鐵,壯馬由兩根深長立柱和活套縛了,老漢一蹄一蹄的翻起,用力釘鐺釘鐺,頗有些勞動的節奏感。每當他使勁敲打,那壯馬都不動聲色,不嘶不吼,頂多不耐的跺一下身腿。可是,在我身側一段距離,其實有點遠,一頭拉車休息的小毛驢卻讓我驚異。那老漢每釘每敲,小驢都會適時伴著敲打聲響亂叫一通,身子還忸怩幾下,就好像老漢的鎯頭隔著八、九公尺敲到他的小蹄板似的。老漢釘打四回,小驢就亂叫瞎跳了四回,回回適時而止,實在滑稽可笑。然而老漢好像完全沒當一回事,所以也不情願笑。一個漢人模樣女子閃過,肘間夾了一頭小羊羔,另一邊提了好大籃子,我回頭請問她那小驢的……,她快嘴跟我喊著說,買蛋吧,買……小羊羔好得很。女子走遠了,維吾兒老漢瞅著我,像是聽出了我說話,他酡紅白鬍大臉,笑得有些神秘,忽然開了口說話,像濃重陜北或山東口音的普通話,你台灣來的……在哪兒弄得一身灰土……要不要打個彎鐵蹄試試,哈哈。
少年時不一定只聽驢的故事,更多時候,聽的是熊虎狼狸和樹林草原。每說完一個故事,父親大概就會呷一口我從百公尺外店子捧回的大碗太白酒,搓幾粒花生丟進口裡,偏了臉,唸說:故事故事拉一褲子、嘿嘿嘿……咿……哦,下回說別的……這酒,比往常淺了一些,是吧。你沒嚐?
踩自己的腳步/邱坤良(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校長)
那一天接到老梁突然打來的電話,我才驚覺已經有十幾年沒有他的消息了。他說這幾年都住在埔里,拍拍照片,畫畫圖,偶爾陪岳父看看布袋戲……。既然待在埔里,那年的大地震恐怕有一番驚嚇了?「無事!無事!」他的語氣平和:「埔里雖然災情慘重,但是我住的烏牛欄台地不知為什麼就是沒大事。」那麼,最近都在忙些什麼?「還是老樣子!」他說。過了一會,才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他正準備出版一本書。
看來,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不慌不忙地過日子,一如我剛認識他時的模樣。
初識老梁是在二十幾年前的漢聲。印象中他衣著簡便,頂著短平頭,黧黑的皮膚配上線條分明的面龐,感覺有些像高倉健之類日本演員所扮飾的黑社會人物。他在台北大同區的陸軍眷村長大,卻又跟鄰近的大橋頭、三重埔小孩一樣,擁有上山下海,以及在廟口、戲院嬉遊的童年。也許每天跟本地小孩滾在一起打陀螺、玩彈珠,一口流利的台語在那個年代的台北「外省」人中算是少見。他的外表不像都市人,也沒有眷村子弟氣味,若說出身農村漁家,又少了那點粗野。說來說去,似乎難以歸類,就像他那口不像老台北腔、也不像海口腔、下港腔的台語一樣。無以名之,姑且說他是來自田園的人吧!
我剛到漢聲時,他已早一步離開這家英文雜誌社,偶爾回來看看老兄弟,我才有機會認識這位言語不多,說話不疾不徐,卻又直接了當的朋友。當時的漢聲不像今日這個擁有員工千人,業務車滿街跑的企業體。十幾個人擠在八德路鐵軌邊的一棟老舊公寓三樓,說多寒酸就有多寒酸。台北與基隆之間的火車來來往往,鐵輪傾軋聲夾雜汽笛鳴叫,從內到外,一陣呼呼碰碰,好像在給這群年輕人打氣似的。
「公司」老闆是永松、孟嘉與美雲,三人分別掛名發行人、社長、總編輯,校長兼撞鐘,合作無間,平常皆以「二哥」、「三姐」、「六弟」相稱。他們在攀登玉山時結為兄妹,發願為台灣做一點事,於是捲起衣袖,創辦ECHO,用鏡頭、畫筆、文字紀錄變遷中的台灣社會。老梁在漢聲成立不久即進來打拚,算公司元老級人物。在那個還不清楚民俗、傳統的年代,所有的文化議題多由學者專家與文人雅士在研究室、宴會廳描繪、論述。漢聲開風氣之先,上山下海,從零做起,以嚴謹的圖像與文字描述文化的多元面向,也為台灣攝影走出寫實、報導的路線。影響所及,不少年輕人胸前一部相機,深入田野,開始「發現台灣」。
老梁在漢聲擔任的工作是田野攝影、畫插圖。ECHO有一期介紹台北圓環,圖文並茂,即出自他的手筆。畫中的人物景象,想必就是老梁自己的生活體驗,他童年的遊蕩歲月足跡遍及後火車站一帶,方能把每個攤位的每一聲吆喝,勾繪成一幅人物鮮活、生動的圓環風情畫。
我後來才知道老梁是漢聲六兄妹的老五,不由得肅然起敬,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與永松是藝專雕塑科同班同學,主修西畫的孟嘉則小一屆,彼此感情很好,但本質澹泊、自然的他,不喜歡繁複的人際關係,的確也讓人很難與歃血為盟的「義」舉聯想,至少跟義兄弟之間就很少「二哥」長、「三姐」短的。
老梁在漢聲工作了兩年就離開了,而後成為自由攝影家。他的影像常鎖定市井小民的尋常生活,以及不被一般人留意的田園風光。一九七0年代末他出版了《台灣行腳》攝影集,透過畫龍點睛的文字標題,生氣盎然地展現庶民生活的形形色色,每個人平實、細膩的表情背後,自然散發大環境的時代意象。除了攝影與畫插畫,我也常在報刊讀到他寫的文章,內容多屬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經驗,無甚雕琢,卻自然有趣,搭配照片或插圖,讀起來充滿浮世繪的風味。
老梁的藝術道路走的平順自然,好像吃飯穿衣一般,點點滴滴都是生活的延伸,令人羨慕之至。我的成長背景其實與他有些近似,也是成天看漫畫,在戲院晃蕩,閒來無事塗塗畫畫,夢想長大之後到戲院畫看板,每天看免費電影。不過終究還是缺乏才華與福氣,只能做一個「文字工作者」。癥結在於幼年跟父母要來買顏料、畫筆或雕刻刀的錢,常經不起誘惑,挪到吃喝玩樂上頭。買畫具一直是我要錢的藉口,每學期都買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買成。未能利其器,就不可能善其事,我的繪圖功力因而小未了了,大必不佳,終於失去栽培了。
我當年在漢聲工作,經常接觸攝影名家,曾跟著湊熱鬧,買了一部名牌相機,像小孩耍關刀似的,有事沒事「攝影留念」。來漢聲做客的老梁常順手拿起我拍的照片,很有耐性地一張一張看,偶爾點點頭:「這一張不錯!」讓我受寵若驚。在他的口中,攝影也像吃飯一樣,沒太多訣竅,到處跑、到處拍,久而久之,就能拍出東西來,典型的「戲館邊母豬會打拍」理論。在他的鼓舞下,我果真不小心拍了幾張像樣的照片。可惜心志不堅,疏懶成性,僅僅五分鐘熱度就不了了之,原有的一點攝影經驗也消失於無形了。
有一段時間我常回想,如果當初肯用心,像老梁說的,每天拍照、到處拍照,是否有機會學好攝影,甚至成為攝影家?
我在漢聲只做了一年,就教書去了,但這一年卻是我畢生難得的成長經驗。從這群熱情的朋友身上,我深刻體會胼手胝足的意義,也了解如何從工作中尋求自由自在的樂趣。就像老梁一樣,孤獨的身影可以悄悄地踩遍社會每個角落,用身體感通人情世態。沒什麼大道理,也不必有大驚奇,平淡中自有它綿綿無期的情感。記得認識他時,他剛結婚不久,娶了一個埔里太太,曾半開玩笑地說:「以前都是一個人睡覺,結婚後半夜醒來,突然身旁多了一個人,很不習慣。」聽他的口氣,進入新婚的「洞房」,好像跟在山裡的工寮睡覺沒太大差別。
老梁給外人的印象似乎席不暇暖,行蹤飄忽,其實用心觀看,他一直是輕輕鬆鬆,簡簡單單的「老樣子」。而在看似一貫、規律的恬靜節奏中,卻常不經意地表現扎實而又豐富的生活內容。
「我的岳父以前看我不順眼,不太跟我開講,這幾年卻很有話說。」原來這就是老梁與岳父常一起在埔里小城看布袋戲的因緣。他在電話那端淡淡地把近況多描述了幾句,我眼前浮現的仍是他幾十年來的樣子。
我閉上雙眼,愈覺得這位不常見面的老友,永遠就是一副踩著自己步調生活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