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岡是座舊城,而且在我剛認識它的時候,它就已經老朽不堪了。下雨天,街道都變成了紅色的水坑;草長到了人行道上,郡政府坍陷在廣場裡。不曉得什麼緣故,那時的天氣也比較熱,黑狗在夏季的白日裡格外受罪;而套著車軛的瘦騾子們,就算躲在廣場橡樹的蔭影下,也只能邊揮汗邊揮打蒼蠅。男人們的襯衫硬領,一過了早上九點鐘就不挺了。而女士們則在昏睡了三小時之後,趁著正午前去洗澡,但到了夜幕低垂時,依然滿身的汗粒和爽身粉,看起來就像是結著糖霜的酥軟茶點。那時的人行動都很緩慢。他們蹓躂著走過廣場,在四周的商店裡逛進逛出,樣樣事情都慢慢來。一天好像不只廿四小時。沒有必要急,反正也沒有哪裡好去,既沒有東西可買,也沒有錢買。再說,梅岡郡的邊界之外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不過,對於有些人而言,這倒是一個頗為樂觀主義的時代:有人說,梅岡郡除了「怕」之外,沒有可怕的事。
我們住在城裡住宅區的大街上──爸爸、杰姆和我,外加廚娘卡布妮亞。杰姆和我都覺得父親挺如我們的意:他跟我們玩,唸書給我們聽,對待我們既溫和又公平。
卡布妮亞就不同了,她太有稜有角;她近視、她斜眼、她的手掌寬得像一塊床板而且有兩倍硬、她老是把我趕出廚房、明知道杰姆年紀比我大,卻常常問我為什麼不像杰姆那麼乖,還有,當我不願意的時候,總是催我回家。我跟卡布妮亞的仗真是沒完沒了,而且一定是卡布妮亞獲勝,因為爸爸每次都站在她那邊。杰姆一出生,她就在我們家了,所以從我有記憶以來,她的專制就無所不在。
我兩歲時母親就死了,所以我從不覺得少了母親有什麼不同。她是蒙哥馬利城葛拉罕家的小姐;爸爸在第一次當選州議員時跟她相識,那時爸爸已經是中年人了,她比他小十五歲。杰姆是他們倆婚後第一年生的;四年以後生下我,再過兩年,母親就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他們說她娘家的人都有這病。我不想念她,但我想杰姆一定想念,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母親的模樣。常常,他會在遊戲玩到一半時嘆口氣走掉,一個人到車庫後面去玩。當他那個樣子時,我就知道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在我快六歲,杰姆差不多十歲的那年夏天,我們玩耍的界限(能聽見卡布妮亞叫聲的範圍內),最遠可以往北到隔著兩戶的杜博斯太太家,往南則到隔三戶的芮德家。從來沒人引誘我們突破這個界限。芮德家住了一個神祕人物,單單把他描寫一下,就夠我們安分規矩好些天了;而杜博斯太太家則簡直是個魔窟。
就是那年夏天,我們認識了荻兒。
有一天大清早,我們正在後院要開始玩的時候,杰姆和我聽見隔壁瑞秋‧哈福德小姐家的甘藍菜園裡有聲響。我們走近鐵絲網邊,想看看那是不是一隻小狗,最好是瑞秋小姐的鼠?更。結果小狗沒瞧見,倒發現了有人坐著那兒瞅著我們。他坐著的高度,比甘藍菜高不了多少。我們盯著他,直到他開口說:
「喂。」
「餵你自己吧。」杰姆打趣地說。
「我叫查理斯‧貝克‧哈里斯,」他說。「我會唸書。」
「那又怎樣?」我說。
「我想你們會很樂意知道我會唸書。有什麼要唸的,拿來我唸給你們聽……」
「你幾歲,」杰姆問,「四歲半?」
「快七歲了。」
「那就不稀奇了,」杰姆說,大拇指朝我一挑。「思葛一生下來就會唸書了,
現在還沒有上學呢。你快七歲了,個子可真小。」
「我個子小,年紀可不小。」他說。
杰姆把頭髮往後順了順,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為什麼你不過來,查理斯‧貝克‧哈里斯?」他說。「天呀,這是什麼怪名字。」
「你的名字才怪。瑞秋姑姑說你叫杰姆‧亞惕‧芬鵸。」
杰姆繃住了臉。「我的人配得上名字,」他說。「不像你的名字比你人還長。包準長一尺。」
「家裡人叫我荻兒,」荻兒說,他從鐵絲網底下使勁想鑽過來。
「別鑽,跳過來比較快,」我說。「你打哪兒來的?」
荻兒是密西西比州默里迪恩人,來陪他姑姑瑞秋小姐過暑假的,從現在起,說不定每年都要來梅岡過暑假。他家原本也是梅岡郡人,他的母親在默里迪恩一間照相館工作,有一次把他的相片送去參加健美兒童比賽,竟然得到五塊錢獎金。她把錢給了荻兒,荻兒用這筆錢看了二十場電影。
「這兒沒放映過什麼電影,除了郡政府偶而會播放幾次耶蘇的片子。」杰姆說,「有什麼好看的電影?」
荻兒看過《吸血鬼》,這一個意外,讓杰姆開始用尊敬的眼光來看他了。「你說給我們聽聽。」他說。
荻兒是一個怪人。他穿著藍色的麻布短褲,以鈕扣跟襯衫扣在一起,他的頭髮雪白,黏貼著頭頂,就像是鴨子的羢毛;他大我一歲,可是我個子高過他一大截。他把故事說給我們聽的時候,那雙藍眼睛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他會突然發笑,而且笑聲中充滿歡喜;他有個習慣,總是拔扯著額頭中間的那堆蓬髮。
等荻兒故事講完,杰姆說,聽起來電影比書好得多。我問荻兒他爸爸在哪兒:「你都沒有提到他。」
「我沒有爸爸。」
「他死了?」
「不是的……」
「他若沒死,那你就是有爸爸的,對不對?」
荻兒臉紅了,杰姆噓我,叫我別囉唆,這表示荻兒已經通過考驗,可以作朋友了。打從那天起,整個夏天過得挺順利的,我們在後院兩棵連枝的大棟樹中間架起樹屋,並忙著整理它。再不然,就演戲,那是照著故事書自己改編的。提起演戲,有了荻兒真是方便。以前派給我的角色,現在都由他演了──什麼泰山故事的猴子、流浪兒裡的古拉先生、湯姆歷險記裡的戴蒙先生等等。這樣一來,我們把荻兒當成了一位小小麥靈。他有滿腦子的古怪點子、稀奇的願望,以及好玩的胡思亂想。
可是到了八月底,我們的戲碼演來演去無數次,一點味道也沒有了。就在這個時候,荻兒出主意,要讓阿布‧芮德走出家門。
荻兒被芮德家的宅院迷住了。不管我們怎麼警告、解釋,芮宅對荻兒的吸引力,如同月亮吸引潮水般強烈。不過,再怎麼吸引,他也只能走到屋角的燈柱那兒,離芮宅大門還遠著呢。荻兒總是站在那兒,胳臂摟住那根柱子,盯著瞧,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