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某種視野、某種觀點:尋求真實的個人表達
「有某種生命力、能量與活力,它透過你轉變成行動,而且因為自古以來都只有這麼一個你,這種表達方式獨一無二。若你阻擋它,它將永遠不會藉由其他媒介存在,並且將消失無蹤。」──美國舞蹈家與編舞家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
我曾經有個好友,他是一位能施展魔法的畫家。看著他輕鬆自如地在畫布上作畫,令我十分羨慕。我夢想著未來的某一天,自己也可以如此遊刃有餘。
某天晚上,在一陣狂飲之後,他的心防徹底瓦解,開始向我吐露心聲,他說繪畫這件事對他易如反掌。他畫人像的功力猶如天賜,看似毫不費力就能創造出足以媲美英國畫家與詩人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以及「拉斐爾前派」(pre-Raphaelite)藝術家的作品。但他卻極度不快樂。
「你怎麼會不開心呢?」我問道:「你這麼有才華。」
「噢,肯特,」他說:「你不懂。我只希望自己有想透過繪畫傳達的訊息,而且能深入人心。」
從此以後,這席話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他的額頭上彷彿被上帝烙下了羞恥的印記,那是種頑強的詛咒。他夢想成為一位偉大的畫家,但他覺得自己只是個技藝純熟的工匠。對他而言,光是有畫技還不夠。
懷抱藝術夢想的我們多半都沒有「才華太過洋溢」這樣的困擾。一般來說,我們都受到內心某種強烈欲望的驅使,急著藉由創作將想法表現出來。我們的困難不在於找到想傳達的東西,而在於找出適當的表達技巧。
多年來,我都為了我朋友欠缺藝術家的內在生命而感到難過。但隨著年歲漸長,我逐漸意識到,他並非缺乏內在生命;他只是認為他的作品應該具有某種樣貌,並且被這樣的念頭束縛。他不覺得他的才能足以稱為藝術,同時也不認為自己的創作反映出非凡的藝術視野。
我們很多人都會遭遇這種狀況。對於那些帶來啟發的藝術家,我們研究他們的作品,並試著模仿。我們幻想偉大的作品應該是什麼模樣,或者藝術家該有怎樣的行為,然後試圖加以複製。到最後,不管我們的技巧有多高超,都只成為模仿者。因為我們的作品並不真誠,它仿照了其他人的藝術手法。無論我們參考的那些作品展現出多少創意視野(creative vision),它們都不屬於我們。它們並非源自於我們自己的創作經驗,我們變成了創意的剽竊者。
在塑造自己的視野與觀點時,利用別人的作品並不可恥。事實上,對那些啟發我們的人而言,這是種很大的恭維。我們所面臨的風險是,即便那些作品從根本上打動了我們,我們並不具備深厚的美感領悟力或理解力,足以超越它們。又或者,它們完全不符合我們的藝術天賦或性格。我們並沒有青出於藍;我們只不過是效法大師的學生而已。到了某個時間點,我們就必須走出它們的陰影,同時找到我們自己的獨特觀點。
我還有另一個也是視覺藝術家的朋友,他優美的鉛筆素描讓人彷彿從遙遠的上空俯瞰地球,眼前浮現出一幅幅城市圖景。它們充滿情感與哲思,既抽象又寫實,令人目眩神迷。
某天我問他,他怎麼形塑如此出色的藝術視野。
「我其實沒有任何藝術視野,」他說道:「我只是把我搭乘地鐵時,窗戶映照出的景色描繪出來罷了。」
我很欣賞他謙虛的態度,卻也無法相信,一切僅止於此。我告訴他,他的畫作將高空俯瞰地球時的景觀顯現在我的眼前。
「也許吧,」他聳了聳肩,「但這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把地鐵窗戶映照出的景色描繪出來而已。」
對他而言,內涵崇高、寓意深遠不是他創作的必要目的。他的作品純粹是觀察、審視周遭之後的產物。它們並沒有傳達什麼偉大的想法。他是一位記錄者,將自己眼中的世界展示在我們的面前。對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多麼希望,我的第一個朋友也能這樣平靜看待自己的創作天賦。然而,他不能與他的作品和睦相處,因為他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作為藝術家的自己。在他不可思議的才華背後,隱藏著一個尋找自我定位的人。
沒有人規定,藝術必須傳達偉大的人類思想,或是比作品本身更深切的涵義。對許多藝術家而言,直接呈現對生活樣貌的近距離觀察就已足夠。我曾經聽說,有些演員在塑造角色時,就是弄清楚該角色說話與走動的方式而已。當他們明白這件事時,一切就搞定了,他們只是走來走去,然後把台詞說出來。他們對這些角色的內在沒有任何看法,也不想賦予它們生命,只要將客觀現實表現出來即可。
與此同時,對其他演員來說,唯有進入角色的內心世界,並了解每個姿勢與動作的意涵,他們才能忠實地扮演這些角色。
我很肯定,對歌手或舞者而言也都是如此。
提醒自己,無論是哪一種藝術形式,重點都不在於視野廣度或其背後的意圖,而在於這種視野是否真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還記得二十年前,在教授「藝術創造」的課堂上,我要一個年輕女孩找出她人生中曾經經歷過的愛或傷痛,接著再挑選出展現這種情緒的一幅畫或一首曲子。我希望身為編織工作者的她,能在其他領域藝術家的作品裡體驗某種情感豐富的表達,但她拒絕這麼做。
「我不在意這一點,」她說:「我的作品不是為了傳達深刻的情感,而是要做出大家喜歡的東西。」
對她而言,細膩地運用線條、形狀、顏色與質地,藉此創造出美麗的事物就夠了。她不需要(事實上是沒有渴望)賦予她的創作深切的涵義。如果這些作品必須存在任何深遠的意義,那應該是讓人感到開心、提供豐富的視覺美感,以此讓他們的生活更美好。她的作品提供的是純粹的舒適與溫暖,而這樣的平凡、單純令她感到自豪。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理解這種溫和、風格近乎居家的藝術手法。身為一位創作者(就像很多人一樣),我一直相信,我的作品必須具有深切的意涵,光是優秀還不夠,我必須變得偉大。但透過像我學生這樣的人,最後我終於明白,雖然「偉大」這個夢想或許值得堅持,它並不是有效的衡量指標。「偉大」是一種概念,由其他人認定,並不是你可以追求的東西。若你對自己的創作全心投入,這樣就已足夠。
我希望我那個能施展繪畫魔法的朋友了解這一點。然而,他依舊被他人的眼光束縛,沒有把那傑出的才華變成自己獨有的美感特質。
並非所有藝術作品都必須探究永恆的問題。不管是哪一種藝術創作,都一定可以藉由觸動某種普遍的人類情緒或深層的情感根源而存在。表達情感、撫慰人心、給予啟發,或是單純提供娛樂等,都是很好的創作目的。藝術的奇妙之處在於,它能在我們所在的地方與我們相聚,而創作的樂趣則在於,我們可以決定我們的作品要打動觀眾的哪一個部分。
我的朋友是一個溫柔的人,他總是以平和的心態看待人生。能透過自身的出色才能展現這種溫柔,他應該感到滿足。他不是沒有可以傳達的東西;他只是沒有意識到,他能這樣表達就夠了。
他不理解的是,藝術終究是為了真實傳達個人心裡的想法。他人可以感覺得出你的作品是否真誠,儘管他們無法將這種真實性(authenticity)量化,或清楚說明他們如何察覺它的存在。他們知道它,並認同它,因為真實性能引發我們所有人的「精神共鳴」。
如果你明白它是什麼,同時也可以用獨特的方式透過你的創作表達出來,你就幾乎等同於找到你的真實藝術觀點。
也許你覺得必須探討人類的整體處境,也許你只想妝點某個地方,或為人們的家庭生活增添溫暖、使他們的臉上充滿笑容。又或許你只想將你在地鐵窗戶裡看到的景色記錄下來。重點在於,你的作品是否真誠,以及你所抱持的觀點是否真實。
若你能找到這種真實的觀點,並且有勇氣相信它,你永遠都無須哀嘆沒有東西可以傳達。即便你的觀點與意圖很平凡且微不足道,你的聲音還是會被聽見。有太多藝術家試圖模仿別人,最後卻發現,這麼做只會使自己變得無聲無息。
越過深淵:擁有失敗的勇氣
「創意需要勇氣。」――法國野獸派畫家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
所謂的「藝術」(art)與「藝術手法」(artistry)並不相同。藝術手法是指將某個行為提升至純熟洗鍊的層次,使其出類拔萃。它深入某項活動的核心,讓人用心執行、締造傑出的表現。無論是外科醫生、家管,還是技師與機械工的嫻熟技巧,全都展現這種對優異表現的渴望。
藝術則非如此。它創造出某種獨一無二、前所未見或前所未聞的東西──一個剛誕生的孩子,為創意領域加入新聲音。它很脆弱、腳步顛簸,同時對自我定位(甚至包含自己是否有立足之地)感到不確定。
藝術手法與藝術的不同之處在於,儘管它在提升尋常事物的過程裡,可能會失去平衡、淪為平庸,這個世界與創作者本身都因此覺得失落,但這當中不會有損失或死亡,頂多只是表現不那麼出色而已。
然而,當一件藝術作品失敗時,它就死了。在點石成金的奇妙時刻,那些片段並沒有巧妙地組合在一起,你手裡握著的只有失敗,這樣的經驗既孤單又痛苦。
願意承擔這種風險的藝術家內心埋藏著很大的勇氣。當外界看到某位藝術家焦躁不安或唐突古怪的行徑時,他們通常會將它視作一種神經質或自我陶醉。但他們看見的其實是這位藝術家正如履薄冰,企圖賦予自己的創作完美的生命,他們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某種生死之間的掙扎。
據說有許多表演者會在上台之前嘔吐,或發現表演出差錯時,不管話說到一半或歌唱到一半就中途離場,然後很多年(甚至是後半輩子)都不曾回到舞台上。這樣的焦慮其實只是因為「創意張力」(creative tension)太強所致──他們試圖創造些什麼,而在這段過程中,失敗就是種死亡。
在某種程度上,所有藝術家都懂得這種感覺。無論你是在畫室裡作畫的畫家,還是準備登台表演的舞者,都會在滿懷希望與極度沮喪之間來回擺盪。因為你已經體會過創作靈感的神奇魔力,同時也明白,若自己沒有適當地把它表現出來,你的作品就會死去。
當表演者表演到一半就離開舞台、畫家用刀割破畫布,或是作家撕毀手稿時,這只是由於他們忽然意識到,他們的作品沒有生命,因此灰心喪志。他們曾經深信它前景可期,現在它卻突然死在他們的手裡。
雖然你無法趕走這樣的恐懼,你還是可以盡量將它調整成一種戰戰兢兢且蓄勢待發的狀態。這和你是否有足夠的信心,以及能否自我克制有關。
在創作時,如果缺少關鍵的藝術技巧,你就無法達成目標,而你的作品也不會變得鮮活。你擔心它的藝術性不足;你害怕在失敗的另一頭,只有死亡深淵等著你。
但你必須記得,只要有藝術性,就不會有絕對的失敗。進行創作時,我們的作品都具有某種藝術性(即便它以不完美的狀態存在著)。我們可能會因為自己的作品有些缺陷而感到失望,或者因為它無法適當地反映出我們的藝術視野而陷入沮喪。然而,這只是因為你覺得它很平庸,並非它澈底失敗。
你的創作就算再差,還是蘊含生命的種子。當你讓恐懼、不安或對完美不切實際的執念掌控時,你就否定了它擁有生命的可能性。你這是在表明,你對自己運用才能與創造力創造出的孩子沒有信心。你以你對優秀作品的標準來衡量它,而不是信任它、容許它用自己的方式走進其他人的心裡。
曾經有個老師聽到我哀嘆自己作品的缺陷之後,把我叫到一旁。「你該放下這種想法了。」他說:「將你的作品當成朋友,把注意力放在它的優點,而不是缺點上。」這是很寶貴的建言,儘管執行起來很困難,每當我開始進行新創作時,我都試著遵循這個建議。
我無法告訴你,那種恐懼會消失,或是你無須再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但你必須相信,一旦你的作品被創造出來,就像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孩子,擁有自己的獨特價值。若你屈服於緊張不安、畏縮怯場或自我厭惡,就是在用黑暗將自己包圍起來;你的心裡充滿了恐懼與自我懷疑。
「理想」是一種概念。在這世界上,只有天使完美無瑕。唯有在你否認自身作品當中的藝術性時,絕對的失敗才會存在。他人往往會針對你的失誤做出評論,因為和「出色品質」、「優異水準」這樣的抽象概念相比,它們比較容易被看見,並且用言語說明。但實際上,多數人都感受到你的勇氣,同時也希望你能成功,只有心胸狹窄的人才會把焦點放在你的缺點上──他們不敢嘗試創作,卻對創作者毫無敬意。
當你被恐懼與不安包圍時(這種情況確實會發生),請把注意力放在你作品蘊含的精神,而不是你的失誤上。作品裡的藝術手法總是能讓你的創作變得非比尋常。你的作品是否具有生命,不該由你自行認定,這一切將由這個作品,以及與它相遇的人來決定;你的孩子正在活出自己的生命。
請記得,你剛創造出一件作品時,不正是確信它具備某種精神嗎?現在你也沒有理由懷疑它。即便這種精神沒有依照你希望的方式充分、完整地展現出來,你還是必須相信,它依舊存在。你所投入的這股信任感,終將予以回報。
黑暗的夜晚與乾旱之地:當靈感枯竭並開始產生懷疑
「我對自己與我的作品毫無信心,並且總是因為他人的質疑而飽受自我懷疑之苦。對於任何不相信我有這種感受的人,我都不信任他們。」――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
「疑慮是對信念的背叛,讓我們害怕嘗試,因此經常喪失成功的機會。」――英國劇作家與詩人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在藝術生涯中,我們所有人都會面臨倦怠期。我們覺得自己付出太多,卻還是一事無成。我們感覺受到迫害且不被理解。我們會看到其他才華不如我們的人獲得更多成就與認可。那些支持我們追尋夢想的人為我們做了很大的犧牲,我們因此感到受傷。我們只是覺得累了。
我們第一次開始懷疑,這麼做是否值得,同時也開始思考,我們是否該放棄。這不是一個無聊的問題,不該不假思索就予以否決。但在你做出任何決定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我所說的話──雖然你可能不想聽到這些話。
為了追尋夢想,犧牲旁人(包含那些你深愛的人)的利益,並不是什麼高尚的事。若這樣的時刻到來──當成為藝術家的夢想似乎完全無法實現、你和其他人受到的傷害已經太大,或者這一切只是你的自我陶醉時,你無須為了放棄這條路而感到抱歉。
對我們所有人而言,藝術生涯都多少有點吸引力。藝術家宛如一盞明燈,他們跳脫平淡的生活,並且懷抱遠大的志向,誰不憧憬這樣的人生?
但請不要自我欺騙。和藝術家(我指任何藝術家)相比,老師和護理師對這個世界有更直接的貢獻。他們握住那些孤獨的手,並修補破碎的心靈;他們形塑孩子們的心智,透過日常工作,他們成為人類同胞的守護者,很多從事其他職業的人也是如此。
如果你覺得,只有成為從事創作的藝術家才有價值,你是在傷害你自己,以及你周遭的人。否定勤懇勞動、為民服務的偉大之處,是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不僅如此,這樣的想法也否定了一項基本真理──每一個領域,以及每一條人生道路都可能存在著藝術表現。我們沒有賦予諮商師、外科醫生、家管、木匠同樣的殊榮,只因為他們不符合我們心目中對「藝術家」的定義。儘管我們認同他們的優秀能力與珍貴價值(這一點毋庸置疑),在看待他們的成就時,卻不認為與小說家、音樂家、舞蹈家的作品屬於同一個級別。
然而,知道該在何時考驗或讚美孩子的老師;明白何時該支持,何時該約束孩子的母親,以及懂得何時該放手、讓孩子自由翱翔的父親,他們的決定就如同畫家挑選用色或演員選擇姿勢那樣充滿藝術性。但我們並沒有將他們當成藝術家,因為我們把藝術視作想像力的產物,而不是對尋常事物的昇華。
這是可以理解的。「創造」這個行為能無中生有,具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它以微小幽遠的方式呼應著宇宙中那股偉大的創造力。當你藉由憑空創造某樣東西而碰觸到這股力量時,你會感覺到它在你的體內流竄──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同時打從心裡明白,這是場非常重要的相遇。
但創造力還有另一個面向,那就是為尋常事物增添純粹的藝術性。許多世紀以來,東方文化早已充分了解這一點,並且用更廣義的角度來看待藝術。若你能像他們這樣理解藝術,所有的人生追求都可能存在藝術性。
也許從天賦與性格來看,你不適合運用想像力憑空創造。也許你擅長透過將尋常事物提升至洗鍊細緻的層次來創作藝術。這種藝術更接地氣,同時也讓任何用心工作、追求優異表現的人得以進入藝術的範疇。
當身為藝術家的你靈感枯竭並感到厭倦時,請仔細檢視自己的內心,確認這是否只是創造力的自然消長,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會面臨倦怠期。但是也請不要忽視另一種可能性:這是你的心在告訴你,你的天賦與性格比較適合運用在貼近生活的地方,而不是與那些看不見的「創造力天使」搏鬥。
藝術表現有很多種形式,同時藝術也可以藉由生活的各種面向展現出來。如果你必須告別藝術生涯,不要害怕這麼做。人生有很多種活法,都各自擁有獨特的魅力與重要性。此外,它們也都可能存在藝術性。你甚至會發現,當你從事與藝術不太相關的工作或服務時,你的創作更能充分成長與茁壯。
你的作品,以及你在藝術工作中的體驗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它們教會你懷抱熱情,並且專注、用心地面對你的人生。
生命中的一切都有定期與定時。若你注定要重返創作之路,你將會這麼做。而且你無須尋找,藝術會自己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