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一個孤兒 我後來不只活在恐懼,也活在悲慘的驚駭中,
那是一種起而取代你每一分存在感的驚駭。
多年後,飢餓和鞭打不再占據我的腦海之後,
最後離開的就是那種恐懼。 5
我想不起離開安瑞德家之後去了哪裡,也不記得經過了多少時間。但五歲時一個溫暖的夏天午後,我發現自己和最新的社工派蒂.邵絲沃斯在一輛車子裡。車子行駛了一會兒,就開上路邊。她熄火後轉向我,說:「現在,史帝夫,我們要去拜訪羅賓森夫婦,我認為你會喜歡這個地方。」
「這會是真的家,有真的爹地嗎?」我問。
「再看看吧,」派蒂說著,從車上下來。
我渴望一個新家,一個真的想要收留我的家庭。我也想要知道我的原生家庭,尤其是我母親。她在哪裡? 她什麼時候會來接我?無數負責我這個案子的社工知道答案,但他們從來不告訴我。多年後,我才知道有幾個社工在我的檔案裡頭提到,我對自己的家庭還是感覺到強烈的情感連結。有個社工觀察到,儘管我舉止安靜,但是「對自己的未來」有一些「很深的想法」。
我下了車,抬頭注視我見過最大的一棟建築物,白色鑲著綠邊,似乎無止無盡地向上延伸。一道鐵籬笆環繞著房子,一樓四面圍著加了紗窗紗門的門廊。
我們走上一小座水泥台階,派蒂敲敲白色的門,應門的聲音甜而優美,「請進。」
我們走進一間非常小的廚房,然後來到比較大的房間。站在那裡招呼我們的是貝蒂.羅賓森,一個矮小、壯碩、焦糖咖啡膚色的非裔美國女人,有著褐色大眼、完美的牙齒,以及燦爛奪目的微笑,溫暖了我的靈魂。
「你叫什麼名字?」貝蒂問,她彎下腰,好讓我們的眼睛高度一樣。
「史帝夫。」
「好,那是個好名字,」她說完往後退回去。對此我什麼都沒說,但內心是發熱的。
「你喜歡玩具嗎?」貝蒂問。
我點點頭,而似乎永遠無法停止微笑的貝蒂,指給我看擺在地毯上的一組牛仔和印地安人的塑膠玩具。我彎身開始玩,派蒂則坐在貝蒂對面的椅子上。她們低聲講話,一聽到派蒂說,「還是常常問到他母親??還沒準備好要告訴他那件事。」我耳朵豎了起來。
我假裝沒聽到,繼續玩。然後一個男人走進客廳,他的塊頭很大,留著長及下巴的鬍鬚。穿著一身藍,帽子也是。他走到貝蒂身邊,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工作順利嗎? 威利。」她問。
「老樣子,」他用低沉的聲音說。他對我點點頭,「所以,這是誰啊?」
「這是史帝夫,」貝蒂說,「不過我比較喜歡叫他史帝。」她對我眨眼,我的心又熱了起來。
「嗯,他喜歡籃球嗎?」威利問,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紅球。他示範給我看怎麼運球。我不確定讓我比較驚訝的是,看著球以完美的節奏跳上跳下呢,還是他那雙沾著點點油漆、幾乎吞噬整顆球的大手。
幾分鐘後,威利宣布他得回去工作了。離開前,他靠過來握我的手。我看著我的小手消失在他的手中。「很高興認識你,」他說。他走開,但接著,在門口停步,說:「順便說一下,那個你可以留著。」他指指紅球,打從他頭一次示範給我看怎麼做以後,我一直拍球到現在沒停過。
過沒多久,派蒂跟我說該走了。正要走出門,貝蒂叫住我。「你要不要吃餅乾?」她問。
我快速點頭表示要。
她遞給我兩片小餅乾。我開始津津有味吃了一個,另一個放進口袋,餅乾屑掉在襯裡的底部。貝蒂和派蒂交換眼色,但沒說什麼。
我太忙著享受餅乾,沒弄清楚她們的眼色意味著什麼。爬上派蒂的車,握著我珍貴的「貨物」,有件事我很確定:就是這個地方,我找到一個家了。
6
一九七二年八月在歷史留下很多足跡。八月一日,報告顯示有一張兩萬五千美金的銀行本票--指定給尼克森總統競選連任之用--流入水門竊賊之一的銀行戶頭裡,首次把竊聽案和尼克森的競選活動正式連在一起。同一天,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與北越外交官黎德壽在巴黎會面,這場居中協調最終變成越南一次相當短暫的停火。兩個故事都湮沒在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湯瑪斯.伊格頓(Thomas Eagleton)正式退選之中,而在這之前已經有好幾週都在謠傳他接受過電擊治療。
那個月稍後,慕尼黑的夏季奧運會開始舉行,用意是展示一個更為民主的全新德國,而不是在世人記憶中那個邪惡橫行的國家。當時汽油的行情是一加侖五十五分美金,《教父》的黑暗光芒稱雄票房。
在本地,新貝德福的居民議論紛紛,話題焦點是一個年輕的職業拳擊手遭人謀殺的悲劇。至於我,則來到亞諾街的房子,展開新生活。
房子坐落在麻薩諸塞州新貝德福西邊的亞諾街和荃瑟瑞街轉角附近。派蒂和我下車,我多花了一點時間看看這個即將成為我口中「我家那裡」的社區。充斥其間的種種顏色和聲響,是我第一次來時沒有注意到的。對街座落著一幢鮮紅的磚造建築,延伸整條街。外頭一個紅白藍三色大招牌寫著「班傑明.富樂油漆行」。對面的轉角則是一間本地的雜貨店「桑尼布魯克農場」,招牌特色是一幅完美描繪的太陽圖案。在荃瑟瑞街上,羅賓森家的正隔壁,是一棟低矮的白磚綠屋頂建築,沒有招牌。此時,這幢房子激起我旺盛的好奇心。轉角有一個亮橘色的消防栓,對面街角是一個鮮紅色的停車號誌,再往下座落著各種不同顏色和設計的住家。
我接收這一切景象的時候,派蒂在一旁看著。「好了嗎?」她問。
貝蒂坐在後門廊,穿著漂亮的花襯衫和藍色短褲。她再次帶著燦爛的笑容問候我:「歡迎來到你的新家,我們很期待你來。」在她的腳邊有一台橘色車架的三輪車,手把和椅墊是鮮黃色,踏板是藍色,後面有兩個小輪子,前面有一個大輪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目瞪口呆看著,如痴如醉。
「那個,」她說,「叫做大輪。而且是給你的喔!」
「真的?」我問。我從來沒有收過這樣的東西。
「你想不想試試看?」
我點頭。
她打開門廊的後門,把大輪放在地上。遠處我聽得到狗在吠,小孩子在玩。那是一個沉悶炎熱的夏日。「你可以騎它啊,」她說,「可是你一定要留在人行道上,這樣我才看得到你。」再一次,我感覺到一股暖流,因為就我記憶所及,從來沒有人曾經好像關心我到在乎我要去哪裡的地步。
我不曾騎過腳踏車或任何類似的東西,但沒多久我就摸熟大輪了。我把小腳ㄚ放在藍色的踏板上,在人行道的兩頭呼嘯來去,我的腿動得像活塞似的,風從耳邊掠過。貝蒂和派蒂樂呵呵地看著我。
我繼續在這個街區騎,直到看見派蒂站在前門。「拜,史帝夫,」她說,一邊揮手,「我很快就會再回來看你。」我也揮手,然後又飆起我的大輪,想要用我的新玩具來取悅她。當我轉彎要再騎一圈回到亞諾街的房子時,她已經上車開走了。
貝蒂就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白色紗門上,不讓它闔上。她說,「該進來了,記得把大輪拿進來。」我踩著踏板到前門廊,突然剎車。本來也希望用我的技巧來取悅她,但是她的表情沒有變。她的笑容怎麼不見了?
我抓起大輪爬上階梯。這玩具笨重又難拿,害我的脛骨撞到了水泥台階,我尖叫一聲。瞄著她,期待她來幫我,但她沒有。最後我終於走到台階頂端。「你可以把它放在那裡,」她說,指著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地點,「然後到這裡來。」
我照她的話做。此時她在一張棕褐色的藤椅坐下來,高高的椅背似乎讓她的地位更形崇高。「住在這裡,我們有幾個規矩,」她說,「其中一個是,你要做家事,先從餐具儲藏室裡的碗盤開始。我兒子瑞基會帶你去看它們在哪裡。」
誰是瑞基?我心裡才剛冒出這個問題,一個大大的人影就出現在門口。瑞基.羅賓森當時大約十六歲,有著圓胖的五官、梳得完美無瑕的爆炸頭,完全是他母親的翻版,只是比較高。他穿著無袖T恤、灰色短褲和夾腳拖。「那邊,」他說,指著房子裡面,經過門口。
我邁步走向他說的地方,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推我,要我往前走快一點,但我的腳根本跟不上。我幾乎跌倒,幸好我穩住自己沒摔下去。我回頭看他,立刻明白了。他正在確定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想。然後我感覺到另一種情緒,既顯著又可怕。這裡有點不對勁。
餐具儲藏室就在廚房外面,大小只容得下一個人經過。左右兩邊有幾個層架高過我的頭頂,在餐具儲藏室另一頭有個大型水槽。「看到這些碗盤沒有?」他說,指著水槽裡堆積如山的玻璃杯、盤子和銀製餐具。
我點頭表示知道。
「你得把它們全部洗過擦乾。」
我看著水槽,再看看他,他想要我做的事讓我十分不解。之前我從來沒洗過碗,根本沒有概念要怎麼洗。第一個問題是,水龍頭安裝在水槽後頭,以我的身高是搆不著的。「那麼高我碰不到,」我說。
他指著水槽正前方的一張小腳凳,「就是這樣才要用腳凳啊,笨蛋。」
我才不笨,我心想。
一踏上那張凳子,它便晃來晃去,我懸在平衡與自由落下的搖搖欲墜之處,後來才轉移重心穩住自己。我可以感覺瑞基的身影和不懷好意的竊笑落在我的背上。但是,我想要正確無誤地做好我的家事。這是我的新家,我不想要做任何破壞它的事。我再次觀察堆積如山的碗盤,把水打開。抓起第一個盤子,放在水龍頭下沖洗,然後放在流理台上。
「不對!」瑞基說。
我轉頭朝向他的聲音,他在我臉上賞了一個響亮如雷的巴掌。我一古腦兒從腳凳上摔落,頭撞到儲藏室的牆壁。「你這樣洗不對!」他又說,但這次是從喉嚨發出的低沉聲音。
在他打我的部位上,我感到微小如針的刺痛,但我氣壞了,而不太注意。我爬起來,說:「我要告你的狀。」
瑞基微微一笑--邪惡地咧著嘴笑,像在告訴我,你儘管去告。
我走回前門廊,貝蒂坐在那裡喝著Tab,一種不含酒精的低卡飲料。「他打我!」我說,指著餐具儲藏室的方向。
我本來預期的熱情眼神和美麗笑容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淡漠。「回去那邊,把那些碗盤洗完,」她說。
跟著我回到前門廊的瑞基笑著。我沒有動。一陣紛亂的念頭湧進我的腦海:一定搞錯了……我不應該在這裡的,對吧?……這個跟我上一次看到的女人不一樣……這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為什麼我會被留在這裡?
「現在就去!」貝蒂說。
她的聲音很兇,我跳了起來,開始哭。走回儲藏室,我注意到大輪的輪胎不像我之前以為的那麼閃亮新穎。
瑞基在儲藏室等著。接下來的半小時,經過一段從錯誤中學習的嚴酷過程,我學會洗碗,也學會害怕。
7
羅賓森家的規矩一:這裡發生的事,你絕對不可以告訴這間房子以外的任何人。如果你說了,就要立刻回去你之前待的那個可怕的家。
羅賓森家的規矩二:我們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叫我們夫人和先生。
羅賓森家的規矩三:除非我們跟你講話,不然你不可以說話。
羅賓森家的規矩四:你又笨又醜,你有毛病,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羅賓森家的規矩五: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而不相信我們。
羅賓森家的規矩六:我們什麼時候給你什麼東西,你就吃什麼。你要是餓了,算你倒楣。不准開冰箱--絕對不行。
羅賓森家的規矩七:我們任何時候都可以打你,隨時隨地,只要手抓得到。我們不需要理由。
羅賓森家的規矩八:沒有人要你,尤其是你自己的母親和父親。
羅賓森家的規矩九:你在這裡是來徹底伺候我們,你的價值只在於你可以為我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