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枵狗不驚檚,枵鬼不惜面皮。
肚子餓的狗,就算有人拿著棍子擋在牠的面前,牠也不怕;愛吃鬼為了吃,面子都可以不顧。
愛演戲的人呢?
某年某月某日,我來到某村,王爺廟前的戲還沒演完,後場通鼓急切,催得我口水直直流,一心只想討一碗甜湯來喝。想起古早時候,請戲的人總會用拜神用的糖塔溶煮一鍋甜粅粅的圓仔湯,犒賞戲班的師傅。
對我來說,戲棚下的美好記憶,不在台前與對手一較高下,不在散戲後與師兄弟拚酒論英雄,而是下戲之後的那一碗甜湯。
真正是「青瞑仔食圓仔,心裡有數」。
今日,廟方請戲的是古意人,特別為我這個在台下聽戲的老人捧來一碗甜湯,瞬間勾起我種種回憶,往事歷歷,我彷彿看見自己從花童演到小生,再從摻文演到白闊,演到沒人要請戲,沒人在拜糖塔,沒人要為你準備甜湯。
此刻卻有戲、有湯、有人情,想必是田都元帥下凡來,要我強打起精神,好好演一齣戲。
我喜歡看戲,也喜歡演戲,雖然我是個瞎眼的人。看不見以前,我走馬看花,敷衍著做人;看不見以後,我反而看得更多,我知道我愧對身邊有情有義的人。
一齣戲,如一場夢,戲散,夢也該醒,就看你要否從這場夢中醒來。
我本是心高氣傲的人,喜歡嘲笑別人的夢,看不見以後,我只能笑自己一直在做夢。後來發現這夢實在太長,誰也叫不醒,只好重拾舊時手藝,說說過去的夢,以及令人傷心的往事,繼續做夢。
今日既然有好興致,且讓我來說這個夢。我要說一個掌中戲師傅的夢,看他如何從一個奢颺囂俳的膨風師,變成無魂附體的乞丐師,之後東山再起、助子孫重振家聲,再變成一個雲遊四海、渡化眾生的青瞑師。
我翻開戲籠,敬拜天地,敬拜戲神,我口誦鑼鼓經,我將戲偶套在手上。
〈第1話 片山佳治〉
命帶骨,削袂律。
我曾經少年得志,後來跌了一大跤,差點連命都沒了。還好我的命硬,老天爺疼惜我,才能活到今天。
我的故事要從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講起,那年我廿二歲,日本人禁漢人鑼鼓已經七年,我家的掌中戲班「黃金樓」早就解散,我卻風風光光在大稻埕辜家的新戲館演出改良戲《十國英雄傳》。現場冠蓋雲集,人聲鼎沸,聽說林家、顏家的貴客都來了,連總督府的要人也來了。
這一日,白露,南風天,又溼又熱,我身上的衣衫沒有一處是乾的,戲未開演便汗如雨下,我的心頭火熱如驕陽。我在水中演戲,我在火中演戲。
演罷,掌聲如雷,叫好聲不斷。可惜我最期待的人沒來──片山佳治,日籍學者、藝術家,他才是真正懂戲的人。嚴格說來,這是我和他一起「做」出來的戲,雖然過程中爭執不斷,但總是君子之爭。在亂世裡,能出現這樣一部絕頂好戲,那是天意。
戲館經理拱我到台前接受眾人歡呼,突然間傳來爆炸聲響,有人高喊失火,現場一片混亂。我尚未回神,後腦勺就被人狠敲一棍,昏了過去,恍惚間,我感覺有人揹著我狂奔,揹我的人不停哭泣,是蘭生,從小到大,她總是能及時出手,救我一命,這回我還有這個好運嗎?
過幾日,我才逐漸清醒,頭痛欲裂,如同宿醉。我被關在一處草寮。後來幾個歹人闖入,逼問我「那兩本書」的下落,我說我不知道,卻遭來一頓毒打,見我什麼都不肯說,帶頭的人忽然自言自語:「對演戲的人來說,手跟眼睛,哪個比較重要?」眾人一陣狂笑。他們竟真的戳瞎我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蘭生,不知此刻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是否跟我一樣遭受折磨?一想到她可能的下場,我痛不欲生。我又想起我的妻子寶珠,想起我的孩兒國英、樹森、朝陽、朝宗,我想起我的母親、棋叔、大師叔、小師叔、外公、外婆……。他們的容貌、身形,一一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貨物一樣被搬來運去,中途換了幾輛牛車,幾艘舢板,我聞到海的味道,我聞到令人窒息的煤油味,還聞到屍體腐爛令人作嘔的味道。我輾轉來到陌生的所在。我被棄置路邊數天,無人聞問,直到被一對歹命的父女收留。
我變成一名乞丐,青瞑的乞丐。
往後的日子,每當我在街頭唱起〈蓮花落〉,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禁悲從中來,原來像我這樣不世出的天才,也會有這樣的下場。也許因為唱腔特別,也許因為情真意切,我乞討來的錢總是比別人多。
每當我匍匐在地,向路過的好心人磕頭,恍惚之間,總能聽到一陣驕傲的腳步聲,如同經驗老到的鼓佬從容不迫敲著北鼓,由遠而近,從容襲來,我幻想著我的知己兄弟前來營救我,或者前來羞辱我。也許這一切正是他所安排。
我翻出一尊武生,起霸,雲手,整冠,信步臺中,亮相,接著口中念白:「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英姿煥發,像他,也像我;詩文的意境,像在說他,也像在說我。
※
時間往回推兩年。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禁戲令頒布的第五年,十月,皇民奉公會召集各界賢達,舉行戲曲改革會議,只因禁戲令太過嚴苛,老百姓快悶壞了,透過台灣仕紳黃得時居中協調,官方和民間代表坐下來談,目的是要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讓民眾在非常時期仍有戲可看。這場會議由台灣演劇協會的常務理事三宅正雄先生主持。
官方的條件很簡單,演戲可以,但不能演漢人的戲;民間的想法更簡單,先求有戲可看,其他的事都可以談。
我在掌中戲名家葉凌霄的推薦之下,有幸參與這次會議,並在會中小試身手,演出一段〈鼓震金山〉,之後又提出「亞洲人的掌中戲,全世界的掌中戲」構想,獲得日方高度讚賞,希望能進一步知道執行細節。
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幾年前,當戲界的人都覺得沒希望了,我卻天天在動腦筋,想為掌中戲找出路,總算皇天不負苦心天,我有預感,這回我將飛黃騰達,攀上人生頂峰。
正當我自鳴得意,卻有個日本人殺出,將我的美夢打醒。他透過翻譯向我提問:「民間傳說,掌中戲最高境界──『空手追風』、『靜觀出神』,可否請閣下示範一二?」
我大吃一驚,這個人竟然知道我家戲班祖傳的兩大絕學,卻又是個日本人,實在太過離奇,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在台上猶豫半天,對方見我不答,先是輕蔑一笑,然後冷冷說道:「うそつき!」
說的雖然是日文,「騙子」這個詞我卻聽得懂。
你可以說我的戲不好,你可以說我識見短淺,沒有境界,卻不能說我是個騙子。
我氣不過,衝向前給他一拳,兩個人打得難分難解,好不容易才被勸住。
會議自然是開不下去,主席三宅正雄先生宣布散會。
卻還有後續。
離開會場之前,那個日本人挽著一位摩登女子來到我面前,女人傳達他的話:「明天來我的住所,我讓你瞧瞧什麼才是了不起的藝術。」我這才發現,剛才擔任翻譯工作的人,正是這位女士。
日本人見我多瞧她兩眼,面有得色,又補了兩句 :「告訴他,明天也帶一位女士過來,一定要比妳漂亮才行。」說完大笑,女士照譯不誤,也不生氣,眼神卻像在說:「你有這樣的女人嗎?」
這個人就是片山佳治,大正九年(一九二○年)生於京都,文樂世家子弟,長我兩歲,臉型方長,天庭飽滿,美人尖勾懸如桃,鼻梁英挺,眉間有一道深刻紋路,像刀子刻上去一般,耳垂緊貼面頰,眼神犀利如劍。儼然武生。
人人都喜歡武生,觀眾和演師都一樣。武生一亮相,場子都熱了起來。比起小生的弱不禁風,花臉的血氣剛猛,在一齣戲裡,辯才無礙、有勇有謀、說打就打的男子漢,才更有資格當主角。
我也當自己是武生,遇有敵營小將前來叫陣,本該與他大戰三百回合,卻突然陣前猶豫,把自己演成一個臨陣脫逃的鱉三,實在心有不甘,雖然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
隔日,我帶蘭生同行。行前暗示她,「打扮愈時髦愈好。」她從來都不言聽計從,這次卻反常。她穿了一件斜紋方格子、藍白相間的連身洋裝,腰帶在身後打了一個蝴蝶結,素樸中見優雅,那是她最愛的一套衣衫,聽說《桃花泣血記》裡的阮玲玉就愛這麼穿。
我還記得她身上散發著茉莉花的氣味。我記得她的一顰一笑。我記得她那瓣不對稱的上脣,猶如觀音山錯落的山形,我記得她如相思樹葉般的眉毛,粗獷卻疏淡,我記得她嘴角下方的一顆青痣……。在多少看不見的日子裡,我總在腦中複習她的容顏,深怕有一天重見光明,再見到她時,卻忘記她的模樣。
我與蘭生搭船,預計從大溪口順流抵大稻埕碼頭,再搭畚箕車來到片山佳治的臨時住所。
我倆在舢板上並坐,如一對新婚夫妻,她比我長三歲,六歲就來戲班照顧我,兩小無猜。後來家人從中阻撓,兩人被硬生生拆散,隨後各自婚嫁,我與她雖彼此相知,卻始終不能相守。後來幾經波折,她大病初癒,我則小有名聲,與她再次相聚,恍如隔世,兩人互許終生,不顧世俗眼光,再也不願分開彼此。
此刻風和日麗,觀音山在我倆面前千變萬化,淡水河面霧氣蒸騰,如夢似幻。
這竟是我與她最後的深情時光。
片山佳治的住所是一棟三層樓透天洋房,庭院裡含笑花飄香,山茶花的葉子深綠如墨,曲徑通幽,令人心神舒暢。在傭人帶領下,我與蘭生匆匆穿過庭院,走西式迴梯直上二樓,扶手由檜木刨製,味道沁鼻,書房沒有太令人驚訝的擺設,只在玄關處掛著一對西洋傀儡,身穿錫製鎧甲,作工十分精緻。
書房陳設素淨典雅,黃梨木寫字桌有淡淡麻油香,文件書冊隨意散落,書房的主人正斜坐在一張清式躺椅之上,閉目養神,悠閒聽著曲盤,他並未理會客人的來到。
只有那位摩登女子殷勤迎接。她熱情得有些過頭,才一眨眼時間,就說了許多話,她說她叫薛玉霞,自幼與家人四處做生意,喜歡交朋友,尤其像我這般有才情的男子,以及像蘭生這般溫柔多情的女子。她說話時一直盯著蘭生看,兩人竟聊起彼此身上的穿著。
也許是聽見蘭生說話的聲音,片山佳治起身相迎,四個人彼此客套了一番,他竟對玉霞說:「她比妳漂亮!」玉霞也不生氣,如實翻譯,引來滿屋笑聲。
片山佳治露出無奈的表情:「女人這個物種,我永遠都弄不明白。」
我尚未在言語及技藝上扳回顏面,倒是蘭生的容貌及儀態為我討回面子。一笑泯恩仇。氣氛顯得輕鬆。
「這音樂還行吧?」
要不是主人提醒,我竟未發現廳堂裡若有似無的樂聲。他走近唱機,調大聲量。
「這是俄國人蔡高哲的曲子,實在高明……」日本人揮舞單手,對空畫著圓圈,嘴裡跟著哼唱旋律。西洋音樂我不懂,順耳,但有些無聊,我耐著性子聽完,他又換了另一張曲盤,接著掏出菸盒裡的「白鷺」,敬我一支。
「這是另一位俄國人的音樂,他叫蔡文傑,整整比蔡高哲年輕四十歲。」
我心想,「蔡」或者是俄國人的大姓,名字也很文雅,但比起他的前輩,文傑桑的曲子更狂放,很有北管戲的味道,熱鬧而且激動,幾段鼓聲聽得使人熱血沸騰,感覺應該來一段舞獅才對。有幾處卻又神祕兮兮,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片山說,這音樂在講一個故事,跑江湖的老藝人,賦予三尊木偶生命,變成兩男一女,男的愛上女的,女的卻愛上另一個男的,最後演變成凶殺案……
他說,這不單是一則愛情寓言,「人為了擺脫命運,追求理想,一定要用盡生命的力量去拚搏,否則終究是被別人操縱的木偶。」
片山又說:「一個人要有思想,否則就像木偶。一個演戲的人有思想,他就不只是個戲子,而是一個藝術家。」這話像是針對著我說。
「說得好!」為表示自己也是個有想法的人,我說出自己的想法:「人跟木偶一樣,總以為自己被人控制,一心想擺脫各種控制,卻沒想到自己才是那雙最放不開的手。」
片山鼓掌:「原來你也是個藝術家。請恕我昨日失禮。天闊兄有所不知,我來台灣一年,拜訪過無數工匠、藝人,幾乎每個人都垂頭喪氣,毫無鬥志。禁戲以後,眾人都覺得沒希望,唯獨你信心滿滿,胸有成竹。那天我看了你的演出,聽了你的想法,我就在想,你要不是個天才,就是個騙子,我一輩子最不能忍受騙子。為了測試你,我才提出那兩個問題,沒想到你猶豫了,我才會說你是騙子。我想是我錯了,你是個有想法的人。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麼猶豫。」
我陷入沉思。
其實我也才讀過半年漢文,其餘學問、人情義理,盡皆都是從演戲中習得,說我是藝術家,實在擔當不起,但我終非胸無點墨的人,要我提一些想法,並不是困難的事。至於這兩道題,不是我回答不了,而是基於某種敝帚自珍的老派想法,不得不有所保留。此刻他雖坦誠相待,掏心掏肺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況才初識,怎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我乾脆直接了當問他:「片山兄何以對這兩道問題特別感興趣?是聽到什麼傳聞?還是受哪位高人指點?」
交手才正要開始。
片山見我拐彎抹角,要說不說,便站起身來,單舉右手,只見玉霞連忙從一只木箱中翻出一尊武生,套在片山手上。那是一尊白袍趙子龍,面貌竟生得跟片山佳治一個模樣,他問我:「你可以當我的後場嗎?」我點頭。
日本人禁漢人鑼鼓多年,演戲人平日仍不忘練習,卻只能用嘴巴代替鑼鼓,一個人就可以代替一整個樂團。我口誦鑼鼓經,串起〈風入松〉的節奏。
我見他從起霸走到亮相,有模有樣,原來他真懂戲,只可惜念白竟一句也不會,我只好接口:「憶昔長阪建奇功,衝鋒對壘氣概雄。曹兵見俺皆喪膽,誰不聞名趙子龍!」
念罷,他闔上眼睛,持偶的手則高舉,一動也不動。接著,神奇的事發生了,接下來的戲,竟由他手上的戲偶,自己演了起來。
我持續為趙子龍念白,念鑼鼓經,唱曲牌,我與片山佳治彷彿合作經年、默契十足的搭檔。
沒多久,我與他都滿頭大汗。
這便是戲界失傳多年的「靜觀出神」──演師的手不必有任何動作,戲偶自會演戲。
在尋常的戲班,「靜觀出神」只是一個理論,一個傳說,一個理想,是師父對徒弟耳提面命的教條。戲要演得好,演得自然,就要讓觀者感覺不到演師的手的存在,一切的戲,都是戲偶自己在演。
在黃金樓,這是祖傳的心法,只在弟子出師、準備演出第一場戲的前一晚,才由黃金樓的主人、我的外公親自示範,通常演出時如有神明降臨,場面嚴肅,沒人敢說一句話。
我出大汗,是因為心情激動,甚至感到驚恐;他出大汗,是因為靜止不動,比動還吃力。
演罷,片山佳治看著我,他在等。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思想是嗎?藝術家是嗎?他在等我回應些什麼。
這是奇恥大辱,我做不到「靜觀出神」。黃金樓的人,除了外公之外,從來沒有一個人做得到。
慚愧。我原本打算用一身功夫,迎向屬於我的未來,卻在一個日本人面前敗得一塌糊塗,還跟人家談什麼亞洲人的掌中戲、全世界的掌中戲?他說我是個騙子,其實並不過分。
怎麼辦?要怎樣做才能扳回顏面?真的要認輸嗎?我這個人從來不認輸。不戰而降,更是不可以。我腦中閃過無數點子。
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上場吧,不拚這一場,你不會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裡,更不會知道對方真正的目的。你不能怕輸,只怕你不敢迎戰,輸了氣魄,從此以後你再也演不好一齣戲。別忘了你的戲偶都因為你的氣魄,才個個都像有血有肉的人。
※
我起身,舉起右手,左手扶住右手掌根,屏氣凝神,與片山佳治方才的動作如出一轍。片山微笑,眼神充滿驚喜,便要將手中戲偶交給我。我示意「不必」。
我閉上雙眼,我耳聽八方,我心中默念咒語,召喚田都元帥,召喚西秦王爺,我口誦鑼鼓經,我空手演戲,我雙手演戲,我雙手並用,演一段《黃鶴樓》,我手中不只有趙子龍,還有劉備、諸葛亮,那是我的拿手好戲,早已爛熟於胸中。
我心想,你的「靜觀出神」,終究是無聲無息,只有動作,但掌中戲豈能空有手藝?所謂三分前場、七分後場,演師還得一人分飾多角,兼顧動作及口白,容易嗎?我豈能讓你一個異鄉人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旁門左道給唬住?
豁出去了。
恍惚間,我以為自己達到「空手追風」的境界,我全程都閉著眼睛,一如多年以後看不見的我。但閉上眼,反而看得更多、看得更清,要演好一齣戲,所觀照者,又豈止一掌之內的乾坤?
黃金樓的「空手追風」不是理論,而是硬功夫,不要你依賴戲偶,而要你無住生心,隨時隨地都能練習,練到「如偶在」,「如偶不在」;黃金樓的「靜觀出神」也不是理論,而是要你隨時觀照偶的形態、樣貌,務求達到「如人在」、「如人不在」,即使手不動,戲偶本身卻宛若真人。
對黃金樓的徒子徒孫而言,「空手追風」與「靜觀出神」,本是一體兩面,必須終生奉行。它是心法,也是技法;是魔術,也是藝術。
演罷,我張開眼,發現片山佳治淚流滿面,他跑來握住我的手,激動說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顯然我的賣命演出,他是服氣的。
總算沒丟黃金樓的臉。我在蘭生和玉霞臉上看到笑容,她們似乎比我還開心,眼神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難不成在場的人,都看到我空空的雙手之上,出現戲偶?(以上為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