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三個星期了,我們的上空沒有再出現飛機。之前胡蜂和大黃蜂在空中上下徘徊,發出嗡嗡的怒吼聲,等著我們從躲藏處跑出來,不過現在都回巢了。也許他們認為我們已經離開這一區,躲到山裡去了,但他們並不確定。即使他們認定我們在山裡,也不知道我們的確切位置。
在他們消失的這幾天,我們稍微放鬆一些,覺得他們已經放棄搜尋了。
阿立是第一個提出我們應該重新活躍起來的人,如果他沒提,其他人也會說。我的腦子開始出現幾個念頭,而且對於呆坐在這裡這麼久感到有點罪惡。害怕去做是一種恐懼,害怕做得不夠又是另一種恐懼,這些恐懼永遠都在互相角力。可是,阿立提議我們應該跨出威若意,往更遠的卡布勒灣去,這卻是個瘋狂的恐怖念頭。
卡布勒灣是個很棒的港灣。在平時,它距離城市太遠,遠到不足以開定期航輪。海釣船、遊客包租船和快艇在那裡很受歡迎,遊客會在那裡住一、兩晚。自從被敵人占領了之後,他們重度利用它。因為其他主要港口都嚴重毀損,卡布勒灣對他們變得格外重要。載運著部隊、補給和武器的車隊,頻繁地往返於通往卡布勒灣的高速公路上。
我們摧毀了威若意的赫倫橋,迫使他們的車隊繞遠路;我們還襲擊行駛在巴特喀普路的一支車隊。現在,阿立提議去車隊的大本營。
「可是,我們去那裡做什麼?」阿菲問。
「不知道。看著辦吧,不外就是我們在其他地方做的那些事吧。」
「我們之前很幸運。」
「不全是因為幸運。」我說,即使我自己很相信運氣這回事,有時候啦。「別忘了,我們是不受約束的,可以去做我們想做的事。這是我們的優勢;他們只能猜測我們可能做什麼,或是跟在我們後面去回應。我不確定該怎麼說,就好像他們是照著既定的規則走,而我們不是;他們受到限制,而我們沒有。想像一下,假如打曲棍球的時候,兩支隊伍中有一支遵守比賽規則,另一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會是什麼情形?現在就有點像這樣。我們可以拿起球互相丟來丟去,也可以用曲棍球棒痛擊他們的腳脛。而且,要不是我們行動,他們根本無從回擊。」
「是的。」荷莫慢慢地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不過你說得很對。如果決定要到卡布勒灣,我們必須盡情揮灑,要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充分發揮艾莉所說的優勢。」
「所以,我們要去卡布勒灣了嗎?」羅蘋小小聲地問。
一陣沉默,每個人都在等其他人先表態。終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那是個度假的好地方。」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說起話來像個英雄,一定是因為同儕壓力的關係吧。我真的從來不曾有過當英雄的念頭,只是覺得大家應該都會同意,無論如何得去卡布勒灣看看。沒有人能繼續忍耐被囚禁在赫爾的生活,而且也沒人有更好的主意。
我們在兩天之後離開。根據我的推測,那天是週日早晨;我只能說,我們每個人對於日期的判斷總是不太一樣。
我們背著超大的背包。不知道在我們躲在赫爾的這段時間裡,這個區域被殖民的範圍有多大了。每件事似乎都以一定的速度在進行,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所以我們帶了一大堆東西。因為是冬天,大部分是保暖裝備:短上衣、手套、頭套、毛襪。我們還帶了睡袋,不過沒帶帳篷。自從在哈洛威谷失去帳篷之後,至今仍然沒有合適的帳篷可用。我們希望可以找到避難的小屋或洞穴,此外也攜帶很多食物,因為不知道能不能在路上找到或偷到。
「偷!」我說出這個字時,荷莫生氣地喊:「這是我們的國家,他們做的事才叫偷,我們不是。」
在離開之前,我們主要的工作是重新安置那些雞。我們弄了一個新的餵食器,裝得滿滿的,可以讓牠們吃上好幾個星期。問題在於水要怎麼處理。最後我們將院子重新圍過,讓溪水可以流過院子的角落。「水平思考法。」羅蘋驕傲地說。這是她想出來的,她也做了大部分的工作。看起來雞很喜歡,牠們在新領地裡探險,交頭接耳,開心地咯咯叫。
我們離開的時候是上午十點。早餐過後,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到樹叢和草地裡採花,不過現在並不是開花的季節。我盡力將那些花做成小小的花束,帶到克里斯的墳上。我發現在我之前有人來過,並且留下一朵木頭刻的花。我並不驚訝,這朵刻工笨拙的花,有可能是荷莫、阿菲、阿立或羅蘋其中一個人做的。
幾星期以來的躲藏以及心裡承受的沮喪,使我們的健康瀕臨崩潰,沉重的背包似乎有實際的兩倍重。我們彎來繞去地終於出了赫爾,到達魔鬼之階的第一階。至少天氣站在我們這一邊,雖然冷,但沒有下雨。潮溼的冬日使我們的呼吸道像老菸槍一樣。我很愛玩吹出一朵小白雲、看著它蒸發的遊戲。我們頭上除了雲之外,什麼都沒有,整個天空灰灰的,只要看到這樣的天空,你就會明白這一整天都會很冷,而且陽光不會露臉。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樣算不錯了,我沒有要抱怨的意思。
爬到最上面一階,我們休息一下,對於爬山的辛苦都感到惱火和挫折。
「是因為背包。」阿菲說:「我們從赫爾背出來的背包,這次的最重。」
「這些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東西。」荷莫說:「整天懶洋洋地看電視才是原因,我們都深受其害。」
我們沿著泰勒稜線前進。圍繞著威若意附近的地名,許多都以古老的行業來命名,比如卡布勒灣(Cobbler's Bay)是鞋匠,泰勒稜線(Tailor's Stitch)是裁縫;有一個山丘叫做「百威啤酒的商標」,還有一塊岩石叫做老鐵匠。我們張大眼睛、豎起耳朵注意著飛機,還好並沒有發現。在往馬汀山的途中,我們左轉往下,走一條顛簸的舊路,路面上有四輪傳動車的車輪痕跡,這條路會通往山谷。我們可以開著藏在山頂茂密灌木叢中的越野車,但我們認為在還不知道威若意周遭的狀況前,開車太危險了。我們現在應該步行下山。
我們最先到達我家。從泰勒稜線過來的路上,一直都有良好的掩蔽,直到距離房子大約一公里前,掩蔽物才沒了。那時是午後時分。到達森林邊緣時,我示意其他人停下腳步,我先躡手躡腳地往前走,找尋一個好的監視點。我發現一棵巨大的老尤加利樹,於是躲進樹洞裡。除了有一大群蜜蜂在我頭上三十公分的樹洞裡進進出出以外,一切都很完美。在我選擇樹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牠們。不過在我看到牠們的同時,也看到牧場中我們叫做貝利思的地方有人在活動,於是我立刻忘記蜜蜂的事。
從敵人入侵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在我家的牧場裡看到陌生人。一輛轎卡車停在牧場西側的柵欄邊,兩個男人在修理籬笆。奶奶親手種植的一棵老松樹在暴風雨中倒下,壓垮了一片圍籬。一個男子拿著電鋸,另一個拖走比較輕的樹枝。我看著拿電鋸的傢伙拉一下電源的細繩,發動電鋸,繼續邊走邊鋸樹幹。
這本來是一幅再平常不過的鄉村風景,不過卻有一點不同,有一個背著槍的士兵在五十公尺遠的地方監視著。他跨坐在摩托車上,嘴裡叼著香菸,看上去大約十四歲左右。
我觀察了他們幾分鐘。至少拿電鋸的人似乎知道如何使用它,還好,因為這台電鋸也真大。我們從小就聽過手腳被電鋸切成一塊塊的恐怖故事。其實,電鋸在我們這地區造成的事故,比曳引機和槍加起來還多。
我回去告訴其他人剛才看到的景象。他們躲在比較茂密的灌木叢裡,因此電鋸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距離遙遠的蚊子。這件事阻礙了我們的行進,等那個人把籬笆裝修好,我們至少得在這裡待一個小時以上。我們都同意再午休一下,另一個選擇是繞路避開他們,但我們沒有人想流那麼多汗。
正當其他人拿著背包當靠墊時,我抄近路接近那些在工作的人。看著他們在我們家的土地上,我的心情很複雜。看到閒雜人出現,我當然很生氣和不安;但同時卻很慶幸有人繼續照顧這裡。在之前的探險中,我們看著事情迅速惡化,都被嚇呆了。圍籬倒塌、綿羊身上長蛆、馬因餵養不當而病懨懨的、兔子和狐狸到處亂竄、房子也出現破損和裂縫。這樣再過幾年,整個國家將會變成一片荒野,長滿黑莓和蘇格蘭薊。
我剛好距離在松樹上工作的男人很近,可以清楚聽到他們說話。當他們再度關掉電鋸時,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工作時,得聽從那個拿著來福槍的男孩指揮。
「嘿,華特!華特‧厄普!」其中一個人大叫。
「幹嘛?」我聽到那男孩回答。他的聲音比大人的纖細許多,聽起來很不耐煩,甚至已經發火了。
「你竟然坐在那棵樹下,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什麼意思?」
「下午這個時候,正是食肉樹袋熊活動的時間。」
「沒錯,」另一個男人說:「這裡正是食肉樹袋熊的攻擊範圍。」
「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坐在那棵樹下。」第一個開口的人說。
「食肉樹袋熊非常可怕,我看過牠們把一個傢伙的臉抓下來,那腳爪真是太恐怖了。」
「所以你絕對看不到抓到你的那隻樹袋熊。」
「確實如此。」
「食肉樹袋熊?那是什麼?」男孩問。
我試著繞得稍遠一些,想找一個可以看到男孩臉的位置。他因為焦慮而顯得坐立不安,但力圖鎮定。
「你不知道食肉樹袋熊?真的嗎?他們什麼都沒教你嗎?竟然就這樣派一個小子來,而沒有告訴他食肉樹袋熊的事,真天才。」
「他們有跟你說鯊魚的事嗎?」第二個男人問。
「鯊魚?有。」
「鱷魚呢?」
「鱷魚,有。」
「那紅紋滾環蛇呢?」
男孩猶豫了。「紅紋滾環蛇?有。」一會兒之後,他說。
「好吧,夥伴,我來告訴你牠像什麼。我寧願和鱷魚對戰十五回,也不要食肉樹袋熊落到我頭上。」
「食肉樹袋熊?那是什麼?」男孩又問了一次。他現在真的緊張了,從摩托車上直直站起來,聲音中明顯有了警覺。男人們停下工作,直接對著他說話。
「夥伴,」第一人說,聲音非常嚴肅,「就算你最後的結局是戴著一頂食肉樹袋熊帽子,其實也和我沒關係。不過,如果你想保有你這張英俊的臉,我強烈建議你不要在樹下再多待一分鐘。」
這個年輕的士兵尷尬地看了看周圍,然後盯著樹枝後面。最後他說:「夠了!我們現在就走。」
「好,你說什麼都好。」第一個人說:「你是長官,不過現在收工實在太早了點。」他對著同伴輕聲地說:「我覺得他不想『丟臉』。」
兩個人偷笑著。男孩脹紅了臉,生氣地說:「夠了,我們走!」
他揮舞著來福槍,然後發動摩托車。但他揮動來福槍時失去平衡,身子往一邊傾斜,從車上跌下來,整個人趴在地上,摔出車子。這兩個人互相笑了一下,輕鬆地走到轎卡車旁。他們上了車、發動車子、打檔。出糗的男孩掙扎著爬起來,重新發動摩托車。他知道要到轎卡車那邊還有一百公尺遠,而車子正搖搖晃晃地穿過牧場,慢慢往大門口駛去。男孩趕緊跟上去,他的後輪一加速就打滑。我在猜,那兩個男人會不會叫他去打開大門。我邊笑邊走回去和大家會合。看來要調教一隻小野貓,方法好像不止一種喔。
──摘自《明日戰爭3:致命寒霜》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