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該料到會遇上這個。
他的人生一直以來總是衰事連連。所以照理說他是有所防備的。
他這個人是看得到事情即將發生的,不是那種將睡半醒的朦朧預感,而是在光天化日下看到真實立即的凶險迎面而來。路燈桿和樹幹朝他倒來,粉碎了他的小腿脛骨。超速的汽車失控衝上人行道,把他撞倒在地,皮血骨肉一片狼籍。尖利的東西就從工地鷹架上往下掉,刺穿他的腦袋。
女人是其中最難提防的。只要是朱里安.崔斯樂夫眼中的美女一出現,受衝擊的倒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心靈。美女動搖了他內心的平靜。
沒錯,他本來也就沒多平靜,但是她這麼一來把他未來可以指望的些許平靜也給動搖了。未來全受她掌控了。
不過能預見未來的人往往搞錯了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就是這麼一回事。崔斯樂夫的鐘全都是亂的。他才見到這個女人,所有後頭有可能發生的事都跑到眼前來──他開口求婚,她接受所請,倆人一同建立的家,繁縟的絲綢窗簾雖然拉上了卻還透出點紫光、?單翻騰如雲海、從煙囪裊裊升起一縷香噴噴的炊煙──這一切到頭來還不是全部都完蛋──深紅格狀的屋瓦、山形牆和屋頂的天窗、他的幸福、他的未來,就在她走過的那一瞬間,在他想像中碎裂一地。
她倒不是為了別的男人而離開他,也沒說是厭倦了他或者受夠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她是在完美演出的悲情戀愛夢中香消玉殞──咳著病血、淚眼汪汪,而且多半還吟詠著從膾炙人口的義大利歌劇裡借來的戲詞與他道別。
這裡頭沒有小孩。小孩會破壞這個故事。
在路燈迎面而來或是磚瓦落下之間的空檔,他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演練自己對她的分手告白──多半也是借用膾炙人口的義大利歌劇裡那些戲詞──彷彿時間有如手風琴那樣縮起來,他的心撞得粉碎,她甚至還沒與他相遇,就已經奄奄一息了。
心愛的女人在自己懷中死去,對崔斯樂夫而言具有一種頗為細膩的美感。有時候是他死在她懷裡,不過她在他懷裡死掉似乎更好一些。這樣他才會知道自己墜入了愛河:如果不是感覺到她死期不遠,就不會跟她求婚。
那是他的人生所構成的詩篇。在現實中,向來都是女人指責他扼殺了她們的創造力,然後就把他給甩了。
在現實中,甚至還有小孩。
但在這個現實之外,有個什麼東西在跟他招手。
有一回學校旅遊去了巴塞隆納,他花錢找一個吉卜賽女算命師給他看手相。
「我看到一個女人。」她說。
崔斯樂夫興致來了。「她美不美?」
「我覺得不美,」這吉卜賽人說,「不過你……也許覺得美。我還看到了危險。」
這話說得崔斯樂夫更興奮了。「我遇到她到時候怎麼曉得就是她?」
「你會曉得的。」
「她叫什麼名字?」
「通常,問名字要另外加錢。」這吉卜賽人說著把他的姆指往後扳。「這回就破個例,因為你還年輕。我看有個叫茱諾的──你認識叫茱諾的人嗎?」
她按西班牙語發音把茱諾唸成「胡諾」,但只有在她記得的時候才這麼唸。
崔斯樂夫閉起一邊眼睛想,茱諾?他認識的人有叫茱諾的嗎?誰會認識一個叫茱諾的人?抱歉,不認識,不過他認識一個叫茱恩的。
「不對,不對,要比茱恩響亮。」她似乎很不高興他說不出比茱恩響亮的名字。「茱蒂……茱莉……茱蒂絲。你認識叫茱蒂絲的嗎?」
胡蒂絲?
崔斯樂夫搖頭。不過他很喜歡這樣的音響效果──朱里安和茱蒂絲,胡里安與胡蒂絲.崔斯樂夫。
「總之,她在等著你哪,這個茱莉還是茱蒂絲、茱諾什麼的……我看到的還是一個叫茱諾的。」
崔斯樂夫閉起另一隻眼睛。茱諾,茱諾……
「她會等多久?」他問。
「那就看你多久才能找到囉。」
崔斯樂夫想像自己走遍天涯海角四處尋覓。「你說看到危險。她是怎麼個危險法?」
他見她撲身而來,持一把刀抵向他的喉嚨──Addio mio bello, addio(再見了,我的帥哥,再見)。
「我沒說危險的是她。我只是看到有危險而已。有可能是你對她有危險。要不就是別的人對你們兩個都有危險。」
「那我要不要躲她?」崔斯樂夫問。
她像一般算命師那樣來了陣冷顫。「你躲不了她。」
這算命師長得挺漂亮的,起碼看在崔斯樂夫眼裡算漂亮。有點瘦瘦的不怎麼笑,戴著一對大圈圈的金耳環,而且聽得出來還有一點英國西米德蘭郡的口音。要不是因為這個口音,他本來會愛上她的。
她跟他說的事情沒一件不是他已經知道的。某個人、什麼事正等著讓他遇上。
那可不只是無關痛癢的小事故。
他心裡盤算好了要面對災難和傷痛的,可是每回災難和傷痛總是降臨在別的地方。有一次,一棵樹倒下來把走在他後面才半步距離的人給壓扁了。崔斯樂夫聽見那個人哭號,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聲音。另一回在倫敦地鐵裡抓狂的槍手恣意掃射,離他所在的位置就只差一個車廂。警方甚至都沒找他去問話。他唸書的時候還癡心愛過一個女孩子──是他爸爸一個朋友的女兒,皮膚纖柔有如夏日最後玫瑰花瓣一般的天使,兩眼總是水汪汪的,才十四歲就死於白血病,當時崔斯樂夫正在巴塞隆納跟人算命。他家人也沒打電話叫他回來見她最後一面,甚至沒讓他回來參加喪禮。他們說是說不願意破壞了他的假期,其實是信不過他承受打擊的能耐。熟悉崔斯樂夫的人對於邀他去到臨終病床旁或參加喪禮都會再考慮考慮。
所以他人生真正倒楣的事情都還沒發生。現年四十七歲的他,身體狀況良好,自從嬰兒時期跌倒撞到他母親的膝蓋以來沒再受過傷,也還沒遭逢喪妻之痛。就他所知,無論是他愛過的或是跟他有過性關係的女人沒有任何一個已經死掉的,其中當然很少有人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夠長,交往內容又纏綿悱惻到足以構成臨終前的動人終曲。這種期待著悲劇事件發生而不可得的狀態,使得他外表看起來超乎尋常的年輕。很像那些因信仰而重獲新生的人有時候會變成的那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