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斯‧埃克曼醫生的死訊以航空郵簡的方式傳來,寫在一張鮮藍色、既是信紙、折起來之後也可當信封的兩用航空信上。真難想像現在還有人在做這種東西?這張紙遠從巴西旅行到明尼蘇達,來通知一個男人的死訊。紙張輕微,宛如淡淡暗示這人微小的血肉之軀曾存在過,似乎唯有那只郵票才能彰顯它的存在。福斯先生手裡拿著那封信,到實驗室來通知瑪莉娜這則消息。她看見他站在門口,於是對他微笑,不料這下竟讓他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了?」她終於問。
他欲言又止,再度啟口,只擠出一句話:「下雪了。」
「電台說過會下雪呀。」瑪莉娜這間實驗室的窗戶外面就是走廊,要等到午餐休息時才能知道外面天氣狀況。她靜待福斯先生表明來意。他冒著雪,走過十間大樓,從自己的辦公室過來這裡,絕不可能只為了聊天氣。但他就只是杵在門邊,無法決定到底是要走進來還是離去。「你還好吧?」
「埃克曼死了。」聲音崩潰之前,他終於吐出這句話,然後一句話也沒說,把信交給她。這代表他對這個噩耗背後的原因所知無多。
沃格爾藥廠園區內有三十多棟大樓,由大小和功能各異的實驗室與辦公室組成。有些實驗室內容納著可供二十位技術人員與科學家同時作業的工作檯,有些則關著一牆一牆的老鼠、猴子或狗。過去七年間,瑪莉娜跟埃克曼醫生一起使用這間小小的實驗室,小到福斯先生只須伸出手,就能從門口把信遞給她。接過信,她在隔板旁的灰色塑膠椅慢慢坐下。那一刻,她才了解為什麼人們在傳遞噩耗時會說「你最好先坐下來」。她體內有一份非常安靜的潰散,不是暈眩,而是一種折疊收納的感覺,她就像一把伸縮尺,腳踝、膝蓋和臀部全收合成一個小一點的角度。安德斯‧埃克曼醫生,身材瘦高,總穿著白色實驗服,有一頭逐漸灰白的金髮。埃克曼買了咖啡後也會幫她帶一杯回來。埃克曼幫她找需要的檔案。埃克曼側坐在她的辦公桌沿討論她的蛋白質數據。埃克曼,不到五十歲,三個小孩的父親。她的目光落在信上的郵戳,三月十八日,今天是四月一日,他不但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兩個星期。他離開後,很少有消息傳來,大家也早已習慣這種情況了,但她到這一刻才明白,埃克曼已離開太久,久得有時一天中有大半的時間,她難得想起他。埃克曼醫生曾在信中對他們這些在明尼蘇達的同事們強調,他所在的地點,也就是史溫森博士做研究的亞馬遜河支流,真的非常偏遠難尋(有次埃克曼在信中說,明天,我會把這封信交給一個乘著浮木往下游飄流的小孩,它稱不上獨木舟,也完全無法以數據預測信的抵達時間)。然而,那個偏遠地點,總是位在某個國家境內吧?總是位於世界上某個國家裡,那裡一定有人擁有電腦網路啊,難道他們從來沒想過要去找看看網路?「史溫森博士……她為什麼沒打電話給你?那裡一定有某種全球衛星--……」
「她不肯用電話,要不然她就是說那裡電話不通。」在這安靜的實驗室裡,兩人雖然靠得很近,他的聲音卻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可是,為了這件事--,」她停了一下,不說了,反正他也不知道真相的。她換了句話又問:「他現在在哪裡?」她說不出「屍體」這兩個字。埃克曼不是一具屍體。在沃格爾藥廠園區裡,工作中的人、在辦公室裡喝咖啡的人,全都是醫生;櫥櫃、儲藏室和辦公室抽屜裡塞滿了藥,各種你想得到的藥丸,各種類型都有。他們是一家製藥公司,缺什麼就會想辦法憑空做出什麼。只要他們知道他人在哪,一定可以把他救出來。一想到這裡,那份想改變不可能的衝動,淹蓋了她所有的科學知識。人死了就是死了,然而,瑪莉娜博士甚至不用閉上眼睛,眼前就可以看到安德斯‧埃克曼醫生,在員工餐廳津津有味吃著雞蛋沙拉三明治。自從認識他以來,每一天他都是這樣。
「你沒讀過那些有關膽固醇的報告嗎?」她曾想扮演諍友的角色,於是開口質問他。
「那些膽固醇的報告都是我寫的啦。」他邊用手指沾抹著盤緣邊說。
福斯先生摘掉眼鏡,用摺疊好的手帕按拭眼角,「讀一下這封信。」他說。
她默默讀著。
福斯先生,
這裡最近豪雨不斷。雖然每年這個時節都是這樣,但在這裡這麼多年了,這種豪雨還是令我驚訝。
雨勢不妨礙我們的工作,只是會延長時間而已,進度或許慢了下來,但無大礙,我們依舊穩定朝著同樣優異的結果前進。
目前我們擔心的並非工作本身。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關於埃克曼醫生的:他前天晚上因熱病過逝。考量我們的地理位置、這樣的豪雨,加上糟糕的政府官僚程序(這裡的和你那裡的),以及這個事件的時間敏感度,我們決定按照他的基督教信仰傳統,把他就地安葬。我必須告訴你,安葬他並非一件容易的小事。至於埃克曼醫生未竟的任務,我向你保證,我們會繼續進行。我會把他的一點遺物保留好,轉交給他的妻子,相信你會把這個消息以及我的慰問之意轉達給她。不管遭遇任何挫折,我們會堅持不懈。
安妮可‧史溫森
瑪莉娜從頭把信再讀一遍,讀完後,依然無言以對。「她說的挫折,指的是埃克曼的死?」
她拎著信紙邊緣,好像那是一份呈堂證據。那張紙顯然濕過再乾,從折紋可以看出雨中傳送的痕跡。史溫森博士熟知紙張、墨跡碰到雨水之後會變得怎樣,因此她用鉛筆重重寫下濃黑的字句;而在明尼蘇達的這一邊,埃克曼醫生的太太凱倫‧埃克曼正坐在雙層紅磚殖民式房子裡,遙想著人在巴西的丈夫,還以為只要等到史溫森博士聽從他的建議,他就可以回家了。
瑪莉娜看了一下時鐘,他們得趁凱倫去接小孩放學之前趕過去。偶爾,如果埃克曼正巧在下午兩點半瞄到手錶,會小聲自言自語:放學了。三個小埃克曼,三個男孩,跟他們的媽媽一樣,對父親的死訊一無所知。儘管這樣的死訊會對家人親屬帶來多大的傷痛與損失,但史溫森博士竟也只用了半張紙就交代完畢,而且還兩次提到無關的天氣。剩下的信紙就那樣空著,一大片藍色海洋般的空白。那方寸之間,還可以寫多少字,填滿多少解釋,連科學也難以衡量。
福斯先生關上門,來到瑪莉娜身旁,緊捏一下她的肩膀。面對走道的百葉窗是拉下的,她把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好一會兒,他們就那樣站著,讓最蒼白的日光燈光濺灑全身,互相慰藉。福斯先生和瑪莉娜從來沒談過該怎麼樣在工作場合表現兩人的關係,因為工作時他們沒有私人關係可言,單純只是同事。福斯先生是沃格爾藥廠執行長,瑪莉娜是一名從事抑制素研發的研究者。他們第一次認識,真正的認識,是在去年夏末,公司舉辦的研究人員對行政人員的壘球賽上。福斯先生並非學術出身,他是沃格爾藥廠史上第一位出身製造部門的執行長。跟別人提到他時,她稱他福斯先生,在別人面前跟他說話時,她也稱他福斯先生。問題是,當兩個人獨處時,要改口叫他吉姆,她會覺得很不習慣。
「我不該派他去的。」福斯先生說。
她抬頭,用自己的雙手包握住他的手。福斯先生不須穿實驗袍。今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打著條紋海藍色領帶,對一個六十歲的男人,那樣穿算氣派,但一旦走出行政大樓,進入了研究單位,就顯得格格不入。今天瑪莉娜突然覺得,他看起來像要去參加葬禮似的。「你並沒有強迫他去呀。」
「我要求他去的,他雖然可以拒絕我,但不太可能。」
「發生這種事,也是你始料未及。你派他去的地方,並不算特別危險。
「話雖如此,瑪莉娜其實並不確定。那裡當然有毒蛇,還有牙齒如剃刀般尖銳的魚,但在她的想像中,牠們距離研究學者進行科學研究的地點應當很遠。況且,信上說了,他死於熱病,並非被毒蛇咬死。就算在明尼蘇達這裡,人們也很可能發各種高燒。「史溫森博士已經在那裡五年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這種事當然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福斯先生用冷冰冰的語氣說。
是埃克曼醫生自己要去亞馬遜流域的。事實確實如此。一位從事抑制素研究的學者,在正常情況下很少有機會能夠於冰天雪地的冬季來臨之前,獲派前往巴西熱帶雨林。加上他很熱衷於鳥類觀察,每年夏天都會和孩子們划著獨木舟,拿著望眼鏡和筆記本,進入美加交界的邊界水域區 1,去尋找棕硬尾鴨和北美大啄木鳥。他獲悉這趟任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訂購了雨林指南,收到後更是專心鑽研著那本光滑厚重的手冊。他還把指南中他希望看到的鳥兒秀給瑪莉娜看:腳趾跟他的手一樣長的肉垂雉?、頭上長著絨毛刷子的圭拉杜鵑,你甚至可以拿這種鳥來刷洗裝醃漬物的罐子。他買了一臺鏡頭可以從十五公尺外拉近距離拍攝鳥巢的相機,一般情況下,埃克曼是不買那種奢侈品的。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他邊說邊按下快門,為工作中的瑪莉娜拍了一張照片。突然閃爍的閃光燈,讓瑪莉娜從雨林指南上一隻黑頸紅傘鳥的照片抬頭。那鳥只有拇指大小,住在一個附著於樹葉尖端的錐狀泥巢裡。「有好多種類的鳥呀。」她端詳每張照片,讚歎那些鳥類豐富的多樣性。當她看到那些藍紫金剛鸚鵡(世上最大的鸚鵡)時,想到福斯先生選派的不是自己,心中閃過一絲後悔,但這種想法又很荒謬。「這些鳥會讓你忙得沒時間跟史溫森博士說話。」
「找到史溫森博士之前,我相信我會先找到很多鳥。就算找到她,我也懷疑她是否願意馬上打包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這種事需要技巧,福斯先生也是這樣說的,白天我會有很多時間。」
尋找史溫森博士是個難題。他們雖有一個她在馬瑙斯市的地址,但顯然離她做田調的地方很遠;她相信,為了保護那片天然景觀,以及開發中新藥的無窮價值,那個地點需要最高度的保密。她的說法極具說服力,連福斯先生也不知道她人到底在哪裡,只知道在里約內格羅外的一條支流上。那條支流的源頭離馬瑙斯市有多遠,朝哪個方向流,無人知曉;找到她還算簡單,困難的在後面。瑪莉娜再次注視著舉著相機的埃克曼,「別拍了,」她用手掌遮住鏡頭:「如果你根本勸不動她回來,該怎麼辦?」
「我當然勸得動她,」埃克曼說:「她喜歡我,否則福斯先生怎麼會派我?」
史溫森博士只在七年前來過沃格爾藥廠待了一天,那次她有可能覺得埃克曼醫生不錯嗎?那天她坐在會議室裡,和風險評估小組一起討論一項巴西研發計畫的第一階段預算,小組成員除了埃克曼以外,還有其他四位醫生與五位高級主管。瑪莉娜大可以告訴埃克曼,史溫森博士根本不認識他。但何必呢?想必他也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