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狹間之戰
今川義元的西行
謁見過將軍義輝並消滅岩倉勢力之後,信長大致雖已完成尾張的統一工作,卻統一得不完整:尾張西南部的海西郡仍為一向宗的勢力範圍,而東南部的愛知郡和知多郡地區則在今川氏的統治下。
其中最讓當時的信長重視的,是今川氏的動向。
尾張織田氏自古便與東側的三河松平氏因領土問題糾紛不斷,在信長之父信秀的時代,三河成為更東方的今川氏屬國,結果使得原本的織田氏與松平氏之爭,轉變成織田氏與今川氏之爭。
此番雖由信長繼位,但如前所述,因對「傻蛋」信長失去信心的鳴海城主山口教繼背叛信長私通今川,雙方結下樑子。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在教繼的勸誘下,鄰近的大高城(愛知縣名古屋市綠區)和沓懸城(愛知縣豐明市)也相繼向今川靠攏。今川氏的勢力就這樣深入愛知郡和知多郡地區,為鞏固勢力,投入大量兵力至鳴海、大高和沓懸三城。
這就是信長在大致完成統一尾張時今川氏的動向。
信長當然無法坐視不管。
為了切斷今川通往鳴海和大高城的補給與連絡線,信長採取的是興建數座小城(為攻打敵城興建的臨時砦)的戰略:相對於鳴海城,興建丹下、善照寺和中島三座砦;相對於大高城,興建鷲津和丸根兩座砦。當然每座砦都在城的東側,由於沓懸城在7公里以外的東方,信長只打算奪回鳴海和大高兩城。
今川氏見狀當然也不會一聲不吭。永祿3年(1560)5月12日,今川義元竟親自率領25,000名士兵從主要根據地駿府出發,大張旗鼓的開始西進尾張。
今川氏是屬於將軍家足利一族的名門世家,此時除駿河外還統治遠江、三河這三國,為勢力龐大的大名,由此觀之,動員25,000名大軍是很有可能的事。
相對於此,信長能夠動員的兵力大約為五、六千名,這個數字雖然不準確,但兩者之間的差距確實極大。
此時堪稱織田信長畢生的決戰即將引爆,指的當然是桶狹間之戰。
一提到桶狹間之戰,長久以來人數極少的織田軍以迂迴突擊的方式,打敗為了統一天下上洛的今川軍故事,被說得煞有介事,但目前少有歷史學家持此看法。
大家都認為戰國大名的目標就是統一天下,事實上並非如此。
因此目前對桶狹間之戰的看法,多傾向最值得信賴的資料《信長公記》中的記載。
閒話家常的作戰會議
那麼,桶狹間之戰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以下就來看看《信長公記》中是怎麼寫的。
率領大軍從駿府出發的今川義元,於5月17日進入沓懸城。此時織田陣營似乎已探知敵軍動靜,18日傍晚,鎮守丸根砦和鷲津砦的佐久間盛重與織田秀敏分別向信長報告。
「今川軍將在18日晚上補給大高城的軍糧,預定於19日上午攻打織田軍的砦。」此時負責運送糧草到大高城的,是三河的松平元康:日後的德川家康。
因此,當天晚上聚集在清洲城的家老期待信長指示作戰計畫,因為明日上午敵人即將來襲,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直到深夜,信長都只是閒話家常,之後就讓家老回去了。
此舉讓眾家老十分意外,甚至批評他「運勢將盡時,智慧之鏡也模糊了嗎?」
家老此時所說的「智慧之鏡模糊」一事饒富趣味。以往被稱為「傻蛋」的信長,應該沒有人覺得他有智慧,但從這句話中不難看出,數年之後每位家老都對信長的智慧有所期待。
然而這樣的信長,這一次卻無法為了確保勝利擬定出完美的作戰計畫。
筆者認為應該明白面對這樣的事比較好。
雖然有人認為信長是個極具獨創性的天才,所以無論遭遇任何一籌莫展的危機,都應該能夠想出勝券在握的完美作戰計畫,筆者對此卻不盡同意。我認為比起擬定完美的作戰計畫,在窮途末路時還能夠發揮實力才更值得讚許。
當然信長腦中絕不會完全沒有像樣的作戰計畫,但從以下描述的戰況便可看出那絕稱不上是「完美的作戰計畫」。
「吹響法螺!拿鎧甲來!」
《信長公記》中記載,繼18日晚間的作戰會議後,次日一早佐久間盛重和織田秀敏向信長報告「鷲津山和丸根山兩座砦遭今川軍攻擊」。
得知消息的信長舞了幸若舞〈敦盛〉中的一段,內容為「人間五十年,若與天界中最低等的下天相較如夢似幻,一度得生豈有不滅者乎」。
信長在眾多舞段中特別喜歡〈敦盛〉,經常自舞是眾所皆知的事。此外大家也知道他喜歡吟唱「人是一定會死的,我該留下什麼樣的話題,讓大家想念我呢?」的小歌。
大概是因為這樣的舞蹈和小歌的歌詞,呼應當時信長的心情,在必須迎戰今川大軍的此刻,可說是非常貼切的內容。
信長舞畢,下令「吹響法螺(出征的訊號)!拿鎧甲來!」。他站著扒飯,穿上盔甲後便策馬飛奔出清洲城,與弟弟秀孝遭織田信次家臣射殺時一樣,率先飛奔而出。信長的部下被訓練在這種時候要追隨其後,五名侍童立刻跟著出發。
主從六人一口氣趕了3里(約12公里)路來到熱田的神社,信長在此等候兵力集結。一到辰時(上午8時)鷲津和丸根兩砦早被攻陷,戰火清楚可見。除信長等六人外,聚集了200名小兵,信長先前進丹下砦,再進入佐久間信盛的善照寺砦。
信長在此重新集結官兵,整頓軍容,觀察狀況。根據《信長公記》的記載,此時信長才知道今川義元的主力在桶狹間山休息,筆者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在《武功夜話》等書中曾記載當地豪族蜂須賀小六和梁田政綱等人暗自活動,但毫無證據可供證明。
桶狹間山的說法也多有爭議。
當地是起源於善照寺砦東南方2公里處的低丘陵地帶,以往曾因桶狹間這個地名而被認為義元的主力在較深的山谷間休息,但藤本正行先生指出即使當地是山谷,也不至於太過陡峭。
此外,義元在休息時得知已攻陷鷲津和丸根二砦,心情大好高歌三首,但絕對不會因此鬆懈。因為即使攻陷鷲津和丸根,仍有善照寺和東邊的中島砦。
於是義元在主力部隊的西北方,大概是丘陵地帶的邊緣或斜坡中間,為因應善照寺和中島二砦的動靜安排前鋒部隊。由於此二砦位於平地,前鋒部隊可完全掌握他們的行動。
人在善照寺砦的信長,雖已偵查戰場的情況,但此時織田軍中得知信長已進入善照寺砦的佐佐隼人正和千秋季忠,卻貿然率領約300名士兵突擊桶狹間山的今川先鋒部隊,他們應該是想搶先立功吧,但反被輕易擊敗,隼人正和季忠雙雙戰死。
雖然今川軍因派兵攻打善照寺和中島二砦,又有松平元康的軍隊留守大高城,兵力勢必因此分散。但即使只有先鋒部隊,人數也一定不少。谷口克廣先生認為兵力應有五、六千(其中有1,000名專業武士),300名的兵力實在無法與之抗衡。
話雖如此,信長卻未企圖前往救援而只是觀戰,此時他應該拿定主意了。因為已知今川義元所在,目標就是他的首級,也或許信長從一開始就只想要這個。
此時,信長從善照寺砦移往中島砦,眾家老皆因敵人可清楚看出己方兵力之少而拉著馬韁阻止他,信長卻不予以理會。他的兵力不到2,000,然而這2,000人中大多數是與他打過尾張統一戰的親衛隊。
決戰桶狹間
信長就這樣帶兵前往與桶狹間近在咫尺的中島砦,但如果說他事到如今應該已經擬定了什麼特別的作戰計畫,倒也未必。不只如此,信長還突然率兵朝今川軍的前鋒部隊前進。
家老們大驚,拉著信長企圖阻止他。
事到如今,信長告訴所有人:
「大家仔細聽著!今川軍只在黃昏時填了點肚子,之後就徹夜行軍,將糧草運入大高城,而且還在鷲津和丸根作戰,一定疲累不堪。我們則是一批生力軍,而且俗話說『不因少數就畏懼多數,命運天注定』,敵人如果攻上來我們就撤,如果我們撤他們就會追。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徹底打敗他們,不要搶他們的武器,丟了它們。如果能打贏這場仗,在場的所有人是為自己的家族爭取榮譽,為世世代代立戰功,大家拚了!」
雖然信長說敵軍在攻打鷲津和丸根二砦後疲憊不堪,但他誤會了。今川的先鋒部隊並未參與這些戰事,並不因作戰而疲乏不堪,但可以想像的是,他的這番話鼓舞了官兵的士氣。
他接著率領約2,000名士兵離開中島砦,前往敵軍所在的山腳下。此時下起滂沱大雨,雨勢由西向東打在面朝西北的敵人臉上,己方則背對雨勢。因為這場及時雨,信長軍的士氣更是高昂。
雨一停,信長就手執長槍大吼:
「大夥上!」
織田軍伴隨這句話捲起一陣黑煙向前猛攻,衝上丘陵地帶攻擊今川軍的先鋒部隊。或許是被織田軍的聲勢嚇到,今川軍的前鋒部隊一轉眼便向後撤退,倉皇潰逃。
不久後信長發現義元的主力部隊,下令:
「義元的本營在那裡!進攻!」
信長軍朝東攻打義元的主力部隊,時間是未時(下午2時左右)。
義元的主力部隊似乎已經知道前鋒崩潰,300名士兵圍繞在義元四周準備撤退,然而隨著兩軍數度交手人數逐漸遞減,最後只剩下50多人。
此時信長下馬與年輕武士爭先作戰,信長軍在此役中也有多人受傷、陣亡。
過了一段時間,在信長身邊戒備的服部小平太(一忠)殺向義元,但膝蓋被砍倒地;毛利良勝(新介)接棒再攻擊,最後終於制服義元並砍下他的首級。
桶狹間山的敵軍得知大將首級被砍,完全喪失鬥志作鳥獸散。信長軍的年輕武士乘勝追擊,每個人都提著兩三顆敵人首級回來。
信長當然大喜。
據守在鳴海城、大高城和沓懸城的今川軍,在數日內都交出城池撤退。
信長的領袖特質
以上就是桶狹間之戰。
大戰結果,織田軍不只驅逐今川軍,還取得今川義元的首級。大獲全勝的原因如果被說成是運氣好,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就算只是純然的幸運,事實上畢竟是贏得勝利了,對信長的評價自然也因此提高,尤其是加深其他戰國大名對他的印象。
當然在尾張國內也有類似的情形。信長在繼承父親信秀的家督之位後,評價確實越來越好。然而從桶狹間之戰前一晚家老所說的話,也可看出就連眾家老也未完全信任信長。這樣的情況在桶狹間一戰獲得大勝後完全改變;也就是說,對織田家的家臣團而言,信長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後來,傳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針對於永祿2年(1569)訪問岐阜與信長會面一事記載如下:
在看過美濃之國與其官廳等一切之後,最讓我驚嘆的是國主(信長)以其異常且驚人的方式令家臣效命敬畏:他只用手稍做暗示,家臣們就像是要逃離極其凶暴的獅子般前仆後繼立刻消失。同時即使他只在屋內傳喚一人,屋外便有百人以極其鏗鏘有力的聲音回應。負責傳遞消息的人無論是徒步或騎馬,可說必須行動如飛或如火花四散。
這讓人覺得信長真的是個領袖型人物,但他之所以能夠培養出這樣的特質,與在桶狹間之戰大獲全勝有極大的關係。因此今後的信長與之前的信長,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