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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出門遠行

作者余 華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1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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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書訊
內容簡介
「殘酷」是余華小說敘述的一個基本要素,不僅故事本身殘忍,更令人驚異的是余華的敘述是那樣的從容不迫,那從容中也滲透著一種殘忍,使你感悟到:原來沈重的殘酷也可以用極瀟灑的輕鬆來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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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浙江海鹽人,1960年出生。曾經擔任五年牙醫。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著有中短篇小說集《十八歲出門遠行》、《世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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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序:雪崩何處?
 
十八歲出門遠行
 
死亡敘述
 
一九八六年
 
河邊的錯誤
 
現實一種
 
附錄:關於余華/朱偉
 
序文前言
推薦序
雪崩何處?
 
  漢語裡原本沒有「阿Q」這麼個詞,它是魯迅先生造出來的,但是,這個詞一離開魯迅的筆下,就在千百萬人的口說和書寫中被千百萬次引用和使用,並由此派生出更多的詞語和話題--這讓人聯想起由一顆冰礫的滾動而引起的一場雪崩。一般的讀者(以及相當多的評論者)當然會多少感受到這場「雪崩」對他們思想的影響,然而他們很難認識到:「阿Q」這個詞以及這個詞生發出的種種說法正在悄悄地改變著他們的思維。「阿Q」這個詞一旦進入一個中國人的日常語彙之中,就等於在他的意識活動中深深打進一個楔子,這個人的世界觀已經有了深深的裂縫。至於這道裂縫會不會擴大,以至大到使這個人感到自己正面臨著一個深淵,那當然要看是否機緣湊巧。如果某個《阿Q正傳》的讀者雖然說笑之間時,提起阿Q卻沒有發生意識危機,那麼我們只要注意一下在近幾年興起的「文化反思」中人們怎樣常常涉及阿Q和阿Q精神,特別是注意「阿Q」怎樣在明裡暗裡促進了中國知識界對中國的現狀及歷史的懷疑和檢討,則「阿Q」以及圍繞「阿Q」形成的詞語系統正在搖撼著許許多多人的心智,使他們通過這一套詞語的運用、操作而深深感到一種身為中國人的尷尬,我想是用不著懷疑的。而且,我以為這一場思想意識的「雪崩」現在還不過是開始。在未來的若干年裡,「阿Q」詞語系統肯定會更深地楔入中國人的內心,並且推動他們在許許多多方面都根本地改變看法。
 
  希望以上這些說法不要引起誤會,似乎我認為「阿Q」這一詞就能整個地改變中國人的觀念。我只不過舉一個例子,想說明文學作用於生活的複雜性,或者說作品--讀者相互作用的方式的複雜性。許多年來,中國的讀者以及評論者形成了這樣一種根深蒂固的認識:如果讀者由於讀了一部作品而產生某種思想波動甚至改變了對事物的看法,那主要是作品所包含的思想主題對他發生了作用。至於作品的藝術性,例如語言的優美動人,雖則也能影響讀者,那主要是審美趣味上的陶冶,其作用遠不能與「內容」的作用相比。但是這樣認識作品--讀者之間的相互作用實在是太簡單、也太片面了。這種看法的一個主要缺陷,就是完全忽視了文學作品通過語言層面的種種運作來影響、改變人們的言語活動的詞語系統和語義系統、並進一步影響、改變人們的思考方式乃至深層心理的可能性。實際上,自有文學以來,文學作品從來都是一方面通過藝術形象所蘊含的意義和具體的讀者發生聯繫,一方面又通過不斷破壞語言的實用性、常規性而進行的語言創造活動和一般的人(不論是不是讀者)發生聯繫--這種聯繫對人類至關重要,因為語言的更新歸根結底意味著世界的更新。當然,反過來,也正是保存在古典文學中的那些昔日的語言使我們能面向歷史,使我們精神的根能夠伸向遙遠的過去。但是,多年來我們很少以這樣的眼光來看待文學的意義。時至今天,無論在文學史研究領域,還是在當代文學評論的領域,能夠從文學語言符號和一般語言符號的關係切入的人可以說少而又少。然而,如果這樣的狀況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並沒有成為什麼問題,至少在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之間沒有形成尖銳的衝突,那麼,自一九八七年以來的文學發展已經使這種狀況的延續成為不可能。因為兩年的時間雖不算長,但是又一批年紀輕輕的作家異常迅速地成熟起來。他們寫出的許多中短篇小說正在劇烈地改變著中國當代小說的面貌,形成新的文學圖景。自一九七八年以來中國文學一直處於不停的激烈變革當中,「變」似乎已經成為一件尋常事,然而這次變革卻有著非常的性質和意義:它使我們看到了一種新的寫作方式和寫作態度。這樣的寫作態度不僅使語言在文學活動中真正上升為第一位,而且試圖從根本上改變作品--讀者、本文--批評、文學--社會之間互相作用的關係。
 
  如果要觀察、研究文學發展的這一動向,我以為首先要注意的作家是余華。自發表<十八歲出門遠行>以來,兩年左右的時間裡他以一連串實驗性很強的小說(<一九八六年>、<河邊的錯誤>、<現實一種>、<古典愛情>、<世事如煙>等等)在文學界引起一連串的驚異。無論是愛好文學的一般讀者,還是以閱讀為職業的批評家,在余華的小說面前禁不住都如此發問:為什麼要這樣寫小說?這樣的疑慮和追問是不奇怪的。甚至是必然的。因為這裡使人陌生的不是小說的某些風格和技巧,而是作家的寫作方式和寫作態度--如果說近幾年的文學發展已經產生了一種新的寫作方式和寫作態度的話,余華無疑是一個突出的代表人物。
 
  我很難忘記第一次閱讀<十八歲出門遠行>時的種種感受,那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個如以往一樣光禿禿的寒氣凜冽的冬天(其時《北京文學》正在一家服務低劣又髒兮兮的旅館中舉辦一個「改稿班」),編輯部的傅鋒鄭重地向我推薦了一篇小說,即余華剛剛寫出的<十八歲出門遠行>。由於我當時正沉浸在八五年新潮小說勝利進軍的喜悅裡,從韓少功、張承志、阿城、馬原、莫言等人的小說中所獲得的閱讀經驗不僅使我激動不已,而且已經成為一種十分活躍有力的因素進入我的「前理解」,從而控制了我的閱讀;然而<十八歲出門遠行>的閱讀卻一下子使我「亂了套」--伴隨著那種從直覺中獲得的藝術鑒賞的喜悅的是一種惶惑:我該怎樣理解這個作品,或者我該怎樣讀它?<十八歲出門遠行>發表於一九八七年一月號《北京文學》,而且是「頭條」。當我拿到刊物把它重新讀了一遍之後,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我們可能要面對一種新型的作家以及我們不很熟悉的寫作。
 
  後來余華以他的一系列作品證實了我的預感。我對他的寫作的追蹤和關切也成了我對自己在寫作閱讀上所持的習慣立場和態度進行不斷質疑的過程。這些質疑已經改變了而且將來或許會更根本地改變我對人的寫作和閱讀這類活動的看法。這裡我不能詳述這些改變的方方面面和種種細節,儘管這一切都和余華的小說(當然又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小說)有密切的關聯。但是我以為有一件事應該特別強調,那就是余華的小說從根本上打破了我們多年來所習慣的文學與現實生活、語言與客觀世界之間的關係的認識。余華自己說:「我覺得我所有的創作,都是在努力更加接近真實。我的這個真實,不是生活裡的那種真實。我覺得生活實際上是不真實的。生活是一種真假參半、魚目混珠的事物。我覺得真實是對個人而言的。」余華的這種態度滲透在他的每一篇小說裡。這使得他的小說不僅不再是他自己以及他的讀者「認識」生活和世界的一個窗口,不再是現實生活的某種「反映」,而且可以說與現實世界沒有多少實在的關係。小說在余華手中成為一種以語言構成的自足的實體,語言在他的小說中已不再是為了傳達、表現什麼,其重心已不再是某種實用功能的實現。余華關心的是語言自身,是如何推動、幫助語言完成自我目的化,即把語言符號的美學功能推向極至後看看究竟能形成什麼樣的本文。我猜想,余華也時常會為自己的語言魔術的結果感到驚異,感到意外。但不管怎麼樣,只有以這樣的態度操縱語言所形成的本文對余華才是「真實」的。他只認可這種真實。因此,余華不關心現實生活中的真實,認為「實際上它是一片混亂」。作家對所謂「真實」都不過是某種符號編碼所賦予事物的一定秩序這一點似乎已徹底了悟,雖然他沒有用符號學的概念對此進行表述。當然,對寫作這件事持這樣一種態度在西方或許已不是什麼特別新鮮的事,但是在當前的中國,它卻有著非常革命的意義。實際上,由於前有馬原、殘雪的開闢,後有余華、葉兆言、格非、蘇童、孫甘露、北村等人的發揚,這種寫作態度已經造成中國當代小說的又一次革命。
 
  這個革命的第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出現了新型的文學。這裡我不能不援引羅朗.巴特的某些看法。羅朗.巴特認為文學可以分為兩大類:一種是讀者的文學,屬於這類文學的作品,往往都是以規範的語言和規範的藝術程式寫作的,其能指和所指的聯繫是清楚明白的,因此讀者的閱讀是沿著一條熟悉而平坦的冰道痛快地滑行,但這種舒服的閱讀的結果是有代價的,那就是讀者做了本文的俘虜,他除了被迫接受潛在於作品中的意識形態之外別無選擇;另一種文學則是作者的文學,屬於這類文學的作品,由於作者一般並不遵循已有的語言規範和寫作規範,其寫作活動的首先目的就是打破既成的語言秩序,從而不僅對已有的各種文學的和文化的編碼方式提出質疑,而且把寫作活動變成探索、創造一個新的世界的充滿危險而又令人振奮的過程,因此讀者在閱讀這樣的本文時就必須有強烈的參與意識,把面前的本文當作是一個半成品,是一個尚待實現、需要相當困難的努力去重新建構的東西。總之,讀者要和作者一起高舉反叛的旗幟。回顧一下中國幾十年來的文學發展,我想我們只有前一種文學而無後一種文學是顯而易見的。當然,之所以會如此有著深刻的現實及歷史方面的原因。對這些原因進行研究將會饒有興味,並使我們有可能重新認識中國現當代的文學史。不過眼前的事是:由於有了余華等一批新型作家的出現,我們已經有了羅朗.巴特所說的作者的文學。我以為這是文學上一件很大的事情。因為如果說自進入八十年代以來,當代文學的實際發展對幾十年中形成的「工農文學」這一格局形成了破壞性的衝擊的話,那麼,作者的文學的出現,可以說是工農文學時代正式結束的標記。一種新的文學格局正在形成,例如嚴肅文學通俗文學、先鋒文學傳統文學、作者的文學讀者的文學等兩分都是對新格局的某個側面的摘述。今天許多人,特別是一些批評家之所以對當前的文學局面表示失望和悲觀,甚至做出文學進入「低谷」、先鋒文學陷入「困境」的或深為惋惜或幸災樂禍的批評和判斷,其原因之一,恐怕正是對這一文學新格局有困惑或反感。
 
  新的寫作方式帶來的第二結果是作家對語言的新態度引發了又一次的「語言的解放」,這或許比第一個結果更有意義,也更有深遠的影響。這裡需要說明的是,我當然不以為這種「語言的解放」只是由作家們發動,並只局限於文學範圍的一個運動。實際情形當然要複雜得多。特別是,考慮到毛澤東長達幾十年的寫作所形成的詞語體系的巨大的無所不在的影響。考慮到這種「毛文體」在現代漢語中所實現的大一統的空前局面,以及它對一切以現代漢語作符號的語言領域的絕對控制。所謂「語言的解放」當然絕不只是涉及語言學或文學寫作領域的事,參與其事的人當然也絕不只限於一些作家。但是,無論如何,如果我們認真回憶一九七八年以來文學的發展,則應該看到並且承認,對「毛文體」的一統天下的衝擊畢竟首先是從文學領域發動、並且率先在文學領域中取得成效的。例如當年的「朦朧詩」之爭,其實是由詩人們對「毛文體」的冒犯引起的,只是爭論雙方當時對這一點都不甚自覺而已。今天,這一段公案已成歷史,「朦朧詩」的地位和成績已得到大體公正的評價。但是,「朦朧詩」的作者們對變革現代漢語的現狀的巨大功績,評者似乎還沒有給予充分的注意。這或許和我們文學發展的實際水平對人們的注意力的限制有關。很長時間以來,無論談到文學語言或一般語言,人們都已經十分習慣在修辭學或一般意義的文體學的層面上進行論說。但是,今天情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例如余華以及葉兆言、格非、孫甘露等作家的寫作,已和以往的寫作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他們的寫作活動中最重要的不是他們對現實的態度,而是對語言的態度。這樣的寫作不能不對現代漢語產生深遠的影響。「五四」的白話文運動開創了現代漢語的新紀元,也造成了現代漢語多面多向發展的可能性。我們只要比較一下魯迅、郭沫若、謝冰心、沈從文、徐志摩、李金發、茅盾、巴金、老舍、聞一多諸人的各自成體的詞語系統,只從印象中也可以看出那時的現代漢語的發展是多麼輕鬆活潑,我們也就不奇怪,為什麼那個時候會有那麼多色彩鮮明、性格各異的有趣人物,這些人為什麼又能發明那麼多或新鮮有趣或稀奇古怪的思想。那麼,今天會不會再一次重演這樣的局面呢?我想有一定的可能。有著新的寫作態度的青年作家們,無論在語言實驗的自覺性上,還是在進行這種實驗時所必需的有關語言操作的具體經驗上,都應該說有著比他們的前輩更好的條件。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對現代漢語的發展、發明做出影響深遠的、意義重大的貢獻。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著十幾億人使用漢語,再想到人的思維以及人的歷史創造活動怎樣受著語言的控制和制約,這樣一個事業真是激動人心。
 
  這當然是一個十分艱難的事業。
 
  但是想想余華今年才二十七歲,他的許多同道也都不足三十歲(聽說葉兆言較大,但也只是三十出頭)。我們就又充滿信心。
 
一九八九.四.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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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的顛覆
 
  我以為余華的小說具有一種顛覆性--閱讀余華的小說有如身不由己地參加一場暴亂,你所熟悉和習慣的種種東西都被七顛八倒,亂成一團,連你自己也心意迷亂,舉止乖張。我們越是仔細讀余華的小說,就越為這種滲透於字裡行間的顛覆性感到震驚,因為它不僅占據著小說的內容意義層面和敘述層面,而且活躍於讀者的閱讀行為之中。換句話說,余華似乎要用他的小說顛覆長期形成的、幾乎是人人都已習慣的小說--讀者之間相互作用方式,並從這種顛覆中使他的寫作行為獲得更深一層的意義。在這方面最典型的應該是《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這兩個中篇小說。
 
這兩篇小說寫了兩個讀來令人髮指的故事,而且,不僅故事本身很殘忍,更令人驚異的是余華的敘述是那樣從容不迫,那從容中也滲透著一種殘忍。《一九八六年》主要講的是一個瘋子怎樣自我戕害,依次在自己身上施行墨、劓、宮等古代酷刑的故事。由於瘋子是在十年動亂中被迫害而精神錯亂的,又由於這個瘋子是個知識分子(可能是一位歷史教員,這一點小說有所暗示),因此這故事意味深長。讀者可以依照自己的理解從中讀出各種意義來,例如那場大動亂並沒有真正成為歷史,成為過去,它還活在千百萬人的個人無意識之中,像躲入叢林中的猛獸(小說中的瘋子正是由於沒有力量制服它而被猛獸吞噬,從而成為一個意義深遠的象徵)等等。但是,問題在於余華講述這樣一個故事的時候,其敘述的重心並不是故事,而是故事中那些讀來不由人不戰慄的場面和細節,例如,「他將鋼鋸擱在膝蓋上,仰起腦袋朝四周看看,隨即大喊一聲:『唷!』應膚在狂叫聲裡被鋸開,被鋸開的皮膚先是蒼白地翻了開來,然後慢慢紅潤起來,接著血往外滲了。鋸開皮膚後鋸齒又擱在骨頭上了。他停住手,得意地笑了笑。然後雙手優美地擺動,「沙沙」聲又響了起來……」。這樣的描寫如果只是一處兩處,那本來也沒什麼,類似的情況我們在過去的某些小說中也可以見到,然而在《一九八六年》中余華卻把它貫徹始終,成為他的敘述的一個最顯著的特色。這一特色實際上已經不止是「特色」,而是余華的小說敘述的一種敘述方式。這種敘述方式又在《現實一種》中進一步被發揮,被推向極至。《現實一種》講的是一個兄弟之間互相復仇的故事,這個故事曾在社會上流傳一時,雖然像一切復仇的故事一樣其中不免有對人類心靈深處那些可怕的陰影的描寫和揭示,但故事本身並不含有更特別的意義。然而經余華演述,這個故事不僅和其它各種復仇故事完全不同,獲得了自己的獨特的面貌,而且使讀者在閱讀中獲得一種驚心動魄又疑惑不安的特別的閱讀經驗。因此,顯然重要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演述故事的方式。余華是怎樣做的呢?首先,余華的演述態度比在《一九八六年》中更為冷漠。一個孩子無意中殺死了另一個比他更小的孩子,這已經是一件很殘忍的事,而余華在敘述這件事的時候竟完全不動聲色,字裡行間中我們絲毫感受受不到作者的情感色彩,更不必說他對此事的道德評判。僅如此,作者還明顯地有意歪曲、誇張那孩子在此事中的無知態度,例如小說中這樣描寫:「他的堂弟正舒展四肢仰躺在地上。他走到近旁蹲下去推推他,堂弟沒有動,接著他看到堂弟頭部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攤血。他俯身下身去察看,發現血是從腦袋裡流出來,流在地上像一朵花似地在慢吞吞開放著。而後他看到有幾隻螞蟻從四周快速爬了過來,爬到血上就不再動彈。只有一隻螞蟻繞過血而爬到了堂弟腦袋,從那往外流血的地方爬了進去。他這時才站起來,茫然地朝四周望望,然後走回屋中。」在實際生活中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孩子再無知也會被血嚇得大哭起來。順便要說的是,《現實一種》中的其它幾個人物,也都被余華寫成是一些幾乎沒有內心情感生活、機械地遵照本能和習慣「茫然地生活著的愚人」。這完全是反現實的(竟有評論者認為此篇小說「完全是一種冷峻的寫實手法,直通人物生活狀態、社會氣圍、心理圖譜的真實」--那現實主義真是「無邊」了)。但使人感興趣的倒不是這種反現實的描寫怎樣使小說成為一幅冷酷無情病、夢魘式的圖畫,以及這圖畫可能產生的意義,而是這給余華的敘述提供了一種方便。這樣的人物和圖景使余華可以創造一種前所未有的敘述態度和敘述方式。在《一九八六年》和《現人一種》中,這種敘述主要表現的一連串的殘忍的意象和流動的組織。在這些意象中,時間和空間又被做放大處理,形成一種類似電影中的「高速攝影」的效果。這種效果又反過來使得余華的敘述變得格外富於刺激性,使讀者在閱讀中不能不產生在以往的閱讀中未曾經歷過的迷惑和混亂--余華對此一定感到滿意,我們似乎看到他站在一旁偷偷地發笑。
 
余華為什麼要這樣做?
 
實際上,余華為此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不少的讀者讀過《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之後都感到氣憤甚至厭惡。他們惱怒地發出疑問:怎麼可以這樣寫小說?為什麼要寫這樣的小說?這種疑問不僅使余華的小說成了一種可疑的東西,而且喪失了眾多讀者。但我想余華對此大約不會後悔。因為作家服來就想以這種敘述來冒犯讀者,他本來就企圖破壞讀者們的正規的閱讀。可以說作家的目的就是向在漫長的「閱讀」活動中形成、被一代又一代人認可的那種正規的閱讀習慣挑戰。或許有人會問:什麼是正規的閱讀?我以為那主要是一種優雅的閱讀,在這種閱讀活動中,讀者無論讀什麼東西(悲劇、喜劇、鬧劇)都會在整個過程中享受一種崇高感,或者換句話說。這種閱讀以追求崇高為最終目的。人類的閱讀行為本來極為多采,千千萬萬人在千千萬萬次「閱讀」中都有各自不同的經驗。但在閱讀中追求崇高感這一點卻把人的閱讀活動串連起來。其結果是人們在陷諱中形為一種可以稱之為「優雅」的閱讀態度。而《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特別是後者)卻恰恰不能使人在閱讀中處於優雅的心境中,讀者面對的是對一連串殘忍的行為、場面的不動聲色的冷酷的敘述。這種敘述使閱讀過程一開始就處於一種不習慣、不適應的困境之中,而余華不僅對對者的這種困難不加幫助,反而以其特色有的敘述使閱讀的困境愈趨嚴重,直至閱讀的終結。讀者在這樣的閱讀中不僅不能得到崇高感的滿足,而且像一條落入網中的魚一樣處在不斷的危機之中。如果他最終不能度過危機而和作家達到某種溝通,那麼他只能在兩種選擇中擇其一,或者暈頭轉向,或者大光其火。
 
然而,如果我們不固執自己的閱讀習慣,如果我們願意和作家合作嘗試一種新的閱讀態度,《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其實並不難讀,兩篇小說中的深意(這深意要在放棄優雅的閱讀過程中實現)也不難解--余華不過是要通過對閱讀行為的搗蛋使讀者在閱讀中對自己深信不疑的種種信念產生疑問而已。應該說,這對中國的讀者尤其有針對性。如果說「期待視野」是一切閱讀行為的一個必需條件,我想由於東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中國讀者的「期待視野」不能不有自己的獨特處;無論是那經歷幾千年發展形的審美標準,無論是由漫長的作品鏈條所串連成的閱讀歷史所構成的大的閱讀背景,也無論是作品和生活之間的複雜的相互作用對閱讀的深刻影響,其中不無滲透著中國人獨自的倫理道德意識。從傳統戲曲的秦香蓮到今天改革文學中的英雄人物李向南,其實都是充滿封建思想因而與今天中國走向現代化的歷史進程完全不知和諧的藝術形象,然而他們卻受到千千萬萬廣大觀眾和讀者的由衷的熱愛和歡迎。這或許是對中國讀者的「期待視野」怎樣受道德完善這一追求所控制的一個最有力的說明。回顧一下新時期文學的許多具有「轟動效應」的作品,其舞動的原因還是由於滿足了中國廣大讀者的道德期待。《現實一種》與《一九八六年》正是反其道而行之。這兩部作品所特有的敘述,不僅不能滿足讀者的道德要求,而且是在讀者的閱讀行為中需要破壞這種道德要求--歸根結底這是引誘讀者對自己的道德觀念產生疑問。例如《現實一種》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充滿殘殺而相互殘殺者又毫無道德感的夢幻世界。這本來就是一種巨大的心理沖擊。而我們在閱讀過程中又被余華的敘述把心中的道德感一次次切割得支離破碎,小說讀畢不由得有一種空空蕩蕩的心境--我以為這是一種真正的顛覆。或許余華在這條路上走得過遠了,或許這樣做有種種隱患。但余華的這種做法本身就有很大的象徵意義。它說明在我們這樣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裡新一代人對傳統道德的反感、懷疑厭惡究竟到了何等程度,也說明舊道德對中國人的約束脆弱到何種程度。從《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不妨看做是一種憤怒的吶喊。不過這吶喊不是直接隱含本文中的,而是由對優雅的閱讀的破壞而暗示出的。但無論如何,就對文學發展自身而言,這種顛覆行為是前所未有的(但也有更早的嘗試者,如莫言。他在《紅蝗》的某些段落中明顯是有意在調侃並激怒讀者,結果招來一片責怪和氣憤),我們仍不能不給予關注和注視。
 
《一九八六年》和《現實一種》不過是個例子,它們不能代表余華近兩年的整個創作傾向。余華也不過是個例子,他不能代表1987年以來新崛起的一批青年作家的創作傾向。但我有這樣一個感受,他們似乎在不約而同地顛覆我們文學中許多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從而使文學發展呈現出一種不同以往的全新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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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馬路起伏不止,馬路像是貼在海浪上。我走在這條山區公路上,我像一條船。這年我十八歲,我下巴上那幾根黃色的鬍鬚迎風飄飄,那是第一批來這裡定居的鬍鬚,所以我格外珍重它們。我在這條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經看了很多山和很多雲。所有的山所有的雲,都讓我聯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著它們呼喚他們的綽號。所以儘管走了一天,可我一點也不累。我就這樣從早晨裡穿過,現在走進了下午的尾聲,而且還看到了黃昏的頭髮。但是我還沒走進一家旅店。
 
  我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可他們都不知道前面是何處,前面是否有旅店。他們都這樣告訴我:「你走過去看吧。」我覺得他們說的太好了,我確實是在走過去看。可是我還沒走進一家旅店。我覺得自己應該為旅店操心。
 
  我奇怪自己走了一天竟只遇到一次汽車。那時是中午,那時我剛剛想搭車,但那時僅僅只是想搭車,那時我還沒為旅店操心,那時我只是覺得搭一下車非常了不起。我站在路旁朝那輛汽車揮手,我努力揮得很瀟灑。可那個司機看也沒看我,汽車和司機一樣,也是看也沒看,在我眼前一閃就他媽的過去了。我就在汽車後面拚命地追了一陣,我這樣做只是為了高興,因為那時我還沒有為旅店操心。我一直追到汽車消失之後,然後我對著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馬上發現笑得太厲害會影響呼吸,於是我立刻不笑。接著我就興致勃勃地繼續走路,但心裡郤開始後悔起來,後悔剛才沒在瀟灑地揮著的手裡放一塊大石子。
 
  現在我真想搭車,因為黃昏就要來了,可旅店還在他媽肚子裡。但是整個下午竟沒再看到一輛汽車。要是現在再攔車,我想我準能攔住。我會到公路中央去,我敢肯定所有的汽車都會在我耳邊來個急剎車。然而現在連汽車的馬達聲都聽不到。現在我只能走過去看了。這話不錯,走過去看。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處總在誘惑我,誘惑我沒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一個高處,中間是一個教人沮喪的弧度。儘管這樣我還是一次一次地往高處奔,次次都是沒命地奔。眼下我又往高處奔去。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的不是旅店而是汽車。汽車是朝我這個方向停著的,停在公路的低處。我看到那個司機高高翹起的屁股,屁股上有晚霞。司機的腦袋我看不見,他的腦袋正塞在車頭裡。那車頭的蓋子斜斜翹起,像是翻起的嘴唇。車箱裡高高堆著籮筐,我想著籮筐裡裝的肯定是水果。當然最好是香蕉。我想他的駕駛室裡應該也有,那麼我一坐進去就可以拿起來吃了。雖然汽車將要朝我走來的方面開去,但我已經不在乎方向。我現在需要旅店,旅店沒有就需要汽車,汽車就在眼前。
 
  我興致勃勃地跑了過去,向司機打招呼:「老鄉,你好。」
 
  司機好像沒有聽到,仍在撥弄著什麼。
 
  「老鄉,抽菸。」
 
  這時他才使了使勁,將頭從裡面拔出來,並伸過來一隻黑乎乎的手,夾住我遞過去的菸。我趕緊給他點火,他將菸在嘴上吸了幾口後,又把頭塞了進去。
 
  於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過我的菸,他就得讓我坐他的車。我就繞著汽車轉悠起來,轉悠是為了偵察籮筐的內容。可是我看不清,便去使用鼻子聞,聞到了蘋果味。蘋果也不錯,我這樣想。
 
  不一會他修好了車,就蓋上車蓋跳了下來。我趕緊走上去說:「老鄉,我想搭車。」不料他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粗暴地說:「滾開。」
 
  我氣得無話可說,他郤慢悠悠地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然後發動機響了起來。我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將不再有機會,我知道現在應該豁出去了。於是我跑到另一側,也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我準備與他在駕駛室裡大打一場。我進去時首先是衝著他吼了一聲:「你嘴裡還著我的菸。」這時汽車已經活動了。
 
  然而他郤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來,這讓我大惑不解。他問:「你上哪?」
 
  我說:「隨便上哪。」
 
  他又親切地問:「想吃蘋果嗎?」他仍然看著我。
 
  「那還用問。」
 
  「到後面去拿吧。」
 
  他把汽車開得那麼快,我敢爬出駕駛室爬到後面去嗎?於是我就說:「算了吧。」
 
  他說:「去拿吧。」他的眼睛還在看著我。
 
  我說:「別看了,我臉上沒公路。」
 
  他這才扭過頭去看公路了。
 
  汽車朝我來時的方向馳著,我舒服地坐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和司機聊著天。現在我和他已經成為朋友了。我已經知道他是在個體販運。這汽車是他自己的,蘋果也是他的。我還聽到了他口袋裡面錢兒叮噹響。我問他:「你到什麼地方去?」
 
  他說:「開過去看吧。」
 
  這話簡直像是我兄弟說的,這話可多親切。我覺得自己與他更親近了。車窗外的一切應該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雲都讓我聯想起來了另一幫熟悉人來了,於是我又叫喚起另一批綽號來了。
 
  現在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旅店,這汽車這司機這座椅讓我心安而理得。我不知道汽車要到什麼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麼地方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我們只要汽車在馳著,那就馳過去看吧。
 
  可是這汽車拋錨了。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我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正在把他的戀愛說給我聽,正要說第一次擁抱女性的感覺時,這汽車拋錨了。汽車是在上坡時拋錨的。那個時候汽車突然不叫喚了,像死豬那樣突然不動了。於是他又爬到車頭上去了,又把那上嘴唇翻了起來,腦袋又塞了進去。我坐在駕駛室裡,我知道他的屁股此刻肯定又高高翹起,但上嘴唇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到他的屁股。可我聽得到他修車的聲音。
 
  過了一會他把腦袋拔了出來,把車蓋蓋上。他那時手更黑了,他的髒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後跳到地上走了過來。
 
  「修好了?」我問。
 
  「完了,沒法修了。」他說。
 
  我想完了,「那怎麼辦呢?」我問。
 
  「等著瞧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仍在汽車裡坐著,不知該怎麼辦。眼下我又想起什麼旅店來了。那個時候太陽要落山了,晚霞則像蒸氣似地在升騰。旅店就這樣重又來到了我腦中,並且逐漸膨脹,不一會便把我的腦袋塞滿了。那時我的腦袋沒有了,腦袋的地方長出了一個旅店。
 
  司機這時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廣播操,他從第一節做到最後一節,做得很認真。做完又繞著汽車小跑起來。司機也許是在駕駛室裡呆得太久,現在他需要鍛練身體了。看著他在外面活動,我在裡面也坐不住,於是打開車門也跳了下去。但我沒做廣播操也沒小跑。我在想著旅店和旅店。
 
  這個時候我看到坡上有五個人騎著自行車下來,每輛自行車後座上都用一根扁擔綁著兩只很大的籮筐,我想他們大概是附近的農民,大概是賣菜回來。看到有人下來,我心裡十分高興,便迎上去喊道:「老鄉,你們好。」
 
  那五個人騎到我眼前時跳下了車,我很高興地迎了上去,問:「附近有旅店嗎?」
 
  他們沒有回答,而是問我:「車上裝的是什麼?」
 
  我說:「是蘋果。」
 
  他們五人推著自行車走到汽車旁,有兩個人爬到了汽車上,接著就翻下來十筐蘋果,下面三個人把筐蓋掀開往他們自己的筐裡倒。我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情景讓我目瞪口呆。我明白過來就衝了上去,責問:「你們要幹什麼?」
 
  他們誰也沒理睬我,繼續倒蘋果。我上去抓住其中一個人的手喊道:「有人搶蘋果啦!」這時有一隻拳頭朝我鼻子下狠狠地來了,我被打出幾米遠。爬起來用手一摸,鼻子軟塌塌地不是貼著而是掛在臉上了,鮮血像是傷心的眼淚一樣流。可當我看清打我的那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時,他們五人已經跨上自行車騎走了。
 
  司機此刻正在慢慢地散步,嘴唇翻著大口大口喘氣,他剛才大概跑累了。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剛才的事。我朝他喊:「你的蘋果被搶走了!」可他根本沒注意我在喊什麼,仍在慢慢地散步。我真想上去他一拳,也讓他的鼻子掛起來。我跑過去對著他的耳朵大喊:「你的蘋果被搶走了。」他這才轉身看了我起來,我發現他的表情越來越高興,我發現他是在看我的鼻子。
 
  這時候,坡上又有很多人騎著自行車下來了,每輛車後都有兩只大筐,騎車的人裡面有一些孩子。他們蜂擁而來,又立刻將汽車包圍。好些人跳到汽車上面,於是裝蘋果的籮筐紛紛而下,蘋果從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樣流了出來。他們都發瘋般往自己筐中裝蘋果。才一瞬間工夫,車上的蘋果全到了地下。那時有幾輛手扶拖拉機從坡上隆隆而下,拖拉機也停在汽車旁,跳下一幫大漢開始往拖拉機上裝蘋果,那些空了的籮筐一只一只被了出去。那時的蘋果已經滿地滾了,所有人都像蛤蟆似地蹲著撿蘋果。
 
  我是在這個時候奮不顧身撲上去的,我大聲罵著:「強盜!」撲了上去。於是有無數拳腳前來迎接,我全身每個地方幾乎同時挨了。我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時,幾個孩子朝我擊來蘋果,蘋果撞在腦袋上碎了,但腦袋沒碎。我正要撲過去那些孩子,有一隻腳狠狠地踢在我腰部。我想叫喚一聲,可嘴巴一張郤沒有聲音。我跌坐在地上,我再也爬不起來了,只能看著他們亂搶蘋果。我開始用眼睛去尋找那司機,這傢伙從此正站在遠處朝我哈哈大笑,我便知道現在自己的模樣一定比剛才的鼻子更精彩了。
 
  那個時候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只能用眼睛看著這些使我憤怒極頂的一切。我最憤怒的是那個司機。
 
  坡上又下來了一些手扶拖拉機和自行車,他們也投入到這場浩劫中去。我看到地上的蘋果越來越少,看著一些人離去和一些人來到。來遲的人開始在汽車上動手,我看著他們將車窗玻璃卸了下來,將輪胎卸了下來,又將木板撬了下來。輪胎被卸去後的汽車顯得特別垂頭喪氣,它在地上。一些孩子則去撿那些剛才被出去的籮筐。我看著地上越來越乾淨,人也越來越少。可我那時只能看著了,因為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坐在地上爬不起來,我只能讓目光走來走去。
 
  現在四周空蕩蕩了,只有一輛手扶拖拉機還停在著的汽車旁。有個人在汽車旁東瞧西望,是在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走。看了一陣後才一個一個爬到拖拉機上,於是拖拉機開動了。
 
  這時我看到那個司機也跳到拖拉機上去了,他在車斗裡坐下來後還在朝我哈哈大笑。我看到他手裡抱著的是我那個紅色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搶走了。背包裡有我的衣服和我的錢,還有食品和書。可他把我的背包搶走了。
 
  我看著拖拉機爬上了坡,然後就消失了,但仍能聽到它的聲音,可不一會連聲音都沒有了。四周一下子寂靜下來,天也開始黑下來。我仍在地上坐著,我這時又飢又冷,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爬起來。我爬起來時很艱難,因為每動一下全身就劇烈地疼痛,但我還是爬了起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汽車旁邊。那汽車的模樣真是慘極了,它遍體鱗傷地在那裡,我知道自己也是遍體鱗傷了。
 
  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遍體鱗傷的汽車和遍體鱗傷的我。我無限悲傷地看著汽車,汽車也無限悲傷地看著我。我伸出手去撫摸了它。它渾身冰涼。那時候開始起風了,風很大,山上樹葉搖動時的聲音像是海濤的聲音,這聲音使我恐懼,使我也像汽車一樣渾身冰涼。
 
  我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座椅沒被他們撬去,這讓我心裡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駕駛室裡了下來。我聞到了一股漏出來的汽油味,那氣味像是我身內流出的血液的氣味。外面風越來越大,但我在座椅上開始感到暖和一點了。我感到這汽車雖然遍體鱗傷,可它心窩還是健全的,還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窩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尋找旅店,沒想到旅店你竟在這裡。
 
  我在汽車的心窩裡,想起了那麼一個晴朗溫和的中午,那時的陽光非常美麗。我記得自己在外面高高興興地玩了半天,然後我回家了,在窗外看到父親正在屋內整理一個紅色的背包,我撲在窗口問:「爸爸,你要出門?」
 
  父親轉到身來溫和地說:「不,是讓你出門。」
 
  「讓我出門?」
 
  「是的,你已經十八了,你應該去認識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後來我就背起了那個漂亮的紅背包,父親在我腦後拍了一下,就像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於是我歡快地衝出了家門,像一匹興高采烈的馬一樣歡快地奔跑了起來。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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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K1039

ISBN:9789573207894

規格:平裝 / 272頁 / 20.9 × 13 × 1.5 cm / 33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63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翻譯文學>美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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