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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歌

作者葉兆言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1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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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三篇中篇小說:艷歌、去影、最後。
 
  艷歌:愛情是緣分發揮了作用,之後還得細心呵護照料,然而,生活裏的許多枝枝節節迎面而來......
 
  去影:女體綽約的影子從咫尺的窗後飛躍而進,可師傅的眼光在身旁盯視著.....她終於說了:「你是我徒弟,我有責任....」
 
  最後:殺了人的阿黃斜靠著一株老槐樹,昏昏欲睡,他看見那位命中注定的姑娘,從舊房子裏走出來,一身花衣服,不急不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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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自序
 
艷歌
 
去影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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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前言
序文
古代楚方言稱歌曰艷。艷和歌最初一回事,左思《吳都賦》的「荊艷楚舞」便是佐證。所謂荊艷,用今天的話來說,是湖北民歌。「艷歌羅敷行」中的「艷歌」就是歌。艷又有序歌義,宋之後雜劇正戲前的小段稱為艷段。艷段專門表演滑稽,所以艷在方言中有噱頭和好笑的意思。
 
我喜歡艷歌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有些俗氣的好看。當然更喜歡它的來頭和含義。在決定以它為小說名的時候,事實上我根本不知要寫什麼,彷彿得了一只雅致耐琢磨的瓶子。小說家所幹的事,無非在那些自以為漂亮的瓶子裡,裝些酒,插上幾枝花。到底是酒瓶還是花瓶並不重要。艷歌可以作為我打算寫的任何一部小說的篇名。
 
初學寫作的人永遠被諄諄告誡,他必須遵受許多條條框框,雖然這浩瀚的條條框框中,最後一個項目很可能就是不要考慮任何條條框框。小說家總是首先面對自己。最簡單的道理是作者本人無疑第一個扮演讀者的角色。小說家一邊寫,一邊欣賞自己。沒有自戀癖,也許做不好小說家。小說家捉摸不透的人,其實是他自己。每個人寫文章前後的心理體驗都不一樣,有充滿信心的樂觀者,也有疑慮重重的悲觀者。沒有信心就不會寫作,而且正因為有了那麼點信心,自己才敢於心血來潮地參加文學的馬拉松賽。信心在文學的條條框框中至關緊要。
 
信心和感覺良好幾乎是同義詞,起碼在我這篇文章中是這樣。概念的官司永遠打不清。信心看上去彷彿比自我感覺良好高尚一些。我真希望自己能夠長時期的自我感覺良好。在那些屢見的老生常談中,我不止一次被問及為什麼要寫作。這種簡單的難題常常逼得我心不由衷瞎說一氣。我敢說沒一次自己講了百分之五十的真話。
 
我所以要寫作,因為一時感覺良好。作為一個刻薄的讀者,我常常發現別人的小說寫的並不好。從別人成功的作品中挑毛病,我具有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勇氣和運氣。我懷著惡作劇的心理在那些稍稍有點冒名的名作中徜徉徘徊。在無數場幻想的較量中,我覺得自己像名優秀的拳手瀟灑地跳上擂台,比賽尚未開始,我已經大獲全勝。
 
幻想如果都能實現,世界上便再也不會有渺小的人。事業的帆船,沒有例外地都從自我感覺良好的誤區起航。這個誤區讓人躁動不安,讓人吃錯藥一般地自以為自己多麼了不起。
 
生活在誤區裡未免是樁壞事。說到底,生活本身就是個誤區。沒什麼比小說家的自我感覺良好更重要。大多數小說都比實際想像要寫的小說糟糕得多。小說家覺得自己能寫好的小說十有八九寫不好,不能寫好而僥倖寫好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自我感覺良好起碼給了小說家上場參賽的勇氣。大家都有獲勝的機會,都有權利認為獎牌非己莫屬。
 
然而誤區畢竟是誤區,自我感覺良好只能感覺良好。好的小說給人的印象,似乎總在修改自己的草稿,一遍又一遍,兢兢業業。他必須毫不猶豫地避免淺薄,同時又得當心故作深奧。小說家常常被迫陷在許多對立的矛盾中。既要發揮充分的想像,又反對沒根基的編造。既要寫得多,又要寫得精。既雅,又俗。既要引起讀者的興趣,又要被警告不得迎合大眾的口胃。小說家必須做得怎麼怎麼好,雖然問題的關鍵是事實上小說家做得怎麼怎麼不好。
 
  小說是一種實踐。實踐的意義在於我們有可能發現幻想中的漏洞。藝術良心總是不斷提醒我們自己實際上並不怎麼樣。只要我們肯老老實實面對自己,只要我們沒有被一時的得意沖昏頭腦,只要我們幻想中的好小說還沒有完全了結,只要我們還有那麼些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小說創作失敗的客觀存在將不容我們迴避。信心十足的開始往往不寬容地導致垂頭喪氣的結束。小說家想用自己的勞動證實別人的小說不好不行,最終的結論卻證實了他自己也不好也不行。他在幻想中擊敗了對手,又在寫作的辛苦實踐中,有些心酸地擊敗了他自己。痛苦注定會終生伴隨那些以文學為事業的人。小說家的歡樂是可能發現自己永遠屬於勝利者。勝利者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的勝利者正是小說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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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遲欽亭是校足球隊的後衛。每次運動會,長跑的各項目都有名次。歷史系是體育成績最差勁的一個系,遲欽亭是歷史系的體育明星。
 
班上的大齡學生都集中在遲欽亭他們的寢室。一共六個人,最大的是班長李浩,已結婚並且有了兩個小孩,最小的是李文林,對象在中文系,比他低一屆。遲欽亭是大齡學生中唯一沒有女朋友的。
 
李文林那位在中文系的對象經常來,和寢室裡的人都很熟。有時也和遲欽亭聊天,知道他沒有女朋友,便要把她的一位同學介紹給他。通過李文林把這意思向遲欽亭說了,李文林用的是半真半假的口吻。遲欽亭不置可否。李文林說:「各有各人的緣分,反正不是什麼拉郎配,你們見一面,成不成,兄弟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天,遲欽亭正在運動場練球,碰巧遇上李文林的對象。中文系的幾個女孩子在那邊打排球。排球滾過來,李文林的對象追著來撿球,她撿起球,一看面前是遲欽亭,眼睛往自己的同伴那邊瞟了瞟,笑著做了個怪臉,抱著球往回跑。遲欽亭心頭不由一陣快跳,臉刷地紅了,一邊按著教練的吩咐繼續練習帶球過人,一邊忍不住偷看那邊打著排球的中文系的幾個女生。
 
過了一會,中文系的那幾個女生不打球了,說著笑著走過來。在離遲欽亭他們訓練場不遠處停下,看他們練球。遲欽亭只覺得說不出的彆扭,所有的動作似乎都僵了,怎麼樣也控制不住腳下的球。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跌了個朝天跤,場外一陣哄笑。
 
教練吹了吹哨子,讓隊員們練習射門。中文系的那幾個女生依然興致勃勃在看。輪到遲欽亭射門時,李文林的對象在場外喊了一聲,遲欽亭沒聽清,拔腳怒射,球總算進了。他抬起頭來,看著中文系的那幾個女生,見有一位長得極漂亮,是一張曬不黑的臉,額角上幾縷汗濕了的頭髮,大眼睛含情脈脈看著遲欽亭。兩人的眼鋒一對上,遲欽亭觸電似的麻了一麻,竟沒有勇氣再向那個方向望上一眼。
 
中文系的那位漂亮姑娘給遲欽亭留下很深的印象。多少年後,他眼前還會有意無意地飄過那含情脈脈的笑臉。到晚上,李文林嘻嘻哈哈和他說約會的事,遲欽亭發現自己很難再擺出無動於衷的樣子。初次約會定在三天後,他卻有些迫不及待。都在一個學校,不過隔了幾幢樓,抬頭不見低頭見,約會非要放在什麼三天後,真是有點多餘的蠢。
 
三天說過去就過去。這一天恰好遲欽亭的生日。見面地點是在寢室,時間是晚飯後,由李文林的對象領來。吃晚飯時,遲欽亭在食堂碰到李文林的對象,她笑著說:「喂,別一毛不拔,去買幾瓶汽水,多買幾瓶。」
 
當李文林的對象的聲音在樓道裡再次響起的時候,遲欽亭突然有些覺得不安。開門的一霎那間,他產生了那種出了差錯的預感。他的手開始發抖,發抖的手把門拉開,李文林的對象領進來一位陌生的毫不相干的姑娘。
 
遲欽亭的臉上是一種認錯了人的尷尬表情,兩隻手僵在那,擋住了門彷彿不讓人進。李文林的對象衝他看了看,笑著說:「怎麼,第一次見面就想握手呀!」遲欽亭更尷尬,忙請二位進屋坐,驚惶不堪地去搬板凳。那開汽水瓶蓋的板頭就在桌上,他卻沒頭蒼蠅似的亂找,背上濕漉漉的已是一層汗。
 
適當的笨拙有時候可以大佔便宜。遲欽亭給人的初次印象很不壞,雖然他自己對人家的印象稀里糊塗。那種搞錯了的遺憾太強烈,以致於初次見面的女朋友相貌到底如何,他都缺少一種準確的判斷。不漂亮是無疑的,因為遲欽亭心目中原有的那位姑娘太漂亮。美是一種比較,一種最殘酷的比較。
 
「你小子到底怎麼想的,人家還等著回話呢?」李文林自從初次會面結束,撈著機會便這麼問遲欽亭。
 
遲欽亭說:「我們彼此又不了解,她老問我『你們足球隊是不是天天訓練?』」
 
「廢話,」李文林笑著說,「剛開始誰不是他媽的沒話找話。不了解?睡一覺就什麼都了解了,你當找個女人那麼容易啊,見鬼。怎麼樣,繼續了解了解吧,不要黏糊糊的,拿一點男子漢的氣派出來。」
 
遲欽亭從來沒和女人打過交道。進大學前和進大學以後,他無一例外地都是在看人家談戀愛。作為大學的四年級學生,在女人這個問題上,他不比別人想得多,肯定也不比別人想得少。雖然遲欽亭心目中有更中意的姑娘,但是他很現實地決定進一步了解另一位姑娘。另一位姑娘有個很特別的姓,姓沐。遲欽亭在學校辦的牆報上,曾見過署名「沐嵐」寫的一首詩,詩好詩壞記不清了,沐嵐這名字想忘掉倒不容易。
 
遲欽亭和沐嵐的關係就算馬馬虎虎地定下來。剛開始雙方並不熱心,大家都抱著了解了解再說的念頭。沐嵐是那種一眼望過去沒有什麼特別處的姑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都是中間值。遲欽亭給沐嵐造成了一種錯覺,這錯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沐嵐一直以為遲欽亭對她太一見鍾情。她身上很有些女詩人氣質,男女之間的事看起來都帶點浪漫色彩。他們最初全靠介紹人傳遞信息。介紹人通常習慣兩邊說好話。李文林不用吹灰之力,便把遲欽亭塑造成一個痴心男子形象。
 
據說女大學生找對象,十有八九不滿意,十有八九都是那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如雞肋一般的未婚夫。不過對象和未婚夫這類概念,對於沐嵐似乎還嫌太早。開始的兩個星期裡,沐嵐一方面不反對所謂目的在於進一步了解的逛馬路遊公園,另一方面,大談獨身主義又是她有意無意的話題。她扮演的角色,在施捨愛情方面非常吝嗇,好像她之所以和不得不陪陪遲欽亭,只是不願太傷他的心。可是兩個星期以後,沐嵐終於深深地傷了一次遲欽亭的心。那天,班上負責郵件的同學給遲欽亭一封字跡陌生又娟秀的信,打開一看署名,是沐嵐。
 
遲欽亭同志:
 
您好!謝謝!
 
這封信思之已久,幾次提筆,幾次放下。真難呀!
 
我們經過初步接觸,彼此有了一定的印象。我們之間的交談是令人愉快的。可是這封信裡我要告訴你的也許會讓你吃驚,但是希望這不會引起你對我的誤解,我想我不說明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兩個星期是很短暫的一瞬間,沒有必要去追回,時間流逝,一切將在記憶中淡漠。你的一片真心我也知道,很感激,也使我不安。想來我這樣突然與你分手沒有刺傷你的感情,你也不會因此而恨我。請你相信我過去待你也是真心誠意的,究竟為什麼分手這也就不要再追究了。我希望我們平靜地分手,平靜得像一潭古水,這很容易做到,我們畢竟才剛剛相識。
 
請原諒我!衷心祝你幸福!
 
再見了!
 
                      沐嵐
 
 另一張紙片上是首小詩,遲欽亭吃不準到底是不是沐嵐寫的。
 
常常,我為我的筆感到羞慚
 
  它像一隻無力的小鳥
 
  囚禁在這片溫柔的天地
 
  突不破那隔絕了藍天的柵欄
 
  只是諦聽著這顆愛戀的心
 
  怯怯地輕輕地跳動:哈嗒哈嗒描繪它興奮時的鮮紅
 
  和失血時的蒼白……
 
  如果我是上一個世紀的姑娘
 
  也許,我會安於柔情似水的談吐用褪色的絲帶繫上這束紙片,伴著
 
  心跳和迷亂的眼光獻到你面前
 
  然而,一旦愛情已閃爍嶄新的光彩
 
  難道還要去撥弄那古老的琴弦
 
遲欽亭很有些摸不著頭腦,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發現自己被迫嚐了一次失戀的滋味。中文系的學生幹什麼事都喜歡文縐縐的,雖然歷史系也算近鄰,遲欽亭無論如何也猜不透沐嵐的本意。那信和小詩被翻來覆去讀了無數遍,一切都莫名其妙,一切都太豈有此理。兩個星期的交往的確不是很久,況且那種捉迷藏的談話,不僅不能有助於進一步了解,反而加深了進一步的不了解。遲欽亭有一種教人捉弄了的感覺。他傻乎乎陪人家散步,無目的地逛公園,聽那種女強人的獨身主義觀點,包括毫不相干的對尼采的瞎議論。遲欽亭從來沒讀過尼采的一種著作,他只是聽沐嵐說尼采怎麼怎麼好,便從書店裡抱了一大堆回來。叔本華也跟著沾光,因為沐嵐曾說過,要讀懂尼采就必須先讀懂叔本華。這兩位德國哲學家和遲欽亭顯然格格不入,每次都是讀不了幾頁就扔下。尼采和叔本華的著作成了他第一次戀愛經歷的諷刺。
 
寢室裡只有一個大書架,每人有一層可以放書。嶄新的哲學書放在書架上很好看,然而遲欽亭每次看到了都嫌彆扭。中文系和歷史系在一個食堂吃飯,自從遲欽亭和沐嵐結識後,他們想不見面也不可能。有時各人排著各人的隊,一側過臉來,發現兩人正並駕齊驅。沐嵐常見的表情,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歉意。這歉意最讓遲欽亭覺得惱火。一吃完飯回來,他坐在那生悶氣,一眼瞥見整整齊齊排在書架上的尼采和叔本華著作,恨不得立刻點把火燒成灰燼拉倒。突然,他產生了一個近乎惡毒的念頭。在和沐嵐交往的兩個星期中,他們唯一的一次上館子,因為遲欽亭身上帶的錢不夠,是沐嵐會的鈔。當時總覺得以後機會多得是,遲欽亭也沒有往心上去。如今想起來,他男子漢大丈夫的,也犯不著白吃人家一頓。乾脆把尼采和叔本華的著作送給沐嵐,權當著那次上館子付的飯錢。說幹就幹,他夾了張條子在書裡,說這書特地為沐嵐買的,自己留著也沒用。又找了張過期舊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托李文林的對象帶給沐嵐。
 
等到下一次遇到沐嵐的時候,她臉上的歉意沒有了,臉很紅,眼睛不敢看遲欽亭。遲欽亭以為她會說一句致謝的話,但是沐嵐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遲欽亭收到一封字跡娟秀卻不陌生的信,字數不多:
 
小遲:
 
真後悔寫那信。我幹什麼要折磨你呢。我知道你愛我。可是我偏偏折磨了你。無論誰,折磨一個愛她的人都是殘忍的。我都不敢相信,你知道,真的不敢相信,我發現我可能已經愛上你了,真的。我們幹什麼要自己折磨自己呢。
 
明天在過去的老地方等我。對不起了,別再生我的氣。
 
 嵐
 
  對了,時間是晚飯後,和過去一樣。
 
遲欽亭又一次哭笑不得。他產生的第一個衝動便是,根本去赴約,讓沐嵐傻傻地白等一次。沒有比這更好的報復。想到能天賜良機地教訓一下那位自以為是,又再三故作多情的女才子,遲欽亭頓時感到一種由衷的愉快。得好好地煞煞沐嵐的傲氣,他心裡暗暗盤算著,考慮了一套又一套方案。
 
那天,沐嵐穿的是淡青色的羊毛衫,胸前是白細絨繡的蘭花,一條很厚的粗呢裙。遲欽亭印象中,這是沐嵐打扮得最漂亮的一次。合適的打扮使沐嵐身上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正是天要黑非黑之際,沐嵐站在一株小樹邊,安靜得彷彿是座塑像。遲欽亭突然發現沐嵐比他想像的迷人得多。
 
也許他們各人事先都準備了些話要說。事態的發展出乎兩人意料之外。他們沿著校門前那條大路往下走,一直走到了大路盡頭。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兩人就這麼走著,什麼話也不說,默默地走,大家心裡都感到不錯。路燈下,他們並排的影子一會長一會短。汽車遠遠地開過來,車燈猛地大亮,刺得眼睛都不敢睜。遲欽亭不止一次想走上前一步,擋住那直逼過來的燈光。
 
這一次他們再也沒談什麼獨身主義,也沒談尼采和叔本華。許多話不知不覺地便會湧到嘴邊來。有些話事後想想並沒有什麼可笑的地方,但是他們當時確實開心得哈哈大笑。有個鄉下口音的人找他們問路,他們瞎指點了一氣,為那鄉下口音的古怪樂了半天。他們走過的那條路長得近乎遙遠,來回用了四個多小時,腳底下都打了泡,也沒覺得累。
 
這以後的發展十分順利。那個稱之為緣分的玩意開始起作用。他們起碼在有一點上是一致的,這就是並不覺得對方令自己最最滿意。好在談戀愛不可求全責備的道理兩人都懂。誰都免不了好高騖遠,誰都不會永遠好高騖遠。沐嵐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口吻說:「既然我們相愛,就愛下去吧。不過,有一天你也許要後悔的。」這話讓遲欽亭疑惑了不少天,因為沐嵐緊接的一句話更讓人吃驚,「你要是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可能真的會後悔的。」遲欽亭不知道她所說的真面目是什麼,為什麼要讓他後悔。難道沐嵐有過什麼見不得人的戀愛經歷,有過小說上常寫的那種事。
 
中文系的男女人數比例有些失調,男的多,女的少。歷史系是近鄰,近水樓台先得月,跑到中文系去找女朋友似乎也成慣例。中文系的男生因此忿忿不平,大有自家魚塘被人釣了魚的惱火,橫眉冷對之餘,既嘲笑歷史系的女生不肯生得漂亮一些,又酸溜溜地誇遲欽亭釣魚真會找地方。
 
魚已經上鉤畢竟是個事實。遲欽亭好像存心要氣氣中文系的小伙子們,越是當著人面,越對沐嵐表示親熱。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遲欽亭和沐嵐又都發現對方身上有不少意想不到的優點。秋高氣爽,再下來刮了西北風,天氣越來越冷,他們之間的吸引力,卻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越滾越結實。
 
遲欽亭不是什麼高材生,不過他的外語程度比沐嵐好得多。沐嵐選修了外語閱讀這門課,期終考試是從《讀者文摘》上選一段譯成中文,當然是開卷。她吞吞吐吐地請遲欽亭幫忙,說有些句子不懂要請教。遲欽亭差不多逐字逐句為她講了一遍。文章太長,要一下子都記住也太難,遲欽亭索性越俎代庖,好事做到底,加夜班趕了個初譯稿出來。
 
情場得意,遲欽亭一順百順。他把初譯稿交給沐嵐的時候,順帶又告訴她一個好消息。遲欽亭在學報發表的一篇論文提綱,引起一家省級刊物的重視,刊物的主編寫了封熱情洋溢的信來,要求刊登遲欽亭論文的全文。沐嵐十分高興,說了些祝賀之類的話,讓遲欽亭趕快準備。她自己把那封主編來信讀了又讀,又去圖書館查那本有遲欽亭論文提綱的學報,偏偏這一期沒有。遲欽亭手頭有一本,但是要派用場,沐嵐只好等他整理好全文再借來細看。遲欽亭幹活很爽快,將近一萬字的文章,加兩個夜班便完成,得意地捧來給沐嵐看。字跡有些潦草,塗改的地方也多,有的地方是用不同的稿紙拼貼的,黃是黃,白是白,看上去極不順眼。隔了一天,沐嵐把論文還給了遲欽亭,卻是她親筆重抄過的,一手娟字,乾淨得彷彿都能聞出清新的芳香來。
 
冬天來了,沐嵐住的房間朝北,又靠窗,冷得出奇。一個大意便得感冒,沐嵐和遲欽亭約會逛馬路,不時地要掏出手絹來擤清水鼻涕,漸漸病加重了,頭有種撕裂的疼,課也不能去上,只好躺在床上休息。這期間,遲欽亭每天都去看她。因為宿舍裡還有別的女生,他總是坐一會就走。
 
一天,李文林的對象說:「小遲,小沐有一盆衣服在這呢,本來我想代她洗了。不過,這可是你立功的機會,我們不敢搶。」沐嵐急忙從床上支撐起連連喊「不」。
 
遲欽亭想,洗幾件衣服算什麼,端起臉盆拿了肥皂便走。
 
盥洗室緊挨女廁所,一個女大學生繫著褲帶往外走,差點撞上遲欽亭。遲欽亭目不斜視,略有些不自然地朝水龍頭走去。女廁所是彈簧門,人進進出出,砰砰直響。遲欽亭一邊搓洗衣服,一邊想大家必定都注視著他,悄悄地議論著什麼。
 
等沐嵐病好,期末大考已經迫在眉睫。談戀愛多少誤了些功課,沐嵐和遲欽亭不免臨時抱佛腳,應付完了考試,兩人都覺得好幾天沒在一起,要緊像補功課一樣的補上。氣象系大樓東頭是個死拐角,雖然露天,卻沒有風,比較來比較去,這地方約會,比在寒冷的大街上來回走好得多。沐嵐似乎瘦了些,然而更添了一層嬌弱的可愛。月光慢慢地向西移,他們腳底下的樹影也跟著動。
 
沐嵐說:「我們班的同學,都誇你好。」
 
遲欽亭笑著問:「誇我什麼?就為了我給你洗衣服?」
 
沐嵐用腳去踩地上的樹影子,笑著說:「是又怎麼樣。告訴你,如今世道變了,女孩子都喜歡男的溫柔一些。」
 
遲欽亭又笑著問,難道他不溫柔。沐嵐笑而不答,腳依然踩那樹枝的黑影。突然樹影沒了,沐嵐抬頭看,只見那月亮已移到大樓頂部,四下裡一下子黑了許多。遲欽亭遲疑了一下,手伸出去,找到了沐嵐的手,搭在上面,用一種異樣的聲音說:「今天我要吻吻你。」
 
沐嵐不說話。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人有些微微發抖。遲欽亭側過身去,捧住了沐嵐的臉亂吻一氣。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幹得很笨拙,想像電影上那樣吻沐嵐,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嘴,但是她一動不動,像座雕像一般僵在那,吻了一陣,沐嵐還是沒反應。遲欽亭急了,嘆著氣說:「難道你不樂意?」
 
沐嵐噗嗤一聲笑了,說:「我真的不樂意,你怎麼辦?」
 
遲欽亭說:「什麼怎麼辦,你不樂意,我也照樣吻你。你信不信?」
 
沐嵐說:「那幹嘛還要問我呢?」
 
遲欽亭笑了笑,說:「這叫先禮後兵,先君子後小人。」說了,又要吻沐嵐。
 
寒假裡遲欽亭回老家探親,他母親知道兒子有個女大學生的對象,說不出的高興。一有機會,便拉住了兒子問這問那。未來兒媳的相貌自然是要問的,不過,老人家最關心的還是對方的家庭條件。她曾聽兒子說對方是幹部家庭,這真是又好又不好。好是兒子果真有了出息,要不然幹部子女怎麼會看上他。不好的一點也明擺著,幹部的千金可不是好伺候的。兒子老實,將來一定受委屈。她自作主張想了一大套能治服未來兒媳的辦法,極認真地教給兒子。遲欽亭聽了啼笑皆非,知道母親也是個犁脾氣,乾脆不反駁,由她去說。
 
沐嵐是本地人,父親是省裡的一個廳長。不過,遲欽亭從來不覺得沐嵐身上有什麼廳長千金的架子。也許這正是她的可愛之處。遲欽亭是那種完全靠自己努力闖出天下的人,一向很有自信心。雖然出身貧寒,但是做為名牌大學的大學生,門第觀念對他已經沒什麼束縛。母親的提醒充其量是增加了他的一點不愉快。他不承認自己會在做廳長的未來的老丈人面前怯場。然而當沐嵐帶他第一次登門拜訪時,遲欽亭卻免不了心慌意亂。
 
廳長家的房子並不像設想中那麼好,那麼豪華,唯一的特點就是比普通老百姓家的住處高級一些。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家具,大大小小的沙發好幾只,都有點陳舊和俗氣。沐嵐小一歲的弟弟婚期已近,忙出忙進,正在佈置自己的新房子。見了遲欽亭,不當回事地點了個頭,火燒火燎地又去忙自己的事。
 
遲欽亭既未受到冷遇,也未得到什麼熱情招待。廳長陪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藉口有文件要看,一頭栽進自己房裡。沐嵐母親不停口地抱怨如今褓姆難找,繫著個圍裙在廚房轉,不停地指使沐嵐做這做那。遲欽亭窮極無聊,坐在沙發角落裡讀過期的報紙。熬了半天,總算到了吃飯時間,沐嵐母親把沙發上的報紙理了理,塞進一個角落,回過頭來問遲欽亭要不要喝點酒,遲欽亭猶豫了一下,客氣著說不要。結果飯桌上只有遲欽亭和沐嵐兩人捧著碗吃飯,廳長和沐嵐弟弟喝低度白酒,沐嵐母親是葡萄酒。除了遲欽亭不吭聲,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談自己的事。又爭又吵鬧了一陣,沐嵐怕冷落了遲欽亭,不斷找話題給他撐場面,又向父親大談特談遲欽亭發表的那篇論文。
 
下次見面時,沐嵐問遲欽亭,為什麼那天在她家不肯開口。遲欽亭賭氣說:「在你那樣的家裡面,我怎麼敢開口。」沐嵐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我們家怎麼了?」遲欽亭賭氣不說,沐嵐又問一遍,說:「我爸我媽怎麼了,難道對你不好,得罪你啦,看你生氣的樣子。你說,難道誰對你不好了?」遲欽亭惡狠狠地說:「好,好得不得了!」沐嵐拿他沒辦法,只好說:「想不到你這人也會這麼不講理。你喜歡生氣,那活該。」遲欽亭憋了一會,頭昂起來說:「別以為我配不上你,你回去跟你爸你媽說,我既然看上你了,你想不做我老婆也不行。別說你是什麼廳長的女兒,就是省長、國家主席的千金,我照樣要娶!你去跟他們說好了。」
 
沐嵐忍不住笑了,說:「你這人莫名其妙地不講理。告訴你,我爸我媽對你還是滿意的。他們說你有出息。」說完,把手伸進遲欽亭的掌心,讓他捏她。附近還有別的人,這是她能表示的最親熱的辦法。
 
遲欽亭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參加校足球隊的訓練。教練拿他毫無辦法,一來他反正是畢業班的學生,派不了幾天用場了,二來凡是談戀愛的隊員,球總是越踢越差。遲欽亭突然發現,畢業分配已迫在眼前。
 
系裡開始找畢業班的學生談話。遲欽亭家在外地,系裡一個領導和他談話時說,凡是外地學生,原則上還是分外地,但不一定回原籍。系領導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很顯然遲欽亭的對象在中文系而且是本地人已不成為什麼秘密,因此他必須做好棒打鴛鴦分兩地的準備。沐嵐覺得這事問題不大,她爸爸在省裡的熟人多,打個招呼就可以。
 
遲欽亭說:「誰要你爸爸打什麼招呼,我靠自己。分外地就分外地,沒什麼了不起的。」
 
沐嵐覺得遲欽亭犁得可愛,也不跟他爭,回去,跟爸爸講了,求他和歷史系領導打個招呼。爸爸說:「其實分在哪裡不是一樣工作,你們這些人呀,優越感實在太強。」隔了兩天,委託打招呼的人來電話說,歷史系領導表示遲欽亭留校沒問題,他成績好,而且在校期間發表過有影響的論文,系裡面應該把尖子學生留下來。遲欽亭有一陣情緒很不好,分配方案公佈以後,各人的名單一對號入座,他竟然在留校之列,不禁喜出望外。他沒去想沐嵐是不是起了什麼作用,沐嵐也不說,因為她自己確實也說不清。遲欽亭是要面子的人,她向他祝賀,買了一大罐可樂請他喝。
 
遲欽亭說:「正好,我那筆稿費也來了,兩百塊呢,我們一起去遊黃山。我請客。」
 
沐嵐說:「本來就應該你請,黃山我還沒去過呢。」
 
兩人訂好在暑假中旬去黃山。遲欽亭畢業留校,新分了兩人合住的寢室。沒想到和他同住的那位老兄古怪得出奇,一天到晚,除了上廁所洗澡吃飯,不離寢室一步。也不像個讀書人,成天什麼書都翻,半導體一開就是半天。遲欽亭有個難說出口的印象,就是這位同室存心不讓他和沐嵐單獨留在房間裡。有一次這位怪人總算買了張電影票去看電影,剛看了一半,突然殺回家來,大罵那電影不好看,搞得遲欽亭和沐嵐十分尷尬,又哭笑不得。
 
倒是沐嵐寢室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的李文林對象也要走了,走前一天,她笑著對沐嵐說,她一走,這房間便是遲欽亭和沐嵐的天下。沐嵐臉大紅,笑著要打李文林對象。
 
女宿舍的大樓前,一到夏天,便有女學生手書的標語:暑天期間,男賓莫入。但這畢竟是非官方的,男大學生要去找對象,照樣堂而皇之闖進去。假期中因為留校人數少,看樓老太婆把關極嚴,動不動就是審賊似的問。她對遲欽亭沒什麼好印象,遲欽亭每次像是熟人似的和她套近乎,也一概無動於衷:「不是我老太婆要存心刁難你,我知道你找女朋友。你想,這大熱天的,如今這些大姑娘娃兒,露胳膊露腿的,你一個男的就這麼闖進去,你想,你想呀。」
 
遲欽亭毫無辦法,在樓道口站了好半天,那看樓老太婆才放他進去。有許多寢室已經沒人。遲欽亭一邊出汗擦汗地上三樓,一邊無意識地東張西望。他沒想到沐嵐正好出去,迎面卻碰上那位極漂亮的曾造成過誤會的中文系姑娘。她住在沐嵐隔壁的房間,大約是午覺剛醒,只穿著條小三角褲,上身是件白襯衫,睡眼惺忪地去上廁所,見了遲欽亭大吃一驚,又不好再退回去,硬著頭皮從他身邊走過。遲欽亭大窘,一邊高聲呼喚沐嵐的名字,一邊敲門,心裡卻忍不住要側過臉去偷看。一道白光一閃,那位極漂亮的中文系姑娘已拐入盥洗間。白的印象深印在遲欽亭腦海裡,白白的雙條腿,和白襯衫渾然一體。沐嵐很顯然不在房間裡,但是遲欽亭忍不住地還在敲門,只是越敲越輕,彷彿怕驚醒了沐嵐一樣。中文系的姑娘在廁所裡屏了一會,總以為遲欽亭走了,偏偏一出廁所門拐進樓道,又和他打了個照面。
 
沐嵐也在找遲欽亭,好不容易在校園裡碰到他,埋怨說:「你到哪去了,到處找你?」遲欽亭支支吾吾地說:「哪去了,找你!」
 
沐嵐說:「明天就去黃山,我還有些東西沒買呢,你陪我上街。」
 
遲欽亭不樂意地說:「買什麼呀。」拗不過她,只好陪她去。買了一包東西回來,遲欽亭要陪她去宿舍。沐嵐先是不答應,說他才去過,老去女宿舍不太好。遲欽亭很委屈地說,他剛剛跑的是個空趟。又賭著氣反反覆覆地問:「怎麼不好?怎麼不好?」
 
到了女宿舍門口,恰巧看樓老太婆不在。遲欽亭臉上是一種「你無話可說了呢」的表情,跟著沐嵐就進了樓道。一個人也沒遇上。沐嵐摸出鑰匙開門,隔壁房間的收音機在響。樓道上沒人。沐嵐的鑰匙已插進鎖眼,遲欽亭一陣躁動,忍不住推了推沐嵐,也不知是讓她快一點,還是怕驚動別人讓她輕一點。門開了,他們幾乎同時擠進去,沐嵐回過頭來,還沒有把門銷上,遲欽亭已經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
 
去黃山旅遊是樁花力氣的事。第一天的長途汽車就夠嗆,吭哧吭哧地顛了一整天,氣候又特別悶熱,沐嵐一路想吐,到了目的地,人軟得都散了架子。遊客多得到處都像剛散了電影,人聲鼎沸,談笑的聲音,找人的聲音,吵架和旅館電視裡的聲音,嘰嘰嘎嘎攪成一片。雖然吃和住都由旅行社負責,卻仍然有諸多不便。什麼都講究集體行動,統一吃早飯,統一出發,統一休息,統一這樣和那樣,到晚上睡覺也得統一,男的去男的大統鋪一樣的宿舍,女的也是。這情景彷彿是在戰爭年代,又有些像文化大革命中的學生拉練。
 
沐嵐差點生場大病。女人生病,有一種別樣的可愛。沐嵐變得喜怒無常,動不動就發小姐脾氣。每次發過脾氣,又對遲欽亭無比親熱。遲欽亭也奇怪自己怎麼被她治得服服貼貼。沐嵐高興時,便像小孩一般天真地與遲欽亭一起欣賞風景,不高興時,嘟著嘴一聲不吭,眉頭緊皺著,就像誰得罪或欠了她什麼似的。那天兩人的興致都很好,遲欽亭突然發現西邊有一塊雲,因為夕陽的緣故,紅得真像新流出來的鮮血,笑著指給沐嵐看。沐嵐臉一沉,冷笑著說:「你為什麼一看見血就高興呢?」遲欽亭頓時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連忙討好地向沐嵐表示親熱,但是任遲欽亭怎麼哄她也沒用。第二天早上看日出,山坡上凡是能坐的地方都是人。天冷得出奇,太陽偏偏搭足了架子遲遲不出來。遲欽亭怕沐嵐凍出病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緊摟著她。天色微亮,看不清楚人臉,就是看清也沒關係,反正大家來自天涯海角,互不相識。遲欽亭老低下頭去問沐嵐冷不冷,趁機輕輕地吻她。
 
遲欽亭發現他遠比想像中的自己更愛沐嵐。從黃山回來,李文林的對象有一封信給沐嵐,說是要比原計劃遲返校。寢室裡依然是沐嵐一人住。遲欽亭的確沒有少去糾纏過她,但是她每次都堅決拒絕。有一次沐嵐忍不住哭了,怪遲欽亭只顧自己,她還有一年才能畢業,萬一懷孕,怎麼辦。遲欽亭心裡彷彿叫針刺了一下,不禁有些內疚。他和沐嵐的關係,已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為什麼不能再熬一年呢。他心靈深處那根叫作聖潔的神經被觸動了,舉止陡然地就變得文明起來。文明得連沐嵐都覺得有點怪,忍不住問他。他說:「你反正是我的人了,不怕你跑了。」說了,有些後悔,怕沐嵐生氣。沐嵐用拳頭輕輕捶他,忘情地說:「只要你喜歡我,我永遠不會跑掉。」
 
一年的時間並不好熬。好在他們並沒有什麼機會,儘管住在一個學校,天天能見面,想不像修道士那樣修行也不行。只是有一段時間是個考驗,遲欽亭的同室帶學生出去一個星期,這星期裡他有些神魂顛倒。記得市中心的那家藥店,顯赫的地方有個櫃台專供避孕藥品。有一次,遲欽亭去買藥,無意中發現一男一女扭扭捏捏進藥房,女的假裝東張西望,男的走向供避孕藥品的櫃台,掏出紅塑料封面的工作證揚了揚,一本正經指指櫃台下面。櫃台的營業員是位年輕姑娘,不當回事地取了一包塑料紙包著的什麼,遞給男的。一男一女高高興興手拉手走了。記憶中一些印象有時會像石刻一樣凸出來,遲欽亭身不由主地騎車去了那家藥店,買了管眼藥水,又在那特定意義的櫃台前猶豫。女營業員的白眼搞得他信心全無,他做了虧心事似的倉皇而去。
 
  直到結婚以後,遲欽亭才把在藥店裡出的洋相說給沐嵐聽。沐嵐無端地有些不高興,突然變臉說:「你腦子裡全是這些下流的事。」沐嵐這時候大學已畢業,分配在一家銀行工作。
 
遲欽亭並不贊成沐嵐去考什麼研究生,女人只要能是大學畢業便足夠。但是沐嵐執意要考,考的結果是分數差一大截。她的銳氣和傲氣大減,委屈地哭了一場,把過錯全推在遲欽亭身上。遲欽亭歷盡安慰之能事,安慰來,安慰去,沐嵐便懷了孕。她又是委屈地大哭一場。遲欽亭想結婚,沐嵐不答應,找了個地方流了產。流產以後,遲欽亭一再催著要結婚,沐嵐一再堅決地不答應。臨了,遲欽亭整個地沒了信心,沐嵐卻鬆了口。口鬆了,卻還留著個小尾巴,是先領結婚證書。
 
從領結婚證書到結婚,時間短得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也是迫不得已,沐嵐很快又一次懷孕。再一次流產雙方大人不答應,遲欽亭不樂意,沐嵐也害怕。於是只好結婚,草草地搞個儀式,倉促得就像去趕一場已經開場的電影,又像是無票上車的乘客被逮住了匆匆補票。
 
新婚的日子裡,沐嵐一直情緒不好。她這人滿腦子現代意識,沒戀愛時想的是獨身,結婚前想的是不要孩子。偏偏遲欽亭不把標誌著現代文明的避孕當回事,只圖一時自在,全不為沐嵐著想。沐嵐覺得遲欽亭是存心想用小孩來捆綁住她的手腳。
 
新房就安排在學校裡,是一個朝北的單間。大學已經畢業了,沐嵐卻改不了學生脾氣,依然在學校聽課。遲欽亭拿她毫無辦法。女人的精力往往過剩,沐嵐白天上班,晚上聽課,十十足足像一位女強人。肚子裡的胎兒已三個多月,她依舊穿條牛仔褲,趕來趕去,一頭一臉的不知疲倦樣。胎兒五個月的時候,一天晚上下課,她走得遲了些急了些,下樓梯腳下一滑,屁股在台階上磕了一記,當時只覺得疼,回家便有了流產的先兆。於是慌忙去醫院,醫生瞎折騰了一氣,配了些藥,關照要臥床休息,保胎。
 
沐嵐又一次大折銳氣。遲欽亭因為她不聽自己的勸,正好有了說風涼話的機會。沐嵐忍不住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出息,自己不求上進,也不讓人家上進。真正俗氣。」
 
遲欽亭便說:「我們是不上進,是俗氣,不過你別以為上上什麼夜校,聽那麼幾節課,就上進了,就不俗氣了,沒那麼容易的事。」
 
沐嵐要保胎,不敢和他大吵,唯一的招數是賭氣不理他。遲欽亭吃準了她不敢吵,趁機佔便宜。沐嵐沒辦法,只好哭。一哭,小夫妻便和好。遲欽亭上街買營養品,又買了價格極貴的荔枝給沐嵐吃。
 
沐嵐說:「荔枝這麼貴,你買它幹什麼?」
 
遲欽亭說:「你跟了我盡過窮日子,吃幾回好東西,也應該。」
 
沐嵐不甘心自己獨自吃,硬要遲欽亭一起享用,遲欽亭不肯。沐嵐十分帶感情地說:「你別以為我是廳長小姐,吃不了苦。只要你真心喜歡我,窮,我不怕。」
 
窮是遲欽亭的心病。他們兩人雖然都是大學畢業,卻是地地道道的無產階級。讀大學沒工資拿,因此兩人的個人積蓄都談不上。遲欽亭一向靠家裡省吃儉用地養著,一旦工作,臉皮再厚也不忍心問家裡要錢。廳長總算給了女兒一千塊錢,加上遲欽亭家寄來的三百元,買了幾樣家具,添了些棉被和衣服,小倆口的流動資金便是每月的薪水。好在大學是個宜於守貧的地方,大多數青年教師都窮,儘管知識不能當飯吃,然而大家都沒有電冰箱彩電的,日子一樣過。
 
沐嵐的產期說到就到。廳長知道女兒女婿的窘境,又拿了一千塊錢出來。又把一架因為買了彩電淘汰下來的黑白電視機送給女兒做月子時看。廳長夫人老是訴窮,遲欽亭陪沐嵐回娘家,每次都得聽她談開支花銷,抱怨漲價和錢不經用。
 
遲欽亭賭氣不上老丈人家。沐嵐知道他自尊心極強,窮得有骨氣,凡是提到錢的地方都小心翼翼,就怕觸到他那根犯忌的神經。可惜越想迴避,往往越迴避不掉。一來過日子不談錢根本不可能。二來物極必反,沐嵐越是表現出對金錢的無所謂,越是不在乎什麼彩電冰箱之類,越是覺得窮日子反而羅曼蒂克,遲欽亭越是無法忍受貧困的窩囊。
 
沐嵐正經八百地生了個兒子。這小孩承襲了他們兩人的優點,極神氣可愛。早在產房外徘徊等沐嵐生產時,遲欽亭就打定主意,堅決不用沐嵐家再次送來的那一千塊錢。他把錢存入銀行,而且存的是定期。沒有什麼比養活不了老婆孩子更丟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跟誰賭氣。產房門口其他幾位丈夫看他神態焦慮,小範圍裡來回一趟趟走著,只當他是在為產婦擔心,又以為他是重男輕女的人,怕老婆生不了兒子。沐嵐折騰了一夜才生,護士出來報喜訊,讓他去取糖開水。他突然感到十分疲乏,拖著沉重的步子去病房。黎明的陽光從東窗射進來,照在病房的走道上,映著角落裡的氧氣瓶和掛生理鹽水的鐵架,紅紅的,像是一幅畫。
 
遲欽亭往家裡拍了電報,一是報訊,二是讓已經退休的母親前來照顧產婦嬰兒。遲欽亭的兩位哥哥和一個妹妹都是生的千金,他母親嘴上說男女一樣,時代不同了,心裡卻按耐不住抱孫子的喜悅,得意洋洋地去買了車票,一路風塵僕僕。下火車是半夜,他母親知道兒子接不到電報不會來接,獨自一人大包小包又怕有些不安全,在火車站坐到天亮,總算有人相幫著擠上公共汽車,問來問去,一直問到遲欽亭的房間。
 
三個兒子中,遲欽亭自小最不得寵。偏偏越寵愛的小孩越沒出息。遲欽亭的母親似乎有了悔過之意,一門心思想對小兒子好一些。沐嵐從醫院回來,看不過婆婆裡裡外外老農民一般的忙,討好著說:「媽,有些事你讓欽亭做,兒子是他的,他應該忙的。」
 
因為只有一間房子,解決問題的辦法便是遲欽亭去住學校的學生宿舍,借地方借床睡覺。月子裡沐嵐名正言順地臥床休息。婆婆和媳婦初次遭遇,又像住旅館似的天天在一個屋裡擠著,客客氣氣相處了一陣。遲欽亭的母親一向是做主脾氣,凡事皆喜歡她說了算。她為了兒子媳婦是大學生,喝的墨水多,處處注意到了謙讓。嘴上說:「你們都是新派,我不跟你們爭的。」看不順眼的地方忍不住還是要說。遲欽亭和沐嵐過慣了集體生活,天天吃食堂,到時間泡開水,鍋碗瓢盆都不齊全。考慮到要生小孩的緣故,新買了一個小煤油爐。月子裡燉雞湯,小煤油爐玩具一樣地不經燒,一會就沒了油,火焰發紅,鍋底熏得漆黑。遲欽亭的母親看看這小夫妻實在不像會過日子,一定讓兒子去買了煤爐和蜂窩煤回來燒。她又嫌食堂的菜貴而無味,索性叫兒子陪她去菜場認了地方,然後天天自己去買,買回來又是自己忙自己燒。兒子便把家整個地托給她管,反正是吃現成,而且吃得好,高興時就說幾句好話表揚她。沐嵐卻不以為然,覺得把時間都花在吃上,不值得。
 
矛盾是從經濟開始的。小倆口的死工資有限,月底總是銀根緊缺。況且自家開伙並不比食堂省錢。食堂的大鍋菜不好吃,畢竟是在公家菜場買,價格相對合理。大學的食堂向來以價廉物美著稱。不像私人菜場上的小販,素菜賣了肉價錢,還要笑話顧客吃不起別買。遲欽亭的母親開始把自己的私人積蓄投資在伙食賬上。遲欽亭和沐嵐起先渾然不知,後來知道了,也不客氣,只說還是吃食堂好,省事,省錢。老太太覺得兒子媳婦是嫌她多花了錢,心裡一千個不痛快。吃辛吃苦地維持了這個家,結果反倒吃力不討好。
 
沐嵐的產假滿了,要去上班,便對婆婆說,她一人又帶小孩又燒飯,顯然忙不過來,乾脆吃食堂算了。做婆婆的無話可回,賭氣說:「就捨不得個食堂,也不知有什麼好吃的。」臉色極難看地把托她當家的錢還給兒子,背後到處對鄰居說:「我們大老粗的,那食堂都吃不來,她一個幹部家的小姐,倒吃得津津有味,真虧她的。省那幾個錢幹什麼?」
 
這話自然會傳到沐嵐耳裡,她嘆著氣對遲欽亭說:「想不到你媽這人這麼俗氣。我吃食堂是吃得津津有味,怎麼樣?」
 
遲欽亭尷尬地打圓場說:「其實媽媽的意思也不壞。」
 
沐嵐說:「真想不通,我不在乎窮,倒有什麼不對的。本來就窮麼,有什麼辦法。」一句話觸動了遲欽亭的心病,不耐煩地說:「反正她是你媽,你不要跟她吵。」沐嵐冷笑說:「你也太看錯人,我會跟她吵,跟她一般見識?」
 
遲欽亭因此心煩意亂,動不動就發火。為了老婆的面子,他和母親吵。為了母親的尊嚴,他又和老婆吵。有時弄不巧,婆媳兩人都和他吵。吵來吵去,加上小孩的哭,家裡從此沒了安靜。他賭氣住在學生宿舍不回來。他母親捨不得,去找,去哭,搞得全校都知道。
 
 接下來,是遲欽亭的母親要走。她覺得自己做了不花錢的老媽子,越是能吃苦耐勞,越被兒子媳婦看不起。對媳婦自然更是一肚子不是,既看不慣她那不會過日子的小姐脾氣,又恨她那整天愛理不理的活死人模樣。有好幾次成心和媳婦幹一架,但是沐嵐冷冷地就像聽不懂她的話。臨走,沐嵐照樣不冷不熱地送她,該說的客氣話都說了。
 
送走了母親,遲欽亭悶悶不樂,問沐嵐下來的日子怎麼過。沐嵐彷彿早有準備,看著他皺眉頭的苦臉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找個小褓姆就是了。」找小褓姆要多花錢,沐嵐的意思,是父親給的一千塊錢該用就得用。遲欽亭有一種屈辱的感覺,但又沒有別的選擇。
 
找褓姆也不是樁容易事。幾乎所有的褓姆都嫌他們家條件太差,住房太緊,沒衛生設備,沒煤氣,沒彩電冰箱,沒洗衣機。在褓姆介紹所,大多數一問沐嵐家條件就搖頭,也有的說是去看一看,看了以後,有當場走的,有幹了一兩天就走的,長的也不過十天半個月。一個年輕不漂亮看上去老實敦厚的小褓姆做了一星期後,突然問沐嵐什麼時候買彩電。當時的彩電供應還不像幾年後那麼緊張,進口原裝貨付了錢就可以扛回家。沐嵐支支吾吾地回答說:「買了彩電,要影響讀書的。」小褓姆反問說:「黑白電視不是一樣影響嗎?」沐嵐和遲欽亭哭笑不得,事實上他們自己忙得很少看電視,廳長淘汰下來的十二英寸黑白電視一向是個擺設,小褓姆來了,怕她寂寞,便成了她的專利,沒想到她想看的是彩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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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K1048

ISBN:9789573211983

規格:平裝 / 240頁 / 20.9 × 13 × 1 cm / 26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63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文學小說>華文創作>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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