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之所以「有用」，是歷史被理解為「經驗」的這一部份意義。歷史可以說是人類過往所有經驗的總匯。更多的經驗意味著更多的有用，無數的經驗就等於是智慧的寶庫了。
公扈子說：掌理國家的人不能不讀《春秋》。
生下來就享有富貴的人很少能不驕傲的，如果沒有一面鏡子照見自己而自我反省，想避免驕傲就更困難了。
《春秋》，正是一面這樣的鏡子，在春秋時代兩百年間，國君被臣子弒殺的多達三十二人，國家被滅的有五十二國，這還不包括那些不能保有君位而出奔在外的諸侯人數。其實這些災禍在發生之前，都有徵兆可以預先看到，並可能提早防範。
正式進入歷史本題之前，我們先來說一個滿有意思的故事。
這是康羅．勞倫茲在《攻擊與人性》書中，談到動物的習性和儀式行為時，提到的一樁真實的事情。––勞倫茲博士是了不起的動物行為學者，曾獲諾貝爾生物暨醫學獎。
勞倫茲有一隻叫馬蒂娜的小灰雁，是從破蛋孵出就開始養起的，一週大時，勞倫茲決定讓牠爬樓梯進他自己設在二樓的臥室。馬蒂娜初進入大廳爬樓梯之前，非常緊張害怕，遂像任何一隻受驚的鳥一樣，退回到有光亮的窗邊，停在那裡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上樓。
往後，馬蒂娜每天上樓，都要重複退回窗邊再上樓的過程，只是停留的時間愈來愈短，最後，牠甚至完全不停，退到窗邊沾一下便頭也不回的往樓梯跑去。
如是一年。
有趣的事發生在一年後的一個晚上，勞倫茲超過平常習慣的時間讓牠進門，馬蒂娜急著上樓，遂第一次直接跑上樓梯，才到第五階，牠忽然停下來，伸長脖子作出害怕的表示並且驚叫，猶豫了一下，然後跑下樓梯退回到窗邊，這才重新走上樓梯，第二次踏上第五階時，馬蒂娜停下來看看四周，忽然高興起來，再輕輕鬆鬆的上樓。
馬蒂娜奇特的動作，讓勞倫茲覺得很驚訝，他的想法是這樣子：由於生物缺乏洞悉因果關係的能力，所以牠們必須堅持那些曾經證明能達到目的的行為模式，如此才不會有危險。如果牠不能知道整個行為過程中哪個細節促使牠成功和安全的話，牠認為最好是一絲不苟的堅守以前的方法。––「你永遠不知道，假如你不照這樣做會發生什麼事。」
被看成重要公共建設的歷史
中國人對於讀史這件事，實用的意味很濃厚，相信歷史是一面鏡子，可以鑑往知來––好的想辦法學習，壞的做為警誡。換句話說，在歷史的領域裡，中國人很凸顯其「功能性」的一面。
另一方面，中國也堂而皇之稱得上是最重視歷史的民族之一。比方說，從《史記》以降長達二千多年毫無間斷的歷史系統，便是人類歷史上一項非常特殊的成就，而由國家來設置史官則開始得更早，信而有徵的可以上推到春秋時代（如春秋時晉國的董狐），大膽一點的推斷還可能再往上溯至更早期的商周。
因此，有人曾把中國人和猶太人並列為最重視歷史的兩個民族，即使是搖籃裡的嬰兒，從父母或祖父母口中聽到的故事，多半是歷史故事而不是什麼充滿甜蜜夢幻氣味的所謂童話。
嬰兒
在搖籃裡聽的什麼故事我並不確知，但若和其實是以宗教為歷史主軸的猶太民族相比，中國人重視歷史的程度無疑是遠遠超過的。至於，重視歷史和對歷史「功能性」一面的強調有沒有關係，我個人以為是有關係的，因為歷史既被看成是立國的大事，關乎一個政權、國家、乃至於整個民族文化的成敗得失，便不單純只是個人操作、用力的一個領域而已，而是有必要動用國家的財力資源來支持，有意識的保留下這些理論上和整個天下國家的興廢、以及每個納稅人的幸福快樂都有關係的珍貴經驗。
我們可以這麼說，歷史在中國，一直是「公共建設」的一個重要項目。
歷史的經驗意義
但真的是知道過去就能了解未來嗎？歷史的鏡子真的像我們平日照鏡整衣那麼方便好用嗎？
事情顯然並不如此。
我想可以這樣子說，歷史所以「有用」，是歷史被理解為「經驗」的這一部份意義。就像我們從個人以往的行為和發生的結果，知道了諸如太靠近火會燙傷、跑太快可能跌倒等，可以讓我們再一次面對類似情境時，懂得如何趨吉避凶，這當然是很有用的。所不同的，在這層意義之下，歷史可以說是人類過往所有經驗的總匯。––更多的經驗意味著更多的有用，無數的經驗就等於是智慧的寶庫了。
就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常掛在口中的：「什麼樣稀奇古怪的事我沒看過。」如果我們能廣泛而清楚的掌握好歷史，這不啻是在時間上活過四、五千歲，在空間上化成億萬個化身一般，所經歷過「稀奇古怪的事」更是不可計量，這是不是等於掌握了所有人類行為及其持續結果的祕密了呢？所以懂得了過去就懂得未來––所謂的「鑑往知來」。
然而這樣的事情我們可能也不陌生：兩個誰也不服誰的老人家為了某一件小事臉紅脖子粗起來了，各自搬出自己「想當年」的種種，試圖證明自己的經驗才是「正確」的，可以從早上吵到晚上，甚至持續幾天、幾個月或好幾年，在一旁無法插嘴的我們，有時候不免會疑惑起來，他們誰說得對呢？如果他們沒說謊的話，難不成經驗也有正確和不正確的分別？或者說有正確和更正確的分別呢？那我們又可能如何去分辨呢？我們究竟該聽誰的？
一面哈哈鏡
事實上，在我們用「實用」的想法來讀史時，我們經常得面對這類哪個經驗不正確或更正確的問題。過多的經驗，有取用不竭的好處，也伴隨著蕪雜、混亂，經驗與經驗之間無止無休的相互牴觸。
時至今日，「歷史」這個名詞已被延伸了一層「固定」的意義：相對於本質的、共時的、超時間空間不變的意義；歷史指涉的是特殊的、分歧的、和不同的現實情境不可分割的意義。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歷史有別於較傳統意義（我並沒有諷刺過時的意思）的科學實驗室，在實驗室裡，我們可以相當完整的控制一個實驗的環境，而一次一次得到同樣的數值和結果，若產生不同的數值和結果，則我們基本上可以判斷有著操作計算上的誤差或某些沒控制好的因素加入；但歷史的「實驗」卻是不重複的，得到不同的數值和結果不僅正常，而且是有意義的，在不同的時空情境裡的類似行為，可以伴隨著相異的、乃至於完全不同的結果，這直接為歷史的總體經驗意義，髹上一層曖昧不可靠的色彩。
我要補充一下的是，想盡辦法要去除這層曖昧不可靠的色彩，希冀能控制好「不必要」的實驗細節，讓歷史能一步一步接近較嚴格的、清晰有條理的科學意義，這樣的努力並不是沒有人做過，相反的，從理性主義時期開始，試圖將歷史納入科學的領域，以解開歷史曖昧不明的謎團，是經過無數人前仆後繼的努力的。
幾世紀下來，這樣的努力在某些特定問題的研究上，的確讓我們得到更有條理的思考和理解，卻也更清楚讓我們知道歷史不可輕言化約、類比、分類的麻煩性格；換句話說，歷史依然是「歷史」的，它的主體意義無法以科學來取代。
因此，這一大堆看起來可以讓我們智慧無比的經驗材料，要能好好使用，便須通過一些很麻煩的手續了。大體上來說，在知道過去和照見未來之間裂開一個比傳統中國人對歷史的看法更寬的縫隙，惟有通過思考和理解才有機會讓兩者的距離拉近。換句話說，拿過去的鑰匙來開未來的門，既不是順利的一扭就開也不是完全打不開，總是好像有機會卻又不太對勁，這有點像李維．史陀說的「修補匠」的意思。（見李維．史陀《野蠻人的思維》一書。）
何況，除了本質上的困難，歷史做為經驗的延長與擴大，還有其「技術性」（相對意義之下）的困難。我的意思是，歷史畢竟不是我們直接面對面的體認和教訓，它是「別人」的，通過文字語言的化約和凝固，才交到我們手中，這使我們想成功的轉換使用時，少了很多現在我們知道其實是不可忽略的「細節」，而且要費很一番手腳才有機會重建當時特殊的情境和真實（不一定是實存的，而是指我們的感同身受）的圖像，否則，歷史只是「知識」，還構不成可以使用的「經驗」。
談到這裡，我們或許仍然可以保留歷史的鏡子功能，但我們必須知道，這枚古怪的鏡子並不像用來整衣的鏡子那般明澈好用，而可能是某種整人的哈哈鏡，它會誇張、扭曲甚至欺騙我們，它的使用須知永遠附帶著一句警語：「要小心使用哦！」
尋找教訓
對歷史功能性的強調，畢竟只是歷史的一個面向而已，並不是歷史全部的可能意義。
這裡我們不說「窄化歷史」這麼沉重的詞––事實上哪個民族、哪個文化體系、哪個了不起的史家不是在歷史的大海裡或大或小的取一瓢而飲呢？中國歷史這種用力於功能一面的傾向，必然導致它「嚴重」的凝視某些焦點同時又忽略了某些部份，這是難免的。
我們這麼說好了，強調歷史有用，甚至想進一步讓歷史好用，很容易走上「尋找教訓」這回事。這時，歷史做為一般的知識或理解，做為一種不經意的、人生整體乃至於無意識領域的理解意義，便多少受到侵犯，而呈現某種程度的篩選。
為了使教訓成立，在某種行為和某種伴隨而來的結果之間就得建立更直接、更必然性的因果關係，而凝結為某些「典型」，這時，就得想法略去一其實是「共同參與造成特定結果」的其他複雜因素，也得想法解釋（無法解釋也可以假裝忘掉）類似行為伴隨的不同結果。
實際上，在這些不可窮盡列舉的大小因素中，通常哪些會被強調、哪些會被忽略呢？大致上來說，為了符合可能直接使用的基本想法，那些人力難及的、屬於廣大社會背景的因素通常會被犧牲，而強調人的行為善惡和結果之間的關聯。比方說，好好一個帝王如夏桀、商紂或秦二世為什麼會霎時權勢冰消瓦解？甚至連性命都不保？最有警誡教育意義的，不是和他們個人太不相干那些「原因」，而是他們作惡多端或愚蠢無比的必然代價。一組行為伴隨著一組特定的結果，教訓的因果環扣這麼被接起來了。
因此，在「尋找教訓」的意識下，歷史的面目總顯得太「明白」，也往往會誇張了一個人的力量和影響，歷史人物便得一肩承擔較沉重的成敗得失責任。比方說，某些朝代的末代帝王或人物，其中往往不乏其實是不錯的君王和臣子，但除了「其志可嘉，其情可憫」之外，這些人的努力和評價卻往往被低估了。以唐代的帝王而言，我個人便覺得唐代鼎盛高峰的唐高宗其實很平庸而多弱點，比起中唐以後好些個受困於宦官、軍閥和整體難局的帝王遠遠不如。
又、中國治史寫史的大方向，也因此受到一些影響。以我們今天對中國歷史的重新思考而言，很容易發現，即使史籍浩瀚而連續不絕，人物––尤其是宮廷裡的大人物––的資料大致很夠用，但屬於一般人民的、社會整體描述的部份，總有資料不夠的困擾。
歷史的包袱性格
這樣重視經驗的歷史態度，也凸顯了中國歷史的某種性格。「歷史究竟是智慧還是包袱」這個命題，我們在前面已提過歷史做為智慧寶庫的一面，這裡我們有必要來談談歷史的包袱性格。
基本上來說，重視經驗的人一般比較穩健、安全，性格上不容易激化，但同時也不免較為保守持重，對新的事物、新的行為方式有較多的猶豫和懷疑。就像我們在前頭勞倫茲博士和灰雁馬蒂娜的故事中看到的：既然經驗告訴我們，這樣做曾經為我們帶來滿意和安全的結果，我們為什麼要冒險去改變原有的行為呢？
誰知道不這樣做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結果呢？
因此，這樣重視經驗的中國歷史，呈現一種較平實愉悅的氣味。讀中國的史籍，我們很容易感受到一種屬於平實生活層面的睿智和洞察，但它也很容易在新的事物、新的思考題目之前「煞車」，就如同馬蒂娜堅持要退回窗邊一樣。
當然，清末的鴉片戰爭之後，我們就開始痛惡這樣老成持重、拖也拖不動的遲緩性格，但這個話題的進一步討論，讓我們留到本書後面<不奇怪的怪事>那時再說，這裡我們只不帶價值判斷意味的描述其兩面性格而已。
也別太小看了中國歷史
當然，側重於功能性層面來談中國歷史，顯然有些小看了中國傳統的史籍和治史態度，這是我們必須察覺的。
畢竟，意識雖會影響行為本身，但往往行為本身並不永遠「聽話」，它也有「出入」於念邊緣的習慣，因此，中國的史籍事實上並不亦步亦趨的追隨「鑑往知來」甚至是「尋找教訓」的要求，它的整體面目豐富多了，也複雜混亂多了。
一方面，一些正史系統之外的記史或稱不上記史的某些記敘工作，數量更是龐大，其中有一部份當然表現出更強烈的歷史教訓意識；但更多的時候，它們的自省性格較薄弱，有些更只是單純的現象描述或順手的遊戲筆記，這些納不進鏡子意義的標籤裡。
就算是正史的系統，雖說大體還遵循著《史記》《漢書》以降的體例和精神，但我們也很容易察覺到：一、篇幅擴大了，像《宋史》或《清史》便龐雜得令人頭痛；二、屬於非人物描述的<書><志>部份，份量有增加的傾向，這說明了「非人」的因素逐漸受到重視；、最具歷史教訓意味，從孔子作《春秋》以降便被當成歷史最根本意義的所謂「褒貶」，也慢慢從司馬遷當年銳利準確的「太史公曰」演變成後代史書的例行贊語（多半是四字一句、意義空洞的類似墓誌銘言）。
這三個基本發展，都顯示了歷史立即可用的要求，在實際的操作過程裡並不是那麼容易貫徹，我們也有了更多未經有意篩選（或惡意的稱之為「污染」）的歷史材料。無論如何，相對於其他民族的歷史材料保存，我們其實也不能怎麼太抱怨。
這裡多說了一些中國歷史的「壞處」，我想，我是「好意」的，在進行以下四十則故事的對話之前，先指出一些可能有危險的「地雷區」，或可讓我們多得到一些自由，多一分安全。
這也未嘗不是另一種「鑑往知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