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羅補充〉
大地不是比什麼都低嗎？但大地挖深了就
湧出泉水來，播了種就長出五穀
來。草木生長，鳥獸繁衍，所有的生命都來自大地，所有的死亡都回歸大地，無
所不包，無所不容，養育萬物而從沒聽過它說什麼。——孔子「終身之憂
是一種遼遠的心志，一種一輩子辯證不完、只能趨近而無法完成的心志；因此，
其他的小情小緒，小小的得失哀樂，都可以不必掛心計較，這樣子想，可能比較
能描繪得出孔子的圖像來。——白羅卷八
孔子多災多難
人間孔子孔子多災多難不是野
牛，不是猛虎
楚昭王派人向孔子致意，孔子周遊列國也打算到楚國回拜昭王，
路過、陳蔡邊境，兩國的大夫聚在一起商議道：「孔子是不世出的聖賢
，各國的問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次前去楚國，若讓昭王重用，陳、
蔡兩國豈不是永無翻身之日？
於是派兵擋住孔子一行人的去路，孔子被困住，既無法前進也無
法退回，糧食斷絕了整整七天，只靠零星的採一點野菜充飢，隨從的
學生和人員都差不多病倒了，孔子仍精神奕奕，每天講學不倦。
不是只有我孔丘一人
一天，孔子把子路叫來，問他：「《詩經》裡說：『我們既不是
野牛也不是猛虎，為什麼要流落在無人煙的野地裡。』依你看，是不
是我的想法作為有什麼問題，要不然為什麼會碰到這樣的事呢？
子路生起氣來，說：「我聽說有才德的君子是不會困窮的，是不
是老師不夠仁德，所以人家不相信我們？是不是老師不夠睿智，所以
人家才會阻擋我們？而且老師不是曾教導我們，做好事的人一定會得
到上天的福佑；做壞事的人一定會被上天降災懲罰，而老師心懷仁義
，力行不懈，為什麼還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呢？
孔子說：「你不懂的，讓我來告訴你，你以為仁者一定會被信任
嗎？那伯夷叔齊就不會餓死在首陽山頭了；你以為智者一定會被重用
嗎？那比干也就不會被剖心了；你以為盡心盡力做事的人一定有美好的
結果嗎？那關龍逢也就不會被夏桀誅死了；你以為忠心勸諫的人一定
會被接納嗎？那伍子胥也就不會賜死了。
「碰不碰得到明王，這是命運，非人力所能改變；但成為賢人或
小人，是完全操在自己手中。我告訴你，歷史上博學有才能而沒有
生對時代的人多得是，也不是只有我孔丘一個人而已。但這又怎麼樣
呢？生長在深山的蘭花，不會因為沒有人聞得到就沒有香味，一個人
若是真心修養品德，也絕不會因為境遇的困窘而改變。
「所以，晉文公重耳立志成為天下的霸主，是在他人在最潦倒、
最危險的曹國、衛國之時；越王句踐則是在會稽兵敗，身為吳王夫差的
奴隸之時。所以說沒遭遇憂患的人，常常生不出什麼高遠的心志，舒
舒服服過日子的人，也往往缺乏開闊的胸懷。這麼說來，短暫的憂患
究竟是福是禍，誰能說得準呢？
只能專心修道學習
孔子又把子貢叫來，問他同一個問題，子貢說：「是不是老師您
講的道理太大了，所以整個天下都容不下，老師是不是應該稍稍委屈
自己，迎合一下世人呢？
孔子說：「一個善於耕田的好農夫，不見得能收割得好；一個好
的工匠能創造出精巧的物品，不見得能迎合人意去製作。君子也是
一樣，他只能專心的修道學習，而不應該去計較人家能不能接納。子
貢啊，你不考慮認真修道，反而要迎合眾人，志氣真是不夠啊！
世俗的人當然無法接納
然後是顏回，孔子也是同樣的問題，顏回說：「老師的道理太大
了，天下雖大還是容不下，雖然如此，老師依然不改其志，若說
這世上沒人能重用老師，可恥的是那些有土有民的國君，對您來說有
什麼影響呢？而且，正是因為世俗的人無法接納，才更證明您是個不
世出的君子。
孔子欣然的歎口氣，說：「說得真好，如果你將來發了財，我真
願意替你當個管帳的。
一、孔子的陳蔡之厄，找了三個最出色的學生來口試，其實是孔子自
己有話要說，依《史記》，陳蔡斷糧七日，隨時有喪命的可能，
學生、隨從的心理也開始浮動起來，有上心理輔導課的必要。
二、好學生顏回依然考了第一名，有顏回這些話，孔子就不必多說什
麼了，而我最喜歡的是孔子最後對顏回說的話，居然想到替顏回當
帳房，所以《論語》裡孔子問子貢自認為比顏回如何，子貢自承不如
，孔子說：「我與汝，不如也。有人覺得意思是：「我同意你的話，
你是不如他。我還是相信是另一種解釋：「是的，我們兩個都不如
顏回。
君子沒有片刻的憂慮
子路問孔子：「君子也有憂慮嗎？
孔子搖頭道：「沒有，君子修身治學，在還沒明確的成果之前，
光是學問思考本身就夠他樂在其中；等到心有所得，更是歡欣雀躍。
修身治學既是君子一生的志業，沒有一刻不存在心裡，所以說，君子
一生都很愉悅，而沒有片刻的憂慮。小人則剛好相反，小人心中充滿
欲求，還沒得到之前，每天牽腸掛肚，焦躁得不得了，等得到了，又
天天擔心會被別人奪去，所以每天都憂慮焦躁，連片刻的快樂都沒有
。
一、這則對話和《論語》裡的一則很類似，但字面
上的意思卻完全相
反：「君子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
二、我比較喜歡《論語》那一則，因為比較深邃，「終身之憂是
一種遼遠的心志，一種一輩子辯證不完、只能趨近而無法完成的心志
，因此其他的小情小緒、小小的得失哀樂，都可以不必掛心計較，
這樣子想，可能比較能描繪得出孔子的圖像來。
拿人的東西矮一截
曾參很貧窮，穿著破衣服自耕自食，魯公知道了，主動要贈他一
處封邑作為俸祿，曾子怎麼都不肯接受。
有人說：「這又不是你去求來的，是國君自動要送你的，何必一
定要推辭呢？
曾參說：「我聽說拿人家東西的，常會自覺矮人一大截；給人東
西的，常會自覺高高在上，君王送我封邑，就算以後他不會在我面前
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我站他面前，能不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嗎？
孔子聽了說：「聽曾參這段話，我想他是個不會喪失節操的人。
一、曾子是有名的孝子（我們已讀過他被父親修理的那一則故事
，據說天資比較魯鈍，因此在弟子中較少鋒芒，但他卻是真正承傳孔門
學問的人。
二、這一點很有趣，像佛家的傳經靠阿難，據說阿難也是比較笨的一
個，不像佛陀其他的門徒。如敏銳的迦葉、聰明雄辯的舍利子那麼出色
，但或許是笨的人比較肯花工夫，筆記做得完整，我個人很喜歡阿難
寫佛經的開頭，永遠是以「如是我聞四個字開場，意思是：我是這
樣子聽說的。
顏回偷吃
孔子被困在陳蔡，斷糧整整七天，子貢冒險突圍，和山裡的農家
換了一石米回來，顏回和子路負責在屋簷下生火煮飯。
飯剛煮熟，有塵土飄落飯中，顏回撿出弄髒的飯粒吃掉，剛好子貢人在
井邊看見了，以為顏回偷吃，非常不高興，於是子貢跑去問孔子：「
真正的志士仁人，會因為窮困而改變操守嗎？
孔子說：「會改變操守，哪還稱得上是仁人志士。
子貢又問：「那依老師您看，顏回也應該屬於不改節這一類的人
吧？
孔子答是。子貢遂把看見的事告訴孔子。
孔子說：「我相信顏回
是個仁者已不是三天兩天了，你雖然這麼說，我還是不相信，我想，
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你先不要說出去，我會問清楚的。
孔子把顏回叫來，假意的說：「剛剛我夢到我的祖先，可能是來
庇佑我的，你飯煮好了沒？我準備先拿來祭拜。
顏回說：「不能祭拜了，因為
剛剛有塵土飄落飯裡，不撿出來怕不乾淨，丟了又太
可惜，所以我把沾了塵土那小團飯吃了，不能拿來祭拜了。
孔子說：「對對，這種情形，換是我也是和你一樣。
等顏回走開，孔子對身邊的人說：「我信任顏回，不必等到今天
證實這件事。
從此，孔子的門生就更敬重顏回了。
人生真是大事
子貢問孔子：「學問之事太辛苦，我想暫停休息一下，去出仕國
君，老師覺得可以嗎？
孔子說：「《詩經》裡說：『要從早到晚恭敬慎重，盡心盡
力做
好份內的事。』事奉君王這麼辛苦，哪裡可能喘口氣休息呢？
子貢說：「那回家侍奉雙親呢？
孔子說：「《詩經》裡說：『孝子侍奉雙親要竭盡心力
。』侍奉父母這麼辛苦，哪裡可能喘口氣休息呢？
子貢說：「那回家和妻兒相處呢？
孔子說：「《詩經》裡說：『文王以正道面對妻子，並沿伸到同
姓的兄弟，來治理宗族和國家。』你以為這可以休息嗎？
子貢說：「那回去和朋友相處總可以吧！
孔子說：《詩經》說：『朋友要怎麼相待？要恭敬有禮的相
待。』你以為這可以休息嗎？
子貢說：「那回去當個農夫、耕耕田什麼的總可以吧！
孔子說：「《詩經》裡說：『早起晚睡，快快修好房子，耕地播
種。』耕田是很辛苦的事，你覺得可以休息嗎？
子貢說：「難道說我就找不到個休息的方式嗎？
孔子笑著說：「有啊，有個地方，高高的，鼓鼓的，去了就找不
到別人了，到那種地方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子貢歎息道：「老師說的是死吧！死亡真的是大事，到那時，是
君子是小人都得到休息了，人生真是大事，死亡真是大事。
物傷其類
孔子從衛國將到晉國，臨渡河時，聽說趙簡子殺了竇雙鳴犢和舜
華，於是孔子對著河水歎息道：「這河水真是美麗壯闊，我無法渡河
，大概是命吧。犛犛
子貢問：「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呢？
孔子說：「竇雙鳴犢和舜華兩人，是晉國有名的賢大夫，趙簡子
還沒有得意時，是靠著這兩個人的力量，才能達到他現在的地位；而
如今趙簡子大權在握，藉故把這兩人殺了。我聽說，若連懷胎的母
獸和初生的小獸也傷害，麒麟就不會出現了；在水澤裡不管大魚小魚
一律趕盡殺絕，蛟龍就不肯留在那裡了；搗破鳥巢，連鳥蛋都不放過
，鳳凰就不願飛來了：這都因為傷痛他們同類的遭遇，連鳥獸都知道
避開這些不義的事情，更何況是我們人類呢？
於是返身折回鄒地，孔子做槃操的琴曲來哀悼這件事。
一、趙簡子在整本《孔子家語》裡似乎形象不佳，演的都是反派的角
色，但其實簡子是一個人物。
二、趙簡子叫趙鞅，是春秋晚期叱風雲的人物，為了怕從本書裡得
到錯誤印象而被讀者列為拒絕往來戶，以後讀《史記》《資治通鑑》
或《說苑》等書因人廢言，失去欣賞趙簡子精采一面的機會，特此
鄭重保證，並舉一個實際的例子如下：
趙簡子的世子原是伯魯，但有一次簡子心血來潮，找了個看相的
來為他的兒子們瞧瞧，焉知看相的鐵口直斷，說他的兒子一個比一個
沒出息，簡子當場長歎一聲：「完了！我看趙家要完蛋了。（反應
如此激烈，可見當時晉國權力鬥爭的激烈後來看相的說：「我在來的路
上看到一個很不錯的，也是您的兒子吧！一問之下，是賤妾所生的
兒子毌卹，不放心再找毌卹來看一次，看相的更肯定了：「這才是真
正的將軍材料。
簡子半信半疑，遂出了個考題，告訴兒子們說：「我在常山的山頭上
藏了個寶貝，找到的有賞。兒子們爭先恐後的上山，卻都垂頭喪氣的
回來，最後毌卹回來報告說：「常山下臨代地，從山上看下去，要奪
取代地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正是趙簡子所謂的寶物，於是簡子當下
廢掉世子伯魯，立了毌卹，即是後來的趙襄子，也是忍辱負重、滅掉
六家大夫中最強大的智氏，成就了三家分晉的人物。
趙簡子的明快果決正是如此，因此總不免殘忍，現代人或許覺得這沒什麼
了不起，但在「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賢的大原則，禮法的壓力
之下再加上可以想像每個兒子背後得寵母親的力量，這當然就需要勇氣
判斷和決心了，不信的人可隨意查考歷代君王立太子的種種麻煩，在
史書裡俯拾可得。
順帶一筆，所謂「立嫡立長的原則，並不需以迂腐去看待，這類原
則的確是很重要，因為這是權力交接承傳穩定的根源，在原則和變通
之際，有種種複雜的考慮，這樣的兩面觀照，才能得到歷史的真意。
力大不能舉起自己
子路問孔子：「有這麼一個人，每天晚睡早起，勤於耕作，忙得
手腳都長繭了，這樣來奉養雙親，沒有孝子之名，這是為什麼？
孔子說：「是不是他態度不孝敬？言辭不柔順？臉色不和悅？古
人說，事實和傳言不會相去太遠，如果真是盡力奉養父母三年，而且
沒有前面說的三個問題，怎麼會沒有孝子之名呢！
可是子路啊！我告訴你，你要記清楚，就算是大力士，也沒辦
法把自己身體舉起來，這當然不是他力氣不夠，而是根本的情況就不
可能。所以說，德行不足，這是自己的過失；但德行良好不得聲名
，則是身邊相處的人的過失，如果能修行道德，慎重交友，還怕得不
到孝子之名嗎？
老師還在唱歌
孔子被困在陳蔡，斷糧七天，隨從的弟子差不多都病倒了，孔子
還在彈琴唱歌。
子路氣沖沖的跑去質問孔子：「這種情況下，老師還在唱歌，這
合理嗎？
孔子沒回答，等唱完一曲，才說：「你來，我告訴你，音樂的陶
冶可以讓君子不倨傲，可以讓一般的人忘掉害怕，你們這些追隨我的
人，難道還不了解我嗎？
子路聽完孔子的話，高興起來，遂和著孔子的琴歌舞了起來，舞
了三曲才拜謝離去。
第二天，危機解除了。
子貢環顧了一下，悲痛的說：「希望大家不要忘記這次的災難。
孔子說：「是不該忘記，但不是你說的那樣，碰到這樣的災難，
是我的幸運，也是大家的幸運。我聽說君王不遭到困阨，就不能成為
王者；君子不遭到困阨，德行就不能進一步彰顯，怎麼知道，這不是
激勵大家心志的開始呢！
這不是我孔丘的問題
孔子才入宋境，匡地的簡子，誤以為孔子是陽虎，派兵圍住孔
子，子路非常生氣，抄起兵器就要衝出去拚命。
孔子阻止他道：「怎麼學習仁義的人還會像世俗的人那樣衝動無
知呢！如果是不勤讀詩書，不講究禮樂，那就是我孔丘的罪過了；如
果是因為宣揚先王的法制而得罪世人，那就不是我孔丘的問題了，只
能說是命吧！來，你來唱歌，我來和你。
於是子路彈琴高歌，孔子應和，三首歌沒唱完，包圍的匡人知道
認錯人了，遂解圍而去。
孔子說：「不走到高崖旁邊，怎麼會知道墜落的危險；不走到深
淵旁邊，怎麼知道溺水的可怕；不看大海，怎麼知道真正的大風大浪
是怎麼樣呢。只要慎重的去面對，這樣的危難不僅不會傷害到我們，
還可以造就我們。
大地比什麼都低
子貢問孔子：「我已經能做到讓自己比別人低下，但不曉得這麼做
的意義，老師能幫我講解嗎？
孔子說：「就像大地一樣，大地不比什麼都低嗎？但大地挖深了
就湧出泉水來，播了種就長出五穀來，草木生長，鳥獸繁衍，所有的
生命都來自大地，所有的死亡都回歸大地，大地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養育萬物而從沒聽過它說什麼。這麼說，你是不是就懂了？
像一隻找不到家的狗
孔子路逢危難，和弟子們走失了，孔子先到達鄭國，就站在東城
門外等候。
有人告訴子貢，「東門外站著一個奇怪的人，身高差不多九尺六
寸，眼睛平平的，臉頰高高的，頭長得像堯，頸子像陶，肩膀像子
產，腰以下比禹短個三寸左右，狼狽得像一隻找不到家的狗一樣。
子貢依此找到孔子，並告訴孔子這段話，孔子笑了起來說：「沒
錯沒錯，真是像一隻找不到家的狗一樣。
一、這也是我很喜歡的故事，直見孔子的豁達幽默，
卻也是後代「重
編孔子的言行選集，常常被遺漏的一則，或許覺得「聖人與狗有
點不倫不類，惟司馬遷還是最有眼光，不偏不倚的就選了這個故事，
這樣的開闊敏銳而幽默，是班固最不如司馬遷的地方。
二、但無可否認，這則故事裡那個不知名的鄭人實在神奇了些，怎麼
可能對歷屆聖人的長相如此熟悉，但除了這樣之外，我還是很樂意相
信故事是真的。
三、孔子的身高九尺六寸，當然是周尺量出來的，周尺是歷來中國最
短的尺，否則孔子可能沒機會成為教師，而應該到ＮＢＡ去打籃球。
約定的事可以不管
孔子要到衛國，路經蒲地，正好遇到公叔氏盤據蒲地，背叛衛國，
因此，孔子被攔了下來。
學生中有一名叫公良儒的，高大而有力氣，因慕孔子之名，自己
帶了五輛車和隨從來跟孔子，看到這種狀況，公良儒長歎一聲：「我
先跟老師在匡地遇難，又在宋國差點喪命，現在又被困在這裡，大概
是命吧，與其眼睜睜看老師遇難，還不如跟他們拚拚看。
於是公良儒拔起劍來，號召大家衝出去，蒲人害怕起來，打起商
量說：「如果你們保證不去衛國，我們就答應和解。
孔子答應了，於是蒲人放走了孔子一行人。
但孔子還是依原訂計畫到衛國。
子貢問：「約定好的事可以不管嗎？
孔子說：「被要脅而簽下的盟約，當然是可以不管的。
衛靈公聽說孔子來了，高興的出城來迎接，問孔子該不該出兵攻
打蒲地，孔子說當然應該。
靈公說：「可是我的臣子說，蒲地接近晉、楚，平常是衛國賴以
抗拒晉、楚的所在，出兵討伐，可能會更逼使蒲人叛降晉、楚，所以我很
傷腦筋。
孔說：「依我看，真正作亂的只有公叔氏四五個人而已，其餘的
人都是寧死也不會投靠晉、楚的。
靈公點頭稱是，但最後還是聽信臣下的話，沒有出兵。
於是孔子的立場就變得有點尷尬了，有一天靈公正和孔子講話，
忽然有野雁飛過，靈公忽然停下話來，仰頭看著飛雁，臉色似乎不太
好，孔子心知其意，於是乃束裝離開衛國。
〈白羅補充〉
一、這是孔子「言而無
信的一則故事，也是孔子最後一次前往衛國
的始末。
二、「要盟可犯意思是非出於自由意志，在脅迫的狀況下簽下的合約
是可以不必履行，這當然沒問題。但是歷史上也出現過偏偏要履行的
，而且不是因為愚笨，做這件事的人正是春秋的第一位霸主齊桓公和
管仲。
這是在齊桓公尚未稱霸之前，和魯國開戰，魯軍三戰三敗，丟了很多
土地，只好卑詞求和，在和會上，魯將曹沫突然以劍劫持桓公，要
求歸還魯國的土地，桓公不得已答應了，事後桓公想反悔，但管仲勸
他不要，當然這看起來是以退為進的權謀，卻大大的成功，要盟可犯
而不犯，桓公守信的名聲立刻傳遍天下，於是來年的甄城之會，天下
諸侯不召而來，桓公的霸業就從此開始。
三、事實上，還有更進一步的狀況，孔子的門生有若說：「信近於義
，言可後也。意思是說過的話，還要看是不是合於正義（或軟性
一點，解釋為「是否宜當，才能決定需不需要履行，這雖然乍聽起
來有點無賴，也有點危險，但卻往往在歷史一些問不容髮的時刻，發
揮無拘無束的威力來，就像漢高祖劉邦的背盟攻擊項羽。
史魚死後能勸諫
蘧伯玉是個賢人，但不受靈公重用；彌子瑕是個標準的小人，
長年跟在靈公身邊，史魚幾次力諫，靈公都不聽。
史魚病重，臨終前命令他兒子：「我身在衛朝，不能進用蘧伯玉
，斥退彌子瑕，是我當臣子的有虧職守，不能匡正君王，這樣哪有資
格舉行喪禮呢？我死後，你就把屍體擺在窗下，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
。
史魚的兒子不敢不聽從，靈公來弔喪，覺得奇怪，史魚的兒子把
史魚的遺言告訴靈公，靈公說：「是我的錯。
於是命令依喪禮葬了史魚，馬上任命蘧伯玉官職，斥退彌子瑕。
孔子聽了，說：「以前勸諫君王的，最多到死為止，沒有像史魚這
樣死後都能勸諫，真是個正直的人！
〈白羅補充〉
所以君子有時委曲自己，為的是求得理想的實踐；有時主動的找尋機會，
是因為施展抱負的時機到了，不可放過。所以儘管有所妥協，也不會動搖根本的
情操；而有機會施展抱負，也不會得意忘形而偏離正道。——孔子佛家是
講
求脫出輪迴的「必壞，而進入涅槃的「不壞，像金剛鑽堅硬不毀的特質一樣
；而中國儒家的修身，基調上是現實的、走在人世的是非邊際，是以人身像玉一
樣美善而易碎，必須要小心護持。——白羅卷九
黃帝活三百年
人間孔子黃帝活三百年上古時
代的事
宰我問孔子：「我聽榮伊說，黃帝在位三百年，覺得很奇怪。請
問老師，黃帝到底是不是人？是人怎麼可能在位三百年？
孔子說：「夏商周三代的事蹟這麼多你不問，而直接問遠古的黃
帝，是不是想考倒我？
宰我說：「上古時代的事，傳說紛云，難辨真假，其實不是君子
學習的對象，我想我大概問了老師一個不適當的問題。
黃帝在位三百年
孔子說：「也沒那麼嚴重。關於黃帝，我知道的是，黃帝是少昊
的兒子，名叫軒轅，生下來就聰明得不得了，還在懷抱裡就會說話，
從小就舉止端莊，個性敦厚，長大後智慧超人，他設置了五種度量的
標準，審度天下山川，馴養野生的動物，並開始使用牛馬的獸力，後
來和神農氏的後裔爭戰於阪泉一帶，據說這一仗打得極其辛苦，歷經三
次大戰才擊敗對方。
「以後黃帝發明衣裳，並親口試嘗天下的各種植物
，教導人民按照一年四季來栽種適合的作物，人民因此繁衍昌盛，所
以傳說黃帝三百年，是說人民直接得自黃帝施政的利益，有一百年之
久；黃帝死後，人民如他生前，奉行他的政令，又有一百年之久，然
後他教化的影響深厚，又持續了一百年之久，這樣加起來三百年，就
被訛傳為黃帝活了三百年之久了。
宰我問：「老師能不能說一下顓？
顓玫巡行天下碩
孔子說：「五帝的事蹟只有傳說，不像堯、舜、禹有明確的史蹟可考
，怎麼，你一下子想把遠古幾千年的事弄清楚，不覺得太毛躁了嗎？
宰我說：「可是老師平常不是要我們有問題就要問，不要留到
明天嗎？
孔子很無奈，只好說：「顓據說是黃帝的孫子，昌意的兒
子，名叫高陽，深沉而有智慧，知道的事極為廣博，考察日月星辰的
運行來確定一年四季，教民改善地力來增加財穫，並依自然的原理和
人性來制定法令以教化人民，教導人民祭祀天地祖先，又巡行天下
各地來安撫人民，北從幽陵，南到交趾，西起流沙，東到蟠木，所以
日月所照之地的所有人民，都服從他的領導。
宰我問：「那帝呢？
帝學仁厚好施告
孔子說：「據說帝
是玄枵的孫子，喬極的兒子，名叫高辛，神
奇的是，他的名字還是生下來時自己說的。帝
是個仁厚好施的帝王，
只考慮百姓的利益，從不為自身打算，但在仁德之中自然流露威嚴。
他深知人民日常財物的重要，所以一方面鼓勵生產，一方面教導人民
要節用財物，所以深得人民愛戴。
宰我問：「那帝堯呢？
帝堯像神一樣無所不知
孔子說：「帝堯是高辛氏的兒子，國名是陶唐，他的仁德像天一
樣崇高，他的聰明像神一樣的無所不知，他的育養百姓像太陽一樣
讓萬物生長，他的溫和閒適又像雲一樣悠遊自然，貴為天子而絲毫不高傲，
能敬重底下的人民，所以帝堯能拔取很多了不起的賢人輔佐他，相傳
伯夷幫他制禮，
龍幫他作樂，尤其是他任用聖德的舜來總理朝政，
流放四個罪大惡極的罪人，所以天下萬民，對帝堯都心悅誠服。
宰我又問：「那帝舜呢？
帝舜自己冶陶打魚
孔子說：「相傳他是喬牛的孫子，瞽叟的兒子，國名是有虞，帝
舜在未登天子之位前，就以孝順父母、友愛弟弟而名聞天下，他親身
冶陶、打魚來奉養雙親，居住的地方，人民都跟著前來，所以堯先以
自己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嫁給他，觀察他治家理事的本領，再把政事
交由他掌理，舜的表現非常讓堯滿意，於是把帝位轉讓給他。舜遵行
堯的治理方式，而且五年巡行天下一次，來撫育天下萬民，最後死在
南方的蒼梧之地。
宰我問：「那禹呢？
禹喜歡臣下勸諫
孔子說：「禹是高陽的後裔，鯀的兒子，國名是夏后。禹為治水
十三年，極其勤苦，對人民的功蹟無以倫比，所以舜將帝位轉讓給他
。禹重用繇、伯益來協助治理天下，喜歡臣下的勸諫，聽到好的言論
就感激下拜，而且治事明快果決，征伐天下不聽命的惡人，所以天下
太平，人民悅服。
孔子說完，又補充道：「你所問的這些先王，不僅事蹟久遠，而
且都是崇高無比、不可測度的聖德天子，我所能說的僅僅是如此，當
然不能得其萬一，你既然問了，就姑妄聽之吧！
蠟祭有什麼好玩
孔子和一干學生參觀魯國年終的蠟祭。
孔子問子貢：「怎麼樣？你覺得好玩嗎？
子貢說：「整個國家的人狂樂成這樣子，像瘋了一樣，我實
在看不出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孔子說：「你不了解的，古代賢德的君王，體恤人民的辛勞，所
以在年終的蠟祭時，讓人們盡情的飲酒作樂，鬆弛鬆弛一年來的緊張
勞苦。只有辛勤而沒有鬆弛，這樣的人民連周文王、周武王這樣的明君
都無法治理；同樣的，只有鬆弛而沒有辛勤，也沒辦法治理，只有適
量的辛勤配合適時的放鬆，這才是正確的治理人民之道。
一、這是個好故事，讓人想到《禮記》裡的「奔者不禁，
奔就是私奔，私奔可以不被禁止，當然只有特定的時間，大約在二、三
月陽氣抬頭、萬物生發的時候，這是桃花開的季節，這種時節年輕男
女的內心難免浮動，所以不禁。這是早期禮法裡很「酒神的一面。
二、張愛玲有言，讀《禮記》的感覺像讀《紅樓夢》一樣。歷經
宋、明、五四以後，這樣的感覺難免令人懷疑，但我們如果考慮時間的
因素、價值觀的因素，其實滿有機會發現，《禮記》不僅不古板，而
且滿精微、滿人性、滿活潑的。
我想，太古板嚴厲的禮法，是不太可能出現像《詩經‧國風》裡那
種明朗、平實、健康的民間詩歌來。
設立刑法的原意
仲弓問孔子：「聽說專用刑法到極點，就沒有治理這回事了；治
理完備到極點，也就不需要刑法了，前者譬如桀紂之時，後者譬如成
康之治，這麼說可信嗎？
孔子說：「倒也不是如此，
治理和刑法一定是相互配合的。以前聖明的天子，用
道德來教化人民，用禮儀來約束人民，再以政令來引導人民，以刑法
來威嚇人民，所以設立刑法的原意，是希望不必動用刑法，要等教化
改變不了，引導也失敗了，人民行為不義、傷風敗俗，才是用刑的開始。
「刑法要立基於人性，但一旦判刑確定，則罪罰再輕也不輕言赦
免，因為『刑』這個字原寫做『倒』，是成的意思，一旦成立了就不
可更改，所以在使用時一定要慎重。刑
仲弓說：「聽說古人認為，罪刑的成立是依據實際的行為，而不
根據心裡的想法，老師能不能說明一下？
孔子說：「要判斷罪過成不成立，一定要從精微的人情來權衡，
細膩的研判過失的輕重，盡一切智慧和心力來找尋事實的真相。
所以掌刑法的大司寇必須熟稔刑法、洞察人性，並且要參考朝
臣、小吏和萬民的意見，有動機而無行為事實不算犯罪，量刑從輕，
赦免從重，如果有不確定的訴訟，一定要徵詢眾人的看法，實在無法
確定有罪無罪，則應無罪釋放。換句話說，要細心謹慎，不斷從各個
角度去思考，才能定罪。
「所以，封爵一定要在朝堂之上，刑罰也要在市集舉行，意思是
公開在天下萬民之前。古代政府的機構是不使用受過刑的人，大夫之
家也不收養，士人在路上碰到了，也不和他交往，意思是把他排除在
社會的邊緣，不讓他再和社會的本體發生關係。
仲弓又問：「那訴訟的道理應該怎麼樣才算完整？
孔子說：「先由獄吏上告獄正，由獄正做初步的審訊，再往上移
送，由大司寇再進一步審訊，然後再上告天子；天子命令三公和卿在
棘木下，做最後一次的審判，然後罪刑確立，回告天子；天子以寬宥
之心，三次要求覆判，實在是罪證確鑿，無法更動，然後才動用刑罰
。所以要如此麻煩，就是要求慎重，避免可能的誤判。
是大夫你自己造成的
冉有問孔子：「從古以來，有所謂的『刑不上於大夫，禮不下於
庶人』。難道說貴為大夫，犯了罪就可以不刑罰，一般的平民就不能
依禮法行事？
孔子說：「不是這麼解釋，對君子要從內心以禮法來約束，讓他
知道廉恥，來主動勵行自己的操守。所以，從古以來，大夫有不廉潔的
敗德亂行時，稱之為食器不潔淨；有男女雜亂荒淫的行為時，稱之為
床鋪不修整；有對君王欺騙不忠的行為時，稱之為臣子的操守不足；
有軟弱不能勝任職位時，稱之為底下的人失職；有違反國家政令的行
為時，稱之為擅自作主。
「這都是君王不忍心對大夫直接斥責，要特別
為他掩飾，希望他能自知羞愧，所以大夫犯罪，如果不是涉及無法寬
恕的大罪如大逆不道時，則在罪行顯露之後，由他自己一身白衣到君
王面前來請罪，而不是由君王派人去綑綁過來；如果犯的是重大的死
罪，則由大夫自己遙拜君王，跪著自殺，而不是由君王派人拖出去斬
殺，事後，君王婉惜的說：『我以禮相待，所以會落到這樣的結果，
實在是大夫你自己一手造成的。』這才是『刑不上於大夫』的真正意
義，絕不是犯了錯不加責罰。
「至於『禮不下於庶人』，並不是對一般平民的歧視，相反的，
是一種體諒，因為一般平民的日常瑣事太多太繁雜，很難事事依禮而
行，所以『禮不下於庶人』的真正意思，是不以禮法來事事要求、拘
束、責備一般的平民。
冉有聽完，拜謝孔子道：「真是仔細週到的用心，我以前從沒聽
過也沒想到過，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的記下來。
不得已的最後防線
冉有問孔子：「聽說古代的三皇五帝不設刑法，是真的嗎？
孔子說：「並不是不設，而是相傳可以做到有刑法而不動用，因
為刑法最主要的意義是防範，防範是不能省略的，防範而可以不必動
用，這才是正確而理想的境界。
「所有作姦犯科、偷竊搶劫、違背法令的行為，最主要是起因於
人的欲望不知滿足，不知滿足就顧不得應不應該，所以在上位的奢侈
靡爛，一般的人民甚至去偷去搶，因此要設立各種禮法和制度，使人
民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所以雖然設有刑法和牢獄，可以沒
有犯法的人民。
「其實刑法只是最後一道不得已的防線，比方說，不孝常起因於
對父母的思慕之情不夠，所以賢德的君王非常注重喪禮和祖先的祭祀
，來引導人民對祖先和雙親的思慕情感，若對於死去的先人都能先盡
孝道，那對於活著的雙親又怎麼會不盡心奉養呢？所以雖然設有不孝
的刑法，但可以做到沒有不孝的子孫。
「又，會弒殺君上通常是起因於不知貴賤尊卑的行為分際，所以
先王注重朝廷禮儀和各種諸侯相見的禮法，為的就是清楚的確定貴賤
尊卑的行為分際，使人有所依循，如此則雖然設有弒殺君上的刑法，
但也可以做到沒有弒殺君上的臣民。
「又，人民相互的鬥毆，常起因於長幼之間不知敬重禮讓，所以
先王要設立鄉飲的禮法，依長幼順序來飲酒，就是要人民知道依長幼
相互敬重禮讓的道理，所以雖然設有打架鬥毆的刑法，但也可以沒有
打架鬥毆的百姓。
「又，淫亂的行為常起因於男女無別，因此先王要制訂各種有關
婚娶的禮法，使男婚女嫁，知道男女相處之道，所以雖設有淫亂的刑
法，但也可以沒有淫亂的人民。
「總括的說，所有違背刑法的事都有背後的根源，不從根源處想
辦法消除，只知道簡單的用刑法來對付，等於是設了陷阱來捕捉人民
一樣。正確的做法是制訂各種禮法制度，來幫助人民分辨是非善惡，
並引導人民向善；實在還有人不堪教化，頑劣如故，才需要以刑法來
威嚇、來防範；至於真的動用到刑罰，那已經是最不得已、最沒辦法的
一種階段了。
「倒過來說，如果有人犯了不孝的罪行，則要進一步教導人民喪事和
祭祀祖先的禮法；有人犯了弒殺君上的罪行，則要進一步整飭朝廷禮
儀和各種諸侯相見的禮法；如果有人犯了打架鬥毆的罪行，則要進一
步推廣鄉飲之類的禮法；如果有人犯了淫亂的罪行，則要進一步留心
男女嫁娶的禮法。相傳三皇五帝便是這麼教化天下萬民的，所以雖然
設有刑法，而可以做到設立而無須動用的境界。
玉有六種美質
子貢問：「為什麼君子喜歡玉而不喜歡石，是不是因為石多
而玉少的緣故？
孔子說：「不是，而是因為玉有君子一樣的六種美質；看起來很
溫潤可親，像君子的德行；質料堅而有條理，像君子的智慧；敲起
來聲音輕揚而遠處能聽得到，像君子的言論；能折彎而不斷裂，像君
子的勇敢；有稜有角不會割傷人，像君子的仁德；有瑕疵看得清清
楚楚，像君子的修養。有這六種美德，所以君子喜歡玉。
一、這裡孔子好像不以為玉的價值和供需原理有關，今天來
看，和事實有一些出入，當然，珍奇寶石的價值有濃厚的心理因
素作用，李嘉圖在他著名的《經濟學原理》中特別獨立的來討論，但
不容否認，供需原理還是起著基本的作用。
二、有趣的是，中國人愛玉，佛家則推崇金剛鑽，附會的來說，
這和兩邊的思考取向有相當的一致性。佛家是講求脫出輪迴的「必壞
，而進入涅槃的「不壞，像金剛鑽堅硬不變的特質一樣，而中國
儒家的修身，基調上是現實的，走在人世的是非邊緣，時時有墜落的
危險，是以人身像玉一般，有美善的本質卻易碎，要不斷的學習實踐
來小心護持。
這是聊備一說，或可姑妄聽之。
君子有時委曲自己
子路說：「我聽說人處在世上，富貴時若不能對他人有用，貧賤
時不能委屈自己來求取一展抱負的機會，這種人是不配活在人世的。
孔子說：「君子所以修身治學，為的就是他日能施用於天下百姓
，所以什麼時侯該妥協，什麼時候該堅持原則，都要在這樣的基礎上
做判斷。所以君子有時委曲自己，為的是求得理想的實踐；有時主動
的找尋機會，是因為施展抱負的時機到了，不可放過。所以儘管有所
妥協，也不會動搖根本的情操；而有機會一展抱負，也不會得意忘形
而偏離正道。
子貢救魯國
孔子人在衛國，聽說齊國的大夫田常動員軍隊，原想作亂，
顧慮鮑、晏兩家大夫的力量，因此下令移師攻打魯國。
孔子召集所有的學生，說：「魯國是我們的祖國，不能眼睜睜
看著被齊國所滅，我想派個人到田常那裡遊說來拯救魯國，你們誰願
前往？
子路第一個舉手，孔子沒答應，接著是子張、子石，孔子還是沒
答應，是後是子貢請求前往，孔子答應了。
說齊：攻魯不如攻吳
子貢到了齊國，對田常說：「您派兵攻魯是錯的，魯國是難以討
伐的國家，因為魯國的城牆又低又薄，土地狹小，國君愚笨不仁，大
臣儘是一些欺世盜名的無用之輩，人民又軟弱不喜戰鬥。您應該攻打
吳國，因為吳國的城牆又高又厚，土地廣大，武器精良，兵精糧足
，而又有聰明有能力的將帥帶領，這才是容易攻伐的對象。
田常聽了很生氣，說：「你說的難攻其實是易攻，易攻其實是難
攻，為什麼完全顛倒過來說呢？
子貢說：「我聽說國內有值得憂慮的事時，要選強國來攻打；國
外有值得憂慮的事時，則要選弱國來攻打。而今天您擔憂的事不就在
齊國國內嗎？
「我聽說你有三次封爵的機會都沒成功，表示有大臣和您不合，
而如果再擊敗魯國而讓齊國得利，則齊君志得意滿，將聽不進您的話；
有戰功的大夫地位也就更重要，甚至凌駕您之上，這樣您要成大事的
機會就更渺茫了。所以我說，攻擊魯國不如攻擊吳國。
「而今吳國強盛無比，齊兵必敗，敗則將帥獲罪，軍隊折損大半
，這樣整個朝廷再沒有夠實力的大臣可和您抗衡，齊君孤立無援，您
不是很輕易就能完全控制齊國了嗎？
田常聽了，連連點頭稱是，但田常說：「可是軍隊已入魯境，這
時再改道攻吳，恐怕大臣會起疑心，您說怎麼辦呢？
子貢說：「那您先想辦法拖住軍隊，給我一點時間去說服吳王出
兵救魯。
田常答應了，於是子貢南下吳國。
說吳：聰明的人不會放過機會
子貢對吳王說：「如今齊國出兵攻魯，魯國必破。齊國若兼併了
魯國，國力將更強大，將成為吳國爭霸的對手，對吳國而言，這是很
危險又很急迫的事。
所以您應該立刻出兵伐齊救魯：救了魯國不僅有正義的美名，
而且魯國一帶的大小諸侯等於都成了吳國的勢力範圍；而擊破齊國，
您不僅少了一勁敵，也將使晉國望風臣服，利益更是大得不得了，這
樣一舉數得的機會，您怎麼能錯過呢？
吳王說：「說得很有道理，但吳國和越國是宿仇，過往我在會稽
一戰擊破越國，如今越王正努力厚植實力，想找機會報仇，所以我得
先出兵收拾越國，再回師攻齊。
子貢說：「越國的實力和魯國相當，齊國是和吳國同一級的強
國，等吳國平了越，齊國也早滅了魯，而您一直想成為天下諸侯的霸
主，避開齊國去攻打弱小的越國，說出去不是有損吳國成霸的威名嗎？
「我聽說勇敢的人不會避開危險，仁德的人不會滅絕弱小，聰明
的人不會放過機會。您留著越國，正可表示您的仁德，而且伐齊救魯
，威震晉國，天下諸侯一定會都來朝見吳國，您不是舉手之間就可完
成霸舉嗎？況且，若您實在不放心越國，我就去跑一趙，要越王出兵隨您
伐齊，這樣不是既無後顧之憂，又等於向天下諸侯宣告越是吳國的附庸
嗎？
吳王聽了很高興，遂請子貢東入越國。
說越：成大事的大顧忌
越王聽說子貢來，跑出都城來迎接，說：「越是偏遠的蠻夷小國，
怎麼有榮幸讓上國的大夫大駕光臨呢？
子貢說：「我去說服吳王伐齊救魯，吳王很願意，擔心越國乘
虛而攻吳，所以吳王說要先出兵攻越，這樣的話，越國馬上就大禍臨
頭了。而且我聽說，沒有報復的念頭讓人起疑，這是很笨拙的事；
有報復的念頭而無法瞞過別人，這是很危險的事；報復的行動還沒開
始就曝光，這是很可怕的事。這三種情形都是要成大事的最大顧忌，
您覺得呢？
越王聽了大驚失色，一再向子貢叩頭拜謝，說：「往年我自不量
力，招惹吳國，結果，會稽一戰，國家殘破，身為俘虜，這樣的奇恥
大辱，沒齒難忘，這幾年我努力厚植實力，一心想找到機會洗雪前恥，
就算是和吳王同歸於盡也好，沒想到局勢已險惡到如此地步，希望
您能救救越國，教導我如何避開這個危機。
子貢說：「吳王的為人暴躁強橫，又好大喜功，弄得大臣煩心，
人民仇怨，整個國家疲憊不堪，而忠臣伍子胥因勸諫被賜死，諂臣太
宰伯嚭專權，這是越國報仇的時機快到了。您派兵跟從吳王伐齊，讓他
更志得意滿，再贈送寶物來討他歡心，配合卑下的言詞來表示絕對的
服從，如此，吳王一定放心出兵伐齊，這正是先屈後伸的不變真理。
「而且，如果吳王戰敗，則是越國之福，若戰勝，吳王一定移兵
攻晉，我再跑一趙晉國，說服晉君攻擊吳軍，這樣，吳國的精銳戰力
先損於齊國，再被牽制於晉國，到時候您乘機攻吳，不是輕鬆愉快嗎？
越王再拜致謝，子貢離開後，越王派大夫文種去見吳王，說：「
聽說大王您要出兵伐齊，越國特別動員全國的兵力共計三千人，由句踐
親自帶領，希望能成為您的馬前卒。
吳王問子貢：「越王要隨我伐齊，該不該讓他去呢？
子貢說：「動員了人家全國軍力，又要人家君王親自跟隨，這不
太合理吧！
於是吳王接受了三千戰士，婉謝了越王。遂發動全國的兵力伐齊
，果然一戰擊敗齊國。
說晉：黃池兵變
在此期間，子貢又北見晉君，說服晉君趁著吳軍疲憊，出兵截擊
，晉、吳兩軍在黃池相遇，陣勢才列，越王派兵攻吳，吳王得到消息，
立刻回師迎擊，一戰而敗，後來吳國遂被越國所滅。
孔子說：「弄弱齊國、拯救魯國，這是我的願望，至於讓吳國殘
破，晉國強大，進一步成為吳國滅亡而越王稱霸的局面，則全是子貢犀
利的口才造成的。華麗的言語常常會和誠實牴觸，所以運用言語的力
量一定要非常慎重。
一、這是子貢最著名、最神氣的記錄，一出手而「亂齊「
存魯「強晉「滅吳「霸越，開了戰國策士縱橫遊說的先河。
二、田常即是我們提過，從陳國出奔，投靠齊桓公的陳完的後裔
，也等於是從姜齊↓田齊的過程中決定性的人物，往下我們還有機會讀到。
三、順帶一提，這事的發生在春秋末期，其中的齊君是齊簡公，
魯君是魯哀公，吳王是夫差，越王是句踐，晉君則是晉定公。
宓子賤拉人手肘
宓子賤出任單父的首長，知道魯公一定會聽信讒言，動輒干涉他
的治理，於是在上任之時，請求魯公撥交兩名擅長寫字的人一起到
單父。
宓子賤私下要自己一名部屬，每當這兩人寫字時，故意去拉他
們的手肘破壞，再責備這兩人字寫得不好，這兩個倒楣的傢伙沒辦法，只
好請辭。宓子賤當場批准了。
兩人回到魯公身邊，抱怨道：「宓子賤要我們寫字，命人拉扯
我們的手肘，寫不好又責罵我們，讓我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我們只
好辭職回來了。
魯公把這事告訴孔子。
孔子說：「宓子賤是個君子，才能之高可
以輔佐霸王，他答應治理單父這小地方，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實力
，我想宓子賤絕不會無理取鬧，可能想藉此勸諫您吧！
這麼一說，魯公就完全懂了，魯公長歎一聲道：「這是我的不是
，我不該一方面胡亂干涉宓子賤的治理，一方面又要求他的成績。但若
不是這件事，我還不知道自己犯錯；若不是先生指點，我更沒機會理解。
於是魯公立刻派人告訴宓子賤：「從今以後，單父等於不是我的
，完全按您的意思治理，只要對人民有利的事，您可全權決定，只要五
年後跟我報告個大概狀況就行了。
果然單父大治。
把麥子送給敵軍
齊國出兵攻魯，路經單父，單父的人民向宓子賤請示：「城外麥
子剛熟，碰上齊軍入寇，農家反正也來不及收割，與其讓齊軍搶去，
不如讓城裡的人出城收割，還可以多屯積糧食，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三次請示，宓子賤都不答應，不久，齊軍開到，果然麥子都被搶走了。
季孫知道這事，非常生氣，派人責問宓子賤：「人民辛苦耕耘，
白白被齊軍搶走，要說預料不到還有話說，人民都主動請求了三次
，您都不答應，這難道是治民之道嗎？
宓子賤說：「今年沒有麥子可收，明年還可以再種，但如果讓不
耕種的人不勞而獲，食髓知味，來年麥熟時還希望有敵人入寇。而且
單父一年的麥穫，對整個魯國來說，多這些也不會更富強，少了也不
會就窮弱，但如果讓人民起了不勞而獲的貪念，這樣的傷害可就不只
是一代兩代的事了。
季孫聽了宓子賤的說明，後非常慚愧地說：「真希望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
我怎麼有臉再見宓子賤。
捕魚放生
宓子賤治單父三年，孔子派巫馬期去了解狀況。巫馬期換裝扮成
普通人，才入單父境內，看到有晚上捕魚的漁夫，把網到的魚丟回水中。
巫馬期覺得奇怪：「您來捕魚，為什麼把抓到的魚放回去呢？
漁夫說：「這種大魚是鮮魚，是我們宓大夫最喜愛的，這種小魚
是鮮魚，我們宓大夫希望能讓牠長大，所以網到這兩種魚，我們就放
回去。疇繩
巫馬期聽完就回來了，告訴孔子：「宓子賤真是了不起，連人民
晚上獨自一人的行為，都像有人看著一樣，請問老師這是怎麼做到的？
孔子說：「我曾經告訴宓子賤，真正誠摯純潔的心意，自然會感
染到每一個人身上，宓子賤在單父完全做到了這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