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雲霞秋色憶華年(代序)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張存武
記憶中認識捷先兄是臺大門口那段羅斯福路拓寬成四十公尺的時候,那時大家都還年輕。月前故宮博物院邀請他在「清代檔案與臺灣史研究學術研討會」中作專題演講時,兩人緊緊地握了會兒手。
他是一九五六年臺大歷史系畢業,我比他早兩年。雖然都繼續讀研究所,但同堂修課的記憶,只有廣祿老師的滿文課。廣老師身為錫伯族滿人,在執行立法委員職務之外,傳播母語,幫助青年學子研究滿文;班上學生,還有在圖書館工作的李學智及王民信。不過我一年後研究所畢業,滿文課也隨之畢業,而捷先他們都能利用滿文這一語文工具作研究。
與捷先兄熟悉起來是一九六四至六六年同時在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East Asian Research Center)作訪問學人時的事。他是哈佛燕京學會選取的,我是中研院近史所用福特基金會資助款派去的。共同上過英文補習課,他的成績總是好的。各人聽各人想聽的課,看自己喜歡的書。楊聯陞教授是波士頓區中國學者的領袖,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開中國近代史的課程,他們二人的課我們都上了。六○年代是美國鼎盛之秋,凡是到訪美國研究亞洲的學者都要拜訪費正清,同樣,到波士頓的中國學者也都是楊先生的座上客。在楊府認識了何炳棣、李方桂夫婦,及小一輩的余英時等。謝文孫曾在近史所任事,老朋友,對我們照顧的最多,幫著辦許多手續,帶領認識劍橋(Cambridge)及波士頓市容街道等。其後就要我們自己去了。波士頓處在一小半島上,街市建築像蝸牛一樣,我常常迷失,捷先則清清楚楚,所以我和他一同去時,根本不用腦子,跟著他走就行了。他經過百貨攤位時,不時停下看看這,問問那,我則站在一邊聽、看,事實上既視而不見,也聽而不聞。所以他採購東西很內行。
第一年我住Maganolia街,捷先住Cambridge街1673號,第二年我也搬去。1673號是棟二層樓,加上地下室,除了一樓部分房間主人自住外,均出租。二樓有廚房,公用,房客自炊,主人不管,這是大家最高興的事。此外它距哈佛校園近,租金便宜一點。我從房東訂房記事本上發現,費孝通、劉崇鋐、楊紹震諸先生都在那裡住過。在外國是寂寞的,人不是機器,不能一天到晚看書,
所以中文武俠小說在教授間轉來轉去。同樣我們也玩玩橋牌,尤其是寒暑假南來北往的朋友來時。大概是第二個冬天,玩的次數多了點,我便將橋牌從窗戶丟出去。後來又看到那副橋牌,捷先老說是我去撿回來的。捷先,再說一遍,是發老(金發根)撿的,他還說「好好一副牌丟了多可惜,說不定過些時又用了!」
在哈佛讀書的朋友如張春樹、謝文孫、蕭啟慶等都做東請吃飯,而以在郝延平同學家那一次最熱鬧。他們一九五六年班在捷先的呼倡下打通關,向其他各班全體在場者挑戰。應該是喝地差不多了,他還在叫:「沒關係,你們都來!」我的酒量和捷先是不能比的,但聽到他的話,真不服氣,和他喝了幾杯。他睡了!從此他就說我好乘人之危。大概喝的真不少,連延平家藏的gin都喝完了。
曾經共享過微妙的喜悅。中共試爆核子彈時,Markmank先生提著個電晶體收音機走近我說:「恭喜,恭喜,你們有原子彈了!」中共當然不是中華民國,但即是研究當代中國問題的人也將我們當作一家人而恭喜。捷先也收到同樣的道賀。能說什麼?!只是心中有點不可表達的喜悅。同班同學謝培智說,蘇聯的Sputnik衛星上天時,寓美白俄將官倒了兩杯伏特加(Vodka)酒對夫人說:「來,為我們的衛星乾杯!」夫人說:「那是共產黨的!」將軍說:「不,是俄國人的!」不乾杯也知道那是中國人的。就在那年暑期我們到Niagara Falls去玩,謝培智開車。他是賓州大學歷史學博士,時在緬因州Louistown的一個學院教書,暑期到哈佛作研究。同行者還有中研院史語所的管東貴、香港友聯社的趙永清。一路上將會唱的歌大概唱完了,喉嚨也啞了。夜宿Curacuse,在那裡讀新聞的臺大同班同學閻沁恆招待晚餐。現在Niagara Falls的瀑布聲依舊,而人事已非;培智數年前返臺省親遭車禍身亡,永清美國一別未再見,而捷先移居加拿大,我與東貴雖同寓臺北,然亦少有訪聚。都是古稀人了!
和捷先同在哈佛兩年,不知談過幾多理想,其中只研究東北亞一項算是落實了。自美國回臺後,我從研究中美關係轉到了中韓關係,在臺大開過這門課。捷先在臺南成功大學任歷史系主任時出版東北亞譯叢,兩個人並共同將留韓十四年,取得成均館大學博士學位的蔡茂松架到成大任教,使南臺灣有研究韓國的一個據點。此外我們與陳祝三、胡春惠、已故的繆全吉、傅宗懋等創辦中華民國韓國研究學會,出版「韓國研究」,開國際學術會議。我作了第一、二屆理事長四年,捷先作第三、四屆四年。他活動力強,交際人緣廣,所以在他任職四年中,學會蓬勃發展。
捷先兄有兩項特長,第一是你總摸不透他的深謀遠慮,所以我常想他做參謀總長最適合。第二是他雖能喝酒,但未見誤事。開國際學術會議有時要以酒會友,尤其要應付那些日、韓好友;無論他怎麼喝,他總能寫出篇文章來,而且其中總有點東西。這真是項超高本領。
前年與內子去溫哥華,寄跡發老府上,承捷先兄接去他在西溫的高級宅第作客。庭園雅整,?紫嫣紅。夫人侯大嫂作畫,而臺北期刊、日報上不時見到捷先史文。這真是神仙生活。不過,捷先,你有不只一兩個凡人朋友,要勤下山來看望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