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國之道〔論君道第一〕
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以濫刑。
--魏徵未聞身理而國亂者
貞觀(唐太宗年號,公元六二七年至六四九年)初年,唐太宗對眾侍臣說:
「當一國國君的基本原則,必須先保存老百姓。若損害老百姓的利益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就如同割自己大腿上的肉來填飽自己的肚子。肚子填飽了,人也死了。如果想安定天下,必須先使自身端正。沒有身子端正而身影彎曲、朝廷安定而百姓反而混亂的道理。
「我經常想,損傷自身的不在於外物,都是自身的貪嗜、奢欲所造成的禍患。如果過於縱情吃喝,沉緬聲色,欲望越多,所受的損失就越大,既妨礙國政,又騷擾百姓。如果再講出一些非理之言,就會導致民心離散;怨恨既已產生,眾叛親離之事,自然也會發生。我每想到這些,就不敢放縱自己去追求安逸享受。」
諫議大夫(屬門下省,掌侍從贊相,規諫諷諭)魏徵答道:「古代的賢明之君,都能近從己身體驗,所以能夠遠察別人。從前楚國聘用詹何(楚國隱士,楚莊王曾召詹何問治國之道),問其治國之要道。詹何回答說:『沒有聽過國君自身清正,而其國反而不安定的。』陛下所闡明的道理,和古代聖賢之意實無二致。」
明君與昏君之別
貞觀二年(公元六二八年),太宗問魏徵:「什麼樣的國君是明君?什麼樣的國君是昏君?」
魏徵答道:「國君之所以能賢明,是因為他能廣泛聽取不同的意見;之所以會昏愚,是因為他偏聽偏信。《詩經》上說:『先人有言,詢于芻蕘。』(古代聖賢曾說過:有了疑難,可以去和割草、打柴的人商量。)以前堯、舜的治國方法,是廣開四方之門,以納天下之賢;廣設四方視聽,以採各方意見。遵循這樣的治國之道,聖明的國君就可以無幽不照,無事不曉。所以,共工、鯀(共工、鯀皆為堯臣。共工淫辟,鯀治水無功,他們與驩兜、三苗被視為「四兇」,共工被流放於幽州,鯀被戮於羽山)這類人不能蒙蔽他,言巧辯也不能迷惑他。秦二世(名胡亥,始皇少子,嗣位後聽信趙高,後被趙高所弒)則不是這樣。他隱居深宮之中,不接近朝臣和百姓,只偏信趙高一人,直到天下崩潰,百姓叛離之時,他還一點消息都不知道。梁武帝(名蕭衍,南朝梁開國之君,公元五二至五四九年在位)偏信朱異(梁武帝侍中,為人奸佞,蔽主弄權),直到侯景(原為東魏臣子,因朱異而降梁,任大將軍,後又舉兵叛梁,攻陷臺城,梁武帝被逼餓死)舉兵攻城,竟然還不知道。隋煬帝(名楊廣,隋文帝次子,公元六四年至六一八年在位,是歷史上著名的暴君)偏信虞世基(煬帝時為內史侍郎,因煬帝不喜聽各地起義的消息,他便隱瞞不報,後為宇文化及所殺),各地義軍攻城掠縣,國勢已危,他也不知道。所以,國君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傾聽下面的呼聲,了解下情,那麼權貴重臣便不得壅蔽君王耳目,而下情必能上達。」
太宗很贊賞魏徵這番話。
草創與守成孰難
貞觀十年(公元六三六年)太宗問侍臣們說:「帝王大業,草創與守成哪個較難?」
尚書左僕射(唐制,尚書省長官,為宰相之職)房玄齡對答說:「天下大亂之時,群雄競起,必須打敗他才能使其歸降,必須戰勝他才能攻克其地。由此看來,草創為難。」
魏徵對答說:「帝王之業的興起,必須趁著世道衰敗混亂的時機,推翻昏庸無道之君,百姓們樂於推戴擁護,四海之人都來歸順,上天授命,人民奉與,因此看來草創並不算難。然而得了天下之後,國君志趣日漸驕縱淫逸,老百姓想過安靜的生活而徭役卻無休無止,民生凋敝而求索不息,國家的衰亡常常由此而起。以此而論,守成為難。」
唐太宗說:「玄齡過去跟著我平定天下,歷盡艱難困苦,九死一生,所以,他看到草創的艱難。魏徵跟我安定天下,擔心出現驕奢淫逸的事端,會導致國破家亡的境地,所以,他看到守成的艱難。現在草創之難已成往事,而守成之難,我當與諸位一起慎重對待。」
「治國三策」與「十思疏」
貞觀十一年(公元六三七年),特進(官名,唐為散官,朝廷對功高德重的大臣,賜位特進,為文散官第二階,相當於正二品)魏徵向唐太宗上書說:
「以臣所見,自古以來,凡是承天受命開創帝業或繼承帝位的人,他們駕御英雄,南面而治,都想德配天地,明齊日月,讓子孫百世將帝位永遠傳下去。然而善始善終者少,傾敗衰亡者多,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他們沒有遵循治國之道。前朝亡國的歷史教訓距今不遠,可以做為鑑戒,用以說明。
「以前隋朝統一天下三十餘年,兵強馬壯,聲威遠播萬里,震動異國,一旦覆亡,盡為他人所有。那隋煬帝難道不想讓天下安定、社稷長久,故意要推行桀紂之暴政,以造成自己的滅亡嗎?他是仗恃其國家富強,而不考慮後患。他驅使天下百姓順從自己的奢欲,收刮天下財物供自己享受,搜選天下美女,掠奪遠方的珍寶,宮苑裝飾得豪華壯麗,樓臺修建得高峻宏偉,徭役無窮無盡,用兵無休無止。外表威嚴莊重,內心猜忌險惡。讒邪惡之臣,必定會得到他的官祿和好處,而忠正之士卻連性命也難保。他們上下互相欺蒙,君臣離心離德,老百姓不堪忍受,國家分崩離析。於是像隋煬帝這樣堂堂一國之君,竟死於匹夫之手,其子孫也被斬盡殺絕,成為天下人的笑柄,能不令人痛心嗎?
「聖哲(唐代皇帝)順承機運,拯萬民於水火之中,使支撐天的八根天柱(古代認為地有八柱支撐著天,故天不墜)傾而復正,使維繫地的四條地維(古人認為地是方的,四角有四條大繩維繫著。又,古人將禮義廉恥稱作四維)弛而更張。不超過一年的時間,便使遠近人民安居樂業;勝殘去殺,使天下太平。由此看來,廢棄刑罰不用的境界,也無須百年,便可達到。現今宮殿觀閣、樓臺亭榭都已被我君擁有;奇珍異物都已被我君收藏;佳人美女都已侍我君之身旁;四海九州之士民都已為我君之臣屬。
「如果能經常借鑑隋朝所以亡國的歷史教訓,常想我朝得天下的成功經驗,一天比一天謹慎,雖有功德而不以功德而自恃,燒掉鹿臺(殷紂王所築,紂王失敗時曾穿上掛滿珠寶的衣服在鹿臺上自焚而死)、寶衣之類的奢侈品,毀棄阿房宮之類的寬廣宮殿;每當居住在崇殿峻宇時,心裡便會產生危亡之懼,而居住陋室低屋時,卻感到心安理得。這樣就能以自身的模範作用,給人以潛移默化的影響,從而達到無為而治,這是治國的上策。
「如果考慮到既成的東西不要毀壞,仍然保持舊貌,要免除那些不急之務,徭役要減之又減。即使是茅舍與華廈共存、玉砌和土階並用也無妨。要使人敬業樂業,又要不竭民力。要常想到自己居而不勞的安逸和別人勞動的辛苦。這樣,老百姓就會自願來服役,他們依靠天子的恩德而安居樂業。這是治國的中策。
「如果是惟我獨尊,不考慮後果,不善始慎終,忘記了締造國家的艱難,認為有天命可以依恃,從而忽視住陋室時的艱苦樸素作風,一味追求雕梁畫棟的奢侈生活,宮殿在原有的基礎上還要加以擴充,並廣加修飾,惟美是求,事皆以此類推,不知止足,人民所見到的只是無止無休的勞役,見不到國君的恩德,這是最糟糕的治國方法。這樣的做法就好比是背著柴薪去救火,向鍋裡添滾水來止沸,是用暴政來替代暴政,與原先的亂政同出一轍,並無二致。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後世子孫將如何看待你的事跡?沒有可觀的事跡就會遭到天怒人怨,天怒人怨則災害必生,災害發生就會引起禍亂,禍亂一起,要保全身家性命和榮譽名聲就很難了!
「順應天命,鼎革天下之後,大唐將有七百年隆盛的國運,並將江山遺留給子孫,傳之萬代。江山難得而易失,能不認真考慮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嗎?」
這個月,魏徵又上書說:
「臣聽說:要想讓樹木高大茂盛,必須使樹木根深本固;要想讓河水流得長遠,必須疏浚通暢它的源泉;要想使國家長治久安,就必須多積道德仁義。河流的源泉不深而希望河水流得長遠,樹木的根基不牢而希望樹身長得高大,德義積得不深厚而希望國家長治久安,愚昧如臣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那些明哲之士呢?國君掌國家大權,居天下極位,有至高無上的尊顏,應永保無盡之福祿,若不能夠居安思危,力戒奢侈而提倡節儉,不能夠廣積美德,不能夠戰勝情欲,這就像伐斷樹根而希望樹木茂盛,堵塞源頭而希望河水長流一樣。
「大凡做國君的,在應天承命開創基業之時,沒有一個不是因殷憂謹慎而德業顯著的。;一旦大功告成之後,其德業就開始減衰。能善始的人很多,能善終的人就很少了。難道這是奪取政權容易而守住政權困難嗎?過去奪取天下力量有餘,而今天守住天下卻力量不足,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在創業時心懷殷憂,困難重重,就必然竭心誠意地對待下屬,一旦得志,就會心高氣揚,放縱情欲,看不起他人。
「當以誠待人之時,即使是極其疏遠的北胡、南越之人,也能夠親如一體;當傲視他人時,即使是親如骨肉也會變得行同路人。就是用嚴刑峻法來督察,以威嚴憤怒來恐嚇,也不會有多大效果。頂多是人們盡量避免不觸犯刑罰,而內心仍存二意,表面恭順而心裡不服。怨氣不在於大小,可怕的是人心的背離;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應該加倍小心。用朽繩爛索去駕馭飛奔的車馬,這種危險豈可疏忽大意!
「做為國君的,在見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時,就該想到以知足自我警;
「將要大興土木,役使百姓時,就應想到適可而止以安定人心;
「念及地位高危時,就應想到謙虛和藹以約束自己;
「害怕驕傲自滿聽不進諫言時,就應想到要有像江海容納百川一樣的度量;
「沉溺於遊樂打獵時,就應想到古代的帝王一年只許出獵三次的限度;
「擔心工作懈怠不能堅持到底時,就應想到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善始善終;
「考慮到不為人閉塞耳目,就想到要虛心聽取下層人民的意見;
「擔憂讒邪小人干政,就應想到要端正自身,斥退邪惡;
「要實行賞賜時,應想到不能因一時高興就亂加封賞;
「要進行懲罰時,應想到不能因為自己一時心情惱怒就濫施刑罰。
「總之,做到以上『十思』,弘揚這些美德,選拔有才能的人做官,選擇好的意見去辦,那麼有才智的人就會盡獻其智,有勇力的人就會竭盡其力,有仁德的人就會廣播其恩惠,有信用的人就會效其忠信。文臣武將爭相為國出力,君臣之間相安無事,這樣君王就可以盡享宴遊之樂,可以像神仙赤松、王喬一樣延年益壽,可以像虞、舜一樣鳴五絃之琴,歌南風之詩,無為而治,不言而民風自化。何必去親自勞神操心,苦思冥想,代部下去做具體事務,累壞自己的耳目,浪費才智聰明,損傷無為而治的治國之道呢!」
唐太宗親寫詔書回答魏徵道:
「看了你幾次上書,寫得非常誠懇,體現出你一片忠心。你言無不盡,情切意深,使我讀起來忘了疲倦,往往直到深夜,都不忍釋卷。若不是你對國家社稷感情深厚,情深義重地開導我,怎會寫出這麼好的治國良策,匡正我的過失呢?
「我聽說晉武帝(名司馬炎,西晉開國皇帝,公元二六五年至二八五年在位)平定吳國之後,就開始追求奢侈享樂的生活,不再留心於治理朝政。何曾(西晉丞相)退朝後對其子何說:『我每次見到主上,他都不談治理國家的宏圖大略,只說些平常瑣事。這不是能將江山永傳子孫的聖主,你也許還可以倖免殺身之禍,』他指自己幾個孫子說道:『然而他們必定會遭亂而死。』到了其孫何綏(曾仕晉為尚書,後被東海王司馬越所殺),果然死於酷刑。以前史書上都讚美何曾,以為他有先見之明。而我的看法卻不同,我認為何曾不忠,他的罪是很大的。
「做為人臣,應該上朝時想著為國盡忠,退朝後則想著為君補過;國君行美政時,要竭力助成;國君有過失時,要匡正補救;這樣才能把國家治理好。何曾位極人臣,名重一時,應當直言明諫,以治國之正道,來匡正國君,輔佐時政。而他卻在回家後背地發表私議,朝堂之上卻不直言諍諫,若以此為明智,不是荒謬絕頂嗎?國家就要傾覆了,還不站出來扶助,要他這個宰相有何用?
「你所呈獻的至誠之言,使我明白了自己的過失。我當置之案几之上,就像西門豹佩韋以自緩,董安于佩弦以自急(韋為柔皮,弦為弓弦。《韓非子》載:西門豹性急,經常身帶柔軟的皮件來提醒自己;董安于性緩,經常身帶繃緊的弓弦做為提醒)一樣,時刻提醒自己。我必定能在晚年把國家治理好,使『康哉、良哉』(舜時,天下大治,陶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的盛世頌歌,不只出現在虞舜時代。如今,我們君臣之間,就如同魚水一樣親融無間,對於你的佳謀良策,遲至今日才做答覆,希望你仍能犯顏直諫,無所顧忌。我將虛懷靜心,恭候你的德音。」
居安要能思危
貞觀十五年(公元六四一年),太宗對侍臣說:「『守天下』是難還是容易?」
侍中(官名,唐時為門下的省長官,宰相之職)魏徵對答:「非常難!」
太宗說:「祇要能選賢任能,採納諫言就可以了,怎麼還說很難?」
魏徵說:「縱觀自古以來的歷代帝王,處在憂患危險的境地時,則能夠選賢任能,接受意見;到了局勢安定,開始安逸享樂的時候,就必然散漫懈怠。對參與朝政的大臣,只喜歡他們戰戰兢兢,唯命是從,這樣下去,就會國勢日衰,走向危亡。聖人所以能夠居安思危,正是這個緣故。安逸時,能常懷警懼之心,難道說這是容易的嗎?」